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邻居们都说我命好。
老公在外面干工程,一年到头往家拿三四万,我自己上班也有七八千,儿子九岁,懂事省心。
不怕你们笑话,我装这副“好日子”的样子,已经装了五年。
五年前我就知道他外头有人,可我一次都没戳破过。
昨天他给我发微信,说项目收尾了,再过十天就能回家,这回能歇一个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我给你晒被子”。
发完我就去阳台了。
他的被子在衣柜最上面叠着,灰蓝色,被角磨起了一点毛边。
我搬凳子往上够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我蹲了好半天。
儿子小宇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揉着膝盖说没事,妈不小心碰了一下。
其实疼的不是膝盖。
是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家他一年只住三十天,我却年年把他的被子晒了又晒,枕头摆了又摆,像在等一个串门的亲戚。
旁人都劝我,说男人在外头挣钱不容易,回来你就多疼疼他。
我每次都笑着点头,说那是应该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夜里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往医院跑,排队挂号的时候,手机攥出了汗,也没给他打一个电话。
不是不想打。
是打了也没用。
他要么说工地上忙走不开,要么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到最后,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快八年,行政岗,钱不算多,但胜在稳。
每个月工资七八千,还完房贷、交完水电,再给小宇交个兴趣班,剩下四千出头,紧一紧也够花。
他每次回家,都会把一个信封放餐桌上,说是这一年的家用,三万到四万不等。
我从来没数过,拿起来就塞进抽屉里,连一句“够不够花”他都没问过。
前几年我还会跟他念叨,说儿子长个子了,书包旧了,楼下的超市涨价了。
他要么嗯一声,要么低头刷手机,嗯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日子久了才看清,有些夫妻,过着过着就成了室友。
还是一年只见一个月的那种室友。
我第一次发现他不对劲,是五年前的冬天。
他那年回家,行李箱里多了一件黑色的毛衣,不是我买的,尺码也正好。
我当时拿着那件毛衣,手都在抖。
我问他这衣服哪儿来的,他说工地上发的,天冷随便穿穿。
我没再问。
不是信了,是我低头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备注是“项目部李姐”,内容却是“到家了说一声”。
那一夜我没睡。
他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噜声一声接一声,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快亮的时候,悄悄把那件毛衣叠好,放回了他行李箱最底层。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装。
装不知道,装不在乎,装我们还是好好的一家人。
张姐是我同事,比我大十岁,离婚快十年了,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她最看不得我这副样子,好几次私下跟我说,林芳,你才三十五,犯不着守活寡。
我每次都打哈哈,说孩子还小,等大点再说。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孩子小,是我怕。
怕什么呢?
怕亲戚问起来不好看,怕儿子被同学说没爸爸,怕离了婚,连这一年一个月的“完整”都没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甚至还盼着他回来。
哪怕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我端茶倒水,哪怕他跟儿子说不上三句话就嫌烦,哪怕我们分房睡,我都觉得,家里好歹有个男人的影子。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九,小宇给我倒了杯热水,站在床边哭。
我摸着他的头说没事,妈睡一觉就好,心里却酸得不行。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他在家就好了。
哪怕他只会说一句
“多喝热水”
,哪怕他连药都不会给我拿,我也觉得有个依靠。
可我转念又想,他在家又能怎么样呢?
