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指尖还按着卡面。
银行柜员接过去刷了一下,抬头看她:
“这张卡每个月都有备注留言的进账,您确定要注销吗?”
顾佳的手没动。
她本来是来注销旧卡的,这张卡五年没用了。
她甚至不记得里面还有没有钱,只想着把旧东西清一清。
“什么进账?”
她问。
柜员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流水:
“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进来,金额不等,备注里都有话。”
顾佳凑近看了一眼。
最近一条备注写着:顾佳,这个月多还一点,你收着。
她没说话,把卡拿了回来。
五年前王漫妮坐在她家客厅里,刚办完离婚手续。
那天下午天阴着,王漫妮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攥着离婚证,没哭。
她说她想出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顾佳问她钱够不够,她说还差一点。
顾佳当天转了300万到她卡上,说:
“你先用着,别急着还。”
王漫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她走了,顾佳去机场送她。
王漫妮过安检前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
“我会还你的。”
顾佳说:
“先把自己安顿好。”
那之后,王漫妮再没联系过她。
顾佳不是没找过她。
头一年她发过几条消息,问到了没有,住得怎么样。
王漫妮回得很短,说到了,在忙。
后来消息越来越少,再后来顾佳发过去的消息开始石沉大海。
她打过一次电话,号码已经停了。
顾佳没再打第二次。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人要钱的人。
300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过不去。
茶厂那几年正难,这笔钱是她从公司账上拆出来的,后来她拿自己的分红填了回去。
她丈夫许幻山当时还问过一句:
“你借给谁了?”
顾佳说:
“一个朋友。”
许幻山没再多问。
他们那时候已经不太为钱的事吵架了,因为别的事吵得更多。
顾佳把那张旧卡塞进包里,转身离开柜台。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她记得王漫妮走的那天,自己站在安检线外面,一直等到看不见人。
王漫妮没回头,只挥了一下手。
那张卡她一直没动,也没想过注销。
直到今天早上,她在书房整理旧物,从一本旧笔记本里翻出这张卡。
卡面已经有点翘边,背面签着王漫妮的名字。
那是王漫妮走之前留给她的,说:
“这张卡你先收着,以后方便。”
顾佳当时没在意,随手夹在笔记本里。
五年过去,她差点忘了这张卡的存在。
她重新走到银行外面的台阶上,把卡拿在手里翻过来。
背面那三个字还在,笔迹有点淡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试了两次密码。
第三次她输对了,是王漫妮的生日。
账户余额显示:326万4000多元。
顾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五年前她转过去的是300万整。
现在这张卡里多出来26万多,还不算已经转出去的部分。
她点开流水明细,从五年前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进账。
最早几笔金额不大,几千块、一万多,后来慢慢多起来,有几笔到了五万、八万。
每一笔下面都有备注。
“顾佳,这个月先还一点。”
“顾佳,我找到工作了,别担心。”
“顾佳,今天发工资,先给你打过去。”
“顾佳,我搬家了,房租便宜了,能多还点。”
“顾佳,新年快乐,我很好。”
顾佳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她没注意自己站在银行门口,旁边有人进进出出,她往旁边让了让,眼睛没离开手机。
最近的一条备注写着:
“顾佳,这个月多还一点,你收着。”
她退出流水,拨了王漫妮以前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顾佳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卡。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王漫妮坐在她家客厅里的样子。
那天王漫妮说
“还差一点”
的时候,顾佳没问她差多少,也没问她打算怎么还。
她只是觉得王漫妮刚离婚,一个人要出国,身边得有点钱。
王漫妮当时低着头,手指在离婚证上划来划去。
她说:
“顾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顾佳说:
“没事,你先用着。”
王漫妮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她说:
“我会还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顾佳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晚上王漫妮没留下吃饭,说要回去收拾东西。
顾佳送她到楼下,王漫妮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佳,如果我不联系你,你别多想。”
顾佳说:
“你好好过就行。”
王漫妮点点头,转身走了。
顾佳现在站在银行门口,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漫妮不是不联系她,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在还钱。
