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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我刚脱下大衣,便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那声音隔了十二年,还是沉,尾音微微往下压。我没回头,肩背却先绷紧了。
罗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罗志远端着酒杯,站在一群宾客中间。
他比从前胖了些,两鬓添了灰,西装依旧熨得平整。胸前别着主办方的金色徽章,灯一照,晃得人眼疼。
我没想到,这场年度合作晚宴的主办人会是他。
罗志远先看我,又看罗成,嘴角慢慢挑起来。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转过脸,等着听旧相识寒暄。
他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邀请函上,笑意忽然淡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神情。
“这么多年没见,你也来参加这种场合了?”
我捏着邀请函,没有接话。纸边硌着掌心,留下细细一道红印。
十二年前办离婚手续那天,他也是这样看我。像看一件已经搬出家门,却不知为何又被送回来的旧家具。
罗志远抿了口酒,目光从我的鞋扫到衣领,声音不高,恰好够旁边的人听清。
“来捡破烂?”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整理袖口。
我正要开口,罗成往前半步,挡住了罗志远看我的视线。他今年二十二岁,眉眼已经长开,站直时比父亲高出一点。
“我妈捡的不是破烂,是尊严。”
他说得平静,手还扶着我的大衣,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红脸。
罗志远握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儿子,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多年不肯与他同席的年轻人。
随后,他又越过罗成的肩,盯住那张邀请函。杯里的酒晃到杯壁,他却没喝。
01
十天前,那张邀请函送到办公室时,我正在核一批旧设备的估价单。
信封是深灰色的,纸厚,封口压着一枚麦穗图案。前台姑娘说是专人送来的,对方没留单位,只嘱咐务必交到我手上。
我拆开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年度产业合作联盟晚宴,时间、地点、着装要求都很齐全,主办信息却只写了合作联盟。
我把邀请函压在文件下面,接着看表格。看了两行,数字没进脑子,倒是闻见纸上淡淡的油墨味。
那味道让我想起十二年前的协议书。
那年我三十六岁,罗成十岁。办手续那天下着雨,民政大厅门口积了一层脏水。罗志远的车停在台阶边,他坐在车里打电话,没下来送我们。
我拉着行李箱,罗成背着蓝色书包。轮子卡进砖缝,他弯腰帮我抬,裤脚溅满泥点。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一直抱着书包。快到站时才问我,晚上还能不能吃西红柿鸡蛋面。
我说能,多加一个蛋。
后来日子忙起来,仓库漏雨,货款拖延,客户临时反悔,哪一样都比回忆实在。实在到人顾不上难过,只想着月底怎么把账结清。
十二年过去,我已经很少主动想起那天。可那张灰色邀请函放在桌上,像一块没扫净的玻璃碴,碰不到,也知道它在那里。
下班前,罗成抱着两本资料进来。他把资料放下,顺手抽出了邀请函。
“妈,这个你不去?”
“还没定。”
他站在窗边翻看。外面天色发灰,楼下运货的小车倒进院子,提示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主办方怎么没写清楚?”
“所以不想去。”
罗成抬眼看我。他鼻梁像罗志远,沉默时尤其像。我端起杯子喝水,水早就凉透了。
“你怕碰见谁?”
“谈工作,别问闲事。”
我的话有点硬。他没争,只把邀请函放回桌面,压住翘起的一角。
这些年,他很少在我面前提父亲。逢年过节收到罗志远发来的消息,也只是看一眼,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以为不说就是过去了。至少在这个家里,没人会忽然提高嗓门,没人嫌仓库的灰带进客厅,也没人拿我的生意当笑话讲。
罗成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在膝上。
“这是行业晚宴,项目组本来就该去。”
“你想去?”
