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生下女儿,婆婆看了一眼就走,丈夫沉默得像个影子。
请来的月嫂叫阿珍,二十二岁,干活利索,从不打听家事。
发工资那天,她捏着钱站了很久,突然问我:“嫂子,我可以和你同住不?”
我以为她只是没地方去,点了个头。
直到那天半夜,我在她换下的外套口袋里,翻到一张折烂的医院缴费单。
上面的名字,是我丈夫的。
李桂芬坐在床沿,后腰酸得像是被抽掉了两根骨头。窗户外头天光大亮,病房里那股子消毒水味混着奶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皱巴巴一张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倒是一嘬一嘬的。刚生完第三天,奶水还没下来多少,孩子吸不出东西就哭,哭得她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婆婆刘桂枝探进来半个身子,目光先落在孩子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李桂芬身上,嘴唇动了动:“是个闺女?”
李桂芬点点头,嗓子发干:“嗯,六斤一两。”
刘桂枝没再往里走,手还扶着门框,指节有些发白。她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梳了个紧巴巴的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整个人像一把用旧了的锅铲。“生闺女也好,省得以后盖房子娶媳妇。”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带着秤砣,“你好好歇着,家里还有猪要喂,我先回去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李桂芬低头看着女儿,孩子哭累了,小脸涨红,鼻翼一抽一抽的。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仰了仰头,把这股子酸意逼回去。
丈夫陈建国一直坐在靠墙的那把木椅子上,从进医院到现在,统共没说过十句话。他三十岁出头,瘦高个,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此刻他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眼睛盯着地砖上某条裂缝出神。
“建国。”李桂芬叫了他一声。
他像是被惊醒,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怎么了?是不是要喝水?”
“明天出院,”李桂芬说,“家里那间西屋,床铺还没收拾。”
“哦,我回去就收拾。”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孩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孩子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指头,他脸上的表情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名字想好了吗?”
“叫陈念吧。”李桂芬说,“念想。”
陈建国点点头,没接话。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产妇家里送来的鸡汤,掀开盖子时“咣当”一声轻响。
李桂芬生完孩子第五天,陈建国从劳务市场领回来一个姑娘。那姑娘站在家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编织袋,扎着一条马尾,上身穿白底碎花短袖,下面一条深蓝裤子,裤腿挽到脚踝,露出瘦伶伶的脚脖子。她脸晒得有点黑,眼睛却亮,一进门就冲着李桂芬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嫂子,我叫阿珍。”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南边口音,“陈哥说家里刚添了孩子,需要人帮忙。我什么都会干,洗尿布、做饭、看孩子,都能行。”
李桂芬打量着这姑娘。二十二岁,比她小六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下颌尖尖的,整个人像根刚拔出来的水萝卜,带着一股子伶俐劲儿。
“先进来吧。”李桂芬侧身让了让,“家里地方小,你别嫌弃。”
阿珍拎着编织袋跨过门槛,动作利落。她先站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旧年画和靠墙的矮柜上停了停,然后说:“嫂子,我先去看看孩子。”
她把编织袋靠在门边,轻手轻脚走进东屋。孩子正睡着,阿珍在床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小脸长得多周正,像嫂子。”
李桂芬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她身上还没恢复利索,站久了就累。陈建国从外头进来,把一袋红糖放在桌上:“妈让拿来的,说让你冲水喝。”
“你妈昨天来,坐了三分钟就走了。”李桂芬说。
陈建国的手顿了顿,继续低头解那个塑料袋:“地里忙,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过几天闲了再来。”
“她要是心里不痛快,直说就行。”李桂芬声音不大,却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生闺女不是我的错。”
陈建国没接这个话,把红糖放进柜子里:“你歇着,我去厂里一趟,请的假快到期了。晚上回来吃饭。”
他走之后,阿珍从东屋出来,手里多了两块刚换下来的尿布。她也不多问,径直走到院子里,从井边提了半桶水,蹲在那儿搓洗起来。
李桂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透过纱门看着院子里的阿珍。姑娘背对着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起伏,搓尿布的动作又匀又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淡黄的碎花,沾在她裤腿上,她也不掸。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阿珍勤快得出奇,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粥,把堂屋和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孩子夜里哭闹,她比李桂芬还先醒,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嘴里哼着些不成调的小曲儿。李桂芬夜里躺下时,常常能听见隔壁西屋传来阿珍翻身的响动,很轻,像怕吵醒谁。
