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元4元小店开了又关，餐饮进入“苦行时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流 Flow，作者：三木、林之客，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你工资那么低，我利润这么低。你天天过来吃，咱俩都能活得好好的！"

广州东圃城中村的一家"五元水饺四元面馆"里，这条广告语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印在菜单海报上，异常显眼。

(图片来源：红餐网)

红餐网近日报道，今年，一批四元面馆、五元水饺、六元油泼面等小店密集涌现。即使把房租、食材、人力各项成本压缩到极致，但它们中有不少走向了闭店的结局。"低价餐饮注定无法暴利，赚的都是辛苦钱。"一位行业人士在报道中表示。

类似的声音，35岁的猴哥在过去一年常常听到。猴哥在珠三角做二手餐饮设备回收生意——这个行业被戏称为"餐饮收尸人"。

"餐饮收尸人"走街串巷，对餐饮行业的水温和餐饮人的冷暖感知敏锐。猴哥发现，外卖大战后的这一年，低价，慢慢成了行业常态。10元自助餐、6元板面、5元水饺、3.5元兰州拉面……以前觉得不可思议的价格，越来越常见了。他还有另一个明显的感受：餐饮变成了"苦行"，现在小店主们开店更多是给自己"找个班上"。

（猴哥8000平方米的仓库俯拍图，图源：猴哥社交账号）

过去一年，猴哥的回收生意越来越好。原来的小仓库不够用了，搬到了8000平方米的大仓库，公司的销售额也达到新高。身边的朋友认为他赶上了风口，猴哥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们的生意越好，说明倒闭的店越多"。

去年，几家平台掀起补贴大战时，很多餐饮老板都觉得机会来了。平台给补贴，订单涨了，流水也涨了。不少原本准备关店的老板，又决定再坚持几个月。猴哥当时也以为，这场大战能帮餐饮行业缓一口气。一年过去，他发现，现实和很多人的预期大相径庭。越来越多老板，最终还是走到了关店卖设备这一步，"十年前，很多人涌入餐饮赛道，是冲着创业、开连锁、赚大钱来的，现在没人有这种想法"。

在餐饮行业，"回到十年前"的论调越唱越响。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曾透露，2025年的堂食客单价已经非常接近2015年水平，几乎重回十年前，外卖订单中有75%低于15块。"三千五有大把人抢着做""工资又回到了3000元时代"等工资水平回到十年前的讨论，也频频现于社交媒体。

上世纪90年代，是餐饮业的黄金时代，诞生了不少知名餐饮品牌和白手起家的暴富故事。此后二十余年，对于"没读好书的人"，餐饮创业提供了一种阶层跃升的路径。然而，最近几年，这条上行的通道越来越拥塞。猴哥对此形容：餐饮已经从"暴富赛道"变成了"谋生赛道"。

以下，是来自猴哥的自述：

外卖大战之后，餐饮进入"苦行时代"

一个电话，就能预告一家餐饮店的死亡。

我接到很多电话，电话那头，说的话几乎都差不多——

"猴哥，我的店不开了。"

"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厨房的设备帮我估个价。"

当一家餐厅真正决定关门的时候，最后联系的人，往往就是我们。我们把餐饮设备一件件拆下来，装车拉走；卖设备的钱，再打回老板账户，用来补房租、发工资、还供应商货款。

我们每收回来一套餐饮设备，背后都意味着一家店没了。

如果让我说，外卖大战这一年，餐饮行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觉得，是越来越多老板发现，开店这笔账怎么都算不过来。

去年，我回收过一家奶茶店。老板原本做糖水，后来觉得奶茶更赚钱，就花8万元接下一家店，又加盟了一个奶茶品牌，装修、设备、原料，加起来又投了35万元。

正常情况下，只要经营稳定，这样一家店，慢慢做下去，回本只是时间问题。偏偏刚开业，就赶上了外卖大战。平台补贴一出来，订单一下子冲上去了。老板特别兴奋，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马上把员工从2个人增加到6个人，每天店里都忙得停不下来。