五年前他在家的时候,我半夜喊他起来给孩子冲奶粉,他嫌我吵,翻个身就背过去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喊过他。
孩子的事,家里的事,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次他说要回来,我本来还跟以前一样,准备给他晒被子、买他爱吃的酱牛肉、把儿子的奖状都摆到茶几上。
可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忽然改了主意。
昨晚小宇写完作业,忽然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怎么这么说。
小宇低着头抠手指,说同学的爸爸每天都来接放学,还会陪他们踢足球,他爸爸一年才回来一次,连他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我蹲下来抱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跟他说,爸爸在外面挣钱,是为了给你买好吃的,买新书包。
小宇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我不要新书包,我想要爸爸陪我。
那天晚上我哄睡了小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都没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我盯着那块亮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他还在本地干活,每天下班都来接我。
冬天风大,他把我手揣他口袋里,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十几平米,连个独立厨房都没有。
他每天晚上给我煮面条,卧两个荷包蛋,一个给我,一个给他自己。
日子虽苦,可心里是暖的。
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好。
后来他跟着老乡去外地干工程,说挣得多,干几年就回来。
我信了,在家安心带孩子,等他回来。
第一年他回来,给我买了条项链,给儿子买了个遥控汽车。
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玩,拍了好多照片,我至今还存在手机里。
第二年回来,他话就少了。
每天抱着手机,不是打电话就是发消息,问他就说工地上的事。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一年比一年淡。
淡到我都快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不戳破,只要我对他好,等他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可昨天听见儿子说那句话,我忽然就醒了。
我装了五年,忍了五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免费保姆,一个守着空房子的傻子。
到头来,儿子没得到父爱,我没得到疼惜,这个家,早就只剩一个空壳了。
我走到阳台,把刚晒了一半的被子收了下来。
叠得整整齐齐,放回了衣柜最上面。
这次他回来,我不打算再装了。
我要把话问清楚,问他这五年到底怎么想的,问他这个家,他还要不要。
张姐说得对,我才三十五,日子还长着呢。
我自己能挣钱,能养孩子,能扛得起这个家,我凭什么要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熬到白头?
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心里还是有点慌。
慌他承认,慌他不承认,慌真到了那一步,我能不能狠下心。
可我更怕的是,再过五年,我四十岁了,儿子也大了,我再回头看,这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那才是真的不值。
陈志远回来那天是周五傍晚,我刚把小宇从托管班接回来,正在厨房炒菜。
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回头。
小宇喊了声
“爸爸”
,蹦着跑过去。
他应了一声,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摸了摸儿子的头,问我妈呢。
我在厨房应了一声,说在炒菜,你先坐。
他嗯了一声,没进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黑了,也瘦了,额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问他,他说工地上碰的,没事。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给小宇夹菜,问学习,问学校的事。
小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耐心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五年,他每次回来都这样,对儿子好,对我客气,像个来串门的亲戚。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坐在客厅陪儿子写作业,听见厨房传来水流声,还有他轻轻哼歌的声音。
我忽然就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发现不对劲的那天。
也是他刚回来,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备注是一个工地上的名字,可语气不对,太熟了,熟得不像同事。
我当时没动,把手机放回原位,心里却像被人捅了一下。
后来的五年,我像个侦探,从他的行李、车票、通话记录里,一点一点拼出真相。
我没戳破,总觉得戳破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可现在我不想再装了,装得太累了。
小宇写完作业,他陪着玩了会新买的拼图。
九点多,我催小宇去洗澡,他起身去拿行李箱里的东西。
我跟过去,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
拿了两件儿子的外套,几盒当地的特产,还有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给我。
“给你买的,你上次说想要的那种面霜。”
我接过来,没看,放在床头柜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问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陈志远,我们谈谈。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叠衣服,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坐车累了。
我说不行,就今天说,我憋了五年了,不想再憋了。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陈志远,你外面那个人,多久了。
他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慢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答。
心里反而平静了,像一块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抬头看着我,说,五年了。
我虽然早就猜到了,可听见他亲口说出来,心还是像被刀扎了一下。
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才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着头,说,林芳,对不起。
我说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说怎么办,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听见他说,我没想好。
我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五年了,他居然说没想好。
我说陈志远,你在外面逍遥了五年,回来跟我说没想好?
你没想好,你耽误我五年?
你耽误儿子五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说林芳,我也难,工地上日子苦,我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真的撑不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撑不住,我就撑得住吗?
