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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晚上九点,我端着最后一盘炸带鱼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
赵淑华和林国强坐着沙发,林伟一家四口占了两把椅子和半块地毯。林悦一家三口挤在餐桌边,行李箱沿墙排开,足有六个。
电视开得很响,孩子踩着我的拖鞋跑来跑去。瓜子皮落在茶几下,羊肉汤的油味混着烟味,闷得人脑门发胀。
林妍不在。她下午发来消息,说公司临时加班,晚上未必回来。我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收完碗,赵淑华开始分睡觉的地方。她说老人睡主卧,林伟两口子带孩子睡次卧,林悦一家铺客厅。
我问:“那我睡哪儿?”
赵淑华翻了翻手提包,抽出一张一百元,往餐桌上一放。
“你车里能放倒座椅,凑合一晚。都是自家人,别计较。”
林伟低头刷手机,孙莉忙着给孩子找睡衣。林悦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挪向电视。陈凯弯腰摆弄充电线,谁也没出声。
那张钱压在一只空果盘下,边角沾着水。我盯了几秒,忽然不想再问了。
我拿起钱,穿上外套。赵淑华在身后提醒我,明早早点回来买豆浆,九个人不能都吃剩饺子。
楼道里冷,感应灯坏了一层。我扶着栏杆走下去,听见门内又响起笑声,像我只是下楼倒趟垃圾。
车窗结着薄霜。我坐进去,发动机响了半分钟,又熄了火。那一百元被我平整地放进钱包,没有买豆浆。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林妍公司楼下。整栋办公楼只亮着零星几扇窗,她那层最东边的灯还亮着。
我上楼推开财务室的门。林妍坐在电脑前,脚边放着一双棉拖鞋,桌角还有卷好的毛毯。
01
林妍抬起头,见是我,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怎么来了?”
我把那张一百元放在她键盘旁边。钞票上的水印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你妈给我的住宿费。”
她没碰钱,嘴唇动了一下。电脑里开着一张报表,光标停在空白格中,半天没有跳动。
我拉过椅子坐下。一路上攒着的火,到了她面前反倒散了,只剩胸口一阵发沉。
“九个人,六个行李箱。你妈把睡觉的地方都分好了,让我去车里过夜。”
林妍低声说:“要不我给你订个酒店。”
我看着她。她像是也觉得这句话不妥,拿鼠标的手缩回来,放到膝盖上。
我们结婚十二年,这套两居室是我婚前买的。面积不大,七十多平方米,装修还是当年的样子。客厅那只矮柜,边角都磨掉了漆。
刚结婚那几年,赵淑华他们偶尔来吃饭,我从没说过什么。多添两双筷子,多炒一个菜,算不上难事。
后来春节聚会慢慢变了。起初只吃午饭,接着留到晚上,再后来带着换洗衣物,一住就是两三天。
第一次有人留宿,我睡过客厅。沙发短,腿伸不直,第二天去店里搬货,腰疼了半个月。
林妍当时给我贴膏药,说下回提前商量。第二年腊月二十九,林伟一家拎着行李进门,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
那次林妍说,孩子小,晚上折腾不方便。我把次卧腾出来,和她挤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第三年,林悦一家也来了。被子不够,我开车去店里取了两床给员工值夜用的棉被。新年过后,被面沾满果汁,洗了两遍才去掉颜色。
我提起这些,语气并不高。财务室暖气很足,窗缝仍钻进细细的风,把桌上的票据吹得轻轻发颤。
“每年你都说一次,下回会问我。可到了下回,门一开,人已经站在里面。”
林妍盯着那张钱,眼圈渐渐红了。她抽了张纸,却没擦眼泪,只攥在手里。
“他们难得聚齐。”
“聚齐可以,吃饭也可以。可那是我的住处,我连谁要留下都不能提前知道?”
她抬头看我,像想解释,最终只说公司月底结账,事情多。声音很轻,尾音含在喉咙里。
我问:“今天非得加班吗?”
