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这个岁数,大风大浪都趟完了,没想到最熬不住的是自己家里的那张床。我今年六十一,跟老婆分床快三年,白天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夜里各回各屋,谁也不先提这事。
最早搬去小屋,是她先说的。那天早上她顶着俩黑眼圈,把筷子往粥碗边上一放,说你那呼噜跟打雷似的,我半宿半宿睡不着,再这么熬下去,我先垮了。我当时还笑,说哪有那么邪乎。她没笑,只把次卧的床单扯下来换了条新的,意思很明白。
我也没矫情。老夫老妻三十多年,孩子都成家了,哪能还跟小年轻似的黏一张床。她睡眠浅,我翻身动静大,分开睡对谁都好。我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小屋,关门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懂事。
头半年确实清静。我晚上爱看会儿老戏,戴个耳机也不吵她。她早上起得早,做饭轻手轻脚的,也不掀我被子喊我。儿子周末带孙女回来,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没人注意到我们俩夜里各睡各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准。就觉得屋子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滴答滴答走。我夜里醒得早,以前醒了还能翻个身接着睡,后来醒了就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半天也不困。
不是想那档子事。六十多的人了,哪有那么多念头。就是胸口发闷,腿也不得劲,躺着像躺在一块硬石板上,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对。我怕自己真熬出毛病来,就悄悄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还是清醒得很。
隔壁主卧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有时候故意咳一声,或者把床头柜的杯子碰出点响,那边也没个反应。我就想,她睡得是真沉,还是跟我一样醒着,只是懒得搭腔。
有天晚上实在躺不住了,我摸黑坐起来,披了件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黑着,只有厨房窗户透进来点路灯的光。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主卧那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没说话,她也没问。我拧开门锁,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晃得我眯了眯眼。下楼的时候我还在想,她要是问一句“这么晚去哪”,我就说下楼扔个垃圾。可她没问。
小区里早就没人了,只有保安亭亮着盏昏黄的灯。我绕着楼走,走一圈又一圈,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胸口那股闷劲反倒轻了点。我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那儿坐下,抬头数对面楼亮着的窗户。
数到第十七户的时候,那户的灯也灭了。我搓了搓脸,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六十多的人了,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下数别人家的灯,说出去都没人信。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腿有点酸了,我才慢慢往回走。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黑,主卧的门紧闭着,一点光都没漏出来。我蹑手蹑脚回了小屋,躺到床上,反而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就像摸出了门道。只要夜里躺到十一二点还睡不着,我就披上外套出门溜达。不用跟谁打招呼,也不用怕吵着谁。走累了回来,倒头就能睡俩钟头,比躺着熬强。
一开始只走半小时,后来越走越长,有时候能晃到后半夜。小区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树底下有个石墩,哪栋单元门旁边放着辆旧自行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知道。有天早上我在厨房盛粥,她站在我旁边拿咸菜,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夜里老出去啊。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说睡不着,出去透透气。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我当时心里还松了口气,以为她至少是关心的。可后来我发现,她那句“老出去啊”,更像随口一提,跟说“今天粥有点稀”没什么区别。她既不问我去哪,也不问我冷不冷,更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分床是分床,我以为日子还能照常过。可走着走着我就发现,不对了。这个家像被一道墙从中间劈开了,她在她那半边,我在我这半边。白天吃饭的时候能见着面,说的也都是菜价、孙女、儿子工作那些场面话。
儿子偶尔打电话来,问我身体怎么样。我靠在小区的树上,听着电话里孙女喊爷爷,嘴里说“还行还行,都挺好的”。风刮得手机听筒呼呼响,我赶紧往背风的地方挪了挪,怕他听出我在外面。
有一回儿子问得细,说爸你是不是失眠啊,我给你买点助眠的茶寄过去。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睡得挺好,就是晚上习惯出去遛遛弯。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了半天,觉得自己跟撒谎似的。
我也不是没试着早点睡。晚上九点就躺到床上,闭着眼数羊,数到一千多,脑子还是清醒的。越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手心都出了汗。最后还是得爬起来,披上外套出门。
昨天晚上风大,我出门的时候多裹了裹外套。刚走到单元门门口,就听见楼上主卧的窗户“咔哒”一声响。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帘动了动,没看见人。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还是抬脚往外走。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保安亭里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我两眼。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往小区深处走,走到健身器材那儿,扶着漫步机晃了晃腿。机器吱呀吱呀响,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大声。