堂食排队的人很多，有顾客嫌排队太久，干脆站在店门口，用外卖软件给自己下单。补贴活动持续二十多天，前几天平台承担大头，后面的则要商家承担大头，他觉得要补贴的数目太多了，就下线了活动。老板重新算了一遍账：订单确实多了，利润却越来越少。最后，他决定退出补贴活动。

（图源：猴哥社交账号）

结果补贴活动一下线，店里生意立马冷清了，基本每天只卖几百块钱。想参与，不挣钱，不参与，也不挣钱。两个多月下来，他一共赔了快40万，没得选了，最后找到了我们：店关了，设备卖了。原本花8万元买来的设备，最后只卖了1.9万元。

我听完他的经历，多给了3000元，不是因为设备值那个价。只是觉得，这3000块钱，对他来说，比对我更重要。

过去这一年，这样的故事有很多。后来，我又碰到一家主打现炒的湘菜馆。老板告诉我，外卖大战之前，店里一天营业额能做到六七千元。后来也参加了平台活动，订单确实更多了。但算下来，一份外卖最后只能挣四五块钱。

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这咋活？"卖一份，利润就薄一分。可如果不上外卖，流水马上从三四千元掉到几百元。不是不知道利润低，而是不做，更活不了。

没有外卖大战，我觉得这些店不会这么快关门。外卖大战的一片雪花落下来，它们成了焦土。外卖大战就像一种游戏，让商户心甘情愿把产品打到5折甚至3折以下。在优惠低价的氛围下，连讨论预制菜的声音都变少了。

广佛一带吃饭讲究"锅气"，以前很多店是70%堂食，30%外卖，在外卖大战时倒过来了，70%靠外卖，30%靠堂食，相当于把本来拥有利润的堂食客户，转移了大半去线上。堂食的客人越来越少，有些商户想停掉外卖，结果一停，每天流水从三四千直接降到几百块，根本活不下去。

（广东某家闭店的茶楼，图源：猴哥社交账号）

很多人觉得，外卖大战只是一次补贴活动，但它其实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消费习惯。以前这边的中老年群体很少点外卖，后来在抖音上刷到1.99元一杯的饮品、9.9元一份的套餐，觉得是大便宜，也开始学着用外卖软件了。这些中老年人原本是堂食的常客，也在转向线上。堂食主力人群的"沦陷"，是非常显眼的变化。

这一年，我越来越觉得，外卖大战对整个餐饮行业，至少带来了三个变化。

首先是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普通消费者觉得补贴就是平台出钱。其实按照我们的了解，很多活动里，大约20%的补贴来自平台，另外约百分之七八十的补贴成本，需要商家自己承担。

第二个变化，是整个行业的客单价开始下降。消费者习惯了低价以后，整个市场也开始进入低价竞争。10元自助餐、6元板面、5元水饺、3.5元兰州拉面……以前觉得不可思议的价格，现在越来越常见。

低价，慢慢变成了行业的常态。

第三个变化，是竞争开始进一步向连锁品牌倾斜。大型连锁有中央厨房，有供应链，有集采能力，也有更强的流量能力。而夫妻店、小店，面对越来越低的价格，很难继续拼成本。

我觉得，未来几年，中国餐饮连锁率还会继续提高。但对于普通的夫妻店来说，日子则更为艰难。

如果说，以前做餐饮是一门藏着机会的生意。那么今天，它更像是苦行，一个"苦哈哈的行业"。

餐饮越来越难，二手市场越来越热

去年外卖大战刚开始时，很多餐饮老板觉得，平台补贴是来救行业的。但到了七月，大家已经慢慢清醒了。七月前十天，我们团队实打实回收了四五十家倒闭餐饮门店，运了将近一百趟车回仓库。当时，没有哪个做二手餐饮设备的人是闲着的，大家都在忙着收设备、理仓库。

这种忙碌，并不是正常的旺季。以前，我们团队平均一个月回收四五十家门店，算是比较稳定的工作量；那段时间，十天回收的店就达到了过去一个月的量。真正让我觉得变化大的，不只是数量，而是节奏。去年五一假期过后，餐饮进入传统淡季，当时闭店的门店还不算多；到了6月份，开始慢慢增加；真正集中爆发，是7月第一周，正好是外卖大战爆发的一个月后。

