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背着我接表妹回家照料,我提出离婚,三年之后陪同医生丈夫坐诊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00
我正低头整理刚写完的病历,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
空调的冷风裹挟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冷味从门缝钻进来,我听见滚轮碾过地砖的轱辘声,接着,那句刻在我好几年记忆里的嗓音响了起来:“医生,麻烦您看看我儿子。”
我抬眼望去。
前夫方秉文就站在诊室门口,右手牵着一个怯生生的三四岁小男孩,左手拎着鼓囊囊的病历袋,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满是一路赶来的风尘。
他看清我的瞬间,整个人都顿住了,抬在半空的手僵住,病历袋差点滑落在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你怎么在这里?”
我放下手里的病历本,对着他浅浅弯了弯唇:“我陪我先生坐诊。”
方秉文的目光唰地从我的脸上移到我身侧的沈知远身上。
沈知远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正低头写处方,闻言抬眼扫了方秉文一眼,又落回我身上,语气平淡:“这位是?”
“前夫。”我答得干脆利落。
沈知远点点头,没再多问,伸手接过方秉文手里的病历袋:“孩子什么情况?”
方秉文钉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有无数话要涌出来,最终还是硬生生转开视线落向沈知远:“发烧咳嗽五天了,在社区医院打了三天点滴也不见好。”
他边说边把孩子抱到诊察床上。
小男孩脸蛋烧得通红,眼睛里汪着一包泪,可怜巴巴攥着他的衣角:“爸爸,我不要打针。”
方秉文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声音放软:“乖,听医生的话。”
沈知远拿起听诊器给孩子听诊,我在一旁帮忙记录体温和症状。
诊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孩子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呛出来的咳嗽声。
我不经意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心脏轻轻晃了一下——三年前的今天,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世界居然小成这样。
沈知远检查完摘下手套,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肺部有湿啰音,怀疑是肺炎,需要拍胸片确认一下。”他抬头看向方秉文,“孩子母亲呢?”
方秉文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他下意识扫了我一眼,才含糊答道:“在家休息。”
沈知远点点头没追问。
我开好检查单递过去,方秉文接单子的时候,指尖蹭过我的指尖,他顿了顿,压着声音问,像是怕被沈知远听见:“你结婚了?”
“对。”我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方秉文沉默了好几秒,又问:“你过得怎么样?”
我笑了笑:“挺好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下一个病人探进头来。
方秉文只好抱起孩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苏晚,我——”
我没等他说完,伸手就带上了诊室的门。
沈知远坐在椅子上,端着保温杯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就是你那个把表妹接回家养的前夫?”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病历本:“嗯。”
“长得还行,就是眼神不太好。”沈知远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被他逗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沈知远一本正经,“夸你当年眼睛比他更不好。”
我拿起桌上的笔敲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洒进来,在诊室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金晃晃的光影。
我低头继续整理病历,心湖里却像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一圈轻轻的涟漪,好久才散。
下班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又看见了方秉文。
他抱着烧得蔫蔫的孩子,站在门诊大楼外的台阶上,摆明了是在等我。
看见我走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来:“胸片结果出来了,确实是肺炎,沈医生说要住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我熟悉的恳求,“苏晚,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我直接打断他,绕开他继续往停车场走。
方秉文追上来,声音发急:“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不能。”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三年了,他的眉眼还是当年那个让我一眼心动的样子,可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抱着生病的儿子,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模样看着确实可怜,可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淡没有波澜:“方先生,你妻子在家等你,你儿子要办住院,你该去手续台,不是在这里拦我说话。”
方秉文愣住了,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变了。”
我说:“对,我变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沈知远的车已经发动好了,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着我:“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沈知远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滚滚的车流里。
车厢里放着悠扬的钢琴曲,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想聊聊吗?”沈知远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没什么好聊的。”
沈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右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那就别想。”
他的手干燥又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我反手握住他,和他十指相扣。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三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忽然撞进了我的脑海。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客厅亮着暖融融的灯。
沙发上坐着我的表妹陆薇,她穿的是我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洗完澡。
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我的丈夫方秉文坐在她对面,正给她削苹果。
看见我进门,陆薇甜甜地叫了一声:“姐,你回来啦。”
方秉文放下苹果刀擦了擦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微微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住在咱们家,当时忙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紧紧攥着包带,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家,陌生得让我发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身边的男人鼾声均匀,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这么多年的感情翻来覆去想了个透,心一点一点凉成了冰。
第二天一早,我对方秉文说:“我们离婚吧。”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别闹。”
我没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当天下班回去,就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他面前。
沈知远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到了。”
车子停在小区的车库里,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进了电梯,沈知远忽然开口:“对了,明天那个孩子住院,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不用去儿科那边交班。”
我摇了摇头:“不用,工作归工作。”
沈知远看着我,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电梯叮咚一声滑开,我跟着沈知远踏进家门。
弯腰换家居鞋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得嗡嗡响,屏幕跳出来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苏晚,我是陆薇。”
我捏着鞋带的指尖猛地顿住。
那声音甜得发腻,和三年前我印象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陆薇说:“听说你今天在医院见到秉文了,我想跟你聊聊。”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晚风裹着夏末的热气吹过来,远处楼群的万家灯火铺成一片碎金,我开口声音平得没有波澜:“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陆薇笑了一声:“别这么说,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我也扯了扯嘴角,笑出声:“陆薇,你搞错了,我跟你从来不是一家人。”
我直接挂断电话,动了动手指就把那串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知远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到我手里:“谁的电话?”
“诈骗电话。”
我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牛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压下了心口翻涌的戾气。
夜已经深了,我躺到床上,沈知远靠在我身边翻医学杂志,床头灯晕出暖黄的光,窗外隔着树影偶尔飘进来几声夏虫鸣。
我闭上眼睛往枕头上陷,拼命想沉入睡眠,可心里清楚得很——这通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方秉文不会善罢甘休,陆薇也不会。
01
三年前我主动放手全身而退,不代表三年后我还会站在原地任他们踩踏。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点出现在医院食堂。
沈知远比我早到,已经占了我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桌上摆着两份早餐,豆浆还冒着白汽,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我端着餐盘刚坐下,儿科护士长周姐就端着粥碗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问:“苏晚,昨天你前夫带着孩子来住院,你知道不?”
周姐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亮晶晶闪着八卦的光。
我咬了一口油条,慢悠悠点了点头。
她放下碗往我这边凑了凑:“我昨晚值夜班,看见他老婆了,就是你那个表妹陆薇。”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跟你说,她进病房不到十分钟就闹开了,嫌病房太小,嫌陪护床太硬,还嫌护士扎针技术不好,把我们新来的小陈都骂哭了。”
沈知远放下筷子,抬眼扫了我一下。
我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喝豆浆,神色半点没变。
周姐接着说:“后来方秉文把她拉到走廊,两个人当场吵了一架,声音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
“吵什么?”沈知远开口问了一句。
周姐一下子来了精神:“陆薇骂方秉文没本事,连个单间病房都弄不到,说孩子生病全是他照顾不周,还说——”她忽然停住,小心翼翼扫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我放下豆浆碗:“还说什么?”
周姐犹豫了几秒,才小声开口:“还说方秉文心里还惦记着前妻,昨天在门诊看见你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沈知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姐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打圆场:“哎呀,这种难缠的家属我们见多了,住几天院火气消了就好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她说着端着碗起身走,走之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表情明晃晃写着“我懂你”。
食堂里人来人往,我低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
沈知远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开口:“看来今天儿科那边会很热闹。”
我擦了擦嘴站起来:“热闹就热闹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八点整,我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打开电脑整理好病历,等着叫号。
沈知远坐在对面,已经换好了白大褂,正在翻看今天的预约名单。
九点零三分,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不是预约的病人,是陆薇。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耳朵上坠着晃悠悠的珍珠耳环,脚上踩着十公分细高跟,整个人哪里像来医院陪护孩子,倒像是来参加什么社交晚宴。
她怀里抱着孩子,方秉文跟在后面,两只手拎着大包小包,奶粉、纸尿裤、玩具塞得满满当当。
陆薇把孩子往诊察床上一放,自己斜斜靠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直接翘起二郎腿,开口就是兴师问罪:“沈医生,我儿子今天早上又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你开的药到底管不管用?”
她语气里的质问毫不掩饰。
沈知远翻开病历,扫了一眼体温记录,平静回答:“肺炎发热是正常病程,抗感染治疗需要时间,一般三到五天后体温才会稳定。”
陆薇不轻不重哼了一声:“三到五天?那这期间孩子一直烧着,你们医院就不管了?”
沈知远抬起眼睛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我们会根据病情变化及时调整治疗方案,护士也会定时监测体温,请您放心。”
这话像是点燃了陆薇的火气,她瞬间拔高了声音:“放心?我怎么放心?我儿子烧成这样,你们让我怎么放心?”
方秉文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劝:“微微,小声点,这是诊室。”
陆薇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凭什么小声?我儿子生病了,我着急有错吗?”她转过头,忽然把目光精准投向我,“苏晚,你在这里工作,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她:“我在这里是医务工作者,不是你的亲戚,麻烦你称呼我苏助理。”
陆薇愣了一下,随即尖着嗓子笑起来:“哟,几年不见,学会摆架子了。”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和沈知远之间来回扫,意味深长拖长了调子,“听说你嫁了个医生,就是这位沈医生吧?长得倒是挺斯文,就是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那笑暧昧又恶心。
方秉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用力拽了一把陆薇的胳膊,低吼:“够了!你少在这里丢人现眼,出去!”