“我陪你。”
我翻开桌上的文件,故意看了片刻。纸上的字很密,我只看清了日期。
“没必要。赵岚会安排人。”
“她忙她的,我去做记录。”
他说得像在汇报工作,没有劝,也没有追问。正因如此,我更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创业最难的头几年,我常把他寄在邻居家。晚上十一点去接,他趴在饭桌上睡,脸边压着半页作业。后来条件好些,我仍欠他许多顿按时吃的晚饭。
可关于罗志远,我不想补,也不知道怎么补。
“要是碰见他呢?”我问。
罗成沉默了一会儿,手掌在裤子上蹭掉一点纸灰。
“碰见就碰见。总不能每次都绕路。”
窗外一辆货车发动,柴油味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我起身把窗扣紧,背对他站了几秒。
绕路这件事,我做得很熟。换住处,换号码,连常去的饭馆都换了。不是怕,是不愿再费力气。
至少我一直这样认为。
我回到桌边,把邀请函重新拿起来。落款处印着联盟秘书组,下面是一行手写签名。
陈启明。
笔画比从前潦草,最后一捺拖得很长。他曾是罗志远身边最稳妥的人,也见过我们婚姻里最难看的那几年。
我用拇指按住那行字,纸面微微凹下去。
“你请半天假。”我说,“晚宴那天跟我走。”
罗成点点头,抱起资料出了门。门快合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邀请函,像是还有话没说。
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我把邀请函放进抽屉,关了两次,第二次才关严。
02
晚宴前一天,赵岚把一份待收购项目的资料送到我桌上。
文件装在白色硬壳夹里,封面没有企业名称,只印着项目编号。行业类别、设备情况和初步风险列得简短,关键数据用灰条遮住了。
“对方要求晚宴后再开放完整资料。”
赵岚把车钥匙放在桌角,脱下围巾。她跟我共事多年,说话一向利落,很少带没把握的东西进门。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评估期限只有七十二小时。
“这么急?”
“对方催得紧,联盟那边也希望我们先看。”
“企业名称也不能说?”
赵岚摇头,伸手点了点项目编号。
“保密期没到。晚宴结束,会有人交接。”
我合上文件夹。纸壳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种项目并不少见。有的怕消息传出去影响客户,有的担心工人提前离岗。只是这份资料遮得太严,连厂区位置都只写了本市。
赵岚看向抽屉,像是知道邀请函放在那里。
“明晚罗成也去?”
“他坚持。”
“年轻人见见场面,也好。”
她说完便收拾桌上的复印件,没有再问。我却听出那句停顿里藏着别的意思。
“你是不是知道主办方是谁?”
赵岚手上动作没停,把纸张边缘理齐。
“联盟接洽的人不少。我只负责项目,晚宴名单不归我。”
这个回答没漏洞,也没让我踏实。她拿上围巾离开,临出门又叮嘱我,晚宴后别急着走。
窗外开始落小雨。雨点贴在玻璃上,细得像一层灰。我盯着那份资料看了半晌,把它锁进柜子。
第二天下午,罗成提前换好西装,在走廊等我。他平时穿工作服多,领带打得不顺,结歪在一边。
我抬手给他重新系。他低着头,呼吸落在我发顶,带着刚喝过咖啡的苦味。
小时候给他系红领巾,他也这样站着。只是那时脑袋刚到我肩膀,如今我要踮一点脚。
“紧不紧?”
“正好。”
我松开手,他却没马上走。
“妈,你和我爸为什么不能坐一张桌?”
我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离了婚的人,没必要硬坐一起。”
“我问的不是手续。”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却没有退开的意思。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响了一下。
我把大衣穿上,一粒一粒扣好。
“成年人过不到一处,就分开。没那么复杂。”
“那为什么十二年都不见?”
“见了能怎么样?”
罗成望着我。我不喜欢他这样看,既不责怪,也不体谅,只是等一个真实的回答。
我低头整理袖口。那里沾着一根细线,扯了两次才断。
“他忙,我也忙。你已经长大了,过去的事别反复翻。”
“是你不想翻,还是不准我翻?”