她转过脸去看屏幕,报表上的数字映在镜片上。我等了一会儿,她点开另一个表格,把原来的页面盖住。
“领导催得急。”
我没再追着问,只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屋里太热,后背却一直发凉。
十二年里,我很少来她公司。她管财务,做事一向仔细,家里的水电费、年货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唯独娘家人什么时候来,住多久,总是一笔糊涂账。
有一年初三,我店里临时来了外地客户,想回去拿合同。开门才发现卧室反锁着,林伟两口子在里面午睡。
我在楼道站了十分钟,最后让员工重新打印。晚上说起这事,林妍胃疼,捂着肚子回了卧室,话便没谈下去。
还有一次,赵淑华嫌我备的菜少,当着亲戚说我做生意久了,人也变精了。林妍正在厨房切水果,只说她妈嘴快,让我别往心里放。
每次都是几句话,一顿饭,也就过去了。我没跟谁翻脸,第二天照旧去菜市场,照旧给他们搬行李。
今晚不同。那一百元还摆在键盘旁,像给我十二年的退让标了个价。
“林妍,我不是来要酒店钱的。”
她的眼泪这才掉下来,砸在那张纸巾上。她抬手擦了擦,很快又把脸偏开。
“我知道。”
“那你跟我回去。”
她弯腰整理桌下的电源线,动作拖得很慢。棉拖鞋旁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已经拧开,水汽早散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报表还没做完,今晚走不开。
我看向墙角。那里立着一个布袋,露出半截睡衣袖口。我刚想问,她却起身去接热水,把杯子接得满满的。
02
林妍还没回到座位,我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上是林伟,我接起来,他连招呼都省了。
“姐夫,你车上还有被褥吧?拿两床上来,地上凉。”
我说没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说以前明明见过,让我别藏着,孩子冻着了不好。
“需要被褥,你们自己买。”
我挂断电话,林妍端着水站在饮水机旁。杯口的热气扑到她脸上,她没问是谁,只低头吹了两下。
不到一分钟,孙莉又发来一串清单。牛奶、面包、一次性牙刷,还有孩子要吃的草莓。末尾加了一句,明早七点前送到。
我把手机递给林妍。她扫了一眼,手指往下滑,没回消息。
“你不说点什么?”
“现在说,只会吵起来。”
她把手机还给我,坐回电脑前。键盘敲得很快,屏幕上的单元格却没有多少变化。
接下来半个小时,电话一个接一个。赵淑华问热水器怎么调,林悦问备用枕头放在哪儿,陈凯说插线板不够用。
我只回了两句话。东西自己找,缺什么自己买。
赵淑华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又响又急。她说过年商店关门,一家人来做客,我连几床被子都舍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没点开第二遍。窗外有零星鞭炮声,玻璃震了一下,财务室的日光灯跟着闪了闪。
林妍的手机也开始亮。最先是赵淑华,接着林伟,再是林悦。铃声被她按掉,隔几分钟又响起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可每次屏幕亮起,光还是从边沿漏出来,照着那张一百元。
“你准备一直不接?”
“我妈在气头上,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那什么时候能听进去?”
她没有回答,低头核对一列数字。算到第三行又退回去,连续改了两次,还是错的。
我忽然想起往年几次不愉快。只要赵淑华提高声音,林妍不是说头疼,就是进厨房忙活。有时干脆带着电脑去公司,说有急账。
前年初二,赵淑华要把我书桌搬到阳台,给孩子腾地方。我不同意,母女俩在客厅说了几句。
林妍脸色不好,说胃里难受,回卧室躺到晚饭。最后是我把桌子拆了,几箱资料堆在汽配店仓库,受潮坏了一部分。
去年林伟想把两辆电动车推进楼道充电,我怕不安全,拦了一次。赵淑华说我规矩多,林妍正好接到工作电话,下楼后两个小时没回来。
当时我只觉得她夹在中间难做。今晚坐在这里,那些旧事一件件冒出来,味道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是每次都没看见。她只是恰好在该开口的时候,头疼、胃疼,或者有工作。
我看着她问:“你到底怕什么?”
林妍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键盘下面。她弯腰去捡,头低了很久,再直起身时,额角沾着一缕头发。
“周建,今天先别问了。”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通常只有做错账、丢了东西,心里发慌时才会这样。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林国强。他只发了四个字,早点回来。后面没有责怪,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林妍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直到光暗下去,她仍没解锁。
我起身在办公室走了一圈。六张工位全空着,椅背上罩着防尘布,垃圾桶也换了新袋。看不出有人忙到深夜的样子。
她桌边却备得齐全。毛毯、棉拖鞋、保温杯,还有一小袋橘子。纸箱后面露出蓝色拉链,我伸手把袋子提了出来。
里面有牙膏、牙刷、毛巾和一瓶旅行装洗发水。最底下压着一套换洗衣物,叠得平平整整。
“公司加班,还发洗漱用品?”
林妍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擦出尖响。她伸手想拿袋子,碰到拉链又停住了。
“我以前也留宿过。”
“春节也留?”
