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儿子把碗一推,直接把手机伸到我眼皮子底下:“妈,给我转几百,现在就要。”
我那句“要钱干什么”还卡在喉咙里,他已经别过脸,语气很冲:“你别问。不转也行,我今晚就不写作业,也不睡。”
我手机还停在转账页面,手指悬在密码键上,半天没按下去。他爸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水珠,压低声音劝我:“你先给他,别闹大了。他那背碰不得,真把他惹急了,又要犯毛病。”
我没动,直接把转账页一关:“用途都不肯说,这钱今天不能给。”
儿子一听,抬手就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他拍着桌子尖叫:“你不给我试试!”
他爸赶紧拽着我胳膊往后退:“别激他,别激他。”
碎瓷碴溅起来,在我手腕上划了一道,血慢慢渗出来。我拿起手机,屏幕角磕在桌沿,裂了一道缝。我直接拨通他姐的电话,按了免提:“你听听你弟现在跟我闹成什么样。”
电话里姐姐立刻问:“妈,你给钱了吗?”
我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没有。今天说什么也不给。”
儿子对着电话吼:“你等着!”
他爸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始终不敢碰他的背。我挂掉电话,手心的血沾在手机壳上,黏糊糊的。
姐姐在电话里说:“妈,你把免提开着,让他自己说,要钱到底干什么。”
儿子一听,嗓门更大了,一脚把椅子踹到墙根:“不要你管!你们就是偏心姐姐!”
我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回耳边:“他什么都不肯说,就拿不睡觉、不吃饭来逼我。”
他爸叹了口气,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碗,抬头看我:“不就几百块钱,何必把孩子逼成这样。”
我把手从水龙头下冲干净,拿纱布按住手腕上的伤口:“这根本不是几百块钱的事,是他觉得只要自己闹将起来,我们就一定会低头。”
那天晚上,他摔上房门就没再出来,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我把碎碗渣扫进垃圾袋,手机裂了的屏幕角还贴着透明胶。儿子从房间出来,把书包往沙发边上一摔,脸拉得老长,还在为昨晚的事赌气。
他爸想打圆场,拿起钥匙说:“走,咱们出去吃。”
儿子冷着脸:“不去。给我转钱修手机。”
他爸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手机我自己拿去修,不用你出钱。”
他爸低声劝我:“修个屏能花多少钱,别又为这点事闹僵。”
儿子听见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扫到地上。他爸怕他往门口冲,伸手拽了他胳膊一下,手肘没稳住,正好撞在儿子后背上。
儿子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电打了似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张着嘴半天喘不上气。我扑过去扶住他的前胸,冲他爸喊:“跟你说过别碰他背!你明知道不能碰!”
他爸往后退了两步,脸一下子白了:“我没使劲……”
我没理他,立刻拨了急救电话,报了地址,说孩子喘不上气。电话里的护士让我先扶他半坐着,别让他平躺。我扶着他靠在我膝头,他后背一挺一挺的,呼吸里带着尖细的哨音。
急救人员进门的时候,他爸正蹲在阳台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不是故意的。”
到了急诊,医生问:“以前有没有哮喘、外伤史?有没有药物过敏?”
我摇头:“不清楚。他从小背就不能碰,一碰就出事,可到底是什么毛病,没人跟我说过。”
医生说:“先吸氧,做检查。”
孩子侧躺着,呼吸慢慢稳了下来,但医生没让我们走,说必须留观一晚上。我站在病床边,看见他爸坐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一直没亮。
护士把留观单递给我,我签名字的时候,头一次觉得,他那“不能碰背”的规矩,根本不是什么惯出来的坏脾气,是真真切切的病。
第三天上午,孩子侧躺着,病号服掀到肩胛下面,露出一道发白的旧疤。医生过来查房,我拦住他:“您看这道旧疤,像不像很久以前摔出来的?”
医生戴上手套,把床帘拉上一半,仔细看了半天,问:“他小时候受过外伤?这疤边缘不规则,像是以前撞击留下的旧伤。”
我回头看向门口,他爸站了起来,声音很小:“小时候磕过一下。”
我心里一沉,追着问:“磕在哪儿?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爸不敢看我的眼睛:“记不清了。”
医生又问:“他小时候有没有从床上、或者大人怀里摔下来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身走到走廊,给婆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我直接问:“妈,孩子背上那道旧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婆婆才开口:“是你爸年轻时抱不稳,孩子才几个月大的时候摔了一下,后背正好撞在床栏上。”
我手扶着墙,浑身发僵:“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婆婆急忙解释:“当时你不在家,他爸怕你闹将起来,我们也没想到会落下这么个毛病。”
公公在旁边插话:“别问了,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挂掉电话,走回病房门口。他爸低着头,没再否认。我盯着他:“刚才医生问情况,我像个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爸嘴唇动了半天:“我怕你怨我。”
我声音不大,却咬得很清楚:“我现在不怨你当年失手,我怨你这么多年瞒着我,还把孩子的病当成不敢碰的借口,由着他用这个来要挟我们。”
孩子还没睁眼,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特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坐到床边,把他露在外面的被角掖好,没再多说。医生说,这道旧伤得做进一步检查,孩子现在不能剧烈挣扎,更不能撞到后背。我点着头,胸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湿布,闷得慌。
下午,姐姐赶过来了,我把她和孩子爸叫到病房外面。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昨晚没完成的那个转账页面:“从今天起,家里的现金卡由姐姐保管。看病的钱直接走医院账户,生活费留给我,孩子要额外用钱,必须写清楚用途,由姐姐来批。”
他爸脸色沉下来:“现在孩子还在医院,就别跟他较劲了。你越不给,他闹得越凶。先转点钱稳住他,等出院了再说不行吗?”