我正晃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儿子打来的。我赶紧接起来,尽量让呼吸平稳点。儿子说爸,你睡了吗?我说没呢,在阳台透透气。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风正大,呼呼地往手机里灌,傻子都能听出来我不在屋里。果然,儿子顿了一下,说阳台风这么大?你是不是在外面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我往楼道口走了两步,背对着风,说没有没有,楼下邻居家开着窗户呢,风声传上来的。儿子哦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天冷别着凉,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楼道口,半天没动。活了六十多年,我没跟儿子撒过几次谎。今天为了这点事,居然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抬手抹了把脸,觉得脸上凉冰冰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我轻手轻脚换了鞋,刚要往小屋走,主卧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她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又出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就像在说“又吃饭了”“又天亮了”一样平常。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小屋的门把手上,半天没转过弯来。
我以为她早睡了。我以为她从来没留意过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原来她都知道。知道我天天夜里往外跑,知道我一走好几个钟头,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总在后半夜。
可她从来没问过一句。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她“你怎么还没睡”,想问问她“你就不想知道我去哪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要是说“我管你去哪”,我岂不是更难堪。
我没接话,拧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关门的时候,我听见那边也轻轻咔哒一声,门锁上了。我靠在门后,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有点发慌。
以前分床,我总觉得是为了她好。她睡不好,我就搬出来,多大点事。可今天站在玄关,听见她那句“又出去”,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我们俩这哪是分床啊,这是把人也给分出去了。
我躺到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想着赶紧熬到天亮,天亮了就好了,家里有人气了。可今天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天亮了也没什么意思。
天亮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各吃各的粥,各说各的话,到了晚上,再各回各的屋。她睡她的安稳觉,我出去溜我的弯,谁也不碍着谁,谁也不关心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我自己晒的,有太阳的味道,可就是暖不热。我想起刚结婚那阵,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她总说我抢被子,我总说她打呼比我还响。那时候穷,可夜里醒了,胳膊一碰就能碰着人。
现在房子大了,床也宽了,反倒碰不着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大半夜,把咱们这三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分床这事儿看着是个小事,可它像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没觉得,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进肉里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非要跟她挤一张床。六十多岁的人了,觉轻,她翻身我醒,我打呼她睡不着,分开睡本来没毛病。可问题是,分着分着,咱俩把日子也过成两半了。白天在一个桌上吃饭,说的都是“菜贵了”“孙女又长高了”这些场面话;晚上各回各屋,连句“你早点睡”都省了。
我坐在长椅上,拿手电筒照了照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干了一辈子活,到老了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我寻思着,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我要是再憋着,非把自己憋出病来不可。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长椅旁边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盯着那影子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我抬脚往回走,步子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走到单元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窗户还亮着一点光,像是手机屏幕映在窗帘上。
我上了楼,轻轻推开门。客厅里黑着,主卧的门半掩着,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站在玄关,没急着换鞋,先朝主卧那边看了一眼。她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点白。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我换了鞋,走到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昨晚在楼下坐到两点。”
她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没接话。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出去?”我看着她的侧脸,“你就不怕我在外面出点什么事?”
她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自己愿意出去的吗?我看你每天回来倒头就睡,以为你溜达舒服了。”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到嗓子眼:“我是熬不住,不是愿意!”
她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你嫌我打呼,我搬去小屋,行,我认了。可你算算,这三年,你问过我一句‘夜里睡得咋样’没有?我天天半夜出门,你就一句‘又出去’,跟说‘今天下雨’似的。我要是哪天倒在外头没人知道,你也是这个样?”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怕吵着你吗?你翻身动静大,我睡不好,第二天头晕,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现在睡好了吗?”我盯着她,“你晚上几点睡?我出门的时候你醒着,我回来的时候你也醒着。你睡得着吗?”
