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七道菜上桌时决定先走的。
那道菜是帝王蟹三吃,蟹壳立在冰盘上,红得有些过分。服务员把蟹腿剪开的声音很脆,咔嗒一声,像剪断什么。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十七分,这顿饭已经吃了两个钟头。桌上转盘还在转,蟹壳经过每个人面前,有人拍照,有人站起来夹,有人喊服务员再拿一碟醋。
林悦坐在她妈旁边,正低头剥一只虾。她剥虾的手势很慢,从第三节虾壳开始,一节一节退下来,虾肉完整。我见过她这样剥虾,在我们第二次单独吃饭的时候。那天她点了一盘白灼虾,也是这样剥,剥完放在小碟子里,排成整齐的一排。我当时想,这个姑娘过日子应该很仔细。
“小周,怎么不动筷子?”隔着三个人,林悦她妈冲我扬了扬下巴。她下巴尖,说话时微微上抬,像在检查什么。
“在吃。”我夹了一筷子转到我面前的凉菜,是海蜇头,嚼起来咯吱响。
圆桌上坐了十八个人。我这边只来了我舅。林悦那边,她爸、她妈、她姨、她姨父、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堂姐、堂姐夫、表弟、表弟女朋友、她妈一个同事,还有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长辈,说是老邻居。十五个。从坐下那一刻我就在数。
点菜是林悦她妈点的。菜单在她手里翻了六分钟,服务员候在旁边,她每点一个就抬头看我一眼,点一个看一个。我点头,她就继续。鲍鱼按人头,一人一位。东星斑一条,三斤七两。象拔蚌两吃。澳龙一只四斤半,蒜蓉蒸。海参点了十位,因为她大舅不吃海参,换成花胶。酒水要了两瓶茅台,还有三瓶鲜榨玉米汁,说给女眷和小孩喝。
小孩。表弟的女朋友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倒了一杯玉米汁放在面前,一直没喝,低着头刷手机。她头发染成灰紫色,左手手腕上一根红绳,绳上穿了一粒很小的金珠子。
“小周是做什么的?”她姨父隔着桌子喊过来。他声音大,像在问对面山头的人。
“做装修工程。”
“自己开公司?”
“不算公司,就一个施工队。”
“那也不错,自己当老板。”她姨父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龙虾肉,蘸了蘸小碟子里的酱油。酱油滴在他衬衫领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我舅在旁边碰了碰我膝盖。他是我妈那边唯一还跟我们来往的亲戚。我妈走得早,我爸又找了一个,从那以后我跟我舅走得近些。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毛边,跟我一样显得突兀。
“少喝点。”我舅低声说。他知道我胃不好。
我面前那杯茅台还是满的。林悦她二舅已经喝了三杯,脸红到耳根,说话开始重复。他每重复一次,她二舅妈就拽一下他袖子,他甩开,说今天高兴。他第三次说今天高兴的时候,我听见林悦轻轻咳了一声。
林悦从虾盘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在确认我还在。我还在。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去。
那道帝王蟹转到她妈面前时停住了。她妈把蟹壳掀开,拿筷子拨了拨里面的蟹黄,喊服务员:“这个蟹盖是不是可以蒸蛋?”服务员说可以,要收加工费。她妈说那蒸一个,别浪费。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蟹壳还能蒸蛋。
林悦她爸一直不怎么说话。他坐在我斜对面,吃得很慢,嚼东西时下颌一左一右地动,像在磨。他面前堆了一小堆骨头,摆得很整齐,每一块都啃得干干净净。他偶尔抬头,跟旁边那个老邻居说一句两句,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那两个老邻居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菜市场挑鱼,看看鳃红不红,翻翻肚皮,再放回去。
我看了眼菜单,压在转盘底下的那本红皮菜单,边角已经被汤渍浸软了。八万。我算了三遍。从第四个菜开始我就在算,蟹、虾、鱼、参、花胶、海参、鲍鱼、乳鸽、佛跳墙、和牛粒、冰镇时蔬、两份主食、甜品、酒水。八万块,上下浮动不超过两千。
这单我能买。但我买完,卡里就剩四千多,这个月工人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客户那边还有尾款没到。我兜里有一张卡,卡的边角正好抵在我大腿外侧,隔着裤兜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硬度。
林悦她妈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玉米汁绕了半张桌子走到我旁边。她把手搭在我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股香水味混着茅台酒气。
“小周,今天这顿饭呢,也算我们家表个态。”她声音不小,桌上渐渐安静下来,“我们家悦悦从小没吃过苦,我们也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诚心。你说对不对?”
“阿姨说得对。”
“那这杯我敬你。”她举了举杯子,“以后悦悦就交给你了。”
我站起来。我舅又碰了碰我膝盖,我没看他。我拿起面前那杯白酒,跟她碰了碰,没喝,放下。
“阿姨,我有点不舒服,先下去透口气。”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之前我扫了桌上二维码,手机转了一下,界面卡了半秒,然后跳出支付成功。我手机没开声音,但屏幕亮了,林悦她妈离我最近,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没低头。她在跟大舅妈使眼色,大概是怪大舅妈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我从包厢出来,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林悦从包厢里追出来,鞋跟在走廊上哒哒地响。她喊了一声什么,电梯门关上了。
到大堂,旋转门推出去,外面在下雨。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密,扑在脸上像细沙子。我把外套往头上一蒙,走到路边拦车。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一下接一下。我没接。拦到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师傅问去哪儿。我想了想,说先往前开。
车走了两条街,手机还在震。我拿出来看,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悦。还有三条微信。第一条是语音,第二条是语音,第三条就两个字:“你回来。”第四条又来了:“你是不是把单买了?”