她每个月往这张卡里打钱,却从不发消息,也不打电话。
她大概以为顾佳不会发现,或者以为顾佳早就忘了这张卡。
顾佳把卡放回包里,打车回家。
路上她给许幻山发了条消息:
“今晚我有点事,不回来吃饭。”
许幻山回了一个字:
“好。”
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话了。
顾佳有时候觉得,她和许幻山还住在一个房子里,却像两个合租的人。
各忙各的,各吃各的,连吵架都懒得吵。
茶厂这几年慢慢做起来了,顾佳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生意上。
家里的事她管得越来越少,许幻山也不怎么过问。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五年前王漫妮没走,她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王漫妮还在上海,两个人还能一起吃饭、逛街,说说各自的日子。
但王漫妮走了,而且一走就是五年。
顾佳回到家,关上门,把那张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又把手机拿出来,重新打开银行流水。
她一条一条地看那些备注,像在补看一封封迟到的信。
“顾佳,今天下雨,我这边也是。”
“顾佳,我升职了,下个月能多还点。”
“顾佳,我学会做饭了,虽然不太好吃。”
“顾佳,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顾佳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王漫妮每个月都在还钱,每个月都在留言。
可她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一条消息。
因为那些话都留在了银行流水里,留在一张她差点注销的旧卡里。
顾佳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
她翻到五年前和王漫妮最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王漫妮发的:
“顾佳,我到了。”
顾佳回:
“到了就好,照顾好自己。”
王漫妮没再回。
顾佳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王漫妮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只知道她每个月都在还钱。
从几千块到几万块,从“先还一点”到“多还一点”。
这五年,王漫妮没有消失。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藏了起来。
顾佳退出聊天,打开通讯录,找到王漫妮的名字。
那个号码已经停了,但她还是点了一下。
电话拨出去,依然是空号。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茶几上。
顾佳想起王漫妮走的那天,机场里人来人往。
她当时以为王漫妮说的是钱。
现在她才明白,王漫妮说的是
“我会回来”。
顾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张卡拿在手里。
她翻到背面,看着王漫妮签的名字。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银行,把这张卡里的每一笔流水都打印出来。
她要知道王漫妮这五年到底还了多少钱,留了多少话。
她还要找到王漫妮。
不管她在哪里。
第二天早七点半,顾佳到银行门口时,卷帘门还没拉开。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她把手里的卡攥紧了些。
八点五十,门开了。
她第一个走进去,窗口里的柜员还是昨天那位大姐。
柜员认出她:
“来注销?”
顾佳把卡递进去:
“不注销了,帮我打五年流水。”
柜员愣了一下,没多问,把卡插进机器。
打印机响了好一会儿,吐出来厚厚一沓纸。
柜员把流水单推出来:
“五年的,都在这里了。”
顾佳接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页是五年前的夏天,第一笔入账三千元,备注写的是“顾佳,先还一点”。
她往后翻。
三千、五千、后来变成一万、两万。
中间有一笔特别大,五万元,备注写着“年终奖到了”。
翻到中间某一页,一行字让她停住:汇款类型标着“境外”。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连着几笔都是同一家银行转过来的。
顾佳抬起头,隔着玻璃问柜员:
“这些是境外汇款?”
柜员看了下屏幕:
“是,前三年都是境外汇款。”
“那后来呢?”
顾佳问。
柜员把流水往后拖了两下:“去年开始,全部变成境内汇款了。户名还是你朋友的名字。”
顾佳没说话,手指压在那几笔转账上。
境外变境内,说明王漫妮已经回国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还在打钱,却不联系自己?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夹着一行很短的字:
“顾佳,我换号了,怕你找不到我,写在流水里。”
顾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王漫妮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她把新号码藏在一个她以为顾佳永远不会再看的地方。
她掏出手机,把那串号码抄在备忘录里。
手指按到一半,又停下来。
她抬头问柜员:
“这张卡,五年里取过钱吗?”