她没说话,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背过身去。她的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为就你睡不着?你搬出去头一个月,我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听着隔壁没动静,心里空落落的。后来习惯了,才慢慢睡着。”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我一直以为她嫌我吵,搬出去她就能睡安稳了。闹了半天,她也不适应。
“那你咋不说?”我的声音软下来,“你咋不叫我搬回来?”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我咋说?你搬都搬了,我还能再把你拽回来?显得我多矫情。再说了,你晚上看戏戴耳机,早上也不赖床了,我看着你好像挺自在的,我就想,那就这样吧。”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点软。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就我一个人在熬,闹了半天,她也熬着。咱俩跟俩闷葫芦似的,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认怂,就这么硬生生地熬了三年。
我缓了口气,说:“我不是非要回去睡。我就是受不了你不管我。我夜里出门,你连句‘多穿点’都不说,我回来你连句‘回来了’都没有。我在这个家里,跟个租客似的。”
她低着头,拿手指抠着被角,抠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不管你。我是怕我问了,你嫌我啰嗦。你以前就说过,我管得宽,啥都问。”
我愣住了。这话我说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买件衣服都要问我好不好看,我嫌烦,说了句“你自个儿拿主意就行,别啥都问我”。就这么一句话,她记了这么多年,连关心都不敢给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啥都白搭。话是我说的,刺是我扎的,现在疼了,才想起来拔。
我走过去,站到床边。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有点乱,眼角也多了好几道纹。我看着她说:“以前是我不对,嫌你啰嗦。可我现在想听你问了。你问我一句‘去哪’,我就能告诉你‘就在楼下走走’。你问我一句‘冷不冷’,我就能说‘不冷,穿了厚外套’。你啥都不问,我这心里,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被面上。我伸手想给她擦,她偏过头躲开了,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说:“你少来这套。六十多的人了,还整这些酸话。”
我没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抹完眼泪,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说:“天还没亮透,你再回去躺会儿吧。等会儿我给你热点粥。”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小屋。躺到床上的时候,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听见主卧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穿衣服。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响起锅盖碰锅沿的动静。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厨房里飘出粥香,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陌生。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粥好了,自己盛。”
我盛了粥,坐到餐桌前。她端着一碟咸菜过来,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去收拾灶台。我喝了口粥,烫得舌尖发麻,我放下碗,说:“我昨晚在楼下坐到两点。”
她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没接话。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你就不怕我在外面出点什么事?”
她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自己愿意出去的吗?我看你每天回来倒头就睡,以为你溜达舒服了。”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滴着水,落在地砖上啪嗒一声。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嫌我打呼,我搬去小屋,行,我认了。可你算算,这三年,你问过我一句‘夜里睡得咋样’没有?我天天半夜出门,你就一句‘又出去’,跟说‘今天下雨’似的。我要是哪天倒在外头没人知道,你也是这个样?”
她没说话,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水花溅到台面上。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为就你睡不着?你搬出去头一个月,我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听着隔壁没动静,心里空落落的。后来习惯了,才慢慢睡着。”
“那你咋不说?”我的声音软下来,“你咋不叫我搬回来?”
她低着头,拿手指抠着围裙的边,抠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不管你。我是怕我问了,你嫌我啰嗦。你以前就说过,我管得宽,啥都问。”
我走过去,站到她跟前。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有点乱,眼角也多了好几道纹。我看着她说:“以前是我不对,嫌你啰嗦。可我现在想听你问了。你问我一句‘去哪’,我就能告诉你‘就在楼下走走’。你问我一句‘冷不冷’,我就能说‘不冷,穿了厚外套’。你啥都不问,我这心里,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灶台上。我伸手想给她擦,她偏过头躲开了,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说:“你少来这套。六十多的人了,还整这些酸话。”
我没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抹完眼泪,转身揭开锅盖,又搅了搅粥,说:“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那天早上,我吃了两碗粥。她没再提分床的事,我也没提。可我知道,有些话算是说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晚上还是睡小屋。可奇怪的是,我夜里醒了,不再急着往外跑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好像也醒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咳嗽了一声,那边静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句:“你还没睡啊?”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醒了,睡不着。”
“那别出去了,外头冷。”她说,“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把床头那本书拿起来看看,别看手机,越看越精神。”
我“嗯”了一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她没让我搬回去,可她开始跟我说话了。就那么一句“别出去了,外头冷”,我听了,比啥都管用。
我躺回床上,摸黑把那本老书拿起来。书页都泛黄了,是我以前爱看的那本。我翻了十几页,眼睛有点花,可心里踏实了。隔壁也没再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
我放下书,闭上眼睛。外头的风还在刮,可我不觉得冷了。我知道,明天早上,厨房里还会有粥,她还会背对着我搅锅。可这回,她会回头问我一句“昨晚睡咋样”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是太阳的味道。可这回,我觉得这枕头能暖热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哪一晚都沉。早上是被厨房里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弄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大亮了。我披了件衣服坐起来,腿也不那么酸了,胸口那股闷劲也轻了不少。
