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高铁在午夜十一点五十分抵达北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手机里躺着客户刚发来的转账截款通知——一千万，到账了。
二十三天，从北到南跨越两千公里,我睡过客户公司的沙发,陪着客户喝到胃出血,改过四十七版方案。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下车了,明天早上到家。"
没有回复。
她大概睡了。这些天我每次视频,她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说女儿最近功课紧,她要陪着。我知道她在生气——出差前我们吵过,她说我总是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要。
但这次不一样。
这单子签下来,公司今年的业绩就保住了,我的股权激励也能兑现。到时候换个大房子,给女儿报她想上的钢琴课,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打了个车,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司机大概看出我很累,全程没说话,只是在快到小区时问了句:"这么晚回来,是出差？"
"嗯,二十多天。"
"辛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拎着给女儿买的礼物走进公司。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早啊。"我跟她打招呼。
"早……"她支吾了一声,低头摆弄手机。
我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里放着公司的宣传片,总经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我们是一家有温度的公司,每个员工都是公司的合伙人……"
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句话打动的。
电梯门开了。
我刚踏出电梯,就看到人事总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保安。
"陈默。"她叫住我,声音很冷,"跟我去一趟会议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点头。也许是要开庆功会？毕竟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单。
会议室里只有我和人事总监。她坐在长桌对面,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考勤记录。"
我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旷工,旷工,旷工。从九月一号到九月二十三号,整整二十三天。
"这什么意思？"我皱眉,"我在出差,你知道的。"
"出差？"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你有出差申请单吗？"
"不是……总经理亲自安排的,你去问他。"
"我问过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总经理说他没有安排你出差,你们部门的同事也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你在开玩笑？"我的声音提高了,"我每天都在工作群里汇报进度,你没看到？"
"你确实在群里发过消息。"她顿了顿,"但那不能证明你在出差。根据公司规定,连续旷工七天以上,视为自动离职。"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么？"
"陈默,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下午五点前离开公司。"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保安会陪你去工位。"
"等一下！"我一把按住桌子,"我要见总经理！"
"总经理在国外出差,要一个月后才回来。"
"那副总呢？部门经理呢？"
"他们都在开会。"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保安走到我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站在原地,手机突然响了。
是客户发来的消息:"陈总,合同款已经打到你们公司账户了,合作愉快。"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去工位。我转身走进电梯,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李总吗？我是陈默。"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手里有一些客户资源,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对面沉默了两秒。
"在哪？我们见面聊。"
挂了电话,电梯门正好打开。
我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招牌。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突然笑了。
三年,终于看清了。
01
三年前的春天,我还在一家外企做区域经理。
那天早上,我刚谈下一个大客户,正在办公室里写方案,手机响了。是大学导师打来的。
"陈默,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我边敲键盘边说,"刚签了个大单,今年的奖金有着落了。"
"那恭喜你。"导师顿了顿,"不过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个机会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我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听。
"我有个学生,比你小几届,现在在创业,做企业服务软件的。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正在扩张,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销售负责人。"导师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创业公司？"我有些犹豫,"老师,我现在这份工作挺稳定的……"
"我知道。但你不觉得待在大公司,成长空间有限吗？"导师的声音里带着鼓励,"你才三十岁,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创业公司虽然累,但有股权激励,做好了收益远超打工。"
那句"股权激励"打动了我。