柜员摇头。
顾佳又问:
“我的意思是,这笔钱除了往里进,有没有人被取走过?”
柜员查了一下:
“五年,每个月都有进账,没有一笔取款。”
顾佳把流水叠好,放进包里。
她觉得自己把一笔账记错了很多年。
她一直以为账目只是三百万的本金和利息,现在才明白,王漫妮还的远不止这些。
她记的是“该不该联络”的另一本账。
顾佳走出银行,没打车,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把流水摊开,从第一笔开始,在那些数字旁边大致加了一遍。
五年下来,已经还了不少;具体剩多少,她没细算,也暂时不想算。
她只看那些大小不一的数字。
三年里,王漫妮的还款明显分成两个节奏:上半年少,下半年多,像做生意的人赶着回笼资金。
翻到第三年的某个月,顾佳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月她出了事:一批茶叶被退货,货款压在对方手里,她差点卖掉半条生产线。
而那个月的流水单上,忽然多了一笔五万块的入账。
备注里写了一行字:
“顾佳,听说你茶厂有点难,先拿去用。”
顾佳愣了。
王漫妮人在国外,怎么知道茶厂的事?
她没联系过自己,也没共同朋友传话——顾佳的通讯录里,那几年根本没有王漫妮的消息。
她又往后翻。
第二笔、第三笔,都在顾佳最难的那个季度里出现。
每笔都比平时的还款多出不少,备注从“先还你”变成“你先用”。
顾佳靠在银行门口的台阶栏杆上,看着这条备注。
她想起来王漫妮走那天说的
“我会还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她这时候才明白,王漫妮那句话里说的
“还”
,不只是还钱。
她在用这些备注告诉自己:她还在,她在看着,她没忘。
顾佳拿起手机,把那串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没有人说话。
顾佳先开口:
“王漫妮?”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轻轻传过来:
“顾佳,是我。”
顾佳没忍住,声音有点硬:
“你回国多久了?”
王漫妮说:“快半年了。我以为你不知道我把号码写在流水里。”
顾佳说:
“我差点把那张卡注销了。”
王漫妮在电话那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顾佳,其实我今天本来也打算去找你。”
顾佳问:
“你现在在哪儿?”
王漫妮说:“在你茶厂门口。我上午到的,没敢进去。”
顾佳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茶厂的地址,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你在门口等着。”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顾佳在车上没挂电话,也没说话,只听见王漫妮那边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也没开口。
到了茶厂门口,顾佳付了钱下车。
远远地,她看见王漫妮站在厂门外的树下,手里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人比五年前瘦了一圈,但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
顾佳一步一步走过去,王漫妮也看见了她,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站定。
风吹过来,王漫妮的头发有点乱,她没伸手去理。
还是顾佳先开口。
她说:
“你瘦了。”
王漫妮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又抬起来:“顾佳,我本来想等最后一笔还完再去找你。就差一点了。”
“差多少?”
顾佳问。
王漫妮轻声说:“差两笔。再有半年,就全部还清了。”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一直不联系你。我是怕……怕你看见我还没混好,会觉得借我那三百万白费了。”
顾佳没有接这个话。
她看了看王漫妮手里的行李箱:
“你拎着箱子,打算去哪儿?”
王漫妮说:“想先去住下,明天再正式来找你。我连见你的第一句话都排练了好几天,结果你打过来了。”
顾佳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走过去,把王漫妮手里的行李箱接了过来:“别去住酒店了。先去我家,住下再说。”
王漫妮站在原地,手空着,眼眶还红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顾佳,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顾佳说:“我气的是你五年不给我留一句准话。但钱的事,你一笔一笔都还着,什么话都写在流水里。这算生哪门子的气。”
王漫妮低下头,又抬起:“那三百万,到我上个月为止,已经还了快一半。我从没想过赖账,只是一直觉得,等哪天能把整笔钱一次还清,才有脸出现在你面前。”
顾佳没说话,拉了一下她的箱子:
“走吧。”
两个人往厂门口走了几步,王漫妮忽然站住。
顾佳回头看她:
“怎么了?”