我回了一条:“买了。”
她几乎秒回:“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腿上。车窗上雨珠横着爬,街边的霓虹灯被水汽晕开,红的绿的黄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广播声音调大了一点。广播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沙沙的,唱什么听不清,像隔着水。
我闭上眼。脑子里不是林悦,是我妈。她走的那年我十七。她在医院走廊上跟我说,以后要找一个对你好的人,别找那种一家人围着你转的。我当时不懂。她说完第二天就走了。
现在那个蟹壳蒸蛋应该上桌了。林悦她妈估计在说,这小伙子怎么走了也不打个招呼。林悦她二舅估计还在说今天高兴。林悦她爸估计还在慢慢啃一块骨头。林悦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手里的包带子缠了两圈在手腕上,雨飘进来,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她肯定觉得我在羞辱她家。
我也没想好,到底是不是。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出租屋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去。开门,屋里一股石灰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我身上常年带着的味。我脱了鞋,没开灯,在床边坐下来。
手机又亮了。林悦她妈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等它自己灭了。
过了几分钟,微信进来一大段字,是林悦她妈发的。我没点开,锁屏上能看见前面几行:“小周你今天这个做法太不给面子了,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
我划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蓝灰蓝的。我躺了一会儿,胃里像塞着一把石子,硬邦邦的。昨天那顿饭我其实没吃几口,海蜇头、两块龙虾肉、一筷子时蔬、半碗汤。都是凉的。
我起来烧水。水壶底座有点松,插电时得把壶身往下按一下,咔一声才通电。我站在厨房窗前等水开,窗外防盗网上挂着楼下晾的一床旧棉被,军绿色,边角磨得发白,还滴着水。谁家大清早晾被子。
水开了,我冲了一杯燕麦,稠糊糊的,没什么味。我端着杯子在屋里走了两步,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林悦的水杯。粉色的保温杯,她上次来落下的。我拿起来晃了晃,空的。杯盖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杯口抿过的印子。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打开手机。未读消息三十多条,我没有点。林悦的微信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发的:“周城,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把手机放进裤兜,换衣服出门。
工地在城南,地铁转公交,一个半小时。我们接了一个二手房翻新的活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离过婚,房子是她的全部。她每天到工地上来,有时候提一壶绿豆汤,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站在那儿看。我手下的工人偷偷叫她“监工陈”。
我到的时候,陈姐已经在了。她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看天花板。木工老黄正踩着梯子吊顶,石膏板的边角切得不太齐,他拿小刀慢慢修。
“小周,你过来看。”陈姐没回头,“这个顶怎么比昨天矮了?”
我走过去,拿卷尺量。两米四八,和昨天一样。我报给她。
“那怎么显得矮?”
“因为没上漆,阴角线也还没贴。”我把卷尺收了,“陈姐,你儿子这两天回来没?”
她这才转头看我:“没。你找他干嘛?”
“他屋里那面墙要改电,我问他插头留哪边。”
“留哪边都行,他回来自己会改。”陈姐摆了一下手,“你先弄你们的。”
她走到阳台去了。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林悦发来的一条定位,后面跟了一句:“我下班想见你。五点,就这里。”
我点开那个定位。是个咖啡店,在我们第一次相亲见面的商场对面。那家店不大,靠窗一排高脚凳,林悦当时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她说她做财务的,我说我做装修。她那天穿一件白衬衫,领子挺括,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腕上一条很细的银手链。她说那手链是她自己买的,生日礼物,因为没人送她。我后来送过她一条金的,她没戴,说太扎眼。
老黄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石膏粉:“周哥,昨天那事,我听你舅说了。”他顿了一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摇了摇手。
“你也真行,八万。”老黄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不过这种亲,要我说,不结也罢。你一个人挣死挣活,凭什么养她家一桌人。”
我没接话。阳台那边陈姐还在,她蹲在地上拨弄一盆枯了的绿萝,叶子发黄,一碰就碎。她似乎没听见老黄说什么。
“我下午早点走。”我对老黄说。
“去吧,这边我盯着。”
下午四点半,我从工地出来,坐公交去那家咖啡店。路上堵得厉害,车走走停停,司机一直在叹气。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提着一袋韭菜的老太太,韭菜味混着雨天的潮气在车厢里散开。我胃里那股不舒服又翻上来,像昨天那些凉菜还没化开。
到咖啡店时五点十分。林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最里面靠墙那个。她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她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是把面前那杯咖啡往旁边推了推,像是给我留出放东西的地方。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面前是一杯拿铁,奶泡塌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她没喝。
“你昨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为什么要把单买了然后走掉?”
“我说了,不舒服。”
“周城,你骗我。”她看着我,眼睛下面青了一块,像没睡好,“你不舒服不会买完单一声不吭就走。你知道我妈她们怎么想的吗?她们觉得你是故意让她们难堪。”
“我确实走了。”我说。
“对,你确实走了。”她重复了一遍,低头去搅那杯咖啡,小勺碰着杯壁,叮叮地响。她搅了很久,像要把那层奶膜搅回去。
“我本来也准备跟你说,”我开口,“这顿饭我没想到会这样。”
“怎么样?”
“十八个人,十五个是你家的。”
“我跟你说过,我们家人都来。”林悦抬起头,眉头皱起来,“我妈说了,这是给你面子,人多说明我们重视。”
“重视就是八万。”我声音不大。旁边一桌一个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刷手机。
林悦的嘴角绷紧了。她松开勺子,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指节有点发白。“你嫌多。”她说,“你嫌我们家去的人多,嫌我妈点的菜贵。你要是不愿意,当时怎么不说?你坐在那儿,一直点头,一直说好,然后买完单跑了。你让我怎么跟我家里说?”
“你家里怎么说我?”