你一年回来一个月,剩下的十一个月,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修水管换灯泡,我撑得住吗?
他没说话,又点了一支烟。
我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夺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志远,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我就问你一句,这日子,你还过不过。”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林芳,你让我想想。
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的。
我心里一沉。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说行,你想,我给你时间想。
但你别想太久,我没多少五年可以耗。
说完我转身走出卧室,去卫生间看小宇洗完澡没有。
小宇裹着浴巾出来,看见我眼睛红了,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说妈妈没事,刚才眼睛进沙子了。
小宇伸出小手,给我擦眼泪,说妈妈不哭,小宇听话。
我抱着儿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怕自己受委屈,我就是怕儿子受委屈,怕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那天晚上,陈志远睡在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他也起来了,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也没睡好。
吃饭的时候,小宇问爸爸,你今天陪我去游乐园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没说话,低头给儿子剥鸡蛋。
他沉默了一会,说好,爸爸今天陪你去。
小宇高兴得蹦了起来。
我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
吃完饭,他们父子俩换了衣服出门。
我一个人在家,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都收拾掉。
收拾到他行李箱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笔记本,我随手翻了翻。
前面都是工地上的账目,记着材料款、工人工资什么的。
翻到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拉上行李箱拉链。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中午的时候,张姐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谈了,他说没想好。
张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林芳,你可别心软。
这种男人,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要是给他留余地,他能耗你一辈子。
我说是,我知道。
可我就是怕,怕离婚了,对孩子不好。
张姐说,孩子在一个没有爱的家里长大,才是真的不好。
你看我家姑娘,我跟她爸离婚那会,她才六岁,现在不也好好的。
我没说话,心里乱得很。
张姐说得对,可真轮到自己身上,哪有那么容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下午三点多,他们回来了。
小宇手里拿着一个气球,脸上都是汗,看得出来玩得很开心。
陈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还有一个玩具汽车。
小宇举着汽车跑过来,说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了卫生间。
陈志远把零食放在茶几上,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转身进了厨房,他跟了进来。
“林芳,今天……谢谢你。”
我背对着他,切菜的手没停,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陪儿子出去玩。”
我笑了一下,说你是他爸爸,陪他玩是应该的,不用谢我。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说林芳,我想好了。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说林芳,我想回来,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一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以为他会说离婚,或者继续拖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看不透。
我说陈志远,你想回来?
那外面那个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说我会跟她断干净的。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辞职回来,再也不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高兴,又有一点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五年了,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可真等到了,我却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开心了。
我说陈志远,你让我想想。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随即点了点头,说好,你想想,我等你答复。
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靠在洗菜池边,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却犹豫了。
晚上,等小宇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风一吹,凉丝丝的,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想起这五年的日子,想起我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想起深夜里的孤单。
想起他每次回来的冷淡,想起我发现他出轨时的心痛。
我又想起今天他陪儿子玩的时候,儿子开心的样子。
想起他说要回来,再也不走了的时候,眼里的认真。
我到底该怎么办?
原谅他,还是离婚?
原谅他,我心里那道坎能过去吗?
五年的背叛,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可离婚了,儿子怎么办?
他还那么小,就要生活在单亲家庭里,会不会受委屈?
还有我自己,三十五岁了,离了婚,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虽然我能挣钱,能养孩子,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害怕孤单。
我就这么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一阵凉意冻醒,脖子僵得转不动。
客厅里静悄悄的,陈志远睡在客房,门虚掩着,没一点动静。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去给小宇做早饭。
锅里熬着小米粥,我站在灶台边发呆,脑子里还是乱的。
早饭端上桌,陈志远也起来了。
他看见我,眼神有点小心翼翼,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嗯了一声,说还行。
他没再追问,坐下来安安静静喝粥。
小宇起床看见爸爸在家,高兴得蹦了两下,扒着碗边问今天能不能再去公园。
陈志远抬头看我,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给小宇夹了个包子,说今天要写作业,下周再去。
小宇噘了噘嘴,没敢反驳。
吃完饭陈志远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去擦桌子拖地。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听着厨房里的水流声,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这五年他回家,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
现在突然勤快起来,我反倒觉得陌生。
快中午的时候,张姐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昨天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回了句:他说想回来好好过。
张姐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我走到阳台接,压着声音说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他在家呢。
张姐也压低了声音,说你可别犯糊涂。
他说回来就回来?
