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废皇帝又立皇帝，皇帝坐他旁边后背冒汗

公元前74年，长安未央宫。

一个人刚当了27天天子，就被人从皇位上"请"了下来，送回山东去了。

请他下来的，是一个大臣。

公元前68年，长安未央宫。

一个人走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皇帝亲自来探望，眼泪掉下来。

他以皇帝级别的规格下葬，金缕玉衣、黄肠题凑，墓冢紧挨着汉武帝茂陵，比一般诸侯王都风光。

请皇帝下位的，是这个人；被皇帝以天子礼送葬的，也是这个人。

他叫霍光。他哥哥叫霍去病。

陕西兴平茂陵陪葬区霍光墓

一、从长安门口被哥哥带进来的十几岁少年

霍光是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跟霍去病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霍去病的父亲霍仲孺，早年在平阳侯府当差，跟卫少儿生下霍去病，回河东后又娶了正妻，生了霍光。

霍去病从小在宫里长大，直到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才认下这个父亲。

那次见面，霍去病给父亲买田宅奴婢；打完仗回来，又路过河东，把十来岁的异母弟弟霍光带到了长安。

这一带，带出了西汉后半程最有权势的人。

霍光进宫后，先做郎官，凭的是哥哥的路子。

可霍去病年纪轻轻就没了，霍光没了靠山，全靠自己在汉武帝眼皮底下熬。

他伺候武帝二十多年，谨慎到什么地步？《汉书》说他"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他每天走的路线、站的位置，连守门郎官都画成了图，一次都没差过。

汉武帝晚年，卫太子刘据，因巫蛊之祸身死，小儿子刘弗陵才八岁。

武帝看了一圈，认定霍光靠谱。

他赐给霍光一幅画：《周公辅成王朝诸侯图》。

周成王幼年即位，周公背着他，接受诸侯朝拜，这就是武帝的意思：你来当周公。

汉代"周公辅成王"画像石拓片，幼王居中戴冠，左右两位大臣持华盖、团扇躬身侍立

后元二年（前87年）春，武帝病重。

霍光跪在床前问："如有不讳，谁当嗣者？"

武帝说："你还没明白我送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当周公。"

这一天，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身份接受托孤，跟另外几位辅臣一起，跪在八岁的汉昭帝面前。

汉长安城未央宫前殿遗址夯土台航拍。这就是霍光辅政、废立皇帝的地方

二、废一个皇帝，立一个皇帝

昭帝在位十三年，霍光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期间上官桀、燕王刘旦等合谋想整掉霍光、推翻昭帝，霍光硬是稳住了局面。

这一段史称"昭宣中兴"的开头，霍光功劳最大。

转折在元平元年（前74年）。

昭帝驾崩，没有儿子。

霍光选了昌邑王刘贺，汉武帝的孙子，从山东昌邑（今巨野）接来长安继位。

可这位新皇帝，在位27天 ，就干不下去了。

霍光把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全召到未央宫，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我怕他毁了汉室，怎么办？"

全场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说话。

霍光的副手田延年，手按剑柄站出来："先帝把天下托付给将军，今天的事，谁不响应，我请求按军法处置。"

众臣全都叩头："万姓之命在于将军，我们听大将军的。"

宋刻本《汉书》内页，颜师古注本系统，朱色批点圈出关键处——废立这一段，《汉书》记得极细

当天，霍光带着群臣，去见上官太后（霍光的外孙女），呈上一份奏书。

这份奏书，就是《汉书·霍光传》里著名的废帝奏书。

奏书里给刘贺列的账，是"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

在位一共27天，派出的使者往来不断，拿着节杖向各官署征发调用，一共1127件事。

注意，这个1127是《汉书·霍光传》记载的奏书口径，是霍光领衔的群臣，给太后的告状书里列的数字，是当时废帝的官方理由，不是刘贺每件事都写进了正史。

这一点要说明白：它更像一份"弹劾清单"，每一件单独看，未必都荒唐，凑在一起就是四个字：不堪大任。

刘贺被废，送回昌邑。

后来，他被封到江西南昌做海昏侯，就是2015年，南昌海昏侯墓发掘出来、墓里挖出金饼马蹄金、孔子屏风、《论语》竹简的那位。

本号之前聊过海昏侯墓，今天这视角是反过来的。

当年把他从皇位上请下来的人，是霍光。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藏海昏侯墓出土马蹄金、麟趾金，金器顶面錾"上""中""下"字样，联珠纹边