当时我刚结婚一年,妻子怀孕五个月,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外企的工资虽然稳定,但要熬到高管,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要不我见见您那个学生？"
"好,明天中午,我安排你们吃个饭。"
第二天中午,我在一家西餐厅见到了导师口中的"学生"——公司总经理,姓林,三十五岁,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温文尔雅,很有感染力。
"陈默是吗？久仰大名。"他主动伸手,握手很有力,"老师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我有些不好意思:"老师过奖了。"
吃饭的时候,林总给我讲了公司的愿景、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市场的增长空间。他说得很专业,PPT都不用看,各种数据张口就来。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有大客户资源、又懂销售管理的人。"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说实话,以你的能力,留在外企太可惜了。来我们公司,我给你销售总监的职位,底薪比你现在高30%,另外还有股权激励。"
"股权激励具体是怎么算的？"
"第一年给你0.5%的期权,三年行权。"他拿出计算器,"按照我们现在的估值,这0.5%就值五十万。如果公司上市,你自己算算能值多少。"
我心动了。
但还是保持冷静:"林总,我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当然,这么重要的决定,应该慎重。"他笑了笑,拿出一张名片,"不过机会不等人,我们下周就要开始组建新的销售团队了。"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妻子说了。
她正在厨房做饭,听完后转过身,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创业公司？靠谱吗？"
"老师推荐的,应该没问题。"
"你那个老师,自己都还在大学教书,他懂什么创业？"妻子皱眉,"你现在这份工作多好,稳定、福利好,生了孩子还有育儿假。你去创业公司,万一倒闭了怎么办？"
"不会倒闭的,人家刚融了一个亿。"
"融资和赚钱是两码事。"妻子把锅铲放下,"陈默,我知道你有野心,但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再过四个月,孩子就出生了,你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辈子,总要赌一次。"
父亲年轻时在国企上班,眼看着一起进厂的同事下海经商发了财,他却因为求稳,一直熬到退休,拿着微薄的养老金。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
我不想像父亲那样。
第二天,我给林总打了电话:"林总,我决定加入。"
"太好了！"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对了,下周一来公司报到,我给你介绍团队。"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入职那天,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装修得很现代,到处是激励标语和团队照片。林总亲自带我参观,介绍团队成员。
"这是技术总监老张,这是产品总监小王,这是运营总监小刘……"
每个人都很年轻,都很有激情,握手的时候都说:"欢迎陈总加入！"
我第一次被叫"陈总",有些飘飘然。
"对了,股权激励的协议,下周会发给你。"林总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公司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兄弟了。"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自己找到了一份可以奋斗一辈子的事业。
入职第三个月,女儿出生了。我在产房外等了十二个小时,听到她第一声啼哭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
护士把女儿抱出来给我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丑得要命,但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天使。
"陈默,你要好好工作,给女儿一个好的未来。"妻子虚弱地说。
"我会的。"我握着她的手,"等公司上市,咱们换个大房子,给女儿最好的。"
妻子笑了笑,没说话。
也许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但那时候的我,还沉浸在梦想里。
02
女儿满月的那天,林总在公司开了个动员大会。
"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站在会议室最前面,身后的投影上是一串数字,"上个月我们的营收突破了五百万,同比增长200%。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产品是有市场的,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这还不够。"林总话锋一转,"我们的竞争对手已经开始布局一二线城市,如果我们不加快速度,很快就会被甩开。所以,从这个月开始,公司要进行全面扩张。"
他看向我:"陈总,销售部今年的目标是多少？"
我站起来:"三千万。"
"太保守了！"林总摆摆手,"我给你定个目标,五千万。能做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能！"我的声音很响亮。
散会后,技术总监老张拉住我:"老陈,五千万,压力大啊。"
"没事,我有信心。"
"你是有信心,可销售团队才五个人,怎么完成？"
"那就扩编。"
老张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悠着点。"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我看来,只要方向对了,就没有完成不了的目标。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马不停蹄地招人、培训、开拓市场。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周末也很少休息。
妻子抱怨过几次,说女儿都快不认识爸爸了。
"再坚持一年,等公司上轨道了,我就轻松了。"我总是这么说。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创业公司永远没有"上轨道"的那一天。
那年年底,公司完成了四千万的营收,虽然没达到林总定的目标,但也算不错。年会上,林总当众表扬了我,还给我发了十万的奖金。
"陈总,明年继续加油！"他跟我碰杯,"等公司上市,你就是财务自由了。"
我喝了一大口酒,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但那份股权激议,始终没有发下来。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林总几次,他每次都说:"快了快了,法务在走流程。"