很多老板其实6月下旬就已经联系我了。他们不是马上关店，而是先问："猴哥，这套设备还能卖多少钱？"

真正决定闭店，往往还要再拖上一两个星期。大家都还抱有一点希望：想着补贴结束以后，也许生意就恢复了。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还能缓过来。老板们都是一直等到现金流彻底断掉，才真正决定放弃。

外卖大战刚开始时，很多老板其实都挺兴奋。平台补贴，订单上涨，后台流水越来越漂亮。不少原本准备6月关店的老板，也决定咬咬牙，再坚持一下。可月底供应商来结账、员工工资要发、房租要交的时候，很多人才发现，账上没钱了。平台说有补贴，但真正算下来，大约只有20%的补贴来自平台，剩下百分之七八十的补贴成本，其实都要商家自己承担。再加上抽佣，一百块钱的营业额，到商家手里可能只剩三四十块。无奈，只能选择闭店。

我跑过无数餐饮店。有早餐店、火锅店、烧烤店、连锁餐厅，还有开了几十年的老酒楼。我到的时候，很多招牌还挂着，冰箱食材没卖完，后厨也没收拾，但老板已经决定不干了。

店收得多了，也可以看出一些规律来。商场店闭店数量占比最大。商场店租金本来就高，加上外卖补贴大战的冲击，人流量断崖式下跌，营业额下滑，就扛不住了。我们去回收的店，包括一些有名的连锁品牌，这些品牌要求我们拍短视频时不能拍带logo的视频，也不能露出门店名字。

重灾区是火锅店。火锅是餐饮的第一大类目，火锅品类这两年开得太多，竞争太激烈，设备、食材成本也都不低，一旦客流下降，利润就扛不住了。

（图源：猴哥社交账号）

我甚至觉得，外卖大战好像三家平台都赢了，唯一输的是实体的餐饮行业。

当然，这和餐饮行业自身的过度饱和脱不开关系。过去10到15年，餐饮行业看着热闹，吸引了太多人进来，不管有没有经验都想开店，结果供大于求，一遇到淡季或者成本上涨，就撑不住了。

过去做餐饮，只要位置好、味道好、服务好，店就能开下去。现在，这套逻辑正在失效。我见过一个老板，在广州番禺最火的商场里，投资了670万元开店。位置没问题，产品没问题，服务也没问题。但仅仅6个月，这家店就关门了，每个月的固定支出，有27万的房租、30万的人工，可营业额只有80万元。最终，老板亏掉了820万元。

餐饮越来越难，我们这个行业反而越来越忙。2026年6月一个月，我就参与回收了21家大型酒楼的设备。在过往的经验里，大酒楼往往是最晚退出市场的一批餐饮门店。投资大、设备多、沉没成本高，很多老板宁愿硬撑，也不会轻易关门。但今年以来，可以明显感觉到，这类门店关店的数量开始变多了。

从年初到现在，每个月都是回收的旺季，回收的数量也比去年整整翻了一倍。去年每个月我大概回收30万左右的设备，今年高峰期回收达到了120万，平均回收80万左右的设备。

大家都觉得，我们赚的是倒闭的钱。其实，我们赚的是流通的钱。即使二手回收价格再低，没人买也白搭。二手市场就是经济的一面镜子。新的东西卖不动了，旧的东西开始重新流转。

餐饮行业每年有约300万商家倒闭。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同行业的人前赴后继地进入这行。有做建材的，有做服装，有做传统零售，还有人刚失业。如果餐饮这种苦行业都还有这么多人涌进来，只能说明，其他行业更难。以前，很多老板开店，设备全部买新的。现在，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我们，"猴哥，有没有便宜的设备？""整套都在你这买的话？价格能再优惠点吗？"

外卖大战一年，老板们心态变了。以前，大家开店，是为了创业，想的是开连锁、做品牌、挣大钱。现在开店，普遍的想法是"给自己找个班上"，只求成本低、回本快，能养活自己。