有回半夜,李桂芬口渴起来找水喝。经过西屋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没想偷看,只是脚底下顿了一顿。阿珍坐在床上,就着台灯在翻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一块掰碎的饼干。她看得很专注,李桂芬站了两三秒钟,就听见屋里“啪”的一声,阿珍把本子合上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李桂芬走到堂屋倒了半碗水,凉水下肚,心里那点异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快满月那几天,陈建国把西屋靠墙的旧柜子挪到了堂屋,说是给孩子腾地方。挪柜子时,李桂芬看见柜子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黄不拉几的,边角都磨毛了。她弯腰捡起来,想展开看看,陈建国却一伸手拿了过去。
“没用的破纸,别看了。”他说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揣进裤兜里。
李桂芬盯着他的裤兜看了一瞬。他脸色如常,镜片后面的眼睛却躲了一下。
满月那天,刘桂枝总算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先看孩子。陈念满月了,眉眼长开了一些,皮肤也不像刚生下来那么皱。刘桂枝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嘴里说:“胖了,阿珍喂得好。”
阿珍正在厨房炒菜,探出半个脑袋:“嫂子奶水足,我可不敢抢功劳。”说完又缩回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
饭桌上,刘桂枝坐在上首,陈建国和阿珍分坐两边,李桂芬抱着孩子挨着丈夫。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是阿珍忙活了一上午的。刘桂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忽然说:“阿珍这月干完,是不是就该走了?”
阿珍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块茄子差点掉回盘子里。
“妈,”陈建国说,“阿珍干得挺好,我想再留她一个月。桂芬一个人带不过来。”
“再留一个月,钱谁出?”刘桂枝抬起眼,不紧不慢地扫了儿子一眼,“你那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又添了孩子,奶粉钱就不是小数目。”
“奶粉可以先不买,我奶水够。”李桂芬说。
刘桂枝笑了一下,嘴角却没怎么动:“你就是嘴硬。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再这么熬着,回头落下毛病,还不是拖累一家人?”
李桂芬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再说话。她感觉陈建国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让她别跟婆婆顶嘴。
阿珍放下筷子,站起来给刘桂枝添了半碗汤:“阿姨,我工钱不算高。陈哥和嫂子对我好,我多干一个月也没事。地里的活儿我也能搭把手。”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桂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阿珍刷完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一地。李桂芬抱着孩子出来乘凉,看见阿珍仰着头看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阿珍,”李桂芬说,“你真愿意再留一个月?”
阿珍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嫂子,我巴不得呢。你这儿有吃有住,比在外头漂着强多了。”
“你家是哪儿的?怎么不回家?”
阿珍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家里没什么人了。”
李桂芬想再问,阿珍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嫂子,孩子该睡了。我去给她铺床。”她迈过门槛,脚步很轻,像一只习惯走夜路的猫。
陈建国从厂里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他把鱼递给阿珍,说:“明天做给桂芬吃,下奶的。”阿珍接过鱼,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李桂芬坐在堂屋里,手里编着一顶给孩子遮阳的小草帽。陈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这个月工资开了三百二。”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出几张放在桌上,“给阿珍留八十,剩下的你收着。奶粉尿布这些,该买就买。”
李桂芬把草帽放在膝盖上,拿起那几张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阿珍上月工钱还没结。”
“我知道。”陈建国说,“这个月一起给。”
他起身往西屋走,快到门口时又回头:“桂芬,这钱……你心里有数就行。以后孩子大了,用钱的地方还多。”
李桂芬看着他,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满月酒没办。刘桂枝说,闺女做满月,太招摇了不好看。陈建国没吭声。李桂芬也没争,她心里清楚,争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李桂芬把阿珍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布手绢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大票也有零票。她数了数,把该给阿珍的工钱递过去。
“拿着。”她说。
阿珍伸手来接,手指头却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那几张钱,又看了看李桂芬,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就红了。
“嫂子……”她声音发颤。
“怎么了?”李桂芬问。
阿珍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笑了笑,把眼泪憋了回去:“没事,这钱我收着。嫂子,你对我真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李桂芬,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嫂子,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李桂芬心里一紧:“你说。”
阿珍回过身来,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把那几张钱都捏出汗了。她直直地看着李桂芬,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嫂子,我可以和你同住不?”