我也没多想。毕竟大家都是兄弟,林总不会骗我的。
转眼到了第二年。
公司拿到了C轮融资,估值翻了三倍。林总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感谢所有信任我们的投资人,感谢所有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站,上市！"
我在下面评论:"跟着林总,一起冲！"
他给我点了个赞。
那段时间,公司招了很多新人,办公室越来越挤,气氛越来越像传销。每天早上要开晨会,喊口号,打鸡血。
"我们要做行业第一！"
"我们要让客户尖叫！"
"我们要创造不可能！"
我带着团队一起喊,喊到嗓子哑掉。
但业绩增长开始放缓了。
第二年上半年,我们只完成了一千五百万的营收,离全年目标还差很远。
林总找我谈话:"老陈,怎么回事？"
"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客户越来越难签。"我如实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对的客户。"林总拿出一份名单,"这里有二十家大客户,都是行业头部企业。你盯着这些客户打,一家就顶得上以前十家。"
我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企业我不是没接触过,但要签下他们,难度太大了。
"林总,这些客户决策周期很长,可能需要半年甚至一年……"
"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林总打断我,"老陈,你是公司的元老,我信任你。但信任是相互的,你也要拿出点成绩来,对吧？"
我点点头:"我明白。"
从那天开始,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那份名单上。
其中有一家企业,叫"华远集团",是一家年营收五十亿的制造企业,如果能拿下他们,我们今年的目标就能完成一半。
我联系了华远集团的采购总监,对方很客气,说可以见面聊聊。
我飞到他们总部所在的城市,花了三个小时做路演。对方听完,说:"你们的产品确实不错,但我们已经在用竞争对手的系统了,切换成本太高。"
"我们可以提供免费的数据迁移服务,而且价格比竞品低20%。"
"这个需要领导决策,我没法做主。"
"那能不能帮我约一下你们领导？"
对方为难地笑了笑:"我尽力吧。"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我尽力吧",基本等于"没戏"。
但那时候我还抱着希望,每隔几天就给对方发条微信,问有没有进展。对方有时候回一句"再等等",有时候干脆不回。
三个月过去了,华远集团那边毫无动静。
林总在周会上又点了我的名:"老陈,华远集团怎么样了？"
"还在跟进……"
"跟进了三个月,连个明确答复都没有？"林总皱眉,"你是不是方法不对？"
我咬了咬牙:"林总,要不我去他们那边驻守一段时间,直接跟决策层接触？"
"可以。"林总点点头,"公司给你批一个月的出差时间,一定要拿下这个客户。"
我当天就订了机票。
出发前,妻子抱着女儿送我到门口。
"一个月吗？"她的语气有些冷。
"对,最多一个月。"
"女儿下个月过三岁生日。"
"我知道,我会提前回来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愣了一下,想起女儿两岁生日那天,我正在客户那里加班,视频的时候,女儿吹蜡烛哭了,说想要爸爸抱。
"这次不一样,这次事关公司的生死。"
妻子没说话,只是把女儿递给我:"抱抱她吧。"
我抱着女儿,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要快点回来哦。"
"好,爸爸很快就回来。"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拖着行李箱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飞机降落在华远集团所在的城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辆车,直奔提前订好的酒店。
车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给林总发了条微信:"已到,明天开始正式进攻。"
他回了个大拇指。
我不知道的是,这将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荒诞的二十三天。
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华远集团的办公大楼下。
这是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得让人有些紧张。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您好,请问您找谁?"前台小姐姐笑容职业。
"我找采购部的王总监,我们约好了。"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对我说:"请您在会客区稍等,王总监马上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王总监才姗姗来迟。
"陈总,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他跟我握了握手,"走,去我办公室聊。"
办公室在十五楼,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我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切入正题。
"王总,上次咱们聊的方案,您跟领导汇报了吗？"
"汇报了。"他倒了杯茶给我,"但领导有些顾虑。"
"什么顾虑？"
"主要是担心切换系统会影响生产线,毕竟我们现在用的系统虽然老旧,但至少稳定。"
"我理解。"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所以我们准备了一套零停机的迁移方案……"
我讲了半个小时,王总监一直在点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听进去。
"陈总,你的方案很好,但这事不是我能定的。"他看了看表,"要不这样,下周我们要开个高层会议,讨论明年的信息化规划,我争取把你列入议程。"
"那太好了！"我眼睛一亮,"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不用,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我离开华远集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我站在大楼下,给林总打电话汇报情况。
"有戏！"林总的声音很兴奋,"下周就能进高层会议,这说明他们是真的在考虑。你就在那边守着,随时准备配合。"
"好。"
"对了,老陈,这单子对公司太重要了。"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一定要拿下,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点了份盖饭,边吃边刷手机。
