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青海。都兰县热水乡的戈壁滩上,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一支考古队蹲在一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堆前,谁也不说话。脚下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藏着一个消失了将近一千四百年的王国的秘密。
这不是一次计划中的考古发掘。它的起点,是一场全国反盗墓专项行动。盗墓贼已经把黑手伸向了青藏高原上最大的古墓群,地上盗洞密布,地下文物散落。如果再不抢救,一切都来不及了。
两年后,一座编号为"2018血渭一号"的大墓,从柴达木盆地的黄沙下重见天日。墓里出土了唐代唯一的鎏金铠甲、用皇家工艺制作的漆盘、银质马具和丝绸。这些文物的年代,距今一千三百年。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几乎被史书遗忘的高原王国——吐谷浑。
一、吐谷浑的前世今生
《周书·吐谷浑传》开篇就交代了来历:"吐谷浑,本辽东鲜卑徒河涉归之庶长子也。"
白话讲:吐谷浑这个人,原本是辽东鲜卑首领涉归的庶长子。
公元4世纪初,中原正闹八王之乱,天下大乱。吐谷浑和弟弟若洛廆分开发马,马群之间打了起来。弟弟不高兴,派人去责问。吐谷浑说,马是牲畜,争斗是天性,怎么能怪人呢。但弟弟不依不饶,言语间带着嫌弃的意思。吐谷浑一怒之下,带着自己的部众和马群离开。他从辽东出发,穿阴山,过陇西,翻越祁连山,最终在青海湖畔停下来。这片水草丰美的高原,成了他的新家。
从辽东到青海湖畔,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吐谷浑带着部众、马群和辎重,翻越阴山山脉,穿过河套平原,再沿祁连山南麓西行。这条路要穿过沙漠、翻过雪山、渡过几条大河。一个游牧部族能完成这样的长途迁徙,靠的是马匹充沛和行军经验。
吐谷浑的孙子叶延用祖父的名字建国,号"吐谷浑"。从此这个鲜卑分支在高原扎下根来,立国约三百五十年。疆域最盛时,东起甘南,西至新疆东南部,南抵四川西北,北达河西走廊,恰好卡在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上。
这是个会做生意的王国。中原的丝绸、西域的珠宝、南方的茶叶,都经吐谷浑商人之手流转。他们打通了一条绕过河西走廊的"青海道",在河西走廊被战乱切断的年代,这条道成了东西方贸易的命脉。粟特商人、波斯银币、带有中亚风格的织物,都曾在都兰一带出土。一个鲜卑游牧部族,硬是在高原上经营出了丝路中转站的地位。
吐谷浑的军事力量也不弱。他们是天生的骑兵,来去如风,北朝和隋朝的边境屡遭其侵扰。隋炀帝曾派大军西征吐谷浑,一度占领其地,但隋朝一乱,吐谷浑又卷土重来。唐太宗贞观九年也派李靖率军讨伐,大破吐谷浑,可汗诺曷钵被迫请降。这个王国在夹缝中生存了三百多年,靠的是骑马的机动性和高原地形的天然屏障。
但好日子总有到头的一天。公元663年,从雅砻河谷崛起的吐蕃大军北伐,一举吞并吐谷浑。末代可汗诺曷钵带着残部逃入凉州,寄人篱下。一个立国三百五十年的高原王国,就此谢幕。诺曷钵在凉州度过余生,再也没有回到青海湖畔的故土。
二、热水墓群的全貌
都兰县热水乡,柴达木盆地东南缘。扎玛日草原上散布着约三百座古墓,年代从6世纪延续到8世纪,跨了两百多年。
三百座是什么概念?它不是某一代可汗的家族墓地,而是整个吐谷浑王室的皇家陵寝。世代营建,层层叠加,绵延二三百年。这种规模,放在中原也算"帝陵"级别的墓葬群。
