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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立,今年三十二岁,干住家保姆三年了。
顾姐是我第三个雇主,五十三岁,住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那房子收拾得利索,茶几上常年摆着一束干花,沙发垫子永远铺得平平整整。我第一次去她家,她穿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站在门口,头发挽了个髻,瘦,但精神头挺好,笑着说进来吧,鞋柜左边那双拖鞋是新的。
顾姐在银行退了休,丈夫五年前跟她离了婚,转头娶了个比他小十八岁的。闺女在北京念博士,一年回来两趟。她说她一个人住这房子空得慌,想找个人做做饭说说话,一个月给四千二,包吃住。
我当天就留下来了。
顾姐家最让我头疼的是厨房那盏灯。老式吸顶灯,开关一拉滋啦响,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切菜得眯着眼。我第一天做饭就想换,顾姐说不用麻烦,凑合能亮就行。我没吭声,第二天去五金店买了个Led灯盘,踩着凳子自己换了。顾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换,说你这人做事真利索。我拧着螺丝说,灯亮了切菜不伤手。她没接话,但我下来的时候她递了杯水过来,温的。
我以前在工地干过两年,后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才转的行。我还有个闺女,今年七岁,在老家跟着我妈带。孩子有癫痫,犯起病来抽得厉害,每月得吃好几百块的药。我出来打工就是给她挣药钱和上学的钱。这些我没跟顾姐说过,但她有回看见我手机屏保是我闺女的照片,问了两句,我就简单说了。她听完没说什么,第二天我枕头底下多了两百块钱,压着一张字条: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顾姐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问,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失眠,严重的时候整宿整宿睁着眼。我有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有动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睡前给她热杯牛奶搁门口,敲两下门就回屋。头一回她没喝,第二天早上牛奶在门口凉着。第二回她开了门,说陈立你不用这样。我说你喝了能睡着就行。她端着杯子看了我两秒,说好,我喝。门关上了,我听见里头吸溜吸溜喝奶的声音,心口那块软了一下。
有天下午顾姐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在玄关。我赶紧过去扶她,她靠在我胳膊上,手心全是冷汗。我说上医院,她摇头说老毛病了,胃痉挛,一会儿就好。我把她扶到沙发上躺着,去厨房熬了碗姜糖水端过来。她接碗的时候手指头蹭到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我蹲在沙发边上看着她喝,她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睫毛抖了几下,说陈立你别蹲着,去坐吧。我没动,我说等你喝完。
那一瞬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心疼、犹豫、感激,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心跳快了半拍,赶紧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靠在我胳膊上的重量和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骂自己,陈立你清醒点,人家是你雇主,比你大二十一岁,一个退休干部,你一个农村出来打工的,想什么呢。可心跳这东西不归脑子管,越摁越蹦跶。
后来有一次她闺女从北京回来,住了三天。那三天我格外注意分寸,话不多说,饭做好就回自己屋吃。顾姐闺女走的时候拉着她妈的手说,陈哥做饭真好吃,妈你气色好多了。顾姐笑,说那可不,比外卖强。她闺女走了以后,家里又剩我俩。那天晚上我擦完灶台出来,看见顾姐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她没看。我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忽然说,陈立,你闺女今年该上小学了吧。
我说对,秋天上一年级。
她说那学费呢,够不够。
我说够,攒着呢。
她没再说话。我回了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她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她回屋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拖着,一下,两下,房门关上了。
又过了一个月,有天晚上她胃又不舒服,喝了药睡下了。我半夜起来看她房门开着条缝,里头灯亮着,她靠在床头半坐着,望着窗外发呆。我站了一会儿准备走,她忽然叫我,陈立,你进来。
我进去了。
她拍拍床沿说你坐。我就坐了。她看着窗外说,我这房子住了十五年,离婚那会儿他要把这房子要走,我没给。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最后他嫌我老了。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值钱。
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看见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头关节发白。
我说顾姐,你值钱。
她扭过头看我,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说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值钱。
我说就是值钱。你别嫌我嘴笨,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过好日子。
她没说话。过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陈立,你也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我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回了屋躺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再后来有一天,我闺女在老家犯了一次重病,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赶紧回来一趟。我急得不行,跟顾姐请假。顾姐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拿了三千块钱塞我手里,说回去给孩子看病,不够再跟我说。我说我有钱。她说你有钱是你的事,这是我当阿姨的一点心意。我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说顾姐你这让我咋还。她抬手拍了我胳膊一下,说谁让你还了,赶紧走,票买好了没有。
我回老家待了五天,孩子稳定了才回来。回来那天已经晚上了,我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顾姐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回来了,面刚下的,趁热吃。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碗面,眼睛酸得不行。她把筷子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没忍住,手碰着她的手就没松开。她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半天没动。我说顾姐,我回来路上一直在想,想我这辈子遇见的人里头,就你对我最好。我穷,没本事,还拖个有病的孩子,我配不上你,但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愿意,我想一直给你做饭。
顾姐没抽手。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啥话,我比你大二十一岁。
我说知道,我又不是不识数。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说什么一直不一直的,先把面吃了,一会儿坨了。
我松开她的手,端起碗来吃面,一口一口的,热汽糊了满脸。她在对面坐着看我吃,我吃着吃着就笑了,眼泪掉进汤里,咸的。她也笑了,说你那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说你做的面好吃。她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碗面我吃了十分钟,心里头那堆乱糟糟的念头全落下来了,稳稳当当落在她看着我吃面的目光里头。窗户外头老小区黑黢黢的,就厨房这盏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两碗热汽腾腾的面,照着她浅浅的笑纹。
后来我还是住那间客房,顾姐也没让我搬。她说慢慢来,日子还长。我闺女来城里做了几次复查,顾姐陪着去的医院,挂号拿药全是她跑前跑后,孩子叫她顾奶奶。我说叫阿姨。顾姐说奶奶就奶奶吧,差着辈分呢。我嘴上没说什么,晚上她睡着了,我偷偷在客厅把那束干花换了新鲜的百合。她早起看见了也没问我谁买的,只是凑过去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每天早上我做早饭,她给我泡茶。周末天气好,我扶着她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她步子慢,我也慢,走着走着她就把手搭在我胳膊肘上了。邻居碰见笑着打招呼,老顾这请的保姆真不赖。顾姐应着,说那可不,打着灯笼找的。我侧头看她,她冲我挤了下眼睛,像个偷着乐的小姑娘。
日子就这么过,平平常常的,粥是粥,菜是菜,但吃进嘴里全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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