妻子发来一条微信:"女儿发烧了,38.5度。"
我心里一紧,立刻打了个视频过去。
画面里,女儿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看到我就委屈地哭了:"爸爸,我难受……"
"乖,吃药就好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爸爸很快就回去陪你。"
妻子把手机拿过去,脸色不太好:"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多两周。"
"上次你也说两周。"
"这次不一样……"
"行了,别说了。"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叹了口气。盖饭已经凉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
不能浪费。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去华远集团"报到"。
有时候是找王总监"交流一下细节",有时候是在大堂"偶遇"其他部门的人,套近乎。我像个推销员一样,逢人就递名片,介绍产品。
华远集团的保安都认识我了。
"陈总,又来了？"
"是啊,你们公司食堂对外开放吗？"
"不对外,但我可以带你进去。"
就这样,我混进了华远集团的食堂,在吃饭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中层管理者。我请他们喝咖啡,听他们抱怨现在的系统有多难用,然后适时地说:"我们的系统就是为了解决这些痛点设计的……"
有几个人表示感兴趣,加了我微信。
我觉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八天,王总监终于给我打电话:"陈总,好消息,周五下午的高层会议,领导同意让你过来讲讲。"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需要我准备什么？"
"准备一个二十分钟的汇报,重点讲价值和差异化。"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咖啡厅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修改PPT。
从下午两点改到凌晨三点,我反复推敲每一页的逻辑,每一句话的表述。改到后来,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我还是强撑着,又检查了一遍。
"必须完美。"我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站在华远集团的会议室里,所有高层都在鼓掌,王总监走过来跟我握手:"陈总,合作愉快。"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擦了擦脸,分不清是汗还是口水。
周五下午两点,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华远集团。这次我穿了最好的西装,还特意去理了个发。
王总监在会议室门口等我:"陈总,进去吧,领导们都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最前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大领导。
"各位领导好,我是陈默……"
我开始讲PPT。
前十分钟很顺利,大家都在认真听,偶尔点点头。但讲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那位大领导突然打断我:
"等一下。"
我心里一紧:"您说。"
"你们的系统,跟现在市面上的主流产品比,核心优势是什么？"
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我们的优势在于……"
我讲了三点,大领导听完,皱了皱眉:"听起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异化。"
"其实我们最大的差异化是性价比……"
"性价比？"他笑了,"你的意思是,你们便宜？"
"不是便宜,是在同等质量下,我们的价格更有竞争力……"
"那就是便宜。"他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们会内部讨论。"
我愣了一下:"领导,我还有几页没讲完……"
"不用讲了。"
我被"请"出了会议室。
站在走廊里,我脑子一片空白。王总监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总,别灰心,领导就是这个性格,不代表没机会。"
"那接下来……"
"回去等消息吧。"
我走出华远集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手机响了,是林总。
"怎么样？"
"没签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领导觉得我们没有决定性的差异化……"
"这是借口。"林总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老陈,你是不是准备不够充分？"
"我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那就是你的沟通技巧有问题。"他打断我,"这样吧,你继续在那边守着,找机会再约领导见面,单独聊。大客户销售就是要磨,磨到他们答应为止。"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公司这个月的账上只剩两百万了,如果年底前拿不下几个大单,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明白吗？"
我明白。
所以我留了下来。
又是一周,又是一周,又是一周。
我像个幽灵一样,每天徘徊在华远集团楼下,等着"偶遇"某个关键人物。
我请王总监吃了五次饭,每次都被他委婉地"教育":"老陈,你太急了,大客户销售要慢慢来……"
我加了技术总监的微信,每天给他发一些行业资讯,刷存在感。
我甚至找到了财务总监的助理,想从侧面了解他们的预算情况。
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个单子遥遥无期。
第二十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
她三岁生日那天,妻子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女儿对着生日蛋糕许愿,许完愿后,她对着镜头说:"我希望爸爸能回家。"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是王总监。
"陈总,有个好消息。"
我立刻擦掉眼泪:"您说！"
"我们领导说,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做个POC测试。如果测试效果好,就正式签约。"
"真的吗？"我几乎要跳起来。