陆薇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转头瞪着他,声音更尖了:“方秉文,你让我出去?你凭什么让我出去?你是不是看见前妻就走不动道了?”
诊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02
沈知远放下手里的病历,站起身走到诊察床旁边,弯下腰给孩子听诊,完全无视了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注意力全放在怀里的小病号身上。
我帮着数完心跳,记录好数据,抬头看向方秉文和陆薇,语气公事公办,冷得没有一丝情绪:“两位,如果你们要吵架,请到走廊上去,这里是诊室,请不要影响医生工作。”
陆薇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我,语气淬了毒:“苏晚,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你嫁了个医生就了不起?你当年自己生不出孩子,被秉文嫌弃,现在倒怪起我抢了你的位置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精准捅进我藏了三年的最深的伤口里。
方秉文的脸瞬间白了。
我也愣在原地,随即一股酸涩混着钝痛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那股情绪溢出来。
诊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沈知远直起脊背,摘下颈间的听诊器,转身定定看向陆薇。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淡得像没波澜的温水,可吐出的话却当场让陆薇的脸褪尽了血色。“陆女士,你方才的言论,是对我妻子的公然侮辱和诽谤。如果你再胡搅蛮缠,我会立刻叫保安请你出去,同时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陆薇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还想呛声,却被方秉文一把拽住了胳膊,半拖半拉地拽出了诊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走廊里清清楚楚飘进来陆薇尖锐的哭嚎:“方秉文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接着是方秉文压得很低却依旧钻进来的声音:“陆薇你够了!孩子还在诊室里,你能不能消停点?”
两人的声音渐渐顺着走廊飘远,最终像是被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诊室重新归了安静,只剩下孩子断断续续的轻咳声。
沈知远拿起听诊器,继续给孩子做检查,我站在一边指尖攥着病历本,指节绷得发紧,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
他检查完在病历上落下几笔,抬头看向我,没说别的,只递过来一杯温温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才把刚才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十分钟后,方秉文独自回来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压出一道醒目的褶皱,领口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整个人都写满了狼狈。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开口:“沈医生,苏助理,对不起。”他嗓子哑得厉害,一看就是刚才又跟陆薇吵过一架。
沈知远头也没抬,继续写着病历:“方先生,跟你说一下你儿子的病情,肺部感染已经在好转,但还需要留院继续观察,预计还要五到七天。”
方秉文点点头,走到诊床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喊了句“爸爸”,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方秉文抱着孩子看向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苏晚,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放下手里的病历,语气平平静静:“不能。”
方秉文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沈知远这时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分不悦,只有询问。
我摇了摇头,对着方秉文重复:“方先生,工作时间不谈私事。要是你对孩子的病情有疑问,随时找沈医生就好,其他的事,免谈。”
方秉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沈知远放下笔看向我:“还好吗?”
我点头:“还好。”
“要不要歇一会儿?我跟护士长说把上午的号往后排一排。”
我摇摇头:“不用,继续上班吧。”
沈知远没再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递过来:“红枣枸杞茶,我妈早上刚泡的。”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满是红枣的香气,忍不住弯了弯眼:“你妈怎么又给你泡这个。”
沈知远一本正经:“不是给我泡的,是给你泡的,她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让你多补补。”
我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叫号继续看诊。
一个又一个病人进进出出,感冒的、腹泻的、过敏的,我把所有精力都砸进工作里,暂时把刚才那场闹剧压到了脑后。
可我清楚,这事没完。
陆薇不会善罢甘休,方秉文也不会就这么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03
至于他们为什么离婚,为什么又有了孩子,这些我半点儿都不想知道。
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我的日子,守着我的丈夫,守着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中午休息我去食堂打饭,在走廊撞见了方秉文。
他独自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起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苏晚,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
方秉文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问:“三年前你跟我离婚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陆薇怀孕了?”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噜响个不停。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方秉文这张曾经刻在我心上的脸,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三年前我签离婚协议那天,确实听到了一个消息,可不是陆薇怀孕,是另一件事——一件让我毫不犹豫签下名字的事。
可直到现在,方秉文都还被蒙在鼓里。
我看着他,勾了勾唇笑了:“方秉文,你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离婚,我真替你可惜。”
说完我转身进了食堂,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错愕。
下午六点,我准时下班。
换下白大褂的时候,周姐敲了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苏晚,这是你婆婆下午送来的,让你带回家喝。”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当归炖鸡汤,浓郁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扑过来。
周姐凑过来瞅了一眼,啧啧感叹:“你婆婆可太疼你了,三天两头给你炖汤,我婆婆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我把保温桶装进包里,笑了笑:“周姐,你上次不是还说你婆婆给你买了金项链吗?”
周姐摆了摆手:“那是她买给她儿子的,也就是顺便给我看一眼罢了。”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转身忙去了。
我拎着包走出诊室,路过儿科病房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出来孩子的哭声,接着就是陆薇尖利的骂声:“方秉文,你到底会不会冲奶粉?水温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儿子吗?”
我没停脚,接着往前走。
电梯门刚打开,方秉文就从走廊那头追了过来。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攥着个奶瓶,奶珠子顺着奶嘴往下滴,整个人又狼狈又仓皇:“苏晚,等一下!”
他伸手挡住电梯门,气喘吁吁看着我。
电梯里还有别的乘客,都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看。
我按下关门键,可他的手死死撑在门边,门根本关不上。“方先生,你这样很危险。”我语气冷淡。
他没松手,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恳求:“苏晚,我有话跟你说,就几句话,求你了。”
电梯里一个大姐看不下去,小声劝我:“姑娘,你就听他说说呗,看他怪可怜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示意他跟我去楼梯间。
楼梯间里安安静静,只有通风管道传来嗡嗡的声响。
方秉文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奶瓶,样子看着有些滑稽。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苏晚,我跟陆薇离婚了。”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方秉文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抬着眼看着他,半个字都没接。
方秉文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手里攥着的婴儿奶瓶上,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当初你提离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闹脾气,气消了自然就回来,我怎么也没想到你那么决绝,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留,转身就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我眼里,哑声问:“苏晚,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非离婚不可?”
我沉默了好几秒,忽然弯了弯唇角:“你说呢?”
方秉文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因为陆薇那时候住咱们家对不对?我跟你说过,她家里出了事无家可归,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冷冷打断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掀不起浪的死水,“只是把人接回我们的家,让她穿我的真丝睡衣,用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护肤品,睡我亲手收拾出来的客房,然后你每天晚上放着主卧的我不管,天天陪着她喝酒聊天,帮她削带皮的苹果,半夜还要去她房间帮她盖踢掉的被子,帮她——”
“够了!”方秉文的脸色唰地变了,打断我的话时声音都在发颤,“苏晚,我跟陆薇在你提离婚之前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你走了之后,她才——”
我抬起手,干脆利落示意他停下:“方秉文,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你离不离婚,你和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半点儿都不关心。”我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得清晰,“我唯一关心的是,你当年背着我做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全都清楚。”
04
方秉文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盯着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你都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那眼神和看一个闯了祸还妄图瞒天过海的小孩没什么区别:“你把我的钱借给陆薇,让她全款买了房子。”
逼仄的楼梯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通风管嗡嗡的闷响。
方秉文的脸霎时间白得像张纸,手里的奶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奶水溅得满地都是。
他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奶瓶,轻轻放在他身侧的台阶上:“四十二万,我的婚前积蓄,我爸妈留给我的钱,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拿去给你表妹买房子了。”
方秉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故意的,陆薇那时候被人骗了,欠了很多钱,她哭着求我帮忙,我一时心软——”
“一时心软?”我扯了扯嘴角,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冰,“方秉文,你一时心软,拿我的钱去做好人,要做好人你不会拿你自己的钱?凭什么动我的?”
方秉文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当时想着,等她缓过来就还给你,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我平静地打断他,“你没想到我会发现?还是你没想到我真的敢离婚?”
方秉文彻底沉默了。
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靠在墙上,闭着眼哑声说:“苏晚,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不用道歉,钱我已经从离婚补偿款里扣回来了,我们两清。”
说完我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知远,他温温的声音传过来:“下班了吗?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知远侧过身,伸手帮我把安全带系好,指尖带着暖烘烘的温度:“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遇到那个人了?”
他向来把方秉文叫“那个人”,语气里的嫌弃半分都不藏。
我靠在座椅上,把楼梯间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沈知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四十二万,他真的还了?”
“还了,离婚的时候我算在财产分割里扣掉了。”
沈知远点了点头:“那就好。”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沈知远忽然开口:“不过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沈知远打了转向灯,稳稳变道,语气平淡:“他表妹要全款买房,轮得到他出钱?那个陆薇的家人呢?她父母呢?”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三年来从来没有想过。
当年我只发现方秉文偷偷转走了我的钱,只觉得浑身被背叛的怒火烧得慌,签完离婚协议拎着箱子就走了,哪里还会深究陆薇为什么要钱,她的家人又在哪?
沈知远见我沉默,又问了一句:“你当年没问过他?”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签完字就走了。”
沈知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细节——那时候陆薇刚住进我家,方秉文只跟我说“她家里出了点事”,我问出了什么事,他只含糊说“她爸妈那边有些麻烦”,说完就急着岔开了话题。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什么样的麻烦需要四十二万填?
这些事情,方秉文从来没跟我解释过,我也从来没逼着他说真话。
05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们做了三年夫妻,他连一句实话都没给过我,而我那时候居然连追问都不敢。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方秉文永远都是这样,他做什么都有道理,你问他,他有一百个歪理等着你,最后错的反而变成了你小气多疑。
车子拐进小区,沈知远停好车,帮我解开安全带,又从后座拎起保温桶:“走吧,回家喝汤。”
我跟着他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沈知远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别想了,过去的事情想多了伤身。”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我没想,只是觉得当年的自己很蠢。”
沈知远笑了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人心里发涨:“谁年轻的时候没蠢过,我当年还差点去学考古呢。”
我被他逗笑了,睁开眼:“考古?”