“还能怎么说。”她没正面回答,眼睛看向窗外。雨已经不下了,但天色暗得早,街上车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说,你不是过日子的那种人。说你不声不响的,心里算得清楚。”
“那你觉得呢?”
她没马上回答。她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了。咖啡凉了,她眉心皱了一下。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很清楚,她今天来不是要跟我吵。她是来试试我是不是还要她。
“悦悦。”我叫她小名,她眼睛动了动,“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妈点了几个菜?”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菜单你还记得几个?”我看着她,“鲍鱼、东星斑、澳龙、象拔蚌、海参、佛跳墙、和牛粒。还有两瓶茅台。这些是你妈在点。每点一个,她都看我一眼。”
“那又怎么样?”
“她看的不是我,是我兜里的钱。”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从坐下到上菜,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妈在不在,问我家里什么情况,问我们以后房子怎么弄。就敬了我一杯酒,说我以后把你交给……”
我顿住了,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林悦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几秒,她说:“我妈她们就是那样的人,直性子,不会说话。可她们没有坏心。”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
“我就是撑不住。”我打断她,“我坐那儿,看你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挺好的。我这边就一个舅,还穿着旧衣服。林悦,我跟你在一起,你家里那桌人以后就是我家的亲戚。我怕的不是这八万,是以后每一个这样的日子,我都是一个人对你们十五个。”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哭。她把脸别开一点,用拇指按了按眼角,又转回来。
“你把我妈想得太那个了。”她说,“她是对我哥我嫂子都这样。她就怕我吃亏。”
“那你哥结婚那天,你妈点了几万的菜?”
她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她妈发的那条微信,点开,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一行行看。她妈写的是:“小周你今天这个做法太不给面子了,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来相这个亲,你倒好,钱付了就走了,搞得我们像缺你这一顿饭似的,这事你要是不回来当面说清楚,以后也别来我家了。”
林悦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妈不知道你买了单,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小声说,“你走了以后,服务员进来问还要不要上果盘,堂姐夫说上,我妈说上什么上,人都走了。然后她问服务员,单结没结。服务员说结了。我妈愣了好一会儿。”
我听着。我能想象她妈愣住的样子,下巴还是抬着的,但眼神会空一下。
“你昨天要是不走,这些事都没有。”林悦说。
“我要是昨天不走,你妈不会知道自己点了多少菜。”我停了一下,“我付钱的时候,你妈就在我旁边。她没看见。后来服务员说结了,她才愣住。她愣的是一声不吭就付了的人,怎么转身就走了。”
林悦沉默了。她把手机推回来,手指在桌沿上划着,来来回回。旁边那桌的女孩已经走了,换成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对着电脑敲键盘,偶尔拿起手机看,又放下。
“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问自己。
我没说话。
“周城,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她忽然抬眼看我,眼睛比刚才更红,“你直说。你昨天那样走了,不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还是你觉得我是跟我妈一起在坑你?”
“你配得上我。”我说,“但你家里人,我吃不准。”
“我家里人是我的家里人,又不是我要跟你结婚,你跟我结,又不是……”
“跟一个人结婚,就是跟她一家子过日子。”我打断她,“这话是我妈说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咖啡杯转了半圈,说:“你妈还说什么了?”
“让我找一个对我好的,别找一家人围着她转的那种。”我笑了一下,“我妈不会算命,可她见过太多。”
林悦没笑。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她说,“我妈和我大舅妈吵了一架。大舅妈说你故意摆谱,我妈说不是。她俩在客厅里吵到十二点。我躺在床上,手机一直亮,全是亲戚发来的。我表弟的女朋友给我发了条语音,说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我听着,没吱声。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走了,我追出来,你没接。我在饭店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下雨,我穿的高跟鞋,后来脚都没知觉了。我一遍遍打你电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也不擦,就让泪从脸上滑下去,滴在桌面上。一颗,又一颗。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接。我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躲,只是把脸扭向窗户。我伸手把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背上。她手背冰凉,青色的血管细细的。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什么?”她带着鼻音。
“昨天不该不接你电话。”
“还有呢?”
“不该先走。”
她慢慢转过来看我。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周城,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不会再找你了。”她说,“我不会再打十七个电话。”
“不会了。”
她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她掌心也是凉的,还有点湿。我攥了攥她。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店里的暖风吹过来,带着咖啡豆的焦香。窗外车流稠密起来,红灯亮成一片。
那天晚上我送林悦回她租房。她住在城西,一个单间,门背后挂着一排布袋子,小格子里塞满零碎:充电线、口红、发圈、一盒没吃完的喉糖。她进门第一件事是烧水,插线板松了,她蹲下去重新按了一下。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抬头说:“进来啊,门口有拖鞋。”
我换了鞋进去。她房间很小,但很整齐。床角放着一只棕色的熊,旧得毛都塌了。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说:“小时候我妈给买的,一直带着。”说完她笑了,像为自己的幼稚不好意思。
“你饿了没?”她问。
“有点。”
“我煮面。”她打开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菜叶有点蔫,她把黄叶子摘掉,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动作麻利,刀在砧板上切西红柿,汁水溅出来一点,她拿手背抹了。
“你昨天到底怎么想的?”她没回头,边切边问,“就为了让我妈难堪一下?”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想走的时候,还没决定要不要走。”我看着她后颈,碎头发贴着一层细汗,“后来你二舅一直说今天高兴,重复了得有十遍。你妈说那道蟹壳还能蒸蛋。你堂姐从头到尾拍照片发朋友圈。我忽然觉得,我坐在那儿像一口锅。”
“什么锅?”