王漫妮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回国这半年,其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过年的时候,我站在街对面,看你从茶厂出来;第二次是上个月,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厂里的院坝上喝茶,还是没敢进去。”
顾佳听完,没有回头。
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你以后不用站在外面看了。要来,就直接进来坐。”
王漫妮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茶厂门口。
顾佳推开铁门,往里走了两步,旁边的狗叫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王漫妮一眼:
“进来啊。”
王漫妮站在门口,看着顾佳的背影,终于跨进了门。
阳光照在厂院的石地上,顾佳把箱子放到廊檐下,转身走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把杯子递过去:
“坐下,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王漫妮接过水,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来。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像五年前坐在顾佳家客厅里那样,半天才开口:“第一年的时候,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每个月给你打的那点钱,是从饭钱里抠下来的。我不敢跟你说话,怕你一问,我就撑不住。”
顾佳坐在她对面,没有打断她。
王漫妮又说:“第二年找到了一份买手的工作,慢慢好了。每次转账的时候,我都要想好几句备注写上去,像写完一封很短的信。”
顾佳听到这里,开口问:“那最后一条备注,为什么只写了‘这个月多还一点,你收着’?没有别的话?”
王漫妮抬头看她,眼里有点发亮:“因为那笔钱我攒了很久。我原本打算,等那笔钱到账以后,就来见你。”
顾佳说:
“你昨天就该来。”
王漫妮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你看到我,会想起五年前我在机场说的话。我说会还你,一分都不会少。我怕我还没做到,你就先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顾佳看着她,手里的杯子放下:“王漫妮,那三百万是借你的,不是买你消失的。你打钱我没有看见,你写的话我也没有收到。今天要不是柜员多嘴说了一句,我真的就把这张卡注销了。我们俩差点就隔着这笔账,把彼此弄丢了。”
王漫妮眼圈又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握紧了一些。
阳光照在厂院的石地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王漫妮说:“顾佳,剩下的两笔,我还是会还。但我以后不会再往流水里写字了,有话我直接跟你说。”
顾佳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来,又往里走了两步,回过头说:“进去说。你坐了一路车,还没吃饭。”
王漫妮站起来,跟着她往屋子里面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厂院里那棵树下,风正吹着叶子。
她轻声说了一句:
“顾佳,谢谢你还让我进门。”
屋里传出顾佳的声音:
“进来,锅里有粥。”
王漫妮笑了一下,跨进门去。
五年前那天下午,她在机场说
“我会还你的”
;现在这句话,终于换了一种说法,落在了顾佳家的桌边上。
顾佳把王漫妮领进屋,没急着问五年里的事。
她先盛了一碗粥放到桌上,又把筷子递过去。
王漫妮坐下来,拿起筷子,看见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眼圈又红了一下。
“先吃。”
顾佳说,
“天大的事,也等这碗饭吃完再说。”
王漫妮低头吃了一口,动作很慢。
顾佳没看她,转身从卧室里拿出那张旧银行卡和一份银行流水单,放在桌边。
她自己也坐下,隔着那张纸看王漫妮。
“吃完了,把这张流水上的每一笔,你指给我看。”
王漫妮放下筷子,拿过那几张纸。
纸页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五年来的进账记录。
她没有从第一页看起,直接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这一笔,是我在一家商场做临时销售时打的。那天发工资,我留了饭钱,剩下全转给你了。”
顾佳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那行流水只显示进账金额和备注,看不出王漫妮当时站在柜台后面,脚后跟磨出血。
她没插话。
王漫妮又往后翻了几页:
“这一笔,是我跳槽到买手公司后的第一笔整钱。”
顾佳突然伸手按住那张纸:“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茶厂困难,还多打那五万块?我那次没跟任何人说过。”
王漫妮抬头看她,像被问住了。
她沉默几秒,才说:“我认识一个以前从你厂里拿过货的客户。那年春天他在朋友圈说,你这边发货慢了,货款结得也不顺。我猜你肯定难。”
顾佳听完,手从纸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王漫妮,你人在国外,看我茶厂的朋友圈,看我发货慢,看我坐院坝里喝茶。你把我日子看得这么清楚,却五年不给我发一条消息。你知不知道这比不还钱还熬人?”
