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这位瑞典00后小提琴天才，爱巴赫、爱写诗、爱伯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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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在浴火重生的巴黎圣母院，丹尼尔·洛扎科维奇一首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打动了许多人。这位15岁便签约DG的瑞典00后，早早被贴上天才标签。

第一次来上海，9月11日在上海音乐厅，一个人、一把琴，他将一口气演出三首“巴赫小无”。巴赫对他有特殊意义，小时候正因巴赫他才走上音乐之路，不到18岁就录制第一张专辑也以巴赫为主题。

他日常使用一把1713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琴，“最开始我完全摸不透它，它就像一个极难相处的人，但恰恰是难相处的人，能教会你最多东西。”

音乐之外，他喜欢写诗，行李箱里总会带一本帕斯捷尔纳克的诗集。他也爱看电影，尤其喜欢伯格曼和塔可夫斯基。每到一座新城市，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去逛博物馆，探寻城市里最美最安静的角落。

在上海音乐厅，洛扎科维奇接受澎湃新闻专访

“巴赫能拨动心弦，叩击灵魂深处”

澎湃新闻：6岁时，你第一次听到小提琴的声音就是巴赫《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激动落泪，决心成为小提琴家。巴赫的音乐为何打动你？

洛扎科维奇：巴赫是一位能滋养灵魂的作曲家，能拨动心弦，叩击灵魂深处。他也是第一位把和声、思想深度、精神内核与乐曲结构，还有极致的勇气，提升到全新高度的作曲家。后世所有伟大作曲家，莫扎特、勃拉姆斯、肖邦等都受到巴赫的影响。

很多人会觉得巴赫刻板严肃，正如他的肖像。当你真正钻研他的音乐、了解他的人生经历，会发现他如火一般热烈奔放。他对音乐的执着与投入，值得所有人学习。举个例子，他最伟大最深刻的作品之一《马太受难曲》，只在一座小教堂演过一次，他继续埋头创作。放到今天，如果台下观众寥寥，很多音乐家会失去动力。巴赫追求的不是当下掌声、无关物质回报、不在乎听众多少，他追求的是与神性相连，每次创作都倾注全部灵魂。

第一次听巴赫《第一小提琴协奏曲》，乐曲触动了我内心一处我都不曾知晓的角落。我泪流满面，当下明白：这就是我这一生要走的路。

某种意义上，巴赫的音乐救赎了我。不管是谁，当你陷入低落、迷茫，生活被无尽烦恼裹挟，哪怕是被巨大的喜悦淹没，想要获得内心治愈、想弄明白自己为何来到世间，只要放上一段巴赫，你就会读懂我们降生于世的意义。

澎湃新闻：2024年12月，巴黎圣母院的重启仪式上，你和杜达梅尔、法国广播爱乐乐团演出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打动了很多人。有没有什么难忘瞬间？

洛扎科维奇：曲目经历了好几次改动，原本安排的并不是巴赫。距离演出还有两天，我坚持，一定要演奏巴赫，最后如愿。

无论是这样盛大的场合，还是在上海，只为一位我在乎的人演奏，本质上没有区别。文化的内核是心与心的沟通，和活动规模、演出地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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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圣母院重启仪式上，洛扎科维奇演奏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03:27)

澎湃新闻：你和捷杰耶夫有过紧密且长期的合作，他是你职业生涯早期非常重要的伯乐，和这样气场强大的指挥合作，年轻人如何坚持自己对音乐的理解？

洛扎科维奇：最重要的是忠于自我，如果你心里有话要说，必须坚持自己的观点。无数伟大音乐家，包括巴赫、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都遭受过批评，但他们没有随波逐流，去迎合世人想法改变自己。

巴赫在世时并不出名，年轻时曾跋涉数日去听一位极负盛名的管风琴家演奏，对方完全不知道他坐在台下。人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激励到谁、点燃谁心中的火焰，而这份火焰足以拯救那个人。直到今天，巴赫依然在救赎无数人。

我读过一些诗人的作品。有些人一生境遇凄惨，几乎无人知晓，但数百年后，他们的诗作拯救了我。他们忠于自我，这份真诚让作品得以流传。

这也是我努力追求的。听众期待听见发自内心的表达。音乐不是娱乐消遣，在于留白、静默与启示。

澎湃新闻：捷杰耶夫最让你敬佩的地方是什么？

洛扎科维奇：他从我很小就支持我，我和他合作的音乐会也是最多的。我曾在他的音乐现场被深深治愈，明白了自己做音乐的意义。

捷杰耶夫身上带着一种神秘感，懂得音乐之中“真实”的价值。外界的评价、旁人的看法都动摇不了他，他追寻的是超越世俗的境界，那是他内心的火焰。他不只是伟大指挥家，更是一名纯粹的音乐家。

澎湃新闻：对你来说，个人独奏和乐团合作，哪一种压力更大？

洛扎科维奇：音乐本身不该带来压力。真正有压力的，是医生做手术，关乎病人生死；是牙医，不能操作失误；还有奔赴战场的人。

独奏时，责任都落在我身上，负担会更重一些，但我也很享受这种状态。

和乐团合作，有时会出现干扰，无法达到你心中设想的理想效果，难以进入灵魂共鸣的状态。但如果乐团水准出众，指挥、乐团和你，所有人呼吸同步、融为一体，这种感受无可替代，如同身处天堂。