“对,觉得挖恐龙很酷。”
“那叫古生物,不叫考古。”
沈知远一本正经地接话:“你看,我连专业都分不清,是不是更蠢。”
电梯门打开,我们走进家门,婆婆已经做好了饭,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我们回来,她擦了擦手,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回来了?快去洗手,汤要趁热喝。”
我换好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前的苏晚,和现在的苏晚,到底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忍,现在我敢问,也敢走,半分不拖泥带水。
洗完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婆婆坐在对面,给我盛了一碗当归鸡汤,汤色金黄,鸡腿炖得酥烂。
沈知远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我碗里。
婆婆看着我,忽然开口:“小晚,今天下午我去医院送汤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有人吵架,好像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婆婆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是个年轻女人,在病房里又哭又闹,说什么‘前妻’‘离婚’的,我听着不太对劲,就问了护士。
她顿了顿,脸色瞬间沉得严肃起来。“护士说,那个女人就是你前夫的新妻子,你前夫带孩子来住院,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全在那儿。”
沈知远放下筷子刚要开口,婆婆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
老人定定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认真真,半点不含糊:“小晚,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女人有没有欺负你?”
我的鼻尖忽然猛地一酸。
不是委屈,是那种堵在胸口说不出的烫。
三年前我离婚的时候,亲妈已经不在了,从没有人认认真真问过我这么一句话。
现在婆婆坐在我对面,就这么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问我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发涩:“妈,没有,她欺负不了我。”
婆婆点了点头,抬手把盛着汤的碗往我面前又推了推:“那就好,真要是觉得不舒服,明天就别往儿科那边跑了,让知远自己去就行。”
沈知远在旁边接话:“我已经跟主任打过招呼了,明天开始儿科的会诊让陈医生去,我留在门诊。”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说的?”
沈知远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漫不经心:“下午你被那个姓方的堵在楼梯间的时候,我就给主任打了电话。”
06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知远抬眼扫了我一下,开口道:“别多想,我不是特意替你出头,就是觉得没必要跟那种人纠缠,纯纯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又勾着嘴角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妈炖的汤,总得有人陪着在家喝。”
婆婆一下子笑了,夹了一块大排放到他碗里:“少在这儿耍贫嘴。”
晚饭后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微信弹出来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陆薇的,验证信息写着:苏晚,我们聊聊。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好几秒,点进去直接选了“拒绝”。
接着又翻出通讯录,把方秉文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沈知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顺势靠进他肩膀,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我刚踏进医院大门,就看见导诊台的周姐朝着我拼命招手,脸上的表情都快憋不住满肚子的八卦了。
我走过去,周姐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导诊台后头,压着声音急冲冲问:“苏晚你可算来了,你猜昨天晚上出什么事了?”
我放下包看着她:“又吵架了?”
周姐连忙摆手:“吵架算哪门子事?昨天晚上陆薇带着她妈杀到医院来了,母女俩把方秉文堵在病房里,整整闹了两个钟头!”
她压低声音,绘声绘色给我描述:“陆薇她妈一进病房就开哭,骂方秉文没良心,说自己女儿跟了他三年,给他生了儿子,现在说离婚就离婚,半点儿说法都不给。”周姐捏着嗓子模仿老太太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们家薇薇当初多少人追,偏偏看上你,你倒好,现在嫌弃她了,是不是还在惦记你那个前妻?”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皱了皱眉。
周姐接着往下说:“方秉文一开始一直没吭声,后来陆薇她妈越说越难听,什么‘你前妻都嫁人了你还惦记,你恶不恶心’,方秉文这才开口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得全是八卦的光:“你猜他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周姐“啪”地一拍大腿:“他说‘我跟苏晚离婚的时候,还没跟陆薇在一起,是你们家陆薇趁我喝醉了酒,自己爬到我床上来的’。”
我当场就愣住了。
周姐看着我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我那时候就在走廊,听得清清楚楚,陆薇当场就炸了,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保温壶、杯子、奶粉罐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孩子都吓得哇哇大哭。”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后来保安都来了,才把陆薇和她妈请出去,方秉文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抱着孩子,坐了一整夜。”
周姐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苏晚,你当年离婚离对了,这家人简直就是一锅烂粥,谁沾上谁倒霉。”
我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孩子没事吧?”
周姐叹了口气:“孩子倒是没事,但方秉文那样子看着挺可怜的,一个大男人,坐在床边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一晚上没合眼。”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别心软啊。”
我笑了笑,戴上工牌往诊室走去。
一上午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一连处理了十几个病人的病历,连喝口水的空档都没有。
十点半左右,我好不容易趁着间隙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挨着儿科病房,我按下饮水机的按钮,热水哗哗流进杯子,蒸汽一下子模糊了我的镜片。
07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光听那脚步声的节奏和重量,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方秉文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苏晚,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端着杯子转过身,靠在饮水机边上。
方秉文站在门口,眼下一片乌青,胡茬冒出来厚厚一层,衬衫皱得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废纸,整个人颓丧得不行。
我喝了一口水,平静地看着他:“说吧。”
方秉文走进茶水间,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昨天晚上,陆薇她妈来了。”
我点了点头:“听说了。”
方秉文扯出一个苦笑,抬起头看着我:“那你应该也听说了,我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杯子看着他。
方秉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苏晚,三年前的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你解释过,现在我想跟你说清楚,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陆薇是我表妹,但不是我亲表妹,她是我继父那边的亲戚,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方秉文继续说:“她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几年,我妈把她当亲女儿养,我也把她当亲妹妹,后来她长大了出去打工,就很少联系了。”
“三年前,她忽然找到我,说她被男朋友骗了,欠了二十多万的网贷,催债的人天天堵在她家门口,她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
我看着方秉文,语气平静:“所以你拿了我们的钱给她还债。”
方秉文的脸涨红了,他低下头,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愧疚:“对,我当时想着,她是我妹妹,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妈也一直跟我说,让我帮帮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我没脸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欢她,我怕你不同意,就——”
“就先斩后奏。”
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方秉文点了点头,不敢看我。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我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方秉文,我问你,你妈打我那笔钱主意的时候,清楚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活命钱吗?”
方秉文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看着他,缓缓扯出一个笑:“你妈清楚得很,对不对?她不光清楚,还是她亲口让你拿我的钱去填陆薇的窟窿,是不是?”
方秉文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沉默本身,就是最伤人的答案。
我背脊抵着冷硬的墙面,只觉得心底攒了好几年的那点体面被硬生生撕开,酸涩、愤怒、委屈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往喉咙口冲,又被我硬生生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三年前我嫁进方家,婆婆对我从来都是不冷不热。
她嫌我家底薄,嫌我早早没了爸妈撑腰,嫌我拿不出拿得出手的陪嫁。
这些我都忍了,那时候我傻,总觉得日子是跟方秉文过,不是跟婆婆过,忍忍也就过去了。
我怎么都想不到,她连我爸妈死了留给我那点钱,都能惦记上。
方秉文发涩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苏晚,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顿了顿,语气里裹着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现在什么都没了,陆薇要跟我抢孩子的抚养权,我妈居然站在她那边,说孩子不能没有妈,我的房子车子,全被她们拿走了……”
他抬头的时候我才看见,他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苏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当初对我那么好,我却——”
我抬了抬手,打断他的话:“方秉文,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端着水杯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一字一句砸得清清楚楚:“方秉文,你妈当年拿我的钱帮陆薇还债,现在又站在陆薇那边跟你抢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你这个亲儿子。”
08
方秉文一下子愣住了。
我转回身正对着他,话一句比一句冷:“陆薇是你继父的亲戚,你妈嫁了你继父之后,把陆薇疼成了心尖上的亲女儿,那你呢?你算什么?”
方秉文的脸色一点点褪成白纸。
我接着说:“你妈让你拿我的钱帮陆薇,是心疼陆薇吃苦;现在帮着陆薇抢你孩子,还是心疼陆薇没依靠。从头到尾,你不过就是她手里的一件工具,一件帮她养陆薇的工具罢了。”
方秉文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你妈早早把陆薇接进你家,住你的房间,花你的工资,用你的东西,到最后还让她爬上你的床,毁了我们的婚姻,这哪里是巧合,根本就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方秉文的瞳孔猛地缩紧,“哐当”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可能!”他声音哑得像破砂纸,整个人抖得快要站不住,“她是我妈!我亲妈!她怎么可能这么对我!”
我看着他,心底漫开一点淡淡的悲哀,说不上同情,也说不上解气,就是觉得可怜——这个男人,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
我端着水杯转身往外走,走廊里只听见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是拳头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回到诊室,沈知远正对着看片灯看片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扫我一眼,放下片子皱起眉:“脸色这么差,又碰到那个晦气东西了?”