她张了张嘴,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赵淑华连打三次,她一次都没接,只把手机塞进抽屉。
抽屉合上时,那张一百元被带起的风吹落,飘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抚平,眼泪落在红色票面上。
我没有安慰她。办公室里只剩电脑主机的低响,像一辆停在路边却迟迟不熄火的车。
03
手机抽屉里震个不停,桌板跟着发出细碎的嗡声。林妍按住抽屉,像按着一只随时会跳出来的盒子。
我把洗漱包放回墙角,拉上拉链。她弯腰去扶椅子,椅腿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现在跟我回去,把人怎么住、住多久说清楚。”
“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
“他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今晚。”
林妍把报表关掉,又打开,手在鼠标上来回挪。她说老人折腾一天,孩子也睡了,这时候回去只会闹得难看。
我听懂了。今晚难看的那个人已经有了,不是她。
抽屉里的动静刚停,我的手机又响起来。赵淑华这次直接打了视频,我没接,她随即换成语音电话。
“周建,你四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赌气?大过年的,把一家老小扔下不管,像话吗?”
我开了免提,林妍站在旁边。她听见母亲的声音,脸色紧了紧,却没靠近。
“我做了晚饭,收了桌子,还把地方让出来了。要怎样才算管?”
赵淑华说我讲话生硬,亲戚来了连杯热水都不愿烧。她越说越快,又提起林妍这些年为这个家操心,叫我别欺负她女儿。
我看向林妍。她低着头,用纸巾擦桌面上一块并不存在的水渍。
“您女儿就在我旁边,让她跟您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翻行李的响动。赵淑华提高嗓门,问林妍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妍伸手碰了碰手机,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她不舒服,已经休息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十二年养成的习惯,到这时候还在替她挡。
赵淑华嘀咕了几句,让我赶紧送被褥回去。我说今晚不送,也不会回去睡车里,便挂断了。
林妍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松动。可那点松动很快又躲开,像她得到的不是体谅,只是一次延期。
十几分钟后,林伟发来语音。他说孩子喜欢这里,反正春节没事,他们打算多住几天,初六再走。
“姐夫,你店里不是有折叠床吗?明天拉一张来。客厅挤挤,大家热闹。”
我把语音放给林妍听。她听完后捏住保温杯,杯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知道他们要住到初六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他,不行。”
她沉默了很久,说林伟带着孩子,临时找酒店不方便。再说一年只聚一次,住几天也没什么。
我胸口那点发沉的东西慢慢变硬。不是几床被褥,也不是几天的问题。每一次,她都先替别人找到理由,再让我接受结果。
“他们来,你买菜订票,给老人挂号,帮弟妹看账。我没拦过。可哪件事的底线,你和我认真谈过?”
她靠着桌沿,肩膀垂下来,说娘家的事多,她不管没人管。林伟忙配送,林悦上班倒班,老人遇到事情只会先找她。
这些年她确实没少跑。赵淑华换手机,是她去教。林国强复查,是她请假陪着。逢年过节的礼品,也都是她提前备好。
我从没要求她少做,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替九个人操心,却不能提前给我一句话。
“你不是让我别管你娘家的事吗?”
我想了想,当年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为弟妹之间一点琐事哭到半夜,我劝她少掺和,别什么都扛。
可我说的不插手,不是让她把所有决定藏起来,更不是等人到了,再由我吞下去。
“我可以不评谁对谁错,但我的住处、我的春节,也该问我一句。”
林妍眼里的疲惫忽然变成了恼意。她说我以前都没反对,偏偏今年把事情闹大,让她以后怎么见家里人。
“以前没翻脸,不等于我愿意。”
她把杯子重重放下,热水溅到桌面。拿纸擦了几下,纸很快湿透,黏在她手心里。
“那你想怎么办?”