澎湃新闻：你和巴黎奥运雨中“钢琴诗人”亚历山大·康托洛夫多次同台，12月他也会来上海音乐厅开独奏音乐会。

洛扎科维奇：我们是好朋友，多次合作。他是一位遵从本能的艺术家，永远在追寻真理，对待自己的艺术足够真诚，演奏富有戏剧张力。

洛扎科维奇和康托洛夫

“遇到触动内心的瞬间，我就写诗”

澎湃新闻：你15岁就签约DG，年少成名。你说：比赛能给年轻人机会，但比赛更适合赛马，艺术家不必过度看重奖项。你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洛扎科维奇：我其实没有资格给别人提建议，我也一直在求索，永远都在路上。但我注意到，很多年轻音乐人，把音乐仅仅当成一份谋生的工作。

就像俄耳甫斯，这位音乐之神为了救逝去的妻子，凭着音乐闯入冥界。他差一点就成功，可最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爱人永远重回冥界。

年轻音乐家，一定要找到自己做音乐的内在初心。不去在意旁人的评价，不去纠结练琴的苦，不在意赞美或是非议。你要清楚，你想用音乐去实现什么，守住这份内心的目标。

洛扎科维奇

澎湃新闻：你喜欢写诗，还喜欢伯格曼、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如果没有成为小提琴家，你会成为诗人或电影导演吗？

洛扎科维奇：我相信，所有有表达欲望的音乐家都是诗人，只是表达的载体不一样。现在四处巡演，留给爱好的时间不多，但每当我遇到触动内心的瞬间，或是被某段记忆击中，我就会写诗。情绪堵在心口，必须抒发出来。写诗于我，和做音乐是一回事。

而电影，特别是那些真正能改变人生观的艺术电影，它们把绘画、诗歌和音乐融为一体，非常有启发性。电影表演的最高境界，不是“演”，而是活在那一刻——那才是最高境界、真正令人信服的真实。

澎湃新闻：假如被困荒岛，只能带三张唱片，你会选择哪三张？

洛扎科维奇：答案每天都会变，此刻的我会选：第一张巴赫《B小调弥撒》；第二张克莱伯指挥的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最后一张很难取舍，无数唱片在脑海闪过，选富特文格勒指挥的勃拉姆斯交响曲全集吧。

澎湃新闻：如果只能给后世留一首挚爱的小提琴作品，你会选哪一首？

洛扎科维奇：我有好几首可以为之倾注生命的作品。此时此刻，我的选择是巴赫“恰空”、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舒曼小提琴协奏曲。

洛扎科维奇

澎湃新闻：巡演路上，行李箱里一定会随身带的三样东西是什么？

洛扎科维奇：牙刷、牙膏、香皂，当然还有换洗衣物。除此之外，还有乐谱，还有一样很特别：我一定会带上音响，我需要听见真实的声音。

澎湃新闻：常年在世界各地奔波演出，你如何保持充沛的能量？

洛扎科维奇：旅途是这份职业最煎熬的部分。我可以每天开音乐会，哪怕每天演不同曲目，但旅途劳顿会实实在在消耗身体。运动员有团队照料身体，音乐家只能自己扛：赶路、排练、演出，还要保持身体状态。

无论面对多少磨难，都要坚持下去，相信精神的力量。肖斯塔科维奇说过：我们是音乐的士兵。他还说，在黑暗时期，音乐家应当站在最前面，不是带着武器，而是带着精神。当你的心中有更高的理想去奔赴，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够咬牙坚持闯过去。

澎湃新闻：音乐会登台前十分钟，你一般会做什么？

洛扎科维奇：我会热身，调整呼吸，提前沉浸到音乐的状态里。有时候手心出汗，我就会洗个手。我只是安居在这份状态之中，迎接那未知的演出时刻。

在上海音乐厅，洛扎科维奇为自己的专辑签名

澎湃新闻：第一次来上海开独奏会，音乐会后最想做什么？

洛扎科维奇：我很想多逛逛。虽然我只见识了上海一小部分，但我已经深深爱上这里。上海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之一，也是我在中国最喜欢的城市。这座城市充满能量，让人精神振奋，没有沉重压抑的感觉，我很喜欢这种气质。

澎湃新闻：听说你每到一座城市都会抽空逛博物馆，会去参观上海的博物馆吗？

洛扎科维奇：只要时间允许，到一座新城市，我一定会逛博物馆，寻找城市里最美的角落。人需要不断接纳新鲜事物，才能保持生命力，这些体验同样会给音乐带来灵感。

这也是年轻音乐人更应该多做的事，不要一味埋头练琴。有时候只是看见一抹色彩，内心就会涌起强烈感受，这份感受会转化成你的演奏音色，让你的音乐表达变得与众不同。

澎湃新闻：你出生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人们常说北欧人很i、很看重个人边界，你认同这种看法吗？

洛扎科维奇：因人而异，就像你不能用一个标签概括所有中国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都有自我表达情感的方式。不能说所有北欧人都内向寡言，这样的说法很草率。

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