王漫妮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我知道。但我越看你过得不轻松,越不敢空着手回来。你难的时候,我更不能让你觉得,我拿着你的三百万在外面过好日子。”
顾佳盯着她,胸口堵着一口气,到底没发出来。
她伸手把流水单往前一推:“那你今天就指清楚。昨天我只看到余额三百二十六万多,差点以为你把三百万连本带利都还完了。今天细看,里面还混着我早年存进去的茶厂货款,你打过来的,才不到一半。”
王漫妮点点头:“我记着。上个月为止,我还了一百四十多万。”
顾佳没去核那个数字。
她知道王漫妮有一个笔记本,五年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她问:
“昨天你说明年上半年两笔就能还完,是真的,还是又想让我安心?”
王漫妮说:“真的。我在国内这半年已经接了两个稳定的买手单,手上有数。”
顾佳看着她,没再往下问。
她拿起那张旧卡,在手里翻了一面:“我已经给银行打了电话,这张卡不注销了。柜员说,昨天要是手快,卡里的钱和这些备注,就全都没了。”
王漫妮愣了一下:
“会退回来吗?”
顾佳摇头:“会让我先把余额转出去,再销户。账面还在,流水也没了。你五年里写给我的那些话,一条都不会剩下。”
王漫妮脸色白了一下,伸手去拿那张旧卡。
顾佳没松手,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昨天我也怕。柜员问我,是不是确定不留了。我站在柜台前头,突然觉得这张卡比手机里的号码还认得你。”
王漫妮把手缩回去,没说话。
第二天,顾佳让王漫妮陪她去了一趟银行。
她没注销旧卡,只办了一张新卡,把旧卡里的钱按用途分出来。
银行工作人员问她,卡里每月有进账,要不要开通到账提醒。
顾佳看了王漫妮一眼。
“开。”
顾佳说。
王漫妮站在她身后,低声说:
“以后不用提醒了,我也不会再往那张旧卡里打钱。”
顾佳在业务单上签了字,回头看她:“谁说的?你欠的两笔还没还清。还完之前,这张卡就留着。”
王漫妮张了张嘴,没再说。
从银行出来,两个人走在街边。
顾佳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王漫妮也没催。
走到一个路口,王漫妮忽然说:“顾佳,我能不能在厂里找点事做?不要工钱,就当我这半年没回国时,帮你搭把手。”
顾佳站住,看了她一眼:
“你会做什么?”