那五年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树影晃来晃去。
我说我知道,我没答应他,我还在想。
张姐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林芳,姐是过来人。
男人在外头飘够了想回来,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外头的靠不住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这么想过。
张姐又说,你要是真为了孩子想凑合,也行。
但你得把钱攥紧了,别他说两句软话,你就什么都掏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吹了会儿风。
张姐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是没想过原谅他。
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说不想有个依靠是假的。
可我也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拼回去,裂缝也还在。
下午陈志远说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我没问他买什么,也没问他去见谁,只是点了点头。
他换鞋的时候,我突然开口问他,你说要断干净,要多久。
他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说,最多两个月,我保证。
我看着他,说两个月之后呢。
他说两个月之后我就辞职回来,找个本地的活,哪怕钱少点,也天天在家。
我笑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看了我两眼,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
刚才对着他的那点紧张和别扭,一下子散了。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
那时候小宇才四岁,刚上幼儿园。
他那年回家,手机总是扣着放,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
我趁他睡着翻了他的手机,看见那些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当时想过摊牌,想过大闹一场,想过带着孩子回娘家。
可第二天早上,小宇揉着眼睛出来找爸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咽,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从一个连换灯泡都要喊人的女人,变成了什么都能自己扛的妈妈。
水管漏了我自己修,孩子发烧我自己抱着去医院,半夜怕黑就开着灯睡。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可他一句“我想回来”,还是把我心里那点平静搅乱了。
晚上陈志远回来,拎了不少菜,还有小宇爱吃的草莓。
他进厨房做饭,让我陪着小宇写作业。
小宇写着写着,突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以后是不是不走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说你希望爸爸不走吗。
小宇用力点头,说希望,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放学,我也想。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陈志远一个劲给我夹菜。
说这个菜是我特意学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我尝了一口,味道一般,有点咸。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还行。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笨手笨脚给我做饭。
可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中间隔了那么多事。
吃完饭,我去洗碗。
他跟进来,站在我旁边说我来洗吧,你歇着。
我没让,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转身出去了。
我洗着碗,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我要是答应他,这个家表面上就完整了。
小宇有爸爸,我有丈夫,别人看着都挺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里躺在一张床上,我会不会睡不着。
他碰我一下,我会不会躲开。
他晚归一会儿,我会不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又去找别人了。
那种疑神疑鬼的日子,我想想都怕。
可要是不答应,真的离婚,我又有点怕。
不是怕养不起孩子,是怕那种空荡荡的孤单。
以前他不在家,我还能自己骗自己,说他是在外面挣钱,是为了这个家。
真离了,就什么念想都没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陈志远正陪着小宇拼乐高,父子俩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特别温馨。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给他答复。
他也没催,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在家,买菜做饭,陪孩子写作业。
家里的事他都抢着干,对我也格外上心。
我下班回来,他会把拖鞋摆好,饭也刚做好。
我咳嗽两声,他马上就去给我倒热水。
小宇这些天笑得特别多,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爸爸。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我好几次都差点点头答应。
可一到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清醒了。
我问自己,你真的能放下吗。
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天是周末,陈志远说带我们去商场,给我和小宇买衣服。
小宇高兴得直拍手,拉着他爸爸就往外走。
到了商场,陈志远一直在给我看衣服。
拿起一件裙子,说这个颜色你穿肯定好看,你去试试。
我摇摇头,说不用,我有衣服穿。
他说你那都是前年的了,买件新的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以前他从来不会注意我穿什么衣服,更不会主动给我买。
现在突然这么殷勤,我反倒觉得不自在。
正僵持着,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去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我,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
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一下子又凉了。
我不用听都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过了几分钟,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说公司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们先逛,我晚点来找你们。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点慌,说真的是工作上的事,你别多想。
我笑了一下,说你去吧,我带小宇逛就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小宇拉着我的手,问爸爸怎么走了。
我说爸爸有事,妈妈陪你买好不好。