我趿着鞋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往盘子里盛鸡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点红。她没回头,只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洗了脸再吃。”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有点肿,可脸色没那么灰了。我拿毛巾擦了擦,回到餐桌前坐下。她把粥碗放到我面前,又往我手边推了推筷子。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她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俩人谁也没说话,可这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想说,现在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拿筷子把咸菜拌进粥里。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前三年都像样。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那儿没动。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今晚别走那么远。”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外头太阳挺好,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遛弯,推着婴儿车,说说笑笑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以前这个点,我总窝在小屋里补觉,觉得外头再热闹也跟我没关系。可今天不一样。我听见厨房里她擦灶台的声音,听见楼下小孩咯咯笑的声音,觉得这日子又活过来了。
上午我下楼买了点菜。卖菜的大姐问我今天咋这么精神,我说昨晚睡得好。她笑着说那多好,人上了年纪,睡个好觉比吃啥都强。我拎着菜往回走,心里头热乎乎的。
中午她炒了俩菜,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我吃得比平时多,她看见了,说:“今天胃口不错。”
我说:“你炒得香。”
她撇了撇嘴,没接话,可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
下午我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薄毯。我摸了摸那毯子,是她常盖的那条,洗得发白,边角都起球了。我坐起来,看见她正坐在阳台上择菜,阳光落在她肩膀上,那几根白头发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她没抬头,只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我帮着她择,俩人一人一把,谁也不说话。外头有风吹进来,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常这么坐着。她在院子里择菜,我在旁边修自行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来日子越过越忙,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俩人坐在一起,倒没话说了。
我正想着,她忽然开口:“你昨晚说,一个人出门,怕倒在外头没人知道。”
我“嗯”了一声。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说:“我昨晚想了半宿。不是不想管你,是觉得你嫌我烦。你这些年,啥都自己扛,也不跟我说。我就寻思,你是不想让我管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想让你管。我是怕你担心。再说,我一个大男人,夜里睡不着这点事,咋好意思跟你念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是我男人,你夜里睡不着,我不该知道吗?你天天往外跑,我不该问吗?我就是怕问了,你又说‘别啥都管’。”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没躲,手背凉凉的,皮肤有点糙。我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会了。你想问啥就问,我不嫌你烦。你要是不问,我才难受。”
她没说话,把手抽回去,继续择菜。可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九点多就洗了脚,坐在小屋的床边。外头风不大,月亮挺亮,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了一片。我正想着今晚还出不出门,主卧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枕头,看着我,说:“你今晚还出去吗?”
我摇摇头:“不出去了。”
她“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她把枕头往我床上一放,说:“那我今晚睡这屋。你打呼我就推你,你翻身我就踹你。”
我愣住了,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没理我,自顾自地掀开被子躺下,把枕头拍软,背对着我。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头像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我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躺下。床不大,俩人躺下,胳膊挨着胳膊。我没敢动,怕一翻身又弄醒她。她也没动,可我知道她没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打呼吧。我听着呢。”
我笑了一下,说:“我还没睡呢,咋打呼。”
她也笑了一下,说:“那你快睡。我听着你睡着了,我再睡。”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外头的风轻轻吹着,窗帘一鼓一鼓的。我心想,这张床还是这张床,可躺在上头的感觉,跟昨晚不一样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背。她没动,只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我伸手搭在她胳膊上,她没躲,反而往后靠了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夜里走的路,全白走了。早该回来,早该把话挑明。可又觉得,这三年也没白熬。不熬这一场,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怕冷清,也不知道她有多怕我嫌她烦。
我闭上眼睛,没再数羊,也没再数对面楼的灯。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困意慢慢漫上来,我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她还早。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有一点口水印。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半天。
她忽然睁开眼,看见我在看她,愣了一下,说:“看啥看,没见过啊。”
我笑着说:“见过,就是好久没这么看过了。”
她推了我一把,坐起来,捋了捋头发,说:“起来吧,我给你下点面条。”
我“嗯”了一声,也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俩人中间,暖烘烘的。
我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往锅里下面条,水开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我站在她身后,说:“今晚我还想睡那屋。”
她没回头,只拿筷子搅了搅锅,说:“随你。别打呼就行。”
我笑了,没再说话。锅里的面条翻着滚,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我知道,今晚不会再出门了。以后夜里醒了,身边有个人,胳膊一碰就能碰着。不用披外套,不用带钥匙,不用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更不用坐在长椅上数别人家的灯。
我走到她旁边,伸手把碗柜里的两个碗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面条捞进碗里,又往我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她也坐下来,俩人面对面吃面。外头有鸟叫,有邻居家炒菜的香味飘进来。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可我知道,从昨晚起,这个家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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