“跟我回去。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今晚的安排不合适,最迟明早离开。”
她摇头,动作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又问了一遍。林妍望着窗外,楼下路灯罩着一层雾,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淡得看不清。
“我回去,他们会逼我选。”
“你现在已经选了。”
她转过身,眼泪挂在下睫毛上。隔了许久,她忽然说,如果一件小事就要闹成这样,那我们也可以谈谈离婚。
我盯着她,喉咙里像塞进一口凉透的米饭。她宁愿把离婚两个字摆出来,也不肯跟我走出这间办公室。
04
窗外又响了两声鞭炮,隔得很远。林妍把脸转向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我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她抿着嘴,没有重复。桌上的热水顺着文件夹边沿往下滴,她拿纸去接,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
我帮她关掉插座旁的电源。水离插孔只有一掌远,她像没看见,只顾把湿纸团一个个塞进垃圾桶。
“你不想回去,可以直说。别拿离婚吓我。”
“我没有吓你。”
她说完便坐下,双手压在腿上。那副样子不像赌气,倒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过一阵,只是刚才顺着缝漏了出来。
我靠着另一张办公桌,后腰硌到桌沿。汽配店里搬一天货都没这么累,肩膀沉得抬不起来。
这些年,她娘家的事我很少主动问。老人给谁多买一件东西,弟妹之间谁吃了亏,我都绕开。
林妍曾说这样省心,不会让她夹在中间。我也觉得夫妻过日子,没必要伸手管对方每一个亲戚。
可她大概从那时候起,就认定我不会追问。只要事情送到眼前,我皱皱眉,最终还是会照办。
今晚她没回去,赵淑华便找我。林伟缺被褥也找我。连明早九个人吃什么,都已经算在我头上。
我像一块早就摆好的木板,哪里缺口大,就被搬过去垫一下。至于木板愿不愿意,没人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后一定会回去?”
林妍揉着额角,说她没这么想。话说得快,视线却落在地上,不肯看我。
我指了指墙角的洗漱包。
“牙刷、睡衣、毛毯都带了。你准备在这里住几晚?”
“看工作进度。”
“什么工作需要春节留宿?”
她说年底账目没清完,有几张票据要核。可我刚才看过,办公室其他工位都罩着防尘布,整层楼也没见第二个人。
我不是财务,不懂她表格里的细项。但汽配店开了十几年,什么叫忙活,什么叫耗时间,我看得出来。
“加班是谁安排的?”
林妍拿起手机,装作查看消息。抽屉里那部私人手机又震动,她却去翻桌上的工作机。
“公司有安排。”
“通知呢?”
“群里说过。”
“给我看。”
她抬起头,眼里的恼意又起来了。她说我以前从不查她手机,现在为了娘家来人,竟然连她工作都要审。
我没接这个话。夫妻十二年,我没翻过她的包,也没问过每笔工资怎么花。家里的钱,大半都交给她管。
信任不是不问。至少今晚,我想听一句能对得上的实话。
“我只问这一次,今晚的加班,是临时安排的吗?”
林妍没有回答。她把工作机反扣下来,手掌压在背面,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我走到窗边,看见自己的车停在楼下。车顶覆着白霜,远远看去,真像一张窄小的床。
那一刻,怒气反而淡了。十二年里许多说不清的地方,忽然有了相同的轮廓。她不是不会处理,只是不肯面对最难的那一步。
每逢赵淑华不高兴,她就退开。退到厨房,退进卧室,退去公司。留下的人是谁,她似乎没认真想过。
“你把我推出去,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没有。”
“今晚九个人堵在里面,你在这里铺好了床。你让我怎么信?”
她眼泪又掉下来,却没有争辩。只是低声说,她实在太累,不想再吵。
我拉开椅子,坐回她对面。那张一百元夹在键盘和文件之间,只露出红色一角。
“那就别吵。我们把婚姻停了吧。”
林妍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眼看我,嘴唇没有血色,半晌才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不是我一定要。是今晚我才看清,我遇到事的时候,身边没有妻子。”
她用手背擦了下脸,纸巾也没拿。眼泪擦开一道湿痕,停在耳边。
我等她说不,或者说跟我回去。只要她拿起外套,我还能陪她走进那扇门。
可她坐了很久,只把那张一百元从文件下抽出来,整整齐齐放到我面前。
“你想好了就行。”
我点点头,把钱收回钱包。她没有反驳,也没挽留。十二年的日子,被她这六个字推到桌角,轻得像一张作废的票据。
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一点。她继续对着报表,我坐在另一张工位,两个人谁也没有离开。
洗漱包还在墙角,拉链半开。那支新牙刷露在外面,塑料包装在灯下泛着冷光。
05
凌晨两点多,楼里的暖气降了温。林妍披上毛毯,坐在我对面,手边那杯水一口没动。
我问了最后一次:“九个人要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垂着眼,把毛毯边缘捻出一道褶。沉默很久后,才说初一下午,赵淑华给她打过电话。
“她说初二吃完午饭过去,可能住几天。”
我后背贴着椅背,慢慢坐直。原来不是临时登门,她早知道人数,也知道他们带着留宿的打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妍说,她一听就知道我不会答应。赵淑华那边也不会改主意,两头都要吵,她不知道该跟谁开口。
所以她给公司领导发消息,主动提出把积压的报表做完。领导只说可以,并没有要求她春节到岗。
毛毯、换洗衣物和洗漱包,是她初二上午带来的。她本来就准备在办公室过夜,等家里人安顿好,再找个理由回去。
我看着桌上的报表。那些填了又删的数字,忽然都说得通了。
“你把最难看的场面留给了我。”
她捂住脸,声音从手掌里漏出来。她说没想到赵淑华会让我睡车里,只以为大家挤一挤,我发几句牢骚也就过去了。
“因为以前都过去了,是吗?”