海昏侯墓出土金饼阵列，金饼逐枚立于黑色支架上，展厅暗光——就是那位被霍光请下皇位的昌邑王最后的随葬

皇帝废了，位子空着。

霍光又选了一个人：刘病已，后改名刘询。

刘询是谁？

他是卫太子刘据的孙子。

巫蛊之祸时，刘据全家遭难，这个还在襁褓里的曾孙，被关进郡邸狱，后来流落民间，在长安市井长大，娶了小吏的女儿许平君。

霍光选中他，理由很简单：武帝嫡系曾孙，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

公元前74年，刘询即位，是为汉宣帝。

海昏侯墓出土龟钮玉印（"大刘记印"），和田白玉、龟甲纹清晰

三、一辆车，一个成语

宣帝刚登基，有一场活动最考验人：谒见高庙。

按礼制，皇帝出行，陪乘（骖乘）的位子最尊贵，也最敏感。

这一趟，大将军霍光骖乘。

《汉书·霍光传》记下了宣帝的感受，原话是：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宣帝刚即位，去拜汉高祖庙，大将军霍光陪乘，皇上心里严严实实地怕他，就像背上扎了芒刺一样。

这就是成语"芒刺在背"的出处。

一个皇帝，跟一个大臣同坐一辆车，紧张到后背像扎满小刺。

这画面，把"权臣"两个字写到了头。

汉宣帝杜陵实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杜陵"，后方封土覆满草木

杜陵封土与碑群实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杜陵"黑碑立于封土前，游人沿小径登陵

霍光有没有想过自己当皇帝？

《汉书》里没有任何他要篡位的记录。

他一生受武帝托孤，废刘贺、立宣帝，走的全是"程序"：先召集群臣，再禀报太后，最后才换皇帝。

他要的是权，不是名。

可他治家，出了大事。

宣帝在民间时的结发妻子许平君，跟着他吃过苦，即位后立为皇后。

霍光的夫人显，想让自己的女儿霍成君当皇后，竟趁着许皇后生产，暗中对许皇后下了手。

许皇后被霍家人下手害死。

这件事，霍光事先不知道。

等消息报上来，他愣了，最终还是替夫人瞒了下来。

宣帝心里明镜似的，一个字没提。

他照常尊敬霍光，照常让霍家子弟掌禁军、居要职。

可"芒刺在背"那辆车的后座上坐着的人，从那天起，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海昏侯墓出土《论语》竹简展陈，竹简以麻绳编联、墨书古隶

四、他的善终，和霍家的尽头

地节二年（前68年），霍光病重。

宣帝亲自登门探望，流泪问他有什么心愿。

霍光上书，请求从自己的封国分出三千户，封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列侯，奉霍去病的祭祀——到死，他都记着是谁把他带进长安的。

霍光去世，宣帝和上官太后亲临吊丧。

赐金钱、缯絮，下葬用的是梓宫、便房、黄肠题凑，规格比照皇帝。

墓就修在茂陵旁边，跟他哥哥霍去病、他辅佐了一辈子的汉武帝做邻居。

他的墓至今还在，封土覆斗形，国保碑上刻着"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茂陵陪葬墓 霍光墓"。

兴平霍光墓封土与国保碑全景，覆斗形封土覆满草木，文保碑立于田间

兴平"漢孝武帝茂陵"清代砖券碑楼实景，黑底白字隶书、青砖券龛——霍光墓就在这座陵山旁边

等霍光一走，宣帝开始收权了。

先是架空霍家子弟的兵权，再是把霍家的女婿、亲信一个个调出京师。

霍家慌了，地节四年（前66年），也就是霍光死后两年，霍家谋反事发，霍家走到了尽头。

皇后霍成君被废，迁到昭台宫，多年后，也没能幸免。

《汉书》给霍光的评价很有意思，说他"匡国家，安社稷"。

匡扶国家、安定社稷，功劳跟周公、伊尹有得一比。

可笔锋一转，又说他"不学亡术，暗于大理"。

不读书、不明大道理，明明权势已经到顶，却不知道收敛，连妻子害人、子弟横行都管不住。

他走后没几年，霍家满门就走到了头。

"不学亡术"这个成语，也是从这儿来的。

汉书》刻本《儒林传·梁丘贺》页，页中明载"霍氏外孫代郡太守任宣坐謀反誅"，霍家败落。

汉代龟钮银印（博物馆藏），霍光当年"大司马大将军"这一级，用的就是金印紫绶、龟钮之制

两千年后去兴平，茂陵是最大的那座陵山。

霍去病墓在茂陵博物馆院里，墓前"马踏匈奴"石人石马还在。

霍光墓在东边不远的田野里，封土覆满草木，碑立在田埂边。

三个人，舅甥（其实是兄弟）君臣，做了两千年的邻居。

霍去病墓前"马踏匈奴"石刻（茂陵博物馆藏），整石雕马、马腹下压匈奴形象

回头看霍光这一辈子。

他废过皇帝，立过皇帝。

跟皇帝同乘一车，能让皇帝"芒刺在背"。

他本人善终，天子送葬。

可他闭眼才两年，全家走到头。

权臣能走到的最高位，他走到了。

权臣最险的结局，他家人也替他尝了。

那辆"芒刺在背"的车上，皇帝等了多少年？

从登基等到他死，整整六年。

您说，霍光到底是忠是奸？

还是说，他只是个"不学亡术"、管得住天下管不住家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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