守住文字里的人文温度与时间重量

　　近日，雨果奖获奖作家郝景芳在访谈中表示，她的科幻新作《银河学院》有五成内容由AI参与创作，引发读者关于AI创作的争议。当下，生成式AI全面渗透学校的读写场景，学生一键生成作文、借助AI完成阅读解读成为常态，也彻底颠覆了传统读写模式。从纸质时代的精英读写，到网络时代的全民读写，再到如今AI赋能的人人优质创作，读写生态完成三重迭代，技术赋能降低了读写门槛，却也带来思考退化、情感缺失、人文褪色的教育危机，作为教育工作者的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大众读写发展史的三次转变

　　纵观媒介发展历程，大众读写历经三次关键转型，完成了从“少数人专属”到“人人可参与”的彻底变革。传统纸质时代，阅读是沉浸式深度体验，依托柏格森所言的“绵延时间”，读者在反复品读、驻足思考中完成了与作者的生命对话，写作更是专业从业者的专属能力，每一篇作品都承载着创作者有限生命的取舍与独特的时间痕迹，兼具唯一性与人文重量，但这也导致了读写门槛较高，难以在全社会和全民普及。

　　进入网络时代，读写彻底走向大众化。依托互联网技术，阅读打破时空与资源壁垒，碎片化、互动式阅读成为主流，全民阅读全面普及；同时，博客、自媒体等众多网络平台也消解了出版门槛，开启全民写作时代，普通人得以记录生活、表达观点，实现话语权下放，但也滋生了浅层阅读、碎片化表达、内容粗糙同质化等问题。

　　迈入AI时代，读写形态迎来颠覆性变革。AI智能伴读、文本解析、素材生成、文案润色等功能，极大降低了读写难度，实现人人可产出高质量文本。但技术红利背后危机凸显：AI阅读仅做数据整合，无法实现生命共情，消解了深度思考；AI写作依托海量文本概率生成，无真实生活体验、无时间沉淀、无独创思考，完美文本背后是冰冷的算法逻辑，易使人陷入由似真非真导致的“恐怖谷效应”。

　　AI时代读写仍要坚守底线

　　从网络全民读写到AI人机共创，技术持续迭代，但我们仍应该清醒认识到，读写育人的人文本质不应改变。而在AI重构读写生态的当下，语文教育的核心矛盾，不再是是否使用技术，而是如何抵御技术带来的思维钝化、情感缺失与主体丧失。面对技术冲击，语文教学必须锚定人文本质，坚守三大核心底线，守住读写教育的育人根基。

　　第一，坚守“一手生活”底线，筑牢读写的生命质感与真实底色。文学即人学，所有真挚的文字、深刻的感悟，都源于个体真实的生活体验与生命感知。作家乔叶曾提出，人类的一手生活是写作的“原始股”，是AI永远无法复刻的核心资源，而AI始终过着二手数据生活，脱离真实世界的触摸与感知，文字只是虚无的符号堆砌。当下很多学生依赖AI素材、网络文案完成读写，脱离生活观察与亲身感悟，导致文字空洞、情感虚假、千人一面。对此，语文教育必须扭转功利化、技术化读写导向，引导学生走出屏幕、走进生活，在日常观察、社会实践、人际体悟中积累专属的感官记忆与情绪体验。课堂教学可常态化增设生活随笔、实地采风、人物访谈等实践读写任务，摒弃纯素材、纯模板化写作，让文字扎根真实生活，赋予读写独有的生命温度。

　　第二，坚守“独立思考”底线，厘清人机读写的清晰边界。写作与阅读的核心价值，不在于产出完美文本、获取标准答案，而在于锻炼思辨能力、梳理自我认知、塑造独立思维。AI的便捷性极易让学生产生路径依赖，全盘借助AI解读文本、生成文稿，跳过自主精读、斟酌打磨、思辨求索的核心成长过程，最终形成“认知债务”，导致思维钝化、表达失语。语文教学必须明确AI使用红线，建立分层规范：允许学生借助AI梳理提纲、搜集素材、校对润色，将其作为思维辅助工具；严禁全文AI代笔、照搬AI观点、依赖AI替代深度思辨。同时重构读写评价体系，打破“唯成品质量”的评价标准，建立包含草稿修改、思考笔记、素材来源、AI使用说明的过程性档案，重点考查学生的自主思考与思维成长。课堂教学中可以常态化开展AI文本辨析课堂，引导学生识别模板化、无真情的AI文字，培育批判性读写素养。

　　第三，坚守“时间重量”底线，传承文字的人文灵晕与生命价值。本雅明提出，人文作品的珍贵在于独一无二的“灵晕”，源于创作者不可逆的时间投入、有限生命的取舍与真实的情感沉淀。柏格森的“绵延时间”、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本质都阐释了人类写作的核心价值：正因生命有限、时间不可逆，每一次斟酌、每一处瑕疵、每一份独特表达，都成为独一无二的生命印记。AI无生死、无局限、无时间体验，其完美文本是算法迭代的结果，没有任何生命挣扎与情感沉淀。语文教育要尊重读写的“不完美”，包容学生文字中的青涩、犹豫与个性化表达，引导学生在沉浸式经典阅读中，感知作家的生命沉淀与文字打磨的痕迹，读懂文字背后的时间重量、人文情怀，让读写成为生命对话、精神成长的载体，而非单纯的文字生产与信息获取。

　　构建良性人机协同读写生态

　　适配AI时代读写变革，语文教育更需摒弃技术对立思维，构建“以人为主、AI为辅”的新型读写育人模式，实现技术赋能与人文育人的双向共生。学校需树立“数智人文”育人目标，引导学生正确认知AI工具价值，掌握AI甄别、改造、创新的能力，规避技术依赖，实现人机协同赋能成长。同时重构课堂读写流程，阅读教学遵循“自主精读—AI拓展—思辨辨析”的逻辑，写作教学坚守“生活构思—AI参考—自主打磨—溯源标注”的路径，让技术服务于思维提升而非替代思考。此外，还需完善校园AI使用规范，明确读写作业的技术使用红线，促进家校协同育人共识，同时推动教师能力升级，让语文教师兼具人文素养与数字素养，精准开展人机读写教学指导。

　　技术迭代永无止境，但读写育人的初心亘古不变。从全民阅读到全民写作，再到人机共创，变革的是读写形式，不变的是文字承载的情感、思考与生命力量。郝景芳AI创作引发争议的核心启示，是创作的主体永远是人，技术只是辅助。AI可以复刻文字句式、搭建文本框架、优化语言表达，却永远无法复刻人类独有的生活体验、情感共鸣、思维灵光与时间沉淀。新时代语文教育，唯有坚守人文底色、守住生命温度、深耕思维培育，才能让学生在技术浪潮中不迷失自我，真正读懂文字、读懂生活、读懂生命，实现读写能力与人文素养的双向成长。

　　（作者系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9日 第09版

作者：付昌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