我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坐下,把茶水间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知远听完沉默了几秒,开口的话出乎我意料:“他那个妈,本身就有大问题。”
我点了点头,他往椅背上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沉得厉害:“你那个前婆婆,从头到尾都在偏向陆薇,从当年拿你钱,到逼你离婚,再到现在抢孩子,她每一步都站在陆薇那边。”他看着我,语气是医生特有的冷静敏锐,“你有没有想过,陆薇跟她,根本不是什么继父远亲那么简单?”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方秉文继父那边的远亲,具体什么关系,方秉文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知远眉头皱得更紧,若有所思:“继父那边的亲戚,跟她半毛钱血缘都没有,一个没血缘的孩子,她为什么掏心掏肺往死里疼?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儿。”
我坐着没说话,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没离婚,有次婆婆来家里吃饭,陆薇也在。
饭桌上婆婆筷子不停给陆薇夹菜,从头到尾没搭理过我。
方秉文看不下去,说了句“妈你也给苏晚夹菜啊”,婆婆才不情不愿地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那整块全是肥油,一点瘦的都没有。
我那时候只当她偏心,没往心里去,现在回头想,哪里是偏心,根本就是故意恶心我。
她对陆薇的好,根本不是长辈对晚辈亲戚的好,那是亲妈对亲闺女才有的掏心掏肺。
可陆薇明明只是继亲啊,她为什么要这么疼?
沈知远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都跟你没关系了。”他看着我,语气认真得发烫:“苏晚,你离婚都三年了,现在你是我沈知远的老婆,那些破事让方秉文自己兜着去,别沾到你身上。”
我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他说的对,那些烂事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可我清楚,陆薇和那个前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
昨天她们在病房闹了一场被保安轰出去,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下午两点我从食堂回来,老远就看见导诊台围了一圈人。
周姐站在人群里,脸涨得通红,正跟一个穿花哨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对峙。
那女人烫着满头小卷,双手叉着腰,大嗓门震得整个门诊大厅都听得见:“你们医院什么服务态度?我女儿昨天来探病,凭什么把她赶出去?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病人家属的?”
周姐压着脾气,耐着性子说:“这位阿姨,您女儿昨天在病房大吵大闹,影响其他病人休息,还摔坏了医院的公共物品,保安请她走是按规定来的。”
那中年女人一声冷哼:“什么规定不规定,就是你们欺负人!我女儿就是性子急说话大声点,至于赶人吗?我看就是你们故意找茬!”她话没说完,眼睛忽然扫到我,一下子亮了,噔噔噔几步冲过来指着我鼻子:“你就是苏晚吧?是不是你让保安把我女儿赶出去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语气没半分波澜:“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认识你女儿。”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尖着嗓子喊:“装什么装!我女儿是陆薇,我是方秉文的妈!你当年嫁进方家,见了我不得叫一声妈?”
周围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反倒笑了:“方秉文是你儿子没错,可他是我前夫,我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也别在我面前摆什么婆婆的架子。”
方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伸着手指着我,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你个小贱人!不就是离婚分了点钱,现在又勾上一个医生,就尾巴翘上天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见多了你这种离了婚还扒着前夫不放的贱货,不要脸!”
她话音刚落,我身后传来一个冷沉沉的熟悉声音:“妈,您说够了没有?”
我正站在原地听方母撒野,没留神方秉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开人群闯了进来,他一上前就死死攥住他母亲的胳膊,整张脸铁青得吓人。
方母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立刻换了副委屈模样,张口就告状:“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前妻,我不过说她两句,她就——”
“妈!”
方秉文猛地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里头翻着汹涌的怒。“你昨天让陆薇来医院闹苏晚,今天又自己亲自来闹,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09
方母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我闹?我是替你讨公道!你好好的被她害得离了婚,现在又跟薇薇闹成这样,当我不知道?我看你就是还惦记着这个女人!”
方秉文的脸一下白得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妈,我跟苏晚离婚,到底是谁造成的,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方母一下子愣住,眼神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方秉文盯着她,一字一句咬得格外重:“三年前,你哭着求我,拿苏晚父母留下的遗产给陆薇还债,你说她是你亲外甥女,是你的亲骨肉,我不能见死不救,我信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可我到现在才知道,陆薇根本不是什么外甥女,她不过是你继父的孙女,跟你半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
方母的脸一下子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哆嗦嗦的,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方秉文看着她,眼睛里翻着汹涌的痛苦和不解:“妈,你为什么要骗我?”
方母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住院的病人,有陪床的家属,还有几个同院穿白大褂的同事。
旁边的周姐急得直搓手,想上来劝又插不上脚,只能一个劲不停朝我使眼色。
方秉文死死盯着他母亲,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妈,你说话啊,你为什么偏要骗我?”
方母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倒打一耙:“我骗你什么了?我让你帮帮你妹妹,我有什么错?你是我生的儿子,我让你拿点钱帮家里的妹妹,你现在就跟我算这笔账了是吗?”
方秉文愣住,随即发出一声极苦的笑:“拿点钱?那是我前妻的命钱!是苏晚爸妈去世留给她的嫁妆钱!你让我拿她的钱去帮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错?”
方母的声音一下子拔得老高:“有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她从小在我跟前长大,我就是把她当亲女儿疼!你现在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连自己妹妹都不认了是吗!”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声音在医院大厅里撞得回声阵阵,几个保安站在边上,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
就在这时,门诊大楼的自动门滑开,陆薇头发散乱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她穿了件艳色的玫红连衣裙,脸上的妆哭花了一半,眼圈红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快步走到方母身边,一把挽住方母的胳膊,伸手指着方秉文就骂:“方秉文!你还有没有良心!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把她气成这样,你还是个人吗!”
方秉文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沉得像水:“陆薇,这是我们母子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来掺和。”
陆薇冷笑一声:“跟我没关系?妈从小把我拉扯大,她就是我亲妈,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方母立刻往陆薇怀里一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委屈:“薇薇你别说了,你哥现在早就嫌我老不死拖累他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陆薇一边拍着她的背顺气,一边眼睛死死瞪着方秉文:“你听见没有!妈都被你逼成这样了!”
方秉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从愤怒慢慢变成疲惫,最后又沉成一片灰败的漠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出母慈女孝的大戏,心底漫开一阵说不出的冰凉麻木。
这一唱一和拿捏方秉文的套路,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家里,只要我和方母起了矛盾,她就是这么对着方秉文哭,说我不孝顺,说我嫌弃她,方秉文永远只会沉默,转头就对着我说“你让让我妈,她不容易”。
我让了三年,让掉了父母留下的遗产,让掉了我的婚姻,最后让得一无所有,净身出户。
我正出神,陆薇忽然松开方母,直直朝我走了过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又带着戾气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来者不善的架势。
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扫了我一眼,忽然勾起唇角笑了,那笑容里裹着满满的得意:“苏晚,站这儿看戏呢?看得挺开心的吧?”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这里是医院,要吵架麻烦你们出去吵。”
陆薇根本不理我的话,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开口:“苏晚,你真以为你赢了?你不就是傍上了个医院的医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当年你输给我,现在你还是输家。”
我看着她,没说话。
陆薇见我不动,说得更起劲了,声音里裹着恶意的快感:“你知道三年前方秉文为什么痛快跟你离婚吗?根本不是你发现了那笔钱的事,是我妈告诉他,你怀不上孩子,是你自己身体有问题。”
我猛地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一声炸成了空白。
陆薇看着我煞白的脸,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你不知道啊?你当然不知道,这都是我妈编出来骗他的!她跟方秉文说,你偷偷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你根本生不了孩子,方秉文信了,所以才痛痛快快跟你离婚,跟我在一起啊。”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恶意地指着我的肚子,脸上的笑容扭曲得狰狞:“苏晚,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儿子,都已经会喊方秉文爸爸了,这个位置,这个孩子,本来该是你的啊。”
10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直响,陆薇的话像是带着回音,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撞。
三年前我提离婚,方秉文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挽留的话。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理亏心虚,没脸面对我,只当我们这段三年的婚姻早就烂透了,走到头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妈妈早就给我安了个生不出孩子的罪名,判了我出局。
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在方母眼里,大概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吧?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细节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离婚前那几个月,方秉文对我越来越冷淡,天天半夜才回家,一身酒气倒头就睡,我问他,他只说医院忙,压力大。
有一回我忍着委屈想跟他好好聊聊,伸手碰他,他却像躲瘟神一样一把推开我,说他太累了。
原来哪里是累,他是嫌我生不出孩子,脏了他?
陆薇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急不缓地响:“苏晚,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解脱了?我告诉你,方秉文这个人,从小就是他妈说什么他信什么,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永远都改不了的。”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身,凑到我的耳边,用气声吐出了那句话。
“你当年输给我,根本不是你不够好,纯粹是你太蠢了。”
说完这话她才施施然后退一步,脸上飞快重新堆起那副甜得发腻的笑,转身扭着腰走回方秉文母亲身边,熟稔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方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薇一边拍着她的背顺气安慰,一边抬眼朝着不远处的方秉文拔高了声音喊:“方秉文,你要是不把你那个前妻赶出医院,我今天就跟妈走,孩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
方秉文僵在原地,目光在哭哭啼啼的母亲和骄纵逼人的陆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颤巍巍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翻来覆去全是挣扎和痛苦,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半个音都没挤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可悲。
被亲妈骗了整整三年,被情人算计了三年,到这份上了还犹犹豫豫,还在挣扎,从头到尾都被这两个人牵着鼻子走,半点儿主心骨都没有。
陆薇见他站着不动,气得又拔高了声音尖喊:“方秉文!你聋了吗?我让你把她赶出去!你今天要是不赶,我立刻带着儿子回娘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方秉文这才终于动了,他拖着步子朝我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他看着我,眼尾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苏晚……”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旁边的周姐气得直跺脚,攥着我的胳膊小声急喊:“苏晚,你可千万别心软啊,这种渣男活该!”