“一口被一群人围着的锅。”我说,“人人都能伸一筷子,就是没人问我这口锅烫不烫。”
她切菜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切,切得慢了一点。我以为她会再说什么,但她没有。
面煮好了,一大盆,放在她那张小折叠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吃,她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把眼皮垂下去。热气扑在脸上,胃里那团东西慢慢散开了一点。这碗面很好吃,西红柿炒出了汁,鸡蛋嫩,青菜甜。
“你妈会同意我们吗?”她忽然问。
“我妈不在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是说,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我放下筷子,“以后你妈每次来,我都得提前把酒藏好。”
她没笑,看着我。我接着说:“以后过年,你家十五个,我家我一个。我怕。”
“周城,你要是不喜欢我家里人,我们不可能长。”她的声音很平,“我从小是他们带大的。我大舅送我上过学,二舅妈给我织过毛衣,堂姐陪我睡过一张床到高中。你可以不管他们,我不可以。”
“我没让你不管他们。”
“但你昨天那样,就是不想管。”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你以为我不难堪吗?你是我男朋友,我带着你见他们,你像看戏一样数着人,数着菜,买完单就跑。我怎么想?”
我放下碗。碗底剩了一口汤,漂着几粒葱花。
“林悦,我问你。”我开口,“你昨天到最后也没跟你妈说,这顿饭不用点那么多。”
她僵住了。
“你也没有拦你妈点那两瓶茅台。你也没有说,周城他爸妈不在了,就一个舅,你们家别去那么多人。”我一句一句说,“你只是坐在那儿剥虾,一只接一只,虾仁排成一排。你什么都没做。”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从她右眼掉下来,落在碗里。她低头看那口汤,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敢。”
“你不敢。”
“对,我不敢。”她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妈那样,我从小就不敢。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吗?因为他一说就吵。我十六岁那年我妈为了让我上个好高中,天天去求人,回来就哭,哭完就冲我爸喊,说你没本事。我爸就坐在厨房里磨刀,磨了一晚上。你说我敢不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尖,像从嗓子里撕出来的。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铁栏杆上,咣当咣当响。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没躲开。我攥住她。她手指细,关节很硬。
“悦悦,我们慢慢来。”我说。
她哭了好一会儿,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洗发水的青草香。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跟心跳差不多节奏。她慢慢不哭了,抽噎着,像小时候哭久了那种,一下一下地抽。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的小沙发上。她不肯让我睡床。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她的床,看见她蜷着身子,被子蒙过头顶,只露一撮头发在外面。那只旧熊被她紧紧夹在腋下,熊脸上有一块干掉的水渍,不仔细看不出来。
我喝完水回到沙发上,躺下来,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蜿蜒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想,人跟人之间也是这么裂开的,一开始只是一条线,后来就慢慢延伸,到墙角,到地基,到你站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林悦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从她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煎了四个。她醒了,躺在床上看我。我端着盘子过去,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她接过盘子,吃了两口,说:“你煎得比我好。”
“我工地宿舍天天早上自己做饭。”
“你还会做饭?”她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流到下巴,她伸手指去擦。
“会。”我说,“等以后有厨房了,天天做。”
她没接这个话。她把鸡蛋吃完,盘子放到床头柜上,用卫生纸擦了擦嘴,忽然说:“周城,你陪我去一趟我妈家好不好?”
我看着她。
“就今天。”她说,“不能再拖了。你昨天那么走了,再不去,这个疙瘩就解不开了。”
“去了说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踩在地上找拖鞋,“去了再说。”
她坐在床沿,光着脚,脚趾勾着拖鞋的边。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很硬。她没再征求我意见,就那么看着我,像已经决定了。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林悦她妈家住在城北,离我租房四站地。我们坐公交去的。车上林悦一直抓着扶手,眼睛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到站下车,走一小段巷子,巷口有个修鞋摊,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钉鞋底,锤子敲得梆梆响。林悦走过去,叫了一声“刘叔”。老头抬头笑,说悦悦回来啦,对象啊?林悦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家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搭了葡萄架,十一月的葡萄藤枯黄,叶片蜷曲,几串干瘪的果子还挂在上面。院门没锁,她推开,喊了一声“妈”。
来开门的是她爸。他穿着藏蓝色的旧棉袄,袖口套了一副碎花套袖,那套袖一看就是林悦她妈的。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
屋里一股饭菜味,还有一点樟脑丸的香。她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条红色的旧毛线围巾,正拿小剪刀刮上面的毛球。见我们进来,她没抬头,只是把小剪刀放下,把围巾一团,塞进旁边一个小布筐里。
“妈。”林悦走过去,把手里的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
她妈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鞋没换。林悦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急。我这才弯腰脱鞋,门口有一双灰色的男式棉拖鞋,看起来是他爸的。我踩在地板上,袜子底有点湿。
“阿姨。”我开口。
“坐。”她妈终于说话,音调很平,不像昨天那么高。
我坐在沙发边沿。她爸坐在我对面的小木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搓。
林悦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妈这才抬起眼皮,先看林悦,再看我。她的眼珠很黑,像两颗浸了油的枣。
“你昨天怎么回事。”她妈直接问我,“我们一家人都没弄明白。”