“搬货、装箱、拍照、盯后台,都行。我买手做了几年,看货验货比你厂里新来的小姑娘强。”
王漫妮说。
顾佳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先回家。厂里的事,过几天再说。”
那之后,王漫妮住进了顾佳家里。
她没再提酒店,也没再提当年机场那句话。
她每天跟着顾佳去茶厂,穿着旧运动鞋,在库房和打包间里转。
厂里的工人问她是谁,顾佳说:
“我朋友,来帮忙的。”
王漫妮不太跟工人多话。
她一个人把打包台上的废胶带卷起来,把发出去的货一单一单对清楚。
顾佳在办公室忙的时候,王漫妮把厂门口的落叶扫掉,像替顾佳看住那扇铁门。
有一回,顾佳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王漫妮正蹲在地上擦一台旧封箱机。
她没过去,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五年前那天下午,王漫妮坐在她客厅里,说着要出国重新开始;现在这个人蹲在茶厂地上,拿一块抹布擦机器。
顾佳走过去,把王漫妮拉起来:
“擦它干嘛,又没坏。”
王漫妮说:
“我看它有点卡,顺手擦一下。”
顾佳松开她:
“你在国外做买手,怎么还是这毛病,看见哪里乱就顺手收拾。”
王漫妮笑了笑:
“在别人店里不能动,只能回你这里动。”
顾佳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许幻山已经快一年不来厂里了。这厂子现在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撑。你愿意搭手,就搭。但别把自己当五年前那个借了钱抬不起头的人。”
王漫妮站在封箱机旁,手里还捏着脏抹布。
她望着顾佳的背影,隔了好一会儿才说:
“好。”
日子往前走,谁也没再提银行里那些流水。
王漫妮真的开始按月去银行,把攒下的钱转到顾佳的新卡上。
顾佳不再翻备注,也不问她攒了多少。
两个人之间慢慢多出一种习惯:早晨谁先到厂,谁先烧水;收工后回去,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洗碗。
顾佳发现王漫妮还是改不了站在门外看的毛病。
有时候天快黑,她看见王漫妮站在厂门口,不进去;有时候顾佳在屋里打电话,王漫妮就坐在廊檐下,等她放下电话再进来。
“你怕什么?”
顾佳问她。
王漫妮说:
“怕你哪天反悔,觉得还是不该让我回来。”
顾佳没有回这句话。
她当晚把旧卡的短信提醒重新打开,把新卡的到账通知也开了最大声。
她把手机放在王漫妮面前:“现在你转一分钱,我都能看见。别再说我不知道。”
王漫妮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低下头笑了。
半年后,顾佳正在仓库里点数。
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立刻看。
等把手里的单子对完,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写着有一笔进账到账。
顾佳点开,备注栏只写了三个字:最后一笔。
她站在仓库门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等抬起头,王漫妮正从厂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像刚办完事回来。
顾佳没动。
王漫妮走到她面前,把文件袋递过来:
“你点一下,这笔到了,三百万就平了。”
顾佳没接文件袋,抬头看她:
“我说过不用再往那张旧卡里打。”
王漫妮说:“这一笔不是往旧卡大的。我去了银行,转到你新卡上。旧卡我没动。”
顾佳这才接过文件袋。
她没拆,只捏在手里。
王漫妮站在她对面,喘了一口气:
“顾佳,三百万,今天结清了。”
顾佳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王漫妮看着她,像是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她没哭,只是眼眶有点红,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顾佳把文件袋放进外套口袋,转身往仓库里走。
“进来。”
她说,
“这批茶正好要封箱,你帮我把那边两箱搬下来。”
王漫妮跟进去,把外套脱了放在门口。
仓库里飘着烘茶留下的味道,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钱。
晚上,顾佳把那张旧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插进一个透明卡套里,重新放回原处。
王漫妮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出来,问:
“那张卡你收起来了?”
顾佳说:“收起来了。流水我留着,不是为了提醒你欠过我,是提醒我自己,以后别再用一笔钱去等一个人。”
王漫妮转过头,没说话。
顾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音量开得很低。
王漫妮忽然说:
“我以后不会再离开那么久。”
顾佳把腿收起来,靠在沙发背上:“不用说得这么重。你欠的清了,你的路你自己走。但有一点,你去哪儿,先让我知道。”
王漫妮点头:
“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客厅的灯照着两个人和一张旧卡。
顾佳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早起。锅里有粥,你饿了自己盛。”
王漫妮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顾佳,当年那三百万,你不后悔借我?”
顾佳没有犹豫:“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这五年没早一点去银行。”
王漫妮笑了一下,转身进厨房盛粥。
顾佳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勺碰锅沿的声音。
那声音不响,却比五年前王漫妮在机场说的那句话更清楚。
她知道,这一次人不会只在流水里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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