我不是心软,我只觉得从头到尾都倦了。
倦了这场没完没了的闹剧,倦了这些阴魂不散的人,倦了都离婚三年了还要被他们拽回那摊烂泥潭里。
就在我打算转身绕开的时候,方秉文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医院大厅里,字字句句都清晰得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妈,你当年说苏晚不能生,说那份检查报告是她自己偷偷做的,我从来没见过报告。我问过苏晚,她说根本没这回事,你让我信你,我信了。”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对着自己母亲,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今天我就想问一句,那份检查报告,到底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方秉文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哭腔都僵在了脸上。
陆薇的脸色也唰地白了,下意识就拽了拽方母的胳膊。
方秉文看着母女俩这反应,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十分:“我懂了。”
三个字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医院门外走。
陆薇在他身后失声尖叫:“方秉文!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方秉文半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一把推开玻璃门,就这么走进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里。
陆薇气得直跺脚,转过头又拧着眉看向方母:“妈!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
方母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陆薇,跌跌撞撞快步朝我扑过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嚎着拽我:“苏晚,你帮帮妈,你帮我劝劝秉文,他现在就听你的话,你帮帮我,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从前她对着我颐指气使,摆足了婆婆的架子,现在却满脸泪污地求我,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我慢慢掰开她攥着我胳膊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淡得像水:“阿姨,我早就和你们方家没任何关系了,你儿子去哪里,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方秉文母亲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指着我,跟着说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你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你怀不上孩子,你害了我儿子一辈子!”
陆薇慢悠悠靠过来扶着她,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笑,看热闹看得起劲。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清晰又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谁说她不能生?”
我猛地转过头,就看见沈知远从走廊那头一步步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浅灰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拎着我早上带来的保温桶——那是我婆婆让我带给他的,他说中午过来找我一起吃饭,顺便还我保温桶,没想到来得这么巧。
他三两步走到我身边,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抬眼看向脸色大变的方母和陆薇。
他表情没什么波动,语气也平平静静,可一句话出来,整个喧闹的大厅瞬间就静了下来:“谁说她不能生?”
方母愣住了,张着嘴上下打量沈知远,像是在琢磨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是陆薇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抬着下巴说:“你就是她那个当医生的后老公吧?你来的正好,你老婆过去那些腌臜事,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吧?”
沈知远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就跟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似的:“我老婆过去的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抛出一个炸雷:“至于她不能生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她的问题。”
方母的脸唰地就没了血色,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发颤:“你……你什么意思?”
沈知远没直接答她,反而转头看向我,黑眸里漫着软乎乎的温柔询问,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才重新转回头看向方母,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医学事实:“三年前苏晚和方秉文离婚之后,做过一次全面的孕前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生育功能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扫过脸色发白的陆薇,最后落在方母脸上:“阿姨,您当年把那份检查说的那么笃定,不如拿出来给在场的各位都看看?”
方母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半天,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陆薇在旁边急了,狠狠拽了拽她的胳膊:“妈,你说话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方母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我怎么知道!我当年就是听别人说的!”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反应过来漏了底,慌忙捂住嘴,可已经晚了,周围围观的人都议论开了,什么都听明白了。
沈知远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压迫感:“听别人说的,那就是没证据了。没凭没据的事,您拿到儿子面前当成真的,拆散了他的婚姻,现在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污蔑人,您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方母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张了好几次嘴,想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薇眼看势头不对,拽着方母就要走:“妈,我们走,跟这种人废话什么!”
方母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又猛地转过头,伸手指着沈知远,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就是被她骗了!她跟你在一起都两年了,怀上了吗?她要是真能生,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句话像根淬了冰的针,一下子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和沈知远结婚两年,确实没要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等我从离婚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等他规培结束,等我们的日子再稳一点再要。
这些都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可被方母当众这么戳出来,我还是忍不住心口一阵发紧。
沈知远立刻察觉到我的情绪,他伸手牢牢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又温暖,稳稳给我撑着腰。
他转过头对着方母,勾了勾唇笑了:“阿姨,不好意思,麻烦纠正一下你的说法。”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爱人已经怀孕了,六周了。”
原本闹哄哄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整整静了三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姐,她当场低叫一声,几乎是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发着颤:“苏晚!你怀孕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瞒得严严实实的!”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沈知远。
他冲我弯了弯眼,睫羽轻眨,唇角漫开一点了然的笑意。
我们确实在积极备孕,可我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做检查,他说的“六周”,根本就是故意唬人的。
11
我瞬间懂了他的用意,他是要在方秉文母亲面前,替我把这口气彻底出干净,让那个老女人好好看看,当年她编出来糟蹋我的那些鬼话,有多荒唐可笑。
方秉文母亲的脸当场就垮了,白得像褪了色,嘴张了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连着往后退了两步,直直撞在陆薇身上才站稳。
陆薇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死死盯着我的肚子,那眼神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秉文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口露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盒退热贴。
沈知远的话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他当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连脚都挪不动。
他怔怔看着我,嘴唇抖了好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苏晚……你怀孕了?”
我望着他,没开口,沈知远已经不动声色站到我身前,语气疏淡又客气:“不错,方先生,我爱人怀了孕,麻烦你和你的家人以后都别再来打扰她,她需要安心养胎。”
方秉文的脸白得跟一张纸似的,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矿泉水骨碌碌滚了满地。
他垂着眼看着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瓶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扎人:“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念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妈骗我……”
方秉文母亲一听这话立马慌了,忙不迭冲上来拽他的胳膊:“秉文,你听妈说,妈这都是为你好——”
方秉文一把挥开她的手,语气里的决绝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为我好?你骗我说苏晚生不了孩子,逼我跟她离婚,转头就把陆薇塞给我,现在又帮着她跟我抢儿子,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好?”
方秉文母亲被他甩得一个趔趄,陆薇连忙扶住她,转头就冲方秉文吼:“方秉文!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方秉文看着她,眼里早没了之前的纠结疲惫,只剩下一片冰一样的平静:“陆薇,你跟我妈联手骗了我三年,孩子的事我绝不可能让步,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陆薇脸色瞬间变了,她松开方母几步冲到方秉文面前,抬手就要扇他巴掌。
方秉文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够了,陆薇,你闹够了没有?这儿是医院,你儿子还躺在病床上发烧,你到底是不是想上去看看他?”
陆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一层层退下去,先是惊愕,再是不甘,最后变成了发虚的慌乱。
她狠狠甩开方秉文的手,转身拽起方秉文母亲,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高跟鞋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噔噔响,越来越远,大厅终于重新静了下来。
方秉文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沈知远不动声色往前跨了一步,把我整个人挡在身后。
方秉文在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我,眼里的情绪缠得像乱麻,什么都有:“苏晚,对不起。”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样:“三年前,我没信你,我宁愿信我妈编的瞎话,都不肯多问你一句,是我错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眼眶慢慢红了:“你放心,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你好好养胎,好好过你的日子。”
说完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苦的笑:“苏晚,当年你跟我离婚,是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走进去,金属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旁边的周姐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医院被他们闹得鸡飞狗跳。”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又看向沈知远,立马堆起笑:“沈医生,恭喜啊,这就要当爸爸了。”
沈知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等周姐跟着围观的人都散了,我才转头戳了戳沈知远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六周?你什么时候给我做的检查?我怎么不知道?”
沈知远拎起脚边的保温桶,笑得一脸无辜:“我猜的。”
我眼睛都瞪圆了:“你猜的?这种事你也敢随便说?”
他立马摆出面不改色的正经样:“这可不是瞎猜,是战略性预判,你上个月生理期不是推迟了三天吗?我算了算,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我都被他气笑了:“推迟三天你就能算出怀孕六周?你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是活的B超机啊?”
沈知远笑着揽住我的肩膀,往诊室走:“走了吃饭,我妈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再不吃就凉了。”
我跟着他走进诊室,他关上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浓郁的肉香瞬间漫满了整间屋子。
他给我盛了一碗,递到我面前,才坐下来,认认真真看着我:“苏晚,刚才那些话虽然是临时编的,但有一件事我是认真的。”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人心里发涨:“不管你能不能生,什么时候生,想不想生,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生孩子。”
我端着碗,汤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玻璃镜片,也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汤里放了当归和枸杞,是婆婆惯常的口味。
我放下碗,看着沈知远,弯着眼睛笑:“那你可得赶紧加油了,六周这话都说出去了,要是过几个月肚子还没动静,你妈那儿你怎么交代啊?”
沈知远也笑了,夹了一块大块的排骨放到我碗里:“放心,沈医生行医这么多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我笑着伸手捶了他一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白色的桌面上,落在冒着热气的汤碗里,落在我和他交握的手上。
压了我三年的那场噩梦,终于在今天,彻彻底底翻篇了。
方秉文走后的第三天,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那天下午我照旧在诊室整理病历,沈知远坐在对面,正给一个过敏的小朋友开药膏。
诊室门被敲响,我以为是下一个病人,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方秉文,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装,头发刚理过,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太多。
他手里牵着个小男孩,是他儿子,孩子烧已经退了,小脸上恢复了点粉嘟嘟的血色,穿一件印着卡通恐龙的T恤,怯生生躲在爸爸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里面看。
方秉文看见我,先笑着点了点头,才对沈知远说:“沈医生,打扰了,我过来给孩子办出院手续,顺便……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
沈知远开完药,合上病历本,看了我一眼,才冲方秉文点了点头。
方秉文让孩子先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站在桌前,神情还有点拘谨。
他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了我面前。
“苏晚,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是我这几年攒的,我欠你的四十二万,剩下的二十二万,我会分期还,每个月还五千,三年内还清。”
我垂眸看着那张搁在桌面的银行卡,就是张最普通的储蓄卡,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没什么波澜:“方秉文,离婚的时候,那笔钱已经算在财产分割里了,你不欠我什么。”
方秉文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我欠你的,不是钱的事,是……是我对不起你。这笔钱,你必须收下,我才能安心。”
他顿了顿,声音慢慢变得沙哑:“苏晚,我欠你的,不只是钱,还有你三年的青春,你对我所有的好,我都没还过。”
沈知远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翻着手里的病历,刻意把独处的空间留给我们。
我看着方秉文,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银行卡推了回去:“方秉文,我不需要你的钱,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把你儿子养大,别再让他跟着你受委屈。”
方秉文一下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银行卡,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再坚持,把卡收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垂着脑袋十指交叉扣着,像是在整理翻涌了一路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苏晚,你知道前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方秉文扯出一抹苦笑,慢慢讲了起来。
那天他从医院离开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他母亲住的地方。
他母亲和陆薇已经先到了,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除了她俩,还有陆薇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方秉文继父的大儿子,以及几个他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远房亲戚。
方秉文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主位,陆薇挨着她,正给她擦眼泪。
陆薇的亲生父亲,那个五十多岁就头发花白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单人沙发,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见方秉文进来,对方先开了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几乎溢出来:“秉文,你来得正好,我正跟你妈商量你和小薇的事。”
方秉文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也没坐下:“什么事?”