"真的。但有个条件,你们要派技术团队过来,在我们的环境里部署系统,为期一周。"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林总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好,非常好！"林总的声音也很激动,"老陈,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我马上安排技术团队过去,你在那边配合他们。"
"明白！"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十一天,公司的技术团队到了。三个工程师,带着一堆设备,在华远集团的机房里开始部署系统。
我每天陪着他们,递水、订饭、协调资源。
测试进行得很顺利,华远集团的技术人员对我们的系统评价不错。
第二十三天中午,测试结束了。
王总监找到我:"陈总,测试结果领导很满意,可以签约了。"
我的手都在抖:"真的吗？"
"真的。下午来我办公室,把合同拿走,走流程。"
我几乎是飘着离开华远集团的。
我给林总打电话,他说:"太好了!老陈,你辛苦了,赶紧把合同签了,回来我给你庆功！"
我给妻子发微信:"签约了,明天就回家！"
她只回了两个字:"哦。"
但我没在意。我太兴奋了,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下午,我在华远集团的会议室里,亲手签下了那份合同。
合同金额:一千万。
付款方式:签约后三天内到账。
王总监跟我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拍了合同的照片,发到公司群里。
群里瞬间炸了。
"陈总牛逼！"
"我们今年的目标完成了！"
"陈总回来请我们吃饭！"
林总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干得漂亮。"
我回他:"都是林总指导得好。"
当天晚上,我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觉得人生从未如此美好。
二十三天,终于熬过去了。
我给女儿发了条语音:"宝贝,爸爸明天就回家了,想要什么礼物？"
女儿的声音传来:"我想要爸爸抱抱。"
"好,爸爸明天就抱你。"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我看到自己回到家,女儿扑进我怀里,妻子在厨房做饭,阳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一切都很美好。
但我不知道,当我第二天早上走进公司的时候,等待我的,会是地狱。
04
高铁在早上九点抵达北站。
我拖着行李箱,哼着歌走出站台。二十三天没见,这座城市好像都变得可爱了一些。
我打了辆车,直奔公司。想着先去公司露个面,然后中午就回家,陪女儿好好玩一天。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特意整理了一下西装。毕竟是大功臣回归,怎么也要有个样子。
走进大厅,前台小姑娘看到我,表情有些奇怪。
"陈总……"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
我没多想,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色憔悴,胡茬也冒出来了。
"回家得好好睡一觉。"我自言自语。
电梯门开了。
我刚踏出电梯,就看到人事总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她的表情很冷,不像是在等一个刚签下千万大单的功臣。
"陈默。"她叫住我,"跟我去一趟会议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刘总,什么事啊？是不是要开庆功会？"
她没回答,转身就往会议室走。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闪过各种猜测。也许是要宣布给我升职？或者发奖金？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只有我和人事总监两个人。
她坐在长桌对面,面无表情地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考勤记录。"
我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旷工,旷工,旷工。从九月一号到九月二十三号,整整二十三天。
"这什么意思？"我皱眉,"我在出差,你知道的。"
"出差？"她推了推眼镜,"你有出差申请单吗？"
"出差申请单？"我愣了一下,"这是林总亲自安排的,我以为不需要走流程……"
"公司的制度是,所有出差都必须有申请单,经过部门经理和人事审批。"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没有申请单,就不算出差。"
"可是我每天都在工作群里汇报进度,你们都看到了啊！"我的声音开始提高。
"你确实在群里发过消息。"她点了点头,"但那不能证明你在出差。你也可能在家里发消息,对吧？"
"你……"我被气笑了,"我签了一千万的单子,这还不能证明我在工作？"
"单子是签了。"她顿了顿,"但根据公司规定,连续旷工七天以上,视为自动离职。"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么？"
"陈默,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下午五点前离开公司。"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保安会陪你去工位。"
"等一下！"我一把按住桌子,"你开什么玩笑？我签了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你现在告诉我,要开除我？"
"这不是开除,是你自动离职。"她纠正我。
"放屁！"我拍了一下桌子,"我要见林总！"
"林总在国外出差,要一个月后才回来。"
"那副总呢？部门经理呢？"
"他们都在开会。"
"我不信！"我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林总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给部门经理打,关机。
给副总打,关机。
给一起入职的老同事打,对方接了,声音很为难:"老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公司突然说你旷工,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清楚。兄弟,你自己保重吧。"
对方挂了电话。
我站在会议室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人事总监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则就是规则,没有人能例外。"
"规则？"我冷笑,"我为公司卖命三年,二十三天没回家,签下一千万的单子,你跟我谈规则？"
她沉默了几秒,说:"保安会在外面等你。五点之前,离开公司。"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
也许是人事部的失误,也许是系统出了问题。等林总回来,一切就能解释清楚。
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走出会议室,直奔自己的工位。