“妈——”林悦想说话,她妈把手抬了抬,示意她别插嘴。
“吃饭吃一半,话没说明白,抬腿就走。钱结了,也没个声。你让悦悦脸往哪儿搁?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吃相多难看。”
她妈话说得慢,一句是一句,像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我听着,没打断。
“阿姨,昨天是我不对。”我开口,“我不舒服是真的,但也不是不能撑。我先走,是我自己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她妈盯着我,“是没忍住看我们一家子不顺眼吧。”
“妈。”林悦又叫了一声,声音紧。
“你别说话。”她妈没看她,“让他说。”
我看了看林悦,她咬着嘴唇。我转过来,对林悦她妈说:“阿姨,您昨天点菜的时候,每点一个都看我一眼。我是做装修的,钱一分一分在外面挣。您看我的那一眼,我接不住。”
她妈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要把我看穿。
“你以为我是想花你的钱?”她声音高了一点,“我们家悦悦,从小我没短过她什么。我点那些菜,是给你做脸。你倒好,反过来怪我。”
“阿姨,您做这个脸,我受不起。”我说,声音也不高,“我一个月工程款压着,工人张嘴等工资。八万块我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我这个月就得去借钱。您想要的是排场,我想要的是以后能跟悦悦过下去。这两个对不上。”
她妈不说话了。她右手去摸藤椅扶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扶手上脱了皮的那一小块。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轻声说:“先喝茶。茶凉了。”
谁也没动。
林悦忽然站起来,走到她妈面前,蹲下去,拉住她妈的手。她妈把手一缩,没缩动。林悦攥着她妈的手,仰着脸说:“妈,周城他昨天走了,是因为我什么话都没说。这顿饭本来就用不了这么多。你心里也清楚。咱们家去那么多人,谁真心问他一句了?连他家里什么情况都没人问。他没了妈,就一个舅。”
她妈的眼睛动了一下,脸色像被什么冲了一下。
“他……”她妈声音哽了一下,没说完。
“他没了妈。”林悦又重复,声音也哽了,“你昨天跟大舅妈说,说他不声不响的,不像个敞亮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人,在那种桌上,看着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他是什么滋味。”
她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林悦,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把手从林悦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林悦头上,摸了摸。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个更小的时候的悦悦。
“我去做饭。”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脸去。我瞥见她眼角有点湿,她拿袖口按了按,往厨房走。
林悦蹲在地上没动。她爸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说:“吃饭再走。”然后也进了厨房,系上那条碎花围裙。
客厅只剩我和林悦。她回头看我,眼里有一点光。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用力抱了我一下,我衣服胸口一片潮热。
我们没留在她家吃饭。她妈出来说“再炒个菜就走”的时候,林悦说下次。她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小周,你别多想。”我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爸在里面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林悦拉了我的手,往外走。巷子里的修鞋老头还在钉鞋底,见我们出来,笑着招手。林悦也招手,步子比来时轻快。
我们走到公交站。天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林悦把手插进我的外套口袋里,我们俩并排站着,等那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
“今天这样,行不行?”她仰起脸问我。
“行。”
“真的?”
“真的。”我把她往我这边揽了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条细月亮。
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车窗上起了雾,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房子,又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一根线拉着另一个小人。画完她自己笑了,说:“好丑。”然后把雾一抹,全模糊了。
那个小房子在雾气里消失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浅,很薄,像我们后来那段时间的日子。有时候你觉得已经画好了,伸手一抹,就只剩玻璃上的一层水。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想这件事。林悦也变了。她开始主动跟她妈说“我们不想办那么大”,她妈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张罗。她妈隔三差五会给我发微信,不再长篇大论,就发一些菜市场的照片,问“小周你喜欢吃这个不”。我会回一句。我们之间的对话慢慢像两个不熟的人在试着认识对方。
但有些事情不是一顿面、一次上门就能翻过去的。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外面看不太出来,下雨阴天的时候会发炎。
年前,林悦的表弟结婚。她妈给我打电话,说:“小周,这次是表弟结婚,不是相看,你就来吃个饭。我不点菜,也不叫你出钱。”我说好。
婚礼在城东一个饭店,不大,摆了多少桌我没数。林悦一家还是坐在一起,满满当当一桌半。我坐在林悦旁边,她大舅坐我左边。大舅一坐下就跟我聊装修,说想把家里的卫生间翻新,问我行情。我跟他慢慢说。他听得很认真,还拿手机记。
林悦在旁边给她二舅妈夹菜,给我碗里也夹了一块鸡。她二舅这次没喝酒,说戒了,因为查出肝不好。他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个杯子。
吃到一半,林悦她妈忽然从邻桌过来,拉了我一下袖子。我站起来,她带我走到饭店外面的走廊上。那里摆着一排塑料椅,旁边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她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那红包不厚,但很有分量。我说阿姨这干什么。她说:“上次那顿饭,我不该那么点。这个你拿着,不是还你的饭钱,是给你的压岁钱。”我推回去。她又塞,手劲很大,像要掐进我胳膊里。
“你不拿着,我心里过不去。”她声音低低的,不看我,看走廊尽头那盆半死不活的天堂鸟,“我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丈母娘。我就是……要面子。”她嘴角抽了抽,“悦悦她爸说得对,我一辈子就这张脸皮值点钱。”
