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在这一刻是多余的”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外国游客体验芙蓉镇莓茶炒制过程　　受访者 供图

　　□ 本报记者 高 慧

　　8月的湘西芙蓉镇白日里山水如画，入夜又是另一番璀璨热闹光景。

　　8月15日19时许，摆手堂长廊前热闹起来。土家阿妹们端着海碗守在门口，碗里是自酿米酒，身后汉子们敲起马头锣，吹起咚咚喹——拦门酒开始了。这是土家族最隆重的迎客礼：先对歌，再喝酒，方能进门。西班牙游客卡洛斯和妻子玛丽亚被姑娘们笑着拦在最前面。

　　“喝一碗，对一首！”姑娘唱了一段，围观游客起哄。卡洛斯听不懂歌词，却被旋律感染，端起海碗一饮而尽。他索性扯开嗓子，用西班牙语唱了一段弗拉门戈，调子虽对不上，但诚意十足，姑娘们笑着放行，给他披上一条红绸带。一碗米酒、几首对歌，外国游客和土家乡亲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19时30分，60米高的瀑布与沿岸吊脚楼同时被璀璨的灯光点亮，水雾蒸腾间金光流转，整座古镇仿佛悬浮在流动的油画里。五里石板街上，人声中夹杂着英语、西班牙语和法语——2025年芙蓉镇接待境外游客33.8万人次，同比增长57.14%，今年暑期外国面孔愈发常见。他们循着“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之名而来，在灯火阑珊处，邂逅土家族非遗。

　　离摆手堂不远的织锦坊里，土家族阿姐坐在老式木质织机前，指尖翻飞，西兰卡普织锦渐渐显出“四十八勾”的传统纹样。法国姑娘卡米耶坐在阿婆身旁，笨拙地踩着踏板、穿引纬线，织出的纹路歪歪扭扭，却一脸认真。两人语言不通，两只手在织机上你穿我引，竟也交流无碍。半小时后，卡米耶举起一小段歪扭的花纹看了又看，要掏钱买下。阿姐笑着摆手，取出一个绣着西兰卡普纹样的小香囊塞进她手里，比了个“送你”的手势。卡米耶眼眶微红，给了阿婆一个拥抱。

　　西兰卡普是土家族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织锦，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在芙蓉镇，非遗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是可以触摸、可以体验、可以带走的生活。

　　20时，摆手堂的篝火燃起来。

　　鼓点骤起，土家汉子们身披茅草跳起毛古斯舞。这种古老原始的舞蹈被誉为“中国舞蹈及戏剧的活化石”，动作粗犷原始，再现先民渔猎农耕的场景。紧接着，厄巴舞欢快登场，姑娘们甩动手帕、踏地为节；铜铃舞中，舞者手持铜铃摇出清脆节奏；最震撼的是傩面舞，演员们戴上傩面具，腾挪跳跃，神秘刚健。

　　20时30分，摆手舞的欢快锣鼓响起，摸泥狂欢开始。土家族少女端出彩泥，微笑着往游客脸上抹去——红泥代表热烈的爱、蓝泥代表深沉的爱、黄泥代表恒久的爱，三种颜色、三种爱意，汇成一句“爱就摸NI”，抹得越多，祝福越深。几位外国游客先是一愣，随即抓起泥互相涂抹，个个成了“大花脸”。

　　当全体摆手舞演员向外国游客热情伸出手时，他们再也按捺不住。美国游客大卫带着两个孩子第一个冲进圈子，学着手脚同步、锄地、摆手，卡洛斯、卡米耶和更多外国游客纷纷加入，几十个人围着篝火踩着同一个鼓点摆手起舞。语言在这一刻是多余的——笑容、汗水和火光，就是最好的翻译。

　　“我去过很多国家的景点，但这是第一次，不是在看表演，而是真的成了表演的一部分。”大卫喘着气说。

　　21时30分，翼南剧场，《花开芙蓉·毕兹卡的狂欢》之“情满酉水”在这里热闹上演。

　　灯光转暗，一阵如泣如诉的歌声响起——哭嫁。身着大红嫁衣的土家新娘拉着母亲和姐妹的手一声声哭唱，哭爹娘养育之恩，哭兄妹手足之情。旋律婉转低回，没有翻译，却让几位外国游客红了眼眶。卡米耶悄悄抹了抹眼角：“我听懂了，这是不舍。”

　　一群船工拉着纤绳，踩着沉重的步子，用沙哑的嗓子吼出与险滩恶浪搏斗的呐喊，雄浑苍凉，带着酉水河千年的风浪。剧场里安静极了，只有酉水号子声在夜空中回荡。一曲终了，掌声经久不息。

　　夜深了，石板街上灯火依旧。2025年芙蓉镇夜景短视频海外曝光量突破10亿次，入选美国知名旅游杂志“2025必去中国古镇”。越来越多外国游客跨越山海而来，带走的不只是照片和纪念品，更是一段关于土家族文化的鲜活记忆。

　　瀑布奔流千年，灯火夜夜长明。在芙蓉镇，非遗不是被供奉的过去，而是正在发生的生活——它向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敞开怀抱，不分国籍，不问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