墓葬形制很特殊。地表有高大的封土堆,地下是阶梯式墓道,通向深埋的砖石墓室。有些大墓封土直径超过三十米,气势不输中原帝王陵。墓室用柏木搭建,历经千年,部分木构仍在。墓中还常见殉牲——马、牛、羊、狗的骨骼,这是游牧民族葬俗的铁证。
![]()
青海都兰热水墓群全景
柴达木盆地的气候帮了大忙。这里年降水量不足百毫米,空气干燥,地下水埋藏深。这种极端干旱的环境,反而成了最好的天然防腐剂。墓葬中的木质构件、丝绸残片和漆器碎片,得以在地下保存千年不腐。如果不是被人为破坏,文物的保存状况会好得多。
三百座墓葬并非杂乱无章地散布,而是有一定的排列规律。大墓居于中心,中小型墓围绕在外围,形成等级分明的圈层结构。这种布局说明,吐谷浑的丧葬有明确的礼制规范,不是随意埋葬。墓葬的排列方式,就是生者社会秩序在死后的投影。
问题在于,这些墓在千年间被反复盗扰。地上盗洞密密麻麻,地下文物散落破碎。热水墓群一度被考古界视为"废墟"——重要,但已经被掏空了。1982年以来,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先后在热水墓群做过多次调查和小规模发掘,确认了墓群的大致范围和年代,但大型墓葬的系统发掘一直没有条件展开。
直到2018年,情况才有了转机。
三、2018血渭一号墓发掘经过
2018年3月,公安部部署全国反盗墓专项行动。青海警方在都兰热水墓群抓获多名盗墓嫌疑人,收缴大量被盗文物。案件牵出的盗洞数量之多、破坏之严重,让考古界坐不住了。
警方从盗墓贼手中收缴的文物,包括金银器、宝石、丝绸残片。有的已经准备出手,有的被藏在嫌疑人家中。这些文物的精美程度,让办案民警都意识到——这下面藏着的东西,级别不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紧急介入,对被盗最严重的血渭一号墓进行抢救性发掘。
"血渭"是当地地名,藏语意为"红色的沟"。血渭一号墓是热水墓群中规模最大的墓葬之一,封土高十余米,墓道长数十米。这个体量,放在整个青藏高原的古墓里都数一数二。
这是中国考古史上第一次在青藏高原大规模发掘吐谷浑王室墓葬。此前对吐谷浑的物质文化,几乎只能靠文献记载推测,实物证据少得可怜。
![]()
2018血渭一号墓发掘现场
发掘从2018年持续到2019年底。高海拔、低含氧、紫外线强,考古队员的体力消耗远超平原地区。墓葬结构逐渐清晰:地面是覆斗形封土,封土下是一条阶梯式墓道,通往甬道和主墓室。墓室四壁用石砖砌筑,顶部用柏木搭建拱形顶。殉牲坑里堆着马、牛、羊的骨骼——生前是财富和交通的工具,死后跟着主人一起入土。这种葬俗,和中原的礼制截然不同。
虽然墓葬此前被盗扰,残存文物的种类和工艺仍然令人震惊,远超此前在热水墓群的任何一次发掘。丝绸、金银器、马具、漆器、铠甲,一样接一样从淤泥中被清理出来。
2021年,2018血渭一号墓被评为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从抢救性发掘到入选十大考古新发现,只隔了两年多,足见其分量。
四、金铠甲出土与修复
所有出土文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铠甲。
考古队员在墓室淤泥里发现了大量金属甲片,锈蚀严重,散落满地。最初清理时,谁也没想到这些锈迹斑斑的碎片会是"金铠甲"。经实验室检测,甲片为青铜材质,表面经过鎏金处理——所谓"金铠甲",实为鎏金青铜甲。
鎏金,是将金和水银按比例调成金泥,涂在器物表面,再加热让水银挥发,金便牢固附着在器物上。这套铠甲的甲片经过鎏金处理,出土时虽锈蚀严重,局部仍能看到金色残留。这是一千三百年前高原工匠的手艺。
鎏金这门手艺有个隐患:水银加热后会产生汞蒸气,长期接触会导致慢性中毒。古代工匠未必明白化学原理,但这条手艺是用命换的。能把鎏金工艺用在大面积甲片上,说明掌握这门技术的人不少,且已形成了成熟的工艺流程。吐谷浑王室能调动这样的技术力量,其国力不容小觑。