李桂芬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没地方去了。”阿珍说,“家里……真没人了。我要是出去找别的活儿,不一定能碰到像你这样的好人。我可以不要工钱,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我会干活,什么都能干。”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也不擦,就那样一颗一颗往下砸。李桂芬看着这个比她还小六岁的姑娘,心里头又酸又软。她想,一个外乡姑娘,孤身一人,在城里无亲无故,求到自己跟前了。
“行。”李桂芬说,“你就住下。工钱照给。”
阿珍张了张嘴,像是没料到这么容易。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李桂芬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阿珍格外勤快。她把东屋西屋的窗户都擦了一遍,又把院子里的鸡舍收拾了,天擦黑才坐下来吃饭。饭桌上,她给李桂芬夹菜,给陈建国倒水,自己也吃了一碗半,脸上始终挂着笑,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李桂芬喂完奶,把孩子哄睡,自己也累得不行,早早躺下了。半夜里,孩子又醒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
旁边没人。陈建国不在。
李桂芬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陈建国睡觉的地方空着,被子掀到一边。她以为他起夜去了,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回来。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堂屋。堂屋里没人。她推开纱门,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蹲在井台边,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是陈建国。
李桂芬站在门口,没出声。她看见陈建国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月光下白晃晃的,像一张纸。他看一会儿,折起来,又展开,反反复复,最后把那张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硬吞了下去。
李桂芬退回屋里,躺回床上。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桂芬却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傍晚,阿珍去河边洗衣服。李桂芬在堂屋收拾阿珍白天晾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把它拿起来,想叠整齐。手指触到右侧口袋,硬硬的。
里面有一张纸。
李桂芬抽出来。那纸被折了好几下,边角都烂了,展开来,上面印着县医院的字样,是一张缴费单。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缴费项目写得很潦草,大约是住院费、药品费之类,合计一千三百六十元。
她的目光往下移。
患者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建国。
她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一千三百六十元。1992年的工资,陈建国一个月三百二。不吃不喝攒四个月。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陈建国跟她说厂里派他出去学习了七天。她想起来,那七天,他回来时脸色很白,瘦了一圈。她还以为是在外头吃住不好。
她翻到那张缴费单背面,发现角落写着两个小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辨认。
“阿珍”。
李桂芬捏着那张纸,手开始抖。她把外套慢慢叠好,放回椅背上。院子里传来阿珍晾衣服时抖开湿衣裳的“啪”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打在她心口上。
她走到堂屋门口,阿珍抱着木盆从河边回来,裤脚湿了一截,脸上笑盈盈的。
“嫂子,今天河边人可多了,都在洗被单。我给孩子把那条小褥子也洗了,明天肯定干。”
李桂芬看着她,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
夜里,等孩子睡了,陈建国也歪在床头打起了鼾。李桂芬悄悄走到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阿珍披着衣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睡意。
“嫂子?”
李桂芬走进去,把门虚掩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烂的缴费单,放在阿珍面前的小桌上。
阿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嫂……”
“你跟我说实话。”李桂芬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嗓子里的颤抖,“陈建国到底怎么了?这钱是你看病花的,还是他?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珍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没哭出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猛地抓住李桂芬的手,十根手指冰凉冰凉的。
“嫂子,我求你了,别赶我走……”她语无伦次,来来回回就这一句,“别赶我走,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要是走了,就真活不下去了……”
李桂芬把手抽出来,心里那股火“腾”地拱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她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快两个月的姑娘,忽然觉得陌生。
“这钱是谁病的?”
阿珍看着她,眼里全是泪:“是我……也不是我。”
“把话说清楚!”