我捏着那个红包,不知道说什么。她妈松开我的胳膊,又补了一句:“以后你跟悦悦好好的。那点钱,能帮就帮。”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怕我追上还她。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的红包棱角硌着掌心。旁边那个人还在打电话,笑声一阵一阵。我回了桌,林悦凑过来问我妈找我说什么。我把红包悄悄放进口袋,说:“你妈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能活九十。”她白我一眼,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红包拆开。两万。整整齐齐两沓,用橡皮筋缠着。我没告诉林悦。那个红包我一直没动,压在抽屉最底下。每次开抽屉都能看见,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住了什么。
日子往前走。我和林悦开始看房子。我们看的是城南那片新开的楼盘,首付要六十万。我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加上年底能结的工程款,还差十几万。林悦说她那存了八万,可以拿出来。我说不用。她跟我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你我。
我看着她,她嘴唇上起了皮,像为这个事上了火。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说:“差的钱我找我舅想想办法。”
我舅一辈子没结婚,在汽车厂看了一辈子大门。他手里有一点钱,不多。我还没开口,他先找了我。那天他来我工地,提了一袋烤红薯,站在还没装门的毛坯房里,说:“周城,你舅没本事,这个数,你看看够不够。”他伸出四个手指头。
我没要。他塞到我兜里,说:“你妈要是在,早给你张罗了。我这条命,当年在厂里出事故,你妈连夜背我去医院。你拿着,别跟我废话。”
那张卡我一直揣着。林悦和我看中了三环边一套二手的小两居,五十六平,房主急着卖,价格能谈。我们约了两次去看。第二次去的时候,林悦她妈也来了。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羽绒服,说是新买的。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一会儿摸摸墙,一会儿敲敲地砖,然后站在客厅中央,说:“这房子采光可以,就是楼层矮了点。”
林悦拉她妈的手,小声说:“你别挑三拣四的,周城首付都不够,能买这个已经不错了。”
她妈看了看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阳台,说:“这个阳台以后封起来,能放个洗衣机。”我点点头。她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树,过了一会儿说:“那个电视墙就别做了,省点钱,以后有孩子了再说。”
我忽然想笑。这个曾经一晚上点八万块菜的女人,现在在替我省一面电视墙的钱。人的变化有时候快得不像真的。
房子最后定下来了。签约那天是个晴天,玻璃窗上有一点灰尘。我和林悦站在中介的桌子两边,她签她的名字,我签我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签完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发亮。我忽然想起她在车窗雾气上画的那个小房子,那个被她自己抹掉的小房子。现在它有了地址了。
可日子不是到这就顺了。房子是毛坯,得装修。我手里的活儿正好多,自己的房子只能排到晚上。每天从工地回来,我骑电动车到新房那边,一个人提着灰桶刮腻子。林悦下了班就过来送饭。她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就炒个饭,或者煮一锅饺子,装在保温桶里。我们坐在满地纸壳的地上吃。灯光就一个光溜溜的灯泡,从房顶吊下来,影子在墙角晃。
她吃得慢,我吃得快。她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我说你吃,她说她减肥。她胳膊细得跟竹竿一样,哪里需要减。我夹回去,她再夹过来。我们两个在空房子里推一块肉。
“周城,你说以后沙发买布的还是皮的?”她含着筷子问我。
“皮的,好擦。”
“布的好看。”她说,“以后有孩子,皮的一滑就掉下来。”
“那买布的。”我笑。
她哼了一声,说我没原则。可她不知道,我对她,本来就没原则。
新房子装修到一半,出了事。不是房子的事。是我工地上一个工人,老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脚踝骨折。我接到电话时正在新房刮最后一面墙。电话里乱糟糟的,有人喊,有人骂,老黄在那边一声一声地叫。我扔下铲子就往外跑,林悦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
到医院是晚上十点多。老黄的脚已经拍了片子,要手术,押金六万。他老婆站在收费处,急得直转,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存折,上面一看就没几个钱。老黄的儿子在广州打工,赶不回来。我把卡拿出来,先刷了六万。
手术做完已经凌晨三点。老黄老婆在病房外面,眼睛哭得通红,一个劲说:“周老板,这钱我们一定还。”我说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她拉着我的袖子,像拉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我轻手轻脚开门,林悦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件我的旧外套。我走过去,她一下醒了,眼睛没睁开就问我:“老黄怎么样?”
“手术了,没事。”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说:“你吃饭没?”我摇头。她也不说话,直接进厨房,开了火。我听见鸡蛋壳磕在碗沿上,一声脆响。
面煮好。我坐在餐桌前吃。她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周城,首付差的钱,我跟我妈说了。”
我抬头看她。
“我妈说她能借十万,不要利息。”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像怕我拒绝,“她说房子是你们俩的,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点讨好的笑意,又有一点紧张。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堵,咽了两下,才说:“好。”
她笑了,像卸下什么东西。
那天早上我睡了一个回笼觉,梦见我妈。她坐在老家的天井里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地。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她抬头看我,还是那个样子,灰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她说:“你回来啦,吃饭没?”我张嘴,喉咙发不出声。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又低了头剥花生。我伸手去拉她,只碰到一片太阳晒热的水泥地。
醒来时,脸上全是汗。林悦坐在旁边,拿着一把扇子给我扇。她说我睡了一个半小时,一直皱着眉头。我拉过她的手,放在胸口。她没抽回去,就那样覆着,像轻轻压住我心里翻上来的东西。
老黄住院期间,工地的活儿没人盯。我白天跑工地,晚上跑医院。林悦有时做好饭送到医院,老黄老婆就拉着她的手说“老板娘心善”。林悦回来偷偷跟我说,她不习惯被人叫老板娘。我问那叫老板妹怎么样。她锤了我一下。
有一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林悦忽然说:“我辞职了。”
我停住脚。路灯底下,她脸色发白,像下了很大决心。“公司那个新来的主管,天天拉着开会到九点,还嫌我们效率低。我觉得没意思。”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是真辞了,还是为了腾时间帮我,我不确定。
“你别有压力。”她反而来安慰我,“我攒了一点钱,够我吃几个月的。而且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考个证。”
“什么证?”