门缝里吹来一点冷风,雨气混着楼下食堂炸葱油的味道。我胃里空着,忽然有些发酸。
“罗成,今晚是工作。”
“我知道。”
“那就别说这些。”
他抿了抿嘴,把车钥匙递给我。刚才那点追问被他收了回去,收得很快,像这些年每一次在饭桌上听见父亲二字时那样。
我没有接钥匙。
“你开吧。”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我们并排站着。他像罗志远年轻时,却又不完全像。罗志远受了冷落,总要用更响的话压回来。罗成只是看着楼层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地下车库,他替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闻见车内新换的皮革清洁剂味道,甜得发腻。
车驶出坡道,雨刷来回摆动。路边的店铺刚亮灯,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白气,塑料棚被雨水压出一道弯。
开过两个路口,罗成才开口。
“你不想说,我可以等。”
我看着车窗外,没有应声。
“但我不想一直装作不知道。”
前方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双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雨刷刮过玻璃的沙沙声。
我忽然想起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罗成拿着电话躲到阳台,接通后只叫了一声爸,便再没有话。年夜饭凉在桌上,我也没有过去抱他。
那时我以为,切断就不会再疼。线剪得干净,伤口自然会合上。
“今晚如果真碰见他,”我说,“你不用顾着我。”
罗成看着前方,绿灯亮了才缓缓起步。
“我去,不是为了顾着谁。”
他没再解释。我也没有继续问。
到了会场附近,赵岚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我别忘了晚宴后的项目资料。我点开附件,仍是那份没有企业名称的文件。
最下方多了一行红字。
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初步评估。
我关掉手机。车正拐进酒店门前的车道,远处灯牌被雨水晕成一团金黄,看不清上面印着什么。
03
车停到酒店门廊下,服务生撑着伞过来。罗成把钥匙交出去,我刚迈上台阶,就看见玻璃门内那面深蓝色背景墙。
金色的麦穗围着四个大字,澄远实业。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打在石阶上。我停了一步,身后的客人差点撞到我,低声说了句抱歉。
难怪邀请函没有写明主办企业,难怪陈启明亲自签了落款。那张纸绕过许多人,最后送到了我桌上。
罗成也看见了。他没催我,只从服务生手里接过大衣,搭在臂弯里。
“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说。
“你想走吗?”
我抬头看着旋转门。里面灯火通明,来宾握手寒暄,笑声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一张张张合的嘴。
“进去。”
签到台前排了几个人。礼仪姑娘核过邀请函,从盒里取出两枚胸牌,微笑着递给我。
我的胸牌是贵宾六号,罗成是随行证。编号印得很小,底下压着一道银线,与普通宾客的白卡不同。
礼仪姑娘按住耳机,声音放轻了些。
“林女士,请从贵宾通道入场。”
她这一声引来两道目光。我把胸牌别在衣襟上,沿着红毯往里走。鞋跟落在厚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陈启明从宴会厅侧门快步迎来。他五十岁了,头发薄了不少,眼镜还是旧式方框。见到我时,他先笑,笑到一半又收住。
“秀云,真是你。”
“邀请函不是你签的吗?”
他扶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向罗成。
“都长这么高了。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读小学。”
罗成礼貌地点头,没有叫人。陈启明抬手想拍他的肩,又觉得不合适,手在半途改成整理西装下摆。
“路上堵不堵?里面给你们留了位置。”
“陈总,”我看着他,“为什么不写主办方?”
陈启明朝宴会厅里看了一眼。有人叫他,他装作没听见,嘴唇动了动。
“联盟统一发函,格式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签字?”
“这事晚点再说。”
他说得很快,像怕多停一秒便要露出什么。随后侧过身,请我们进去。
宴会厅中央摆了二十多张圆桌,香槟杯码成高塔。台上正在播放澄远历年的宣传片,厂房、流水线、剪彩照片一张接一张。
周围有人谈起罗志远,仍叫他罗总,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当地首富。语气里带着熟络和客气,没人觉得今晚有哪里不对。
屏幕上的罗志远比现在年轻,站在新厂门口挥手。那套灰西装我认得,是十多年前我陪他去省城买的。
我移开视线,摸到桌边那杯温水。杯口残留着洗涤剂的涩味,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妈,你的座位在第一桌。”
罗成从桌卡后抽出座次单。我看见自己排在主宾一侧,旁边的位置暂时空着。
陈启明把我们安排得太靠前了。
宾客陆续入席,几位企业负责人过来同我打招呼。话都绕着合作项目转,没有人提澄远,也没有人知道我为何会坐在这里。
我应付了几句,心里那点不舒服越压越实。
八点整,宴会厅的灯暗了半层。主持人请主办方负责人致辞,掌声随即响起。
罗志远从侧台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礼服,胸前别着同样的麦穗徽章。步子不快,经过第一桌时朝宾客点头,神态从容。
走到我身侧,他忽然停住。
先看我的脸,再看衣襟上的贵宾编号。那一瞬,他下颌绷了一下,脸色也沉了,像有人递给他一张不该出现的账单。
“六号?”他低声问。
我没有回答。
陈启明站在不远处,朝他轻轻摇头。罗志远看见了,却只是整了整袖口,重新露出笑。
“林秀云,好久不见。”
他说完便登上台。掌声又起,我把那枚胸牌从衣襟上取下来,握在掌心,银边硌得生疼。
04
罗志远的致辞不长。他说澄远走过二十多年,根基扎在本地,今后还会与各方共享机会。
台下的人举杯点头。灯光落在他肩上,照不见眼下的疲色,仍是大家熟悉的罗总。
我听着那些话,恍惚回到许多年前。那时他第一次租厂房,也站在饭桌边说,将来要把企业做到全市最大。
我信过他。他也信过自己。
致辞结束,音乐响起。罗志远没有回主桌,端着酒杯径直走到我面前。
“没想到你真敢来。”
他笑着说,旁边两位客人以为是旧友重逢,也端着杯子围了过来。
“联盟发了邀请,我就来了。”
“现在做什么?”