陆薇的父亲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你跟小薇虽然离婚了,但孩子是无辜的,孩子的抚养权,我们陆家要定了。”
方秉文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那是我儿子,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陆薇的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让人不舒服的笃定:“秉文,你别冲动,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工作?怎么生活?你妈年纪大了,也帮不了你,孩子跟着小薇,有她照顾,对你对孩子都好。”
方秉文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他母亲:“妈,你也是这个意思?”
方秉文母亲支支吾吾地开口,不敢看他的眼睛:“秉文,妈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小薇她——”
“妈,我问你一句话。”
方秉文打断了她,声音听着平静,可每个字都裹着压抑了好几年的怒火:“你当年让我拿苏晚的钱给陆薇还债,是不是早就知道陆薇是你继子的女儿?”
12
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方秉文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薇的父亲掐灭了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秉文,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咱们现在说的是孩子的事。”
方秉文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咬得清晰:“过去的事,在你们看来,是过去了,但对我来说,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提了上去:“你们陆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陆薇欠了网贷,你们没钱还,就打我的主意,让我妈出面,拿我前妻的钱填你们的窟窿,然后我离婚了,你们又让陆薇嫁给我,吃我的住我的,现在孩子生了,你们又要拿走孩子的抚养权,从头到尾,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陆薇的父亲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指着方秉文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陆家什么时候算计你了?是你自己愿意娶小薇的,没人逼你!”
方秉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淬了冰的讽刺:“没人逼我?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陆薇自己爬到我床上,第二天早上我妈就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你得对薇薇负责’,这不叫逼?”
陆薇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指着方秉文,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方秉文!你少血口喷人!是你自己喝醉了酒,拉着我不放,现在倒打一耙?”
方秉文没有看她,依旧直直看着他的母亲:“妈,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是不是你让陆薇去我房间的?”
方秉文母亲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秉文,妈也是没办法,你继父他——”
“够了!”
方秉文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妈,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薇的父亲在后面喊他:“方秉文!你给我站住!孩子的事还没说清楚!”
方秉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孩子的事,到法院去说,我奉陪。”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陆薇的尖叫和方秉文母亲的哭声,还有陆薇父亲摔东西的哐当声。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楼下,走到街上,走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晚风里。
方秉文讲完,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橙黄色,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但眼神很坚定:“苏晚,我已经委托律师,正式起诉陆薇,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决:“另外,我继父那边,他当年是怎么跟我妈合伙骗我的,我也会查清楚,该追究的责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人,曾经是我最亲近的人,后来变成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满脸疲惫,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和坚定。
我忽然觉得,他终于长大了。
可惜,太晚了。
我开口,语气平静:“方秉文,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方秉文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苏晚,谢谢你,谢谢你当年离开我,如果不是你那么决绝,我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知远:“沈医生,苏晚是个好女人,你好好对她。”
沈知远放下手里的病历,站起来,看着他,语气认真:“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方秉文点了点头,牵过孩子推门出去,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诊室里瞬间又落回安静里。
沈知远靠着椅背坐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叹道:“他总算像个正常人了。”
我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下班后我和沈知远开车回家,路过商场的时候他说要进去买点东西,让我在车里等他。
我靠在副驾驶上刷朋友圈,忽然看见周姐转发的一条新闻,标题明明白白写着:“乐鑫小区业主维权,开发商涉嫌虚假宣传,业主集体起诉”。
我漫不经心扫过去,目光一下子钉在了那行法人代表的名字上——陆薇的亲生父亲,方秉文的继兄,居然就是这个人。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知远拎着购物袋上车的时候,看见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新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我。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方秉文那四十二万——”
沈知远替我接完了下半句,声音沉得厉害:“根本不是拿去还网贷的。”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
我靠回座椅靠背,脑子里像有风车在转,各种念头搅得人发慌:三年前方秉文说陆薇被男朋友骗了,欠了网贷急着凑四十二万填窟窿,可如果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填网贷,是投去了陆薇亲爹的楼盘里呢?
如果陆薇费劲心思投奔方秉文,根本不是走投无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呢?
就连向来偏心的方母,都不是单纯疼侄女,她本来就是这个骗局里的一份子?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沈知远发动了车子,声音平静却笃定:“明天,我陪你去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着沈知远去了我父母生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房子在城东老城区,是八十年代修的六层老楼,红砖墙爬满了密匝匝的爬山虎,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年,物业从来没人来修。
我们打着手电筒一步步摸上四楼,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所有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白布,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落灰的地板上割出几道细细的光纹。
自从爸妈走后,这套房子就一直空着,我偶尔回来看看,也从来待不过十分钟——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裹着回忆,是我碰都不敢碰的、回不去的从前。
沈知远没多话,先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又帮我把家具上的白布一张张掀开。
我在爸妈的卧室翻找了一个多钟头,终于从衣柜顶的旧樟木箱里,翻出了我们要找的东西。
那是个磨得发亮的老式牛皮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纸:购房合同、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我才七八岁,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挤在爸妈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购房合同里夹着一个软皮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我爸的字,记着当年买这套房子的各项开支明细。
13
翻到最后一页的角落,一行小字清清楚楚落在那里:“陆建国借款两万,约定一年内归还,未还。”
陆建国,就是陆薇父亲的名字。
沈知远凑过来盯着那行字,皱起眉:“你爸认识陆薇的父亲?”
我摇了摇头,往下翻页,才看见了完整的借款经过。
原来陆建国当年和我爸是城东机械厂的同事,陆建国是车间主任,我爸是技术员。
九十年代末厂里改制,陆建国拉了一帮人出来做房地产,资金转不开四处借钱,我爸看在同厂共事的情分上,把攒了好几年的两万块都借了出去。
两万块放在九十年代,那可是天大的一笔数目。
我爸在页上写:“建国说项目落地年底就能还钱,叫我放心。”
再翻一页:“建国说工程款被拖欠了,要再等一等。”
下一页:“建国电话打不通,厂里也不见人,听说去了外地。”
最后一页,是我爸用钢笔狠狠划下的几个字,力透纸背:“陆建国,骗子。”
我放下软皮本,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本就紧巴巴的,那两万块是我爸攒了整整五年的血汗钱。
后来我妈病情加重要做手术,我爸东拼西凑才凑齐手术费,可我妈底子太差,术后恢复得不好,还是走了。
我爸一个人撑了好几年,熬到我大学毕业,也跟着走了。
我从来没想过,当年那场熬得人散家破的难,居然还绕着陆建国这一笔烂账。
沈知远从地上捡起软皮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开口:“苏晚,你看这里。”
他指着笔记本封底的内侧,那里用胶带粘着一把旧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老城区棉纺厂职工宿舍,三号楼,二零一。
沈知远看着我,语气认真:“你爸把东西藏得这么深,这把钥匙一定很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个小时后,我们已经站在了棉纺厂职工宿舍的楼下。
这里是老城区最破旧的一片,宿舍楼是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大块大块往下剥落,露出里头锈红色的砖块,楼道里堆得满满都是杂物,空气里飘着挥散不去的煤球和油烟味。
二零一是扇老式木门,漆面掉得七零八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质。
沈知远敲了三下门,过了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都磨起了毛边。
她眯着眼睛打量我们半天,才哑着嗓子慢腾腾开口:“你们找谁?”
我拿出那张全家福,指着照片上的我爸问她:“阿姨,您认识这个人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忽然抬起头,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你是苏师傅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老太太连忙让开身招呼我们进去。
房间很小,才二十来平方,家具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绿油油的,是满室陈旧里唯一鲜活的颜色。
老太太在旧沙发上坐下,招呼我们也坐,看着我叹了口气:“你长得真像你爸,尤其是这眼睛。”
我瞥了一眼沈知远,他不动声色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轻轻放在茶几上。
老太太扫了一眼手机也没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姓刘,你叫我刘阿姨就行,当年你爸可帮过我大忙,要不是他,我儿子那点工伤补偿,早就被厂里赖掉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直截了当开口:“你来找我,是不是想问陆建国的事?”
我心里一惊,连忙点头:“刘阿姨,您知道陆建国?”
刘阿姨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当年在厂里的时候,他骗了多少人的血汗钱!你爸借给他的两万块,不过是其中一笔,他还欠老王家三万的货款,欠老李家一万五的工资,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万!”