餐饮已经不是一个造富行业了，大家开店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只是餐饮，过去两年，整个二手行业交易市场都变得火热起来。我的很多同行开始做跨行做二手办公家具、二手超市货架、二手便利店设备，甚至二手电脑、二手仓储设备。

二手市场就是经济的一面镜子，也是晴雨表。新的东西卖不动了，旧的东西开始重新流转。这不是餐饮一个行业的变化，而是整个时代，都开始重新计算成本了。

小老板们，开始夺回主动权

过去这一年，我见过不少关店的人，也见过不少逆势开店的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湘菜馆。别人都在收缩，老板反而连续开了8家店。我就问他："为什么别人都在亏钱，你还能一直开？"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今天做餐饮，厨房已经不是竞争力了，流量才是。"

后来我去看他的店，发现他每天都在拍视频——"后厨炒菜、老板出镜、员工日常，几乎每天更新。"他还经营社群，维护老顾客，新店还没开业，附近很多顾客就已经知道了。

他的经营原则有三点：第一，房租一定便宜，地段还在其次。300平方米湘菜馆，月租仅8500元。第二，坚持现炒，拒绝预制菜。第三，自己拍短视频，不依赖低价团购，不投广告，依靠短视频获客。

那时候我才发现，越来越多还能活下来的老板，都开始做同一件事：主动去找顾客，而不是坐在店里等顾客上门。以前产品好就行，现在产品好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流量。失去线上能力，就等于失去获客能力。

以前，老板们都寄希望于平台，希望平台给流量、给活动、给补贴。外卖大战之后，餐饮老板们开始意识到，平台可以给流量，给订单，但背后的成本还需要自己买单。

老板们为了夺回主动权，也开始研究怎么做私域，做短视频，研究AI。

以前，他们觉得这些东西离餐饮很远。现在，一个夫妻店老板，也会用AI写菜单、做海报、回复评论、写短视频脚本。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新技术，而是因为店里没有运营、没有设计、没有文案，一个人要干几个人的活。AI能帮他省一点时间，他就能多一点精力放在经营上。

我做二手餐饮设备回收也是一样。以前，传统设备商更多依赖线下市场，等客户上门。后来，我们开始拍短视频，分享每天回收设备的经历、行业里的故事和自己的观察。过去一年，我们团队累计发布了2000多条内容，总曝光超过4000万次，咨询量明显增长，公司的销售额也翻了一倍。越来越多人，是先通过视频认识我，再来找我卖设备、买设备。

后来和餐饮老板交流得多了，我发现，大家都想学。有人花钱学短视频，有人研究老板IP，还有人问我AI到底怎么用。所以，我也开始整理自己的经验，开发AI短视频工具，计划以后教餐饮老板拍视频、用AI、做内容。我希望他们把生意做好，继续开店，也继续找我买设备。这对整个行业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过去一年，越来越多餐饮老板开始重新学习怎么做生意。他们学习流量、学习内容、学习经营，把生意的主动权一点一点拿回来。

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在上班和创业之间来回切换。赚了钱，就出来创业；创业遇到困难，再回去上班；攒够了钱，又重新出来创业。二十多年，几乎一直都是这样摸索过来的。所以我特别理解这些餐饮老板。很多人不是不努力，而是原来的那套经营方法，已经不够用了。

餐饮未来会走向哪里，我没有答案。外卖大战已经过去了，但它留下的影响，还远没有结束。很多门店关了，很多老板离开了餐饮行业，也有很多人还在坚持。

这场价格战留下的，不只是一个个空出来的铺面，也让整个行业重新思考：未来的餐饮，到底应该靠什么活下去。它或许会像房地产一样，在经历高速增长之后，进入一个更加理性、更加精细化经营的阶段。这场调整不会因为补贴结束就结束，也不会在一两个月内完成，而是需要整个行业用更长的时间慢慢修复。

但至少，越来越多小老板开始改变了，他们不再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平台，而是通过努力，把主动权重新拿回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流 Flow，作者：三木、林之客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89581.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