“会计中级。”她笑了笑,“考下来以后能涨工资。”
我们慢慢往回走。她挽着我的胳膊。夜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烤红薯的香。她吸了吸鼻子,说:“明天买一个吃吧。”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真买了。她挑了一个最小的,说吃不完。我们站在路边剥红薯皮,热气从红薯心里冒出来。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城市再大,有她这样站在路边吹气的人,好像也没那么难。
老黄出院那天,他儿子从广州回来,带了一堆特产,非要塞给我。我不要,他就放在我工地门口,说周老板你要是不收,我爸心里过不去。我收了一盒腊肠,后来林悦拿回去蒸了吃。她说太咸,但下饭。
他儿子还了我两万,剩下的说按月还,我点了头。
过完年,新房继续装修。林悦天天往建材市场跑。她学会了看水管、辨电线、挑瓷砖。她说比做会计难。有时她跟我抱怨,说卖瓷砖的老板说不过她就板着脸,说“美女你到底买不买”。我笑她,她就气,说还不是为了你。
房子装好的那天,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面是浅灰色的,地砖是暖黄色的。她把手机连上充电宝,说没音箱,用手机放一首歌。歌放出来,她拉我跳舞。我踩了她的脚,她笑了,说:“周城,你以后可别在婚礼上这样踩我。”
那天是四月。春天已经来了,窗外的玉兰花开得很大,风一吹,花瓣落在纱窗上,像一片片白色的小扇子。
可我们还是没能走进那场婚礼。夏天来临之前,我和林悦第一次真正大吵了一架。
那天,林悦她妈找她谈婚事。本来是说两家一起商量,我就把我舅也叫上了。我舅那天特意理了发,穿了件深灰色的新外套,领子硬邦邦的。我们五个人坐在林悦家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
她妈先开口。说女方家就一个要求,婚礼在城里办,不铺张,但也不能寒酸。酒席十来桌,亲戚多,不能少了。彩礼随行就市,十八万八,讨个吉利。五金另外买。房子装修好了,我们就不过问了。
我舅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放下,指头在杯沿上转。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轻轻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悦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手里卷着一张纸巾,卷成一根小棍,又松开,又卷。
“阿姨,彩礼能不能少点?”我开口,“装修刚完,我手上确实……”
“不用你出。”林悦她妈说,“彩礼走个过场,回头你们拿去买家电。这钱我出。”
我愣了一下。林悦也抬头,看她妈。她妈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出?”林悦她爸在旁边低声重复了一句。
“我出。”她妈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这些年我也存了点。悦悦是我闺女,我不疼她谁疼她。”
“那这彩礼,我不收了。”我说。
“你少来。”她妈说,“该走走。你那边要是不方便,后期再商量。”
我舅轻轻咳了一声。我还没说话,林悦忽然把手里的纸巾团起来,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说:“我上个厕所。”她往卫生间走,关门声有点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气闷热,要下雨。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黄黄的天光。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我早戒了,可身上总带着一盒,有时候烦了就闻闻。我吸了两口,烟味呛得我咳嗽。
林悦跟出来,站在我身后。她拿掉我嘴里的烟,在花坛边按灭。
“你干嘛。”我说。
“你干嘛。”她反问我,眼睛很亮,像在憋什么,“我妈都说了她出,你还不答应,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越是这样,我越不踏实。”我别过脸。
“你不踏实。”她重复,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周城,你是不是从那天那顿饭以后,就没把我妈当过自己人?”
“这跟那顿饭没关系。”
“有关系。”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心里一直记着。你记得她点了多少菜,记得你花了多少钱,记得我家里人怎么看你。你嘴上说过去了,其实那根刺一直没拔。”
“林悦,你别把人往坏处想。”我也有些压不住,“我是想,我们结婚是我们俩的事,你妈今天给你出彩礼,明天是不连婚房都要插一手?这日子到底是我们过,还是你妈替你过?”
“我妈就是帮我,她没钱也去借。她养我这么多年,我连这点都要跟她算吗?”林悦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眼眶发红,手指握成拳头,指节白白的。
我看着她。我知道她为什么急。她爱她妈,也爱我。她在中间站久了,有一点风吹就觉得两边要倒。可那一刻,我脑子里也乱。我想到那八万块的账单,想到那个红包,想到她妈在房子里的指指点点。我知道她妈不容易,也知道林悦难。可这根刺不是一天长出来的,它像装修时墙里的暗线,看不到,摸不着,一通电就打火。
“周城,你说话啊。”林悦推了我一下。推得不重,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她突然问。
阳台上很静。楼下的树在风里摇,叶子翻成灰绿色。阳台窗户没关,风吹过来,带着雨腥气。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我想说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糖。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悦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盯着我,像要把我钉在墙上。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雨点开始往下砸。一滴,两滴,然后密起来。我舅推门出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没点。
“你舅说话不中听。”他声音低低的,“但悦悦她妈今天这个态度,不坏。你顺着应下来,能怎样?”
我把那支烟折成两段,丢在花坛边上。雨水很快把它泡软了。
那天我从林悦家出来,没有打伞。雨很大,浇在身上,像把整个人按进水里。我走了一段路,在公交站台下面站着。旁边有个女孩在打电话,哭得很凶,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听了两句,把帽子拉起来,走进雨里。
晚上林悦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你走了没有。”
“走了。”
她没再回。
那晚我回到新房。没开灯,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刚刷好的墙。墙面的漆味还留在空气里。窗外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屋子照得白一下、黑一下。我想起林悦在这里拉我跳舞的那个下午,手机里的歌,她笑声软软的。我把头仰起来,看天花板上那个新装的吸顶灯。灯罩是林悦挑的,白色的,边上一圈很细的波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那句“不是”。也许正是因为——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怕。怕的是一种往后的日子。那日子里有林悦,也有她妈。有那十五个人。有数不清的“一顿饭”。而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第二天我发烧了。浑身发冷,头痛得像有锤子在敲。我蜷在新房的旧床垫上,被子是我从出租屋带过来的,很薄。手机响过几次,我没有力气去拿。
傍晚,门被敲响了。我想应,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几秒,林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周城,你在不在?”