工位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了,装在一个纸箱里。我的电脑、文件、杯子、女儿的照片,全都在里面。
同事们看到我,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平时跟我关系最好的小张,偷偷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哥,听说你被……"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小张犹豫了一下,说:"昨天晚上,人事突然发了个通知,说你连续旷工,自动离职。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但……"
"但什么？"
"但林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这是公司决定,让大家不要议论。"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好,我知道了。"我拍了拍小张的肩膀,"谢谢你。"
我抱起纸箱,转身离开。
两个保安跟在我身后,一直送我到大楼门口。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工作了三年的大楼。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然后我拎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妻子带着女儿出去了,桌上有张便条:"去上钢琴课了,晚上回来。"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一直在响。
我看了一眼,是客户发来的消息:"陈总,款已经打到你们公司账户了,合作愉快。"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一千万,到账了。
我,被开除了。
我给林总发了条微信:"林总,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一个解释。"
没有回复。
我又发:"我为公司卖命三年,签下千万大单,你就这么对我？"
还是没有回复。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
关机。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二十三天,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陪客户喝到胃出血,改了四十七版方案,就为了签下这个单子。
我以为,这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
没想到,这是我人生的笑话。
傍晚六点,妻子带着女儿回来了。
女儿看到我,高兴地扑过来:"爸爸！爸爸回来了！"
我抱起她,用力抱了很久。
"爸爸,你怎么了？"女儿摸着我的脸,"你哭了吗？"
"没有,爸爸只是太想你了。"
妻子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不太好:"你不是说今天去公司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放下女儿,看着妻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什么事了？"她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纸箱,脸色瞬间变了,"你……被开除了？"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他们说我旷工。"
"旷工？你不是出差吗？"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填出差申请单。"
"出差申请单？"妻子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出差二十三天,签了一千万的单子,他们因为你没填一张表,就开除你？"
"是。"
"你怎么这么蠢！"妻子突然哭了起来,"我早就说了,不要去那个破公司,你不听！现在好了,房贷还不上了,女儿的学费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活？"
女儿被吓到了,也跟着哭:"妈妈别哭……"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妻子一直在哭,女儿也一直在哭。
我坐在阳台上,一个人抽了一包烟。
手机响了。
是我大学时最好的兄弟,也是当年一起加入公司的老同事。
"老陈,听说你被开除了？"
"嗯。"
"怎么回事啊？"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兄弟,你别怪我,我也要养家。"
"什么意思？"
"就是……公司发了通知,说不许跟你联系,否则一起开除。"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跟我说再见的？"
"对不起,老陈。"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我以为自己交了一群可以并肩作战的兄弟。
原来,都是塑料情。
我又给林总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关机。
我给人事总监发微信:"刘总,能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吗？"
她回了一句:"陈默,有些事不要追究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意思？"
"你签了那个单子,本来就是个错误。"
"错误？"
"有些话我不能明说。你好自为之。"
她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错误？
为什么签单子是错误？
难道……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立刻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
账号密码还能用。
我进入销售系统,查询华远集团的客户信息。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记录:
"华远集团,跟进人:林总,状态:已签约,金额:三千万。"
签约时间:九月二十日。
我签约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三日。
金额,一千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又查了其他几个记录,发现了更多异常。
我出差这二十三天,公司的销售系统里,有大量关于华远集团的操作记录。
而这些操作,全都是林总的账号。
我突然明白了。
华远集团,从一开始就是林总在谈。
我只是个幌子。
或者说,我只是个诱饵。