她放下手,眼睛肿得厉害。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我想起那张被拆掉的书桌,受潮的资料,还有每次争执后她恰好犯的胃疼。过去我以为那是为难,如今才知道,为难也能成为躲开的门。
“我不回去,你妈就找我。你弟缺东西,也找我。你知道他们会这样,所以你走了。”
林妍说对不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这三个字落下来,并没有把什么接住。
我问她,若今晚我真拿着一百元睡进车里,明天她会怎么做。
她想了一会儿,说会劝赵淑华少住两天,再给我订个酒店。说到酒店两个字,她自己先停住了。
窗外的雾更浓,远处楼顶只剩一团暗红的灯。我们隔着两张办公桌,把十二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她说自己怕母亲哭闹,也怕我发火。每次想说,总觉得拖一天也许会有转机。拖着拖着,人已经来了,话也不用说了。
我承认自己以前确实退得太快。她一说头疼,我便闭嘴;她一掉眼泪,我就去厨房洗碗。我以为是不添乱,结果每次都替她把残局收了。
但今晚不同。她提前收拾好东西离开,把我单独留在九个人中间。这不是没商量好,是她替我选好了难堪。
凌晨四点,林妍问我,离婚的话,店里的钱和家里的存款怎么分。
我说按账目来。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其他共同财产一项项算,谁也不占谁便宜。
她听完点头,拿出一张空白纸,写下银行卡、车辆和店里近两年的收入。字还是工整,只在写到住处时停了笔。
我们没有喊,也没摔东西。谈到最后,连以后谁去取结婚证和旧照片都说了。纸上密密麻麻,像在做一份关店清单。
天快亮时,清洁工推着车经过走廊。轮子压过地砖缝,一下一下,林妍抬头看了看窗户,说好,就按这个办。
这是她整夜最清楚的一句话。
早上六点半,赵淑华的电话又来了。我没接。随后是林伟、林悦、陈凯,连着打了二十多次。
他们大概已经醒了。热水壶找不到,早饭没人买,被褥也没有送去。语音一条接一条,问我们到底去了哪儿。
七点以后,电话更多。林伟说孩子没睡好,让我马上回去。赵淑华说自己胸口堵,责怪林妍不孝。
林妍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谁的都没接。每亮一次,她脸上的血色就少一点,却始终没有伸手。
我去楼下买了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回来时,她只喝了两口豆浆,包子掰开后放凉了。
八点半,未接来电已经过百。我的手机发烫,充电线插着也只剩一半电。赵淑华从责骂变成哭,问我们是不是出了事。
林妍看着我:“该回去了。”
“回去可以,但不是继续收拾残局。”
她点头。我们把昨晚写的那张纸折好,约定先让九个人搬走,再处理离婚手续。
这是结婚以来,我们第一次在她娘家的事上说出同一句话。偏偏也是决定分开以后。
九点整,第一百零三个电话打进来。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我们决定离婚。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中午前请搬走。”
电话里的哭喊忽然停了。几秒后,赵淑华的声音变得又冷又急。
“离可以,林妍先把那本红存折拿走。每月两千五,整整四年,你敢让周建看吗?”
我下意识看向林妍。她脸色发白,猛地伸手按住手机,不让我继续问。
“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周建,先回去让他们搬,别问这个。”
我拿开她的手,在心里算了一遍。每月两千五,一年三万,整整四年,正好十二万元。
家里的存款一直由林妍管理。汽配店挣的钱,除去周转和日常开支,大部分也是我转给她。
我问赵淑华,那本红存折记的是什么,十二万元又去了哪里。电话那头传来翻动行李的声音,她却不肯再往下说。
林妍站在桌边,嘴唇发抖,只重复让我先处理搬人的事。她越拦,我越清楚:十二万元只是表面,我真正要查的是这笔钱替谁存、为什么能瞒我四年。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离中午只剩三小时,我必须决定先赶人,还是先查清这十二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