![]()
修复后的鎏金青铜铠甲(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供图)
这是中国迄今为止出土的唯一一套唐代鎏金铠甲。
铠甲本是战争装备,但鎏金铠甲不是实战用的。它更像是礼仪性甲胄,用于检阅、仪仗或显示身份。穿戴者不是普通士兵,是王族或将领。在吐谷浑王室墓葬中出土鎏金铠甲,说明墓主身份极为尊贵。
修复工作由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承担。甲片数量大,变形严重,每片都要逐个清理、平整、拼接,再按原有编缀方式复原。四年时间里,修复团队先把甲片逐一编号,记录出土位置;再清洗去锈,平整变形;然后根据甲片上的孔位判断编缀方式,用皮条或绳索复原。最后呈现的铠甲,不是凭空拼接的,而是有据可查的复原——每片甲的位置和朝向,都有考古依据。这项工作整整持续到2022年才全部完成。
修复后的铠甲重现了当年的威仪:甲片排列整齐,鎏金层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第一次看到修复后的铠甲照片时,愣了一会儿。一千三百年前的工匠,在平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用青铜和黄金做出了这样精细的东西。这不是单靠草原游牧的技术能完成的。它说明吐谷浑王室接触过中原顶级的金属加工技术,而且有能力消化吸收。
五、金银平脱漆盘的工艺
除了铠甲,墓中还出土了一件漆盘,用唐代的金银平脱工艺制作。
金银平脱是漆器工艺的巅峰。做法是:先在漆器胎体上髹漆多层,然后用金箔、银箔裁出花纹,粘贴在未干的漆面上,再继续髹漆覆盖,反复打磨,直到金银花纹与漆面齐平,浑然一体。光是这个反复打磨的过程,就可能耗时数月。
这门工艺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汉代。汉代的金银贴花,是把金银箔贴在漆面上,不额外覆盖漆层。到了唐代,工匠发展出了"平脱"——贴完金银箔后再髹漆覆盖,打磨至齐平,让花纹嵌在漆面里。工艺从"贴"到"脱",难度上了一个台阶。
这种工艺在唐代盛极一时,属于皇家级别的奢侈品。唐玄宗赏赐杨贵妃的器物中就有金银平脱制品。安史之乱后,唐代宗甚至下令禁止制作金银平脱器物,原因是太费工费料,与乱世节俭的风气不合。
![]()
出土的金银平脱漆盘残片与银质马具
一件用顶级唐式工艺制作的漆盘出现在青海高原的吐谷浑墓葬里,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吐谷浑王室与唐朝宫廷有深度的物质文化交流。这不是普通贸易商品,而是带有政治意味的赐予或赠礼。
丝绸是这条路线上最重要的商品。都兰出土的丝绸残片,经纬密度高,织法包括锦、绢、绫等多种,有些还印有联珠纹和狩猎纹——这些纹样在新疆、中亚乃至拜占庭的丝绸上都能找到对应。一块巴掌大的残片,背后是一张横跨欧亚的贸易网络。
墓中还出土了银质马具和大量丝绸。马具包括鞍鞯配件、马镳和马衔,银饰上錾刻着卷草纹和动物纹,手法与唐代银器如出一辙。但马具的形制又是游牧风格——这是中原工艺和草原需求的结合体。吐谷浑的马,既要跑得快,又要挂得好看。丝绸残片朽坏严重,仍能辨认出织造工艺精美,纹样有中亚和中原两种风格。吐谷浑本是游牧民族,马具是其文化基因,而丝绸和漆器是来自中原的馈赠。一座墓里,同时装着草原和中原。
六、吐谷浑与唐朝的关系
吐谷浑和唐朝的关系,比一般人想的要深。
唐太宗贞观年间,吐谷浑可汗诺曷钵亲赴长安朝见太宗。贞观十四年(640年),唐太宗将弘化公主嫁与诺曷钵。弘化公主是唐朝第一位嫁往外藩的公主,比文成公主入藏还早一年。