我看了陈启明一眼。陈启明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手机,没有靠近。
“还是老本行。”
罗志远哼笑一声,视线停在我的胸牌上。
“收瓶子、废铁、旧机器?”
旁边的人笑得有些勉强。有人认出了我,刚想开口,我端起水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能收的东西很多。”
罗志远像没听出我的冷淡。他转向几位来宾,语气里带着怀旧。
“她以前骑三轮去收废纸,鞋上全是泥。那时候我劝她,别把力气耗在没出路的行当上。”
这句话,他十二年前也说过。
那时我想在城北租一间仓库,把分散的旧物分类后卖给加工厂。他看完计划书,只问我一句,捡来的东西也配叫事业?
我把计划书从地上拾起来,纸角沾了茶水。第二天又去找房东,谈下了那间漏雨的仓库。
婚姻后来裂开,并不只因一句话。可那句话像钉子,隔些日子便从旧木板里冒出来,划一下手。
“至少她坚持下来了。”罗成说。
罗志远转头看他,眼神淡了些。
“坚持也分值不值得。你还年轻,别把吃苦当本事。”
罗成没有接话,只把我的水杯往里挪了挪,免得服务生上菜时碰倒。
我起身取大衣。
“我们走。”
“名单还没公布。”罗成坐着没动。
“跟我们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我声音不大,周围却有人听见,交谈声短暂低下去,又很快恢复。
“妈,坐下等结束。”
“我说走。”
“你不是来工作的?”
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我不愿在这里同他争,更不愿让罗志远站在旁边看。
罗志远晃了晃酒杯,慢慢开口。
“孩子比你懂规矩。来都来了,急什么。”
我扣大衣的手顿住。罗成站起来,却不是往门口走,而是把椅子拉开,让我坐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把该听的听完。”
“回去也能看资料。”
“那为什么要躲?”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却直直落在我心口。我看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问今晚,还是问过去十二年。
“我没有躲。”
罗成沉默片刻,朝台上看了一眼。
“现在离开,只能证明他还能决定我们的情绪。”
我手里的大衣滑下半截,衣角擦过椅背。罗志远站在两步外,正同别人碰杯,像没听见,嘴角却带着一点笑。
那笑让我想把大衣重新穿好,马上离开。可儿子那句话又拦在门口。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把日子过稳了。房贷还清,仓库扩成厂区,曾经欠下的饭钱、运费,一笔笔都结干净。
可罗志远只说了几句话,我就又站回那间漏雨的仓库里,鞋底踩着湿纸板,手里攥着被他扔下的计划书。
“你愿意留,你自己留。”
我把大衣塞进罗成怀里,转身往外走。
他追了两步,停在过道边。
“妈,我不是站在他那边。”
“那你站哪边?”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罗成的脸色变了,像是忽然被我推到一条早已画好的线中间。
他把大衣抱紧,没有回答。
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贵宾回到座位,合作名单即将公布。宴会厅的门就在前方,门外服务生推着餐车,热汤的香味一阵阵飘进来。
我站了几秒,终于转身。
“听完就走。”
罗成把大衣放回椅背。他坐下时没有看我,只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节目单上缓慢画了一条横线。
05
主持人还在介绍年度合作项目,罗志远却再次走到我们桌边。
他像是认定我留下便是服了软,杯中酒已经少了一半,语气也比先前随意。
“想听听今年谁能拿大项目?”