门是她自己开的。当初装修时,她多配了一把钥匙,说方便送饭。
她进来,看见我躺在床上,脸上烫得发红。她跑过来,手放到我额头上,像冰块一样凉。她声音都变了:“你傻不傻啊,淋雨淋成这样。”
我想笑,可脸上肌肉不听使唤。
她没再说什么,翻箱倒柜地找退烧药。没找到。她跑出去。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回来了,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她扶我起来,喂我吃药。她的手指冰,但动作很轻。我咽药时看她,她眼睛是肿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嗓子像砂纸。
“我不来,你死在这儿没人知道。”她说话很凶,可鼻音重。
她替我盖好被子,去厨房烧水。厨房里传出水壶磕在水槽边的声音。我听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
那晚她没走。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我敷额头。我发烧发得迷糊,一会儿看见我妈,一会儿看见老黄从架子上摔下来,一会儿看见那八万块的账单在眼前飘。我嘴里胡乱说,叫“妈”,叫“悦悦”,有时叫“舅”。她一次次应着,手在我手上按一按。
到后半夜,我烧退了。她靠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我慢慢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抽出来。她没醒,只是把身子缩了缩。
我没叫醒她。我往旁边挪了挪,把半个床垫让出来。可她只是靠在那里,像在替我守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打进来。她醒了,伸手摸我额头。我睁开眼看她。她头发乱得不像样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她眼睛里没有昨晚那种红了。
“你再睡会。”她说。
“悦悦。”我叫她。
她嗯了一声,手还停在我额头上。
“那天在阳台上,我没说清楚。”我嗓子还有点哑,“我不是不想娶你。我是怕你妈,怕你那一屋子亲戚,怕我到最后给不了你想要的日子。”
“你给不了我?”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周城,我要的日子,就是跟你一起在这屋里,吃饭、吵架、看电视。你能给吗?”
“能。”
“能就行了。”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起来刷牙。臭死了。”
我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动,慢慢把脸埋在我胸口。她的额头温温的。我的衣服很快湿了一小片。
我们就这样抱着,站在一个只装了半边橱柜的厨房和没放沙发的客厅之间。外面有喜鹊在叫,叫得很大声。太阳照进来,落在我光着的脚上,暖烘烘的。
后来,林悦她妈知道了我们和好的事。她没多问。只是有一天,我帮她们家修厨房的插座。她妈在旁边给我打手电。修好了,她妈说:“小周,你脾气温,悦悦脾气急。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笑了一下。她又说:“酒席就八桌吧,不铺张了。日子是你们的。”
我拧好螺丝,站起来看她。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我忽然说:“阿姨,那顿饭的钱,我后来想想,也不是承受不起。我当时是觉得,自己被排在了所有亲戚后面。”
她妈看着我,手电垂下去,光打在地上。她说:“我知道。悦悦爸说我半辈子就这毛病,改不改得了,看对谁。”她顿了顿,“对你,我改。”
我嗓子有点酸。我没有接话,只是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包里。
婚礼在九月。不大,八桌。我这边除了我舅,还来了几个工友、老黄、陈姐。陈姐穿了一身豆沙色的旗袍,笑得跟花一样。老黄腿脚还不利索,但硬要上台帮我挡酒。那天我喝了不少。林悦全程捏我的胳膊,像在控制我的酒量。
席间,林悦的表弟带着那个灰紫色头发的女朋友来了。他们十一也要订婚。女孩见了我,笑着说:“姐夫好,我上次就说你们城里人真会玩。”林悦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跑开了。她的红绳上多了一粒金珠子,比上次那颗大些。
我舅坐在主桌,穿着一件新的灰蓝色衬衫,领子挺括,袖子长了一点。他话不多,但一直在笑。林悦她爸那天难得喝了三杯白酒。第三杯时,他站起来,朝我举了举杯子,说:“周城。”我也站起来。他把酒干了,杯子放下。没说第二句。可那杯酒,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晚上闹完洞房,人都走了。我和林悦坐在新房的阳台上吹风。阳台没封,只有一扇半开的窗。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这下房子真变成家了。”我点点头。
她抬手指了指楼下,说:“那棵树,等秋天叶子黄了,肯定好看。”我顺她的手看过去。是楼下一棵老银杏,叶子还绿着,被风一吹,沙沙响,像在商量一件很远的事。
那晚,林悦忽然问我:“你后来到底把那个红包里的钱存哪了?”
“什么红包?”
“别装。我妈给你的那个。”她戳我腰。
“放着呢。一分没动。”
她坐直了,看着我:“为什么不动?现在正缺钱。”
我笑了笑,从床底下的抽屉里取出那个红包。封皮已经旧了,但两万块还整整齐齐。我把它放在林悦手上。“这是你妈给的面子。我花了它,那顿饭就真成买卖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过了好久,说:“周城,你这个人真轴。”说完,她把红包塞进我睡衣口袋,又靠回我肩上。
“你轴,我也轴。咱俩慢慢过。”她说。
我没说话。我握着她一只手,看夜色一点一点漫过楼下那棵银杏树,漫过那些亮着的窗户,漫过我们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衣服。风一阵一阵地吹,像在替我们说那些说了又没说完的话。
那天夜里她先睡了。我坐在床头,就着台灯看手机里的账本。老黄的两万还差八千。婚礼收了点礼金,刚好填上。再过几天,工地上要进一批瓷砖。灯下,林悦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听,她叫的是“妈”。
我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缓,像在很深的水里慢慢浮着。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在咖啡店,她坐在角落里,点一杯美式,不加糖。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像在说:你来了。
现在我坐在这里,看她睡在我旁边。这中间隔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桌菜,那么多雨夜和旧墙。我有时仍会怕。可那天我对她说,能慢慢过。这话不是假的。
窗外的天要亮了。一点青光从东边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很淡的水。我躺下去,轻轻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伸过去。她像有感应似的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闭上眼。新房子里的味道还没散尽,是木头、漆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气味不香,可让人安心。我数着林悦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鸟开始叫,先是一声,然后多起来,像在把夜撕开。
我就那么躺着,等天完全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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