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6年，北京紫禁城内，15岁的孙耀庭第一次跟着年长太监值夜。那一晚，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迈重一步，鞋底硌得生疼，却始终不明白，宫人为何要把一枚带刺的苍耳塞进鞋里。
苍耳并不是什么宫廷秘药，只是一种常见的野生果实，表面长满倒钩。值夜的人把它放在鞋中，脚一落地，尖刺便会扎到脚底。人一犯困，身体稍稍松懈，疼痛立刻把人惊醒。
说得直白些，这是用疼痛换清醒。
孙耀庭后来回忆，宫里夜班最怕的不是辛苦，而是睡着。主子夜里起身、传话、取物，都必须马上应答。若因打瞌睡误了差事，轻则挨骂挨打，重则可能受到严厉惩罚。苍耳因此成了不少太监私下使用的小办法。
有位年长太监曾提醒他：“鞋里放一颗，困了就踩一下，别让眼皮替你做主。”
孙耀庭照着做了。可苍耳只能防困，防不了宫廷规矩，更改变不了太监低人一等的处境。
1902年，孙耀庭出生在天津静海一带的贫困农家。家里靠种地为生，遇上灾荒和债务，连日常吃饭都成问题。那时，进宫当太监被一些穷苦人家视作一条谋生路，并非因为荣耀，而是因为听说宫中有饭吃、有工钱。
年幼的孙耀庭曾见过大太监回乡，地方上的人前呼后拥，排场很大。孩子只看见了表面的风光，没看见那份风光背后的代价。他曾对父亲说，自己也要进宫挣大钱，让家里不再挨饿。
父亲并不愿意。
但贫困有时比棍棒更能逼人作出选择。1911年前后，孙耀庭接受了净身。手术后的痛苦伴随终身，家人原以为他将来能够进入清宫，谁也没有料到，清朝的统治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1912年2月12日，宣统帝溥仪宣布退位。清帝退位后，按照《清室优待条件》，溥仪仍居紫禁城，宫中旧有机构和人员并未立即消失。对孙耀庭来说，命运没有立刻关上宫门，只是这扇门已经摇摇欲坠。
1916年，他经人介绍进入北京，先在载涛府中做事。识字、机灵、手脚勤快，使他逐渐得到信任。后来，他终于进入紫禁城，在端康皇太妃身边服役，接触到宫廷内部更严格的生活秩序。
宫里讲究“眼不斜视，脚不拖地”。端茶要掌握冷热，递水盆要高低合适，退出房间时要倒退着走，不能转身把后背留给主子。这样的动作，看起来简单，实际要反复练习，稍有差错便会遭到训斥。
值夜尤其难熬。白天干完杂活，夜里还要守在门外，不能坐得太放松，也不能发出声响。孙耀庭曾因疲惫打瞌睡而挨打，伤势严重时只能趴着休息。鞋里的苍耳，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反复使用的。
有意思的是，苍耳并非只用于伺候嫔妃。凡是需要通宵当值的宫人，都可能采用类似办法。有人把刺果放进鞋里，有人用冷水刺激自己，还有人靠同伴提醒。方法各异，目的只有一个：不能睡。
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11月5日，溥仪被迫离开紫禁城，清宫旧制随之迅速瓦解。大批太监失去差事，原先在宫门内有名有姓的人，转眼便成了无处可去的流民。
孙耀庭一度回到乡间，却发现家中兄弟已经成家，自己没有稳定住处，只得重新回到北京。后来，溥仪在天津、长春活动期间，仍召集一些旧日宫人。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后，溥仪在长春建立宫廷机构，孙耀庭也曾在那里供职。
宫廷换了地方，规矩没有消失。婉容等人的起居由专人伺候，茶水温度、洗手位置、进退步法依然有细密要求。孙耀庭后来因身体原因离开，回到北京，在寺庙中寄居。
1949年以后，政府对部分无依无靠的清宫太监给予生活照顾，并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孙耀庭曾参与寺庙管理，生活不再依靠伺候主子维持。晚年，他接受采访并整理回忆，讲到鞋中苍耳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旧物。
但那枚苍耳留下的刺，显然不只扎在脚底。它让人清楚看见，宫廷所谓的体面和秩序，往往建立在宫人长久的疼痛、恐惧与服从之上。1996年，孙耀庭在北京去世，终年9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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