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作者的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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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鹏

在我的心里，有一串很长的感谢名单是留给那些出版人的，其中包括楚尘（楚尘文化）、魏东（上海贝贝特）、方雨辰（雅众文化）等等，当然还有本文我要写的江湖人称“杨师傅”的杨全强（江苏人民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上河卓远、新行思）。我经常会问我自己，如果没有这些出版人，我今天的知识结构以及精神结构会是什么样？我是否会有一种与今天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我眼里看到的世界，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我很想回答这些问题，却无力回答。无论怎么样，我上述提到的这些出版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的生活。

大约是在近二十年前，在那些书店还允许读者随意拆封书籍的日子，我养成了买书前查看版权页的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奇心驱动着我，我总想看一看是什么人把这些书推到了我的面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购买杨全强策划出版的书是颜峻的乐评集《燃烧的噪音》。当时是在郑州的独立书店城市之光买的，同时期买的书还有大门主唱莫里森的传记《此地无人生还》、郝舫的乐评集《伤花怒放》、李皖的乐评集《五年顺流而下》等等摇滚类的书籍。这些书无一例外地都和杨全强有关。这些书对于当时正疯狂地迷恋摇滚乐的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知识和灵感，也为我的兴趣由亚文化转向中西方现代诗歌埋下了伏笔。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几乎看到版权页印有杨全强这个名字的书都会买。我甚至还在家里的书房为杨全强设了个专柜，里面有几百本和他有关的书。这本《相见恨短》便是我这个专柜里最新的藏品。

《相见恨短》是杨全强第一本自己写的书，也是我期待了很多年的书。我原以为杨全强的第一本书会和邵氏电影有关，因为我们都是狂热的“邵氏迷”。不过在读完两遍这本《相见恨短》之后，我想说的是，这本书的精彩程度，应该不输任何一部邵氏电影。虽然这本书的体量并不大，只有十万字多一点，但这本书的密度还是相当大的，既有文艺评论，同时也有一些其他的所思所感。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有时会想起波德里亚的《冷记忆》、还有时会想起颜峻的《小东西》。当然，这些书也都是杨全强参与策划出版的。

在写这篇文章前不久，我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并获得了博士学位。或许在多数人眼里，写博士论文是一件大事。但是我完成这件事之后却觉得，像杨全强所写的这些小文章可能比绝大部分体系化的学术论文更难写。我们写过论文的人都知道，一篇论文最重要的就是两点，一个是选题，还有一个就是框架。这两点都做到了，这篇论文也就基本合格了。但是学术论文写作很难反映出一个人的志趣，随笔却可以。在我看来，对于随笔写作而言，选题依然重要，但框架反而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志趣。一篇好的随笔即便有框架，往往也是隐而未现的。作为我心目中中国最一流的出版人，杨全强在出版业卓越的选题能力在他的随笔写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总能抓住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并用一种轻松而活泼的方式进行深入，并让这个可能稍显古旧的问题重新变得有趣。以《为什么读一本书》这篇为例，我私认为这篇千字文或许最能体现出杨全强作为一名读书人的志趣。我们知道类似于这样的题目很多人都写过。无论是一流作者还是三流作者，都喜欢振振有词地谈论“为什么读一本书”这样的问题。但是杨全强的志趣看似很简单，就是“为了阅读本身的愉悦而读”，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因为那些为了功利而产生的阅读行为，恰恰是最容易被替代的。记得有一次我和在大学任教的诗人教授李森老师聊天，他就极为反对“学院派”式的解读方式，并强调一种思想的野生状态。而阅读本身的愉悦其实就来源于这种思想的野生状态。在这篇文章中，杨全强谈到了他童年时期的阅读，并认为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阅读。他父亲所收藏的《三侠五义》《唐代传奇选》等书满足了他整个童年时期对“好汉”的想象。我想这种童年时建立起来的阅读志趣，实际上也成为了杨全强作为一名出版人的精神底色。

除了这些对于文艺方面的见解，我还特别喜欢这本书里提到的一些书出版背后的故事。以《伤花怒放时》这篇为例，我作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接触摇滚乐的摇滚青年，郝舫的《伤花怒放》曾经对我的青春期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尤其是郝舫用哲学的方式去阐释摇滚乐，使得我当时感到自己被音乐点燃的热血有了升华的可能。通过这篇《伤花怒放时》，我了解到了这本书背后的故事，尤其是那些图片的背后，编辑们都付出了什么样的心血。在我读到这本书之前，我对摇滚乐的概念更多的是通过声音，而非影像。虽然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乐海冲浪”频道，对摇滚乐MTV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但是却没有以系统的方式从视觉的角度去进入摇滚乐。所以我在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瞬间回到了我的青春期，回到了那个带着爱华牌随身听、读着《伤花怒放》的热血日子。

说了这么多，这篇文章也即将收尾了。我想这本《相见恨短》可能和杨全强做过的大部分书一样，都不太具备成为“畅销书”的潜力。但我却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常销书”，抵达一些“有缘”的读者。读了那么多年书，我越来越相信人和书之间是有缘分的。一本书被什么样的读者喜欢，就是这本书的缘分。而我恰好喜欢杨全强做的书和写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