《旧唐书·吐谷浑传》记载:"太宗以宗女弘化公主妻之。"
白话讲:太宗把宗室女弘化公主嫁给了他。
唐朝对吐谷浑的态度,经历了一个从征讨到拉拢的转变。贞观九年,李靖率军大破吐谷浑,打掉了它的嚣张气焰。但唐朝很快发现,留着吐谷浑比灭了它更划算——它挡在唐朝和吐蕃之间,是一块缓冲地带。联姻就是拉拢的手段。弘化公主的嫁妆里有多少丝绸、漆器和工匠,史书没有记载,但热水墓群出土的文物提供了答案。
唐朝扶持吐谷浑,本质上是建立一道战略缓冲。吐蕃从雅砻河谷崛起后,扩张势头凶猛,唐朝需要一个盟友挡在前面。吐谷浑恰好在这个位置上。可惜吐谷浑的军事实力不够看,663年被吐蕃一战击溃,缓冲没了,唐朝的西北防线直接暴露在吐蕃兵锋之下。此后的唐蕃战争,打了近两百年。
弘化公主入吐谷浑后,诺曷钵对唐朝的忠诚在随后的大变局中经受了考验。663年吐蕃灭吐谷浑,诺曷钵带着弘化公主逃入凉州,唐朝接纳了他。此后唐与吐蕃围绕吐谷浑故地反复拉锯,这里成了两大帝国交锋的前线。弘化公主在凉州终老,再没能回到她的嫁妆之地。
还有一条线索。文成公主入藏的路线,经鄯城(今西宁)过日月山,穿越吐谷浑故地入藏。都兰就在这条线路上。唐朝的公主、丝绸、工匠,吐谷浑是中转站。所以热水墓群出土的唐式工艺器物不是偶然。它们是一条跨国政治婚姻路线的物质遗产——公主走了,嫁妆留下了,工艺也留下了。
七、墓葬的学术价值
2018血渭一号墓的意义,不止于出土了几件精美文物。
首先,它是中国第一次在青藏高原大规模发掘吐谷浑王室墓葬,填补了吐谷浑考古的空白。此前关于吐谷浑的物质文化,几乎只能靠文献记载,实物证据少得可怜。现在终于有了第一手的考古材料,可以和史书对照印证。
过去,学界对吐谷浑的认识,主要来自正史列传。这些记载简略,侧重政治事件,对吐谷浑的日常生活、物质文化和技术水平,几乎没提。2018血渭一号墓的发掘,让这些空白有了实物填充。铠甲说明他们掌握了金属加工,漆器说明他们能获得唐式顶级工艺,马具说明他们保持了游牧传统。一个立体的高原王国,从地下一件件拼了出来。
其次,墓中出土的鎏金青铜铠甲、金银平脱漆盘、银质马具等器物,为研究唐代金属工艺、漆器工艺和游牧民族马具传统提供了珍贵实物标本。这些器物同时呈现中原与草原两种文化元素,是民族融合的物证。
第三,墓葬结构也是一份建筑档案。阶梯式墓道、砖石墓室、高大封土,这些形制既有鲜卑传统,又吸收了中原墓葬元素。一座墓就是一座微缩的文化交流博物馆。
墓主被推测为吐谷浑王室成员,年代在7至8世纪。具体是谁,尚无定论。有推测可能是在吐蕃灭国前后的某位王族,但这一点还需要更多证据。
2026年1月14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重大成果,公布了2018血渭一号墓的发掘和修复进展。从2018年发掘到2026年成果发布,整整八年。考古不是挖宝,一件文物的清理、保护、研究、论证,需要的时间远比挖掘本身长得多。
热水墓群约三百座墓葬,目前发掘的只是其中极少数。地下的吐谷浑王室宝库,大部分还沉睡在柴达木盆地的戈壁之下。盗墓的威胁仍在,保护的紧迫性仍在。这些墓里还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但仅凭已经出土的鎏金铠甲和金银平脱漆盘,都兰热水墓群在中国考古史上的位置就已经稳了。
本文史料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青海都兰热水墓群2018血渭一号墓发掘简报》;韩建华《都兰热水墓群考古研究》;《考古》《文物》相关报道;《周书·吐谷浑传》《旧唐书·吐谷浑传》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