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9年10月，迪化解放不久，保卫干部刘护平面对一名被押解回来的旧特务，桌上只放着一张审讯笔录。他没有急着追问罪行，而是盯住纸上的一个名字：“张思信，你们把人埋在哪儿？”
张思信沉默许久，额头不断冒汗。六年前，他曾参与处置三名共产党人；如今，旧政权已经覆灭，曾经替他撑腰的人也远在千里之外。刘护平手里的档案，正一点点把那段被掩埋的往事重新掘出来。
这桩案件的关键，不只在于三个人怎样遇害，还在于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荒坟之中，遗体被从土里扒开，旁边没有墓碑，只有凌乱的尸骨和编号。它本是盛世才向蒋介石证明“人已处决”的凭据，后来却成了追查凶手的重要物证。
事情要从1943年的新疆说起。盛世才统治新疆期间，曾借助苏联方面的支持巩固地位。随着国际局势变化，他判断苏联战场形势不利，开始转向重庆，并试图清除新疆境内的共产党人，以此向蒋介石表示效忠。
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由此陷入险境。毛泽民并非普通过客。这个出生于1896年的湖南湘潭人，早年参加革命，后来负责中央苏区财政和国家银行工作，长于经济与金融事务。1938年进入新疆后，他协助整顿财政、发行货币，实际承担了稳定地方经济的重任。
也正因为如此，盛世才一度对他颇为倚重。可政治交易从来没有真正的信用可言。1942年起，新疆当局陆续逮捕共产党人及其家属，毛泽民也被关押。审讯人员曾以脱离共产党换取生路，毛泽民没有接受。留下来的审讯记录，后来成为案件中极重要的一份材料。
1943年5月5日，季源溥等人对毛泽民进行审讯。面对威逼利诱，毛泽民只回答：“我不脱党。”话不长，却让审讯者无法得到所需的“悔过书”。盛世才既要向重庆交差，又担心这些人日后成为证人，于是决定灭口。
9月27日夜间，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被押到秘密地点杀害。三人分别出生于1896年、1896年和1911年，遇害时，毛泽民、陈潭秋约47岁，林基路32岁。遗体随后被运往六道湾附近的乱葬岗，匆忙掩埋，未立姓名，也没有留下正式墓志。
埋得越潦草，越说明行凶者害怕事情败露。盛世才离开新疆、前往重庆后，仍担心蒋介石不相信处决结果，竟让张思信返回迪化，扒开坟土拍照。三具遗体暴露在荒地中，照片被送往重庆，成为这场政治投机留下的冷酷影像。
新疆和平解放后，刘护平开始清查旧档案。他没有从传闻入手，而是先查省政府、警务机关和监狱留下的文件。那份1943年5月5日的审讯记录被翻出后，调查有了突破口。审讯笔录说明谁负责看押，相关供词又指向执行处置的人。
张思信后来在武威一带被捕，押回迪化审问。刘护平没有与他争吵，只问了一句：“那张照片还在，你还要说不知道吗？”张思信的心理防线随即崩溃，供出了李英奇和富宝廉，也交代了遗体埋葬的大致位置。
三名参与者相继落网。李英奇在北平被捕，富宝廉则在东北被查获。真正困难的工作才刚开始：六道湾荒冢杂乱，风沙改变了地貌，原先的坟包早已难以辨认。调查人员依据张思信的指认，在夜间点灯掘土，先挖到碎砖，随后发现腐朽绳索和残存衣物。
张思信指认遗骨位置时，声音很低：“左边是陈潭秋，中间是毛泽民，右边是林基路。”这次指认并非案件结束，而是让受害者重新获得姓名。遗骨经过辨认和整理后，相关部门对遗骸进行安葬，并继续追究行凶者责任。
案件审理时，证词、档案和照片彼此印证，盛世才集团杀害三人的经过逐渐清晰。参与直接行凶的张思信、李英奇、富宝廉被依法判处死刑并执行。盛世才本人后来逃往台湾，曾为自己辩解，但档案中留下的命令、供词和照片，没有因为他的辩解而改变。
1953年，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的遗骨迁葬至乌鲁木齐烈士陵园。墓碑上的姓名，替代了六道湾乱葬岗中曾经使用的编号；而那张被扒开坟墓后拍摄的照片，也作为案件材料，留在了对盛世才统治罪行的调查记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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