她顿了顿,忽然往我这边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极低:“不过你爸当年留了一手,早就找了律师,把陆建国给告上法庭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懵了,猛地转头去看身侧的沈知远,他也满脸错愕,我们俩谁都没料到,我爸当年居然还打过这场官司。
刘阿姨的声音裹着沉沉的感慨,慢悠悠续道:“你爸那时候在厂里技术科,管着全厂里的图纸和档案,陆建国倒是跑了,可他的资产都还在这儿啊。你爸拿着借条和转账记录去起诉,法院一判,直接把陆建国名下的资产都冻了,拿来清偿债务。”
她顿了顿,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得人心头发沉:“最关键的是,陆建国当时手里头有块地,就在城东,后来那块地被法院拍卖抵债,你爸是第一个起诉的债权人,分到的钱是最多的。”
我听得心脏砰砰狂跳,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那块地……现在是哪儿?”
刘阿姨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看透一切的睿智,意味深长:“那块地,就是现在乐鑫小区的地盘啊。”
我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当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乐鑫小区?
那是陆薇他爸开发的楼盘,更是方秉文投进去四十二万的地方!
原来所有的一切早有渊源:我爸当年打赢官司,拍卖了陆建国的地抵债,陆建国从此对我爸恨入骨髓,这么多年一直记着这份仇。
现在陆薇接近方秉文,骗走我的钱,拆散我的婚姻……这哪里是偶然的桃花运,根本就是陆建国蓄谋了二十年的报复。
刘阿姨接下来的话,恰好坐实了我这惊悚的猜测:“后来陆建国在外地混了几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又回来了,还搞起了房地产,那块地他后来又花大价钱买回去了,可他一直记着你爸的仇,跟人喝酒总说,苏师傅当年害得他倾家荡产,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她看着我,眼里情绪翻来覆去很是复杂:“你爸走了之后,我听说你嫁了人,日子过得安稳红火,就没敢去找你,不想平白给你添乱,可我这么多年一直提着心,就怕陆建国那一家人找上门找你麻烦。”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沉沉:“没想到,他们到底还是找上你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乱响,过去这么多年的零碎记忆,那些想不通的巧合,一块一块像拼图似的对在了一起,拼出一整幅让我浑身发冷的画面:陆建国欠我爸钱不还,我爸走法律途径要回属于自己的钱,他就记了一辈子的仇。
这么多年过去,他找不到我爸了,就找上我这个当女儿的,哄着陆薇接近方秉文,骗走我的积蓄,抢走我的丈夫,把我赶出家门……这哪里是贪那点钱,分明是筹谋了半辈子的报复。
沈知远悄悄握住我的手,我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绷得发僵。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问刘阿姨,声音还算稳:“刘阿姨,您知道当年我爸打官司的判决书放在哪儿吗?”
14
刘阿姨站起身,走到靠墙那台老旧的五斗柜跟前,从最下层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封皮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你爸当年说,这些东西放在他那儿不安全,万一陆建国回来报复,被他找到就麻烦了,就托付我替他保管着,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头安安稳稳躺着一份《民事判决书》,纸边都已经发黄发脆,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清楚楚:被告陆建国,案由民间借贷纠纷,判决结果被告偿还原告借款本金两万元整,外加利息。
后面还夹着《强制执行申请书》和一份《财产分配方案》,一笔一画写得明明白白:陆建国名下城东土地拍卖所得用于清偿债务,我父亲作为第一顺序债权人,分得三万八千元。
沈知远拿起判决书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这份判决书,现在还能派上大用场。”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乐鑫小区那个项目,现在正被全体业主集体起诉,开发商本来就涉嫌虚假宣传,资金链早就断了。如果拿出这份判决书,就能坐实陆建国早有恶意逃债的前科,法院一定会对他的资产做更严格的审查,他跑不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开刘阿姨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下楼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破旧的筒子楼,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我爸当年不过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血汗钱,一个普通人走投无路,只能拿起法律当武器。
他大概也没想到,几十年前这一张薄薄的判决书,会成了二十年之后我反击仇人最锋利的刀。
沈知远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声音温柔却带着千钧的力量:“走吧,回家。”
我靠在他怀里,摸出手机,给方秉文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医院对面的咖啡馆,我有事跟你说。”收了手机,我跟着沈知远的脚步,一步步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早早到了医院对面的“晴雨咖啡馆”。
这是一家藏在梧桐树影里的小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长势正好的薄荷,店里一共就六张桌子,墙上挂着复古的老电影海报,空气里飘着咖啡豆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安安静静的。
我选这儿,一来是够僻静,二来离医院近,真出点什么事,沈知远转眼就能赶过来。
方秉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桌上的咖啡都已经凉透了。
门上挂的风铃叮铃一声响,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才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比前几天见面的时候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重了一圈,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苏晚,你找我什么事?”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上清清楚楚印着“乐鑫小区项目资料汇总”几个字,是我和沈知远熬了一整个晚上整理出来的。
方秉文低头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白得吓人。
等他看完最后一页,我才开口,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方秉文,你当初拿给我的那四十二万,根本不是拿去给陆薇还网贷的。”
方秉文猛地抬起头,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接着说,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笔钱,最终转进了乐鑫小区开发商的账户,而乐鑫小区开发商的法人代表,就是陆建国——陆薇的亲生父亲。”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紧紧攥着文件纸,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你……你怎么查到的?”
我从包里抽出判决书的复印件,轻轻放在他面前:“陆建国当年欠我爸钱,我爸告了他,这份仇他记了二十多年。”
方秉文拿起判决书,逐字逐句扫过上面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震怒,又从震怒慢慢沉成了彻骨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所以……陆薇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报复你爸?”
我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大概率是这样。陆建国恨我爸,我爸早走了他找不到,就叫他女儿来找我。她接近你,骗走我的钱,拆散我的婚姻,最后嫁给你,就是要把你们方家榨得一干二净,让我一辈子不好过。”
方秉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大步冲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转过身,眼眶红得能渗出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晚,我欠你的,这辈子……我都还不清了。”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平静地看着他。
方秉文,你欠我的账,咱们日后慢慢算。
但今天你得先还债——欠你自己的,欠你亲生儿子的,这笔你不能再拖。
方秉文一下子僵住,抬眼看向我,眸子里全是茫然不解。
15
我轻轻放下咖啡杯,瓷杯碰着桌面发出轻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陆建国手里的乐鑫小区项目,现在已经被业主集体起诉了,他资金链早断了。只要法院判他败诉,他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包括他女儿陆薇住着的那套房子——那套,是用我钱买的房子。”
方秉文的瞳孔骤然缩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桌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托沈知远找律师拟好的诉讼材料,你拿着这个去法院起诉陆薇,把那四十二万追回来。另外,你是孩子的生父,有权要求重新分配和抚养权挂钩的所有财产。”
方秉文指尖捏着文件页边,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道:“你妈被陆建国利用了,她以为陆薇是自己亲外甥女,可从头到尾,都是陆建国设的局。她是做错了事,可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啊。”
方秉文又愣了,他望着我,眼底头一回没有翻涌的怒火,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团揉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那里。
我接着往下说:“你妈年纪大了,不管从前她做过什么,现在她只有你了。你要是不管她,陆建国和陆薇半分都不会顾她,她最后只能孤零零一个人老死。”
他低下头,长久的沉默漫开来,只有咖啡馆里舒缓的爵士乐在缓缓流转,窗外梧桐的叶隙漏下阳光,在木桌面上筛出一片碎金似的斑驳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可眼神却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苏晚,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把两份文件仔仔细细叠好收进公文包,抬眼看向我的时候,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苏晚,谢谢你,谢谢你到这个地步还肯拉我一把。”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陆建国欠我爸的,我总得替我爸把这笔账讨回来。”
方秉文直起腰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咖啡馆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看向我,嘴角费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苏晚,你爸当年告陆建国,官司赢了,可他大概也想不到,二十年之后,这笔账终究还是报了。”
我端着半凉的咖啡杯,一言不发。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门外晃荡的梧桐影里。
我坐在原位望着窗外,一直到杯里的咖啡彻底冷透,才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沿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梧桐叶在晚风吹拂下慢悠悠晃着。
我站在路边掏手机,才看见沈知远早发了三条消息过来:“谈完了吗?”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别忘了带伞,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我收起手机过马路,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沈知远正站在急诊楼门口等,手里拎着两把伞,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把干爽的伞递到我手里:“谈得怎么样?”
我接过伞,把方才和方秉文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沈知远听完静了片刻,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调笑:“我们苏大律师,什么时候改行做别人家的家事顾问了?”
我笑着抬手往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少贫嘴。”
沈知远收了笑,认认真真看着我:“说真的,你肯帮方秉文,不只是为了给你爸讨公道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他是我从前的丈夫,可我从来没真正恨过他。他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他妈妈也是,说到底,他们也都是陆建国的受害者。”
我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陆建国记恨我爸,故意让他女儿毁了我的婚姻,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把那一段失败的婚姻,当成我人生的全部啊。”
我转过头看向沈知远,轻轻笑了:“刚离婚那年我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全毁了,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我人生里翻过去的一章,从来不是整本书。”
沈知远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揽得更紧了。
我们并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浓稠的夜色一点一点把整座城市吞进去,路灯、车灯、写字楼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把满天河星都揉碎了撒进了人间。
三天之后,方秉文给我发了消息,说他已经正式向法院交了诉状,陆薇收到传票那天,气得把家里的水晶花瓶都砸了。
又过了一周,法院正式受理了乐鑫小区业主的集体诉讼,陆建国名下所有资产全都被冻结,陆薇住着的那套房子,刚好也在冻结名单里。
方秉文的母亲知道真相之后大病一场,方秉文把她接回了自己家,母子俩对着坐着没多少话,但老太太总算不再一味偏护着陆薇了。
陆薇给方秉文打了无数通电话,一开始是劈头盖脸的骂,后来放低身段求饶,到最后只剩下痛哭流涕的哀求,可方秉文一个都没接。
他把未接来电的截图发给我,底下附了一行字:苏晚,我终于学会了拒绝。
我对着屏幕弯了弯唇,回了他两个字:恭喜。
那天晚上我靠在床头,沈知远就睡在我身边,膝头摊着半本翻了一半的医学杂志,床头灯调得很暗,暖黄的光漫出来,把整间屋子都浸得软乎乎的,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忽然开口:“沈知远,你说,我爸在天上看着,会高兴吗?”