我被当枪使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陈默吗？我是李总,华远集团的竞争对手。"
我愣了一下:"李总？"
"听说你被开除了？"
"你怎么知道？"
"行业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他顿了顿,"有兴趣出来聊聊吗？"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晚上十一点了。
"现在？"
"对,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犹豫了几秒,说:"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
妻子已经睡了,女儿也睡了。
只有我,还醒着。
我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李总找我做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见他。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
05
咖啡馆在公司楼下的街角,24小时营业,灯光昏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总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
"陈总,这边。"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要喝什么,我说了杯美式。
"陈总看起来很憔悴。"李总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出差二十三天,刚回来就被开除,你说呢？"我苦笑。
"我听说了。"他摇摇头,"说实话,林总这次做得太不厚道了。"
"你知道怎么回事？"我盯着他。
"知道一些。"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手里有华远集团的客户资源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华远集团的关键决策人,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吧。"我想了想,"采购总监我认识,技术总监也加了微信……"
"那就好。"李总笑了,"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你说。"
"加入我们公司,继续跟进华远集团。"他直视着我,"我给你销售总监的职位,底薪五十万,另外这个单子如果能签下来,我给你10%的提成。"
我心里一动。
华远集团的单子是一千万,10%就是一百万。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李总,华远集团已经跟我们公司签约了,你这是让我挖自己公司的墙角？"
"你现在已经不是他们公司的人了。"李总提醒我,"而且,你确定他们真的签了吗？"
"什么意思？"
"你亲眼看到合同盖章了？"
"看到了,我亲手签的。"
"那你看到钱到账了吗？"
我一愣。
钱确实到账了,客户今天早上还发消息跟我确认了。
但是……
"陈总,你是不是想说,客户今天给你发消息,说钱已经打到你们公司账户了？"李总看着我,"但你有没有想过,客户为什么要跟你确认,而不是跟你们公司的财务确认？"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因为华远集团真正签约的对象,不是你们公司。"李总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是我们公司。"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
甲方:华远集团
乙方:李总的公司
签约日期:九月二十日
合同金额:三千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九月二十日,那是我还在华远集团做POC测试的时候。
我还没签合同。
"这……怎么可能？"我喃喃道。
"不仅可能,而且是真的。"李总又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签约现场的照片,你看看。"
照片上,华远集团的大领导正在跟李总握手,旁边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是林总。
我的手开始发抖。
"林总……为什么会在你们的签约现场？"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三方的一个局。"李总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华远集团想买系统,但嫌我们的报价太高。所以林总提出,让你去谈一个低价合同,用你的低价来逼我们降价。"
"什么？"
"华远集团拿着你的方案来找我,说你们只报一千万,问我能不能降价。"李总吐出一口烟,"我当然不能降到一千万,但我可以降到三千万。最后,华远集团以三千万的价格,跟我们签了约。"
"那我签的那份合同……"
"是个摆设。"李总弹了弹烟灰,"华远集团不会付钱给你们公司的,因为他们真正签约的对象是我们。你签的那份合同,只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成功了,让你闭嘴。"
我整个人都傻了。
"可是客户明明发消息说,钱已经打到我们公司账户了……"
"那是林总安排客户发的。"李总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怜悯,"陈总,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我坐在那里,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二十三天。
我在华远集团楼下守了二十三天,睡沙发、陪应酬、改方案,就为了签下这个单子。
结果,我只是个诱饵。
一个用来压价的工具人。
"林总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能拿到好处。"李总说,"华远集团给了他三百万的'顾问费',作为回报。"
"三百万……"
"对。"李总摁灭了烟,"陈总,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不是被开除的,你是被牺牲的。林总需要一个人去当炮灰,去帮他把这个局做实。你就是那个倒霉蛋。"
我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所以,他才会说我没有出差申请单,说我旷工……"
"对。因为如果承认你在出差,就要给你算业绩,算提成。"李总点点头,"但这个单子本来就是假的,他怎么可能给你提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借口把你开了,一分钱都不用给。"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要告他。"
"告什么？"李总摇摇头,"你有证据吗？出差申请单你没填,旷工的记录是真的,合同虽然签了,但钱没到账。你拿什么告？"
"那份三方的合同……"