小宇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带着小宇在商场里转,给他买了双新鞋,又买了身运动服。
小宇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不开心,蹦蹦跳跳的。
可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得慌。
我本来以为,他既然说要回来,就会真的断干净。
可刚才那个电话,还有他躲闪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家,陈志远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等我们。
看见我进门,他马上站起来,想解释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把东西放下,看着他说,陈志远,我们谈谈吧。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我让小宇自己去房间玩,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我说今天那个电话,不是公司打来的吧。
他脸色一白,低下头,没说话。
我心里那点最后期待,也跟着碎了。
我说你不是说要断干净吗,这就是你说的断干净。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乱,说林芳你听我解释,她就是找我拿点东西,我……
我打断他,说拿什么东西,需要躲着我接电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的委屈、孤单、期盼,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堵得我胸口发疼。
我说陈志远,我等了你五年。
五年里,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没怨过你。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想,你在外头挣钱也不容易,等你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等的不是你回来,是我自己死心。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说林芳,对不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不是我不想给,是我给不起了。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没几个五年可以再等。
我怕我这次原谅了你,下次你还是会走。
我怕我每天活在猜疑里,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更怕等小宇长大了,看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家,是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
与其那样,不如趁早分开。
他坐在那里,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我看着他,心里居然没那么疼了。
以前我总以为,离开他我会活不下去。
可真把话说出口的这一刻,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居然睡得特别安稳,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看见我出来,他哑着嗓子说,林芳,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说想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小宇怎么办。
我说小宇还是我们的儿子,你随时可以来看他,我不会拦着。
他又问,那财产呢。
我说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你要是想要,你补我钱,我要是想要,我补你钱。
存款没多少,你这些年给的家用,都花在孩子和家里了,也没剩什么。
他低着头,说房子给你和小宇吧,我不要。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宇。
房子留给你们,我心里还好受点。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行,那我给你打个欠条,慢慢还你。
他摇摇头,说不用,就当是我给小宇的。
以后我每个月还会给小宇打生活费,不会比以前少。
我没再推辞,说随便你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商量离婚的事。
没有争吵,没有打闹,反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平静。
小宇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变得特别乖。
有天晚上,他偷偷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分开了。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脸说,爸爸妈妈只是不在一起住了,但我们还是一样爱你。
小宇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了下来,说那爸爸以后还会陪我玩吗。
我说会的,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小宇抱着我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抱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知道,离婚对孩子肯定有伤害。
可我也知道,一个没有爱的家,对孩子的伤害更大。
陈志远走的那天,小宇去送他。
他抱着小宇,说了很久的话,眼睛红红的。
上车前,他看着我,说林芳,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以后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慢慢开走,小宇挥着手,喊爸爸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
心里有点空,但也有点踏实。
晚上,我哄睡了小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风还是像以前一样,凉丝丝的。
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的夜晚特别难熬,特别孤单。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心里却很平静。
我终于明白,以前的孤单,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不该等的人。
现在人走了,心空了,反而不那么慌了。
不是谁离不开谁,只是有时候,我们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个摆设。
可摆设再好看,也暖不了心。
以后的日子,可能还是会很难。
要一个人带孩子,要一个人还房贷,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但我不怕了。
比起枕边有人、心里无人的日子,一个人清清静静,反而更踏实。
我端起手里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像我现在的日子,不冷不热,却刚刚好。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房间。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送孩子上学,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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