沈知远立刻合了杂志侧身看我,指尖轻轻蹭过我的发顶,目光软得能拧出水:“会的,他一定在为你骄傲。”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心口漫开一层从未有过的安稳。
三年前我净身出户,失去了经营三年的婚姻,失去了我以为会攥一辈子的家,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可三年后的今天,我有了新的港湾,有了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也终于攒够了重新往前走的勇气。
那些曾经把我往泥里踩的人,终究也落得了应有的下场,这不是什么处心积虑的报复,只是该来的公道。
那天是晴好的周六,太阳亮晃晃晒得人浑身发暖,婆婆一大早天没亮就扎去菜市场,拎回来一只肥嫩的老母鸡,说要给我炖浓汤补身子。
16
沈知远系着围裙在厨房打下手,蹲在水池边拔鸡毛,我搬着小凳坐在客厅剥毛豆,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飘过来:“本台消息,乐鑫小区开发商陆建国因涉嫌虚假宣传、非法集资等多项违法行为,已被法院正式立案调查,其名下所有资产已全部冻结,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
我剥毛豆的手顿了半秒,又继续往下动作,青嫩的豆子“叮”一声落进白瓷碗里,脆生生的响。
厨房那边沈知远攥着一把鸡毛探出头,眼尾带着点笑意问我:“听见了没?”
我点了点头,把剥好的毛豆全都倒进盆里,擦干净手走到窗边。
楼下的玉兰花正好开得轰轰烈烈,雪白的花瓣晒在太阳底下,泛着软软的光,风一吹,淡淡的花香就飘进了屋子。
下午的时候方秉文打了电话过来,说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陆薇需要返还那四十二万,按月分期偿还,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了方秉文,陆薇每个月只能探视一次,还得在指定的时间地点,有第三方在场才行。
方秉文说,开庭那天他母亲在法庭上哭到站不住,不是哭陆薇,是哭他自己。
老太太当着法官的面说出来那句话,把一屋子人都惊住了,她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儿子。”
方秉文跟我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发颤,带着哽咽:“苏晚,我妈她……她终于醒过来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方秉文,好好照顾你妈,好好照顾孩子。”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过去那些拧巴的苦涩,只剩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我知道,我会的。”他顿了顿,又认认真真说,“苏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边,沈知远从身后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搭在我的肩头上,轻轻捏着我僵了一天的肩颈,声音低低的问:“一切都结束了?”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嗯,都结束了。”
沈知远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边,带着点笑意轻声问:“那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我睁开眼转头看他:“开始什么?”
他笑起来,眼尾的弧度都带着点温柔的狡黠:“当然是我们造小朋友的计划啊,这话我都跟我妈吹出去六周了,我沈医生的招牌可不能砸。”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颊唰的一下就烧起来,抬手就去打他,沈知远笑着躲开,一转身溜进了厨房,婆婆在里面喊:“你们小两口闹什么呢?鸡汤快好了,小晚,过来尝尝咸淡。”
我捂着发烫的脸走进厨房,婆婆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汤勺,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鲜香气一下子裹住了我。
她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尝了一口,咸淡刚好,鸡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汤色是透亮的金黄色,面上飘着几颗泡发的枸杞和红枣,香得不得了。
婆婆巴巴看着我,眼里全是期待:“怎么样?好喝吗?”
我点着头,鼻子忽然就酸了,热意一下子涌到眼眶。
婆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朵开得暖融融的菊花:“好喝就多喝点,养好身体,给妈生个大胖孙子。”
从厨房出来我走到阳台,抬头看远处的天,天边铺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得亮闪闪的,像谁不小心在天上泼了一桶朱砂。
我忽然就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我签完离婚协议,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方家的大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那天天边也有这么一大片火烧云,可那时候我只觉得那红刺眼得很,像烧在心上,要把我整个人都烧成灰。
我站在风里,给方秉文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走了。
然后我删掉了他的号码,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删掉了那三年婚姻留在我生命里所有能删掉的痕迹。
我搬去了爸爸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一个人住,每天下了班就锁上门躲进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阳光都不想放进来。
17
那时候我谁都没说我离婚了,同事问起就说方秉文出差,邻居问起就说他换了工作去了外地,我把碎了一地的自尊拼起来缝在脸上,死活不肯让任何人看见我心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样的日子过了好久,直到有一天,我在医院值夜班,凌晨三点,急诊推进来一个心梗的老太太,最后还是没抢救过来,人走了。
身旁的家属哭到几乎背过气去,撕心裂肺的哭声裹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耳朵,我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思绪忽然就飘回了我妈走的那天——我也是这样,攥着冰凉的墙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穿绿手术衣的医生推开门,对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摸黑坐在沙发上,整整哭了一夜。
我哭的不是那段已经潦草结束的婚姻,是我自己,是我怎么就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副烂样子,怎么就活成了当年我最不屑最讨厌的模样。
哭到眼睛肿成核桃,嗓子发不出声,我才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对着镜子里满脸泪痕的自己,一字一句说:苏晚,你不许再哭了。
从那之后,我真的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我换了工作,搬了家,换了手机号,把所有和过去沾边的东西全都换了个遍,亲手把那段不堪的婚姻钉进记忆最深处,给那扇门上了锁,贴了封条,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打开。
沈知远温沉的声音忽然拉回了我的神思:“在想什么?”
他走到阳台上来,递过来一杯温水,就安安静静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看远处烧得绚烂的火烧云。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水温刚好,熨得喉咙心口都发暖:“在想三年前的事。”
沈知远沉默了几秒,轻声问:“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了?”
我弯了弯眼睛,对着他笑:“因为从今天开始,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想了。”
沈知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胳膊轻轻揽住我的肩,顺其自然地让我靠在他温暖的肩窝上。
我们就这么站着,看着火烧云一点一点褪成橘粉,再被暮色染成深邃的藏蓝,星星一颗接着一颗,从天边慢慢亮了起来。
身后屋里传来婆婆洪亮的喊声:“晚晚,阿远!吃饭了!再不来我炖的鸡汤都要凉透啦!”
我和沈知远对着彼此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鲜浓的鸡汤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一下子就裹住了人。
婆婆笑着坐在对面,沈知远挨着我坐,抬手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我低头一看,碗底安安稳稳沉着两只肥嫩的鸡腿,是他特意留给我的。
电视里放着新闻,陆建国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等待法律的最终判决。
我刚放下筷子,手机震了震,是方秉文发来的消息,说今天孩子在幼儿园画了画,画的是爸爸和奶奶,他已经把画贴在冰箱上了。
陆薇早就没了踪影,她的朋友圈停更在三个月前,听说她搬去了很远的外地,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日子过得并不算宽裕。
至于方秉文的母亲,前阵子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她在那头哭得直道歉,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方秉文,是她老糊涂,被人骗得团团转,才闹成了当初那个样子。
我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现在孩子们都好好的,你也得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我放下手机,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鲜香气瞬间漫开在舌尖,鸡肉炖得软烂,红枣和枸杞的甜一点点融进汤里,每一口落进肚子里,都暖得人鼻尖发涩。
我放下碗,慢慢扫过眼前:对面坐着笑盈盈的婆婆,身边是温温柔柔看着我的沈知远,满桌冒着热气的饭菜,电视里跳动着新闻画面,窗外是沉下来的温柔夜色。
这安稳的家,贴心的人,触手可及的平静,都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步一步挣来的。
真的,太值了。
晚饭后我收拾了碗筷,沈知远去书房赶论文,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写了一封很短的邮件,收件人是方秉文。
内容只有寥寥几句:方秉文,过去的事,从今天起正式翻篇了。
你欠我的,不用还了,你欠你自己的,好好补上。
孩子需要你,你母亲也需要你,好好过日子,祝你以后安好。
写完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接着我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里悬了三年的那块石头,系了三年的那根紧绳子,终于就这么松了,解开了。
沈知远从书房出来,看见我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发呆,轻手轻脚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怎么了,累了?”
我摇了摇头,往他怀里蹭了蹭:“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特别轻松。”
沈知远笑了,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就好。”
我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我心尖发颤。
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每一盏灯底下,都藏着一段或苦或甜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到今天,终于写完了最泥泞最艰难的那一章,剩下往后的日子,全都是温柔和顺的篇章了。
下周方秉文会带着孩子回老家看他母亲,他说要在老家院子里种一棵树,当做新生活的开始。
陆建国会在看守所里,安安稳稳等着法律给他的判决。
陆薇在陌生的城市重新过日子,也许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靠着算计就能抢得到。
而我和沈知远,就继续过我们的小日子:按时上班下班,喝婆婆炖的热汤,周末一起去公园散步,晚上靠在阳台看星星,还要安安静静等着我们的小生命降生。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沈知远关了灯,黑暗里他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十指牢牢扣在一起。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安安稳稳说了一句话:爸,妈,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沈知远温暖的怀里,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没有乱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它是过去那一段烂日子的全剧终,也是我这辈子新故事的刚刚开始。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