"那是商业机密,不会作为证据的。"李总打断我,"而且就算你告赢了,你觉得你能拿回什么？赔偿？还是名誉？都不可能。林总在这个行业混了十几年,有的是办法搞死你。"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认了？"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李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说:"陈总,我刚才的提议还有效。加入我们公司,继续做销售。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东山再起。"
"可是我……"
"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很想报复。"李总打断我,"但报复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收入,一份能养活家人的收入。对吗？"
他说得对。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
房贷、女儿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这些都需要钱。
"你考虑一下。"李总站起来,把名片递给我,"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了就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林总笑得很开心,跟李总、华远集团的领导举杯庆祝。
而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创造了奇迹。
我拿起手机,又一次拨通了林总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林总的声音传来,很平静。
"林总,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陈,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忙了,手机一直静音。"他的语气很轻松,"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样,累坏了吧？"
"林总,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关于华远集团的单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陈,有些事不要追究了,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我冷笑,"那对我呢？"
"公司会给你一笔补偿的,二十万,够你过渡一段时间了。"
"二十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林总,我为公司卖命三年,签下千万大单,你用二十万就想打发我？"
"老陈,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林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的单子是签了,但流程不合规。公司给你二十万,已经很仁慈了。"
"你知道那个单子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打断我,"老陈,好聚好散。你签个保密协议,拿了钱,大家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非要闹,对你没好处。"
"你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林总顿了顿,"你在这个行业想继续混下去,就别做傻事。明白吗？"
"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林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对吗？"
林总没有回答。
"包括让我去华远集团,包括那二十三天,包括开除我。"我继续说,"我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对吗？"
"老陈,你想多了。"林总笑了笑,"都是为了公司,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我说,"我完全理解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总吗？"
"陈总,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但我不加入你的公司。"
"那你想怎么样？"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李总,你想不想让林总身败名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手里有二十三天的工作记录,包括我跟客户的所有沟通记录,包括公司内部的销售系统截图。"我盯着对面那栋大楼,"这些足够证明,林总在这个项目里做了什么。"
"然后呢？"
"我要把这些都公开。"我说,"发到行业论坛,发到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林总是怎么对待员工的。"
"你确定要这么做？"李总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这么做,不仅林总会完蛋,你也会被行业封杀。"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对。"我转过身,看着咖啡馆里自己的倒影,"因为有些事,比赚钱更重要。"
我走出咖啡馆,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行业里最大的论坛。
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标题打了十二个字:
《我出差23天签下大单,却被记旷工开除》
然后,我开始写。
我写了华远集团的事,写了那二十三天,写了林总的嘴脸,写了那份假合同。
我把所有的聊天记录、工作日志、系统截图,全都上传了。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白。
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只要按下"发布",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不后悔。
我按下了"发布"。
手机突然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想你了。"
我听着女儿的声音,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对不起,宝贝。
爸爸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但至少,爸爸没有让自己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