我摇头:“你越顺着他,他越把闹脾气当武器。今天他敢在家砸碗,明天说不定就敢撞墙,你觉得我还能信你那套哄人的办法?”
他爸不说话了。
姐姐站到我身边:“爸,我弟不是不懂事,是吃准了你们怕他犯病。把治病和给钱这两件事分开,他才会知道,光靠闹根本没用。”
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已经醒了,在病房里哭喊:“你们又在背后说我!你们根本就不管我!”
他爸赶紧想去开窗,又转回来:“小声点,别让他激动。”
我没退,直接走进病房,看着他说:“以后要钱,先把用途说清楚,不然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他抓起枕头往床栏上狠狠一砸:“我不要你管!”
姐姐跟着进来,直接把我手里的现金卡接过去,放进包里:“我管。今天起就由我管。”
孩子脸涨得通红,冲着她骂:“叛徒!”
他爸气得一甩手走出病房,门被风一带,弹回来撞在墙上。
我去护士台拿了张便签纸,写下三条规矩:第一,额外用钱必须写清用途;第二,治病的钱直接转医院账户;第三,现金卡由姐姐保管。我把字条折成三折,塞进裤兜里。孩子背对着我们,把被单绞得皱成一团。
姐姐说:“妈,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先回去拿点换洗衣服。”
我说:“先不回,等他爸那边想通了再说。”
这就是我们家新定的规矩。
第四天上午,医生要带孩子去心理诊室做评估。他站在走廊里,扒着诊室的门框死活不肯进去,冲着我喊:“你答应给我转钱,我就进去。”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写了规矩的字条,慢慢展开:“从昨天开始,钱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今天先把病看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他爸没来,姐姐去缴费了,只有护士站在不远处。孩子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墙上撞。第一声闷响传过来,他身子晃了晃,歪在一边。
我冲过去从正面抱住他的肩膀,不敢碰他的后背,使劲把他往我怀里带。他拼命挣扎,指甲直接抠进我手腕上的旧伤口,刚结痂的地方又被抓开,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我喊:“护士,快来帮忙!他撞墙了!”
护士立刻按响呼叫铃,两个保安从拐角跑过来。孩子在我怀里乱蹬:“放开我!不然我撞死自己!”
我没松手:“你就算撞死自己,也逼不了我。今天这诊室,你必须进去。”
保安轻轻按住他的腿和胳膊,护士推来约束床。医生赶出来说:“先做保护性约束,别让他再撞到头。”
我点头:“字我来签,同意留观。”
护士递过同意书,我蹲在地上,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一笔一画签上了名字。孩子被推进观察室,额头上肿起了一个青包。
我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他的手腕被轻轻固定在床沿,没人敢碰他的后背。护士过来给我处理手腕上的抓伤,我嘴里反复说“没事”。
姐姐缴费回来,看见我袖口上的血,眼圈一下子红了:“妈,我在这儿守着,你快去外科处理一下。”
我说:“不用。他这一闹,反倒说明我们定的规矩戳中要害了。绝对不能退。”
护士把刚才我掉在地上的字条捡起来还给我,我紧紧捏在手里,没掉一滴眼泪。观察室的门虚掩着,孩子在帘子后面,还在粗重地喘气。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坐在观察室外面的长椅上打盹。护士从里面出来,合上留观记录,说孩子醒过一次,又睡着了。
他爸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没拿早点,站在门外,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都是我的错,当年不小心摔了他,后来又一直惯着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把门完全拉开:“你现在说这些没用。要是想回家取钱,也没必要了,现金卡在姐姐手里。”
他爸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想给他买口热乎饭,不多拿。”
我挡着门:“买饭用你自己身上的钱就行。只要你别再想着拿钱哄他,他才会知道,靠闹就能拿到钱的日子,已经翻篇了。”
他爸没再说话,把外套往身上紧了紧,坐在走廊那头的长椅上。姐姐一早就赶过来了,我把家门钥匙和现金卡一起放到她手里:“都由你保管。要是他爸要取钱,先问过你。你弟要额外花钱,也得你同意。”
姐姐点点头,把钥匙挂在包的拉链扣上。孩子在里面哼了一声,翻过身,背对着门口。我走进去,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哑着嗓子说:“你别走。”
我坐到他床边的塑料椅上:“我不走。”
他没再说话,只把后脑勺对着我。
护士进来测体温,我起身看了眼输液瓶,又坐回椅子上。他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望了一眼,没进来,最后提起外套悄悄走了。我听见他的鞋底蹭过走廊地面,声音越来越轻,没追出去,也没喊他。
姐姐把那张字条贴在床头,跟我说:“妈,我去楼下缴今天的床位费。”
我点了点头。孩子还是没转身。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那道裂了的边角,就在我手边亮着一点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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