我没有抬头。
罗成把节目单折好,放在桌边。那条黑色横线藏进折痕里,只露出两端。
旁边的客人渐渐安静。有人装作看台上,有人端着杯子迟迟不喝。
罗志远的目光落到我手边那只旧皮包上。包用了几年,边角磨得发亮,与宴会厅里那些精致手袋确实不大相称。
“这么多年,习惯还是没变。”
他说着,用杯脚轻轻碰了碰桌面。
“来捡破烂?”
细小的笑声从后桌传来,很快被音乐盖住。我握着节目单,纸张在掌心起了一层皱。
没等我说话,罗成已经站起身。他比父亲高出一点,西装领口仍留着我整理过的折痕。
“我妈捡的不是破烂,是尊严。”
声音不高,却让近处几桌的人都转过脸。
罗志远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罗成,眼里的轻慢一点点褪去。再看向我时,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戒备。
我本该觉得痛快。可罗成站在我与他之间,肩背绷得笔直,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句你站哪边。
那不是一个母亲该问儿子的话。
主持人走到台前,请大家入座。大屏上切换出本年度重点合作企业名单,第一行企业名称出现时,厅里响起掌声。
清禾再生。
后面跟着一串行业数据。资源循环利用规模连续三年位居全省前列,直营网点覆盖十一个城市,年度处理量达到新的纪录。
几位刚才沉默的来宾同时朝我看来。有人低声叫林总,也有人拿出手机核对嘉宾资料。
罗志远仍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
主持人继续念道:“下面有请清禾再生创始人、董事长林秀云女士上台。”
灯光越过人群,落在我的座位上。
我慢慢起身,抚平节目单上的皱痕。经过罗志远身边时,他下意识让开一步。
“你是清禾的董事长?”
“是。”
“贵宾六号,也是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
十二年前那间漏雨的仓库只有两百多平方米。最冷的时候,废塑料冻在院里,我和两个工人拿热水一点点化开。
后来有了第一条分拣线,第一座再生加工厂。旧瓶子、废铁、淘汰设备,在别人眼里是脏东西,到我们手里却能重新算出价值。
今天台下不少企业,曾排着时间来谈合作。清禾也早已不是罗志远口中那个没有出路的小摊子。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
“晚上好,我是林秀云。”
掌声从前排响起,随后铺满宴会厅。罗成站在桌旁望着我,神情安静。陈启明却低下头,摘掉眼镜擦了好几次。
主持人请我为合作联盟的新项目揭牌。幕布落下,屏幕上出现一份资产合作意向书。
项目企业一栏写着澄远实业。
我盯着那四个字,耳边的掌声变得杂乱。昨晚那份遮去企业名称的材料,在脑中一页页翻开。老旧生产线、可利用的核心厂区、风险待核,还有那短得反常的评估期限。
原来需要审阅的,是澄远。
主持人介绍完情况,又宣布清禾再生是目前唯一通过前期资质审查的收购方。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更多目光落向罗志远。
这个被称作当地首富的男人,方才还问我是不是来捡破烂。如今他的企业,却成了等我估价的旧物。
罗志远站在原地,杯中的酒早已不晃。他先看大屏,又看陈启明,眼角压出一道深纹。
陈启明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罗志远推开他的手,脸色难看,却没有当场发作。
我放下话筒走下台。几位企业负责人迎上来,递名片,约时间。赞许的话一层盖一层,我听得清楚,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
赵岚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文件袋。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林总,刚收到正式催告函。”
她抽出文件,翻到盖章页。白纸上的红字清清楚楚,澄远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可执行的重组收购方案,逾期将停产并进入清算程序。
罗志远也看见了。他还僵在那里,方才的傲慢像一件忽然不合身的衣服,挂在肩上,脱不下来。
屏幕亮出我的名字,清禾再生董事长林秀云,也是澄远唯一通过资质审查的收购方。
赵岚把催告函递给我。纸是新打印的,还带着机器烘过的热气。
七十二小时内不提交方案,澄远将停产清算。
收购能救澄远,却也可能救下曾羞辱我的人;退出能守住尊严,却把停产清算留在眼前。七十二小时,谁先付代价?
儿子走到我身边,看了看那份催告函,又望向台下的罗志远。
“妈,这次你要捡回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