阿珍擦了把眼泪,嘴唇哆嗦着:“孩子……其实是……”
她话没说完,堂屋里“咣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李桂芬猛地回头。透过虚掩的门,她看见堂屋的灯亮了。
陈建国站在那儿,脚边是一只碎了的搪瓷水杯,水淌了一地。他光着脚,鞋都没穿,眼镜挂在耳朵上,歪着。他的眼睛越过阿珍,直直地看向李桂芬。
“你别逼她了。”他说。
李桂芬站在两个房间之间,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又一下子冷到脚底。
“陈建国,”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陈建国没动。月光从纱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桂芬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你知道了也好。”
他顿了顿:“那孩子……阿珍来咱家之前,在县医院做过一次手术。钱是我借给她的。她还不清。”
李桂芬听出了他话里的干涩。可她从这干涩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她太了解陈建国了。他撒谎的时候,不会看你,只盯着你脚边半尺远的地方。
而现在,他盯着她的脸。
“她做了什么手术?”李桂芬问。
阿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嫂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她把头埋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不要脸,我勾引了陈哥。我生病了,他借给我钱,我还不清,才求他让我留下。我不敢说,我怕你赶我。我……”
李桂芬退后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钝钝地疼。
她脑袋里嗡嗡地响。她想起这一个多月来,阿珍给她熬汤、洗尿布、抱孩子;她想起阿珍小心翼翼问她“我可以和你同住不”;她想起陈建国那失踪的七天。
她的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割开一道口子,起初不觉得疼,只是发木,然后血慢慢地渗出来,浸透了每一根神经。
“那孩子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陈念……是谁的孩子?”
阿珍抬起脸来,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你的!嫂子,是你的孩子!陈哥说……他知道错了,他不会再……”
“闭嘴。”李桂芬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阿珍一下子噤了声。
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李桂芬甩开他的手,看着他,又看看还跪在地上的阿珍。
“你把她留下了。”她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陈建国,你比我大方。你老婆刚给你生了孩子,你把别的女人留在家里,一口一个嫂子,睡在我隔壁。”
“桂芬——”
“别叫我。”她说。
她转身回到东屋,抱起床上熟睡的女儿,用薄被裹严实了,抬腿就往外走。陈建国追上来,拦住她,眼睛通红。
“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孩子还小!”
“我回娘家。”李桂芬说,“你爱留谁留谁,这日子我不过了。”
“你听我说完!”陈建国压低声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什么,“这事有隐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等明天,明天我慢慢跟你说……”
“什么隐情?”李桂芬冷笑,“你住院七天,瞒着我。一千三百六十块,你不吃不喝四个月才能还。你让阿珍留在我跟前,天天伺候我。陈建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把陈念当什么了?”
阿珍也从西屋出来了,倚在门框上,脸上的泪还没干,浑身抖着。
“嫂子……陈哥他只是……”
“你闭嘴。”李桂芬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待你不薄。你从头到尾,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阿珍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那棵老槐树“哗啦哗啦”响,碎花落了满地。陈建国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眼镜片上沾着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那七天的钱……不是我病了。”
李桂芬盯着他。
“那是谁?”
陈建国抬手,摘掉眼镜,用掌根狠狠地压了压眼睛。他今年才三十岁出头,此刻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
“是我爸。”他说,“陈念她爷爷。他得了癌,查出来就是晚期。那七天我去照顾他。人已经没了。”
李桂芬愣住了。
风还在吹。阿珍仍然站在门口,脸白得像一张纸。陈建国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泪。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月子里受刺激。”他说,“钱是借的。阿珍当时在县医院当护工,是她照顾的。钱不够,她把她自己的积蓄垫上了,还欠了债。她……她也是个可怜人。”
李桂芬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觉得脚下的地都在转。
她想起婆婆刘桂枝这几个月来的冷淡和古怪;想起丈夫深夜吞掉的那张纸;想起阿珍口袋里那张折烂的缴费单。
真相像冷水一样泼下来,可李桂芬反而更冷了。
她抱着怀里的陈念,孩子睡得香甜,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李桂芬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了看陈建国,最后看向阿珍。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陈建国叹了口气:“爸走之前,逼我发誓不让你知道。他说你怀着孩子,月子里不能听这些事。他说这是咱家欠下的债,悄悄还了就行。阿珍帮着垫了钱,我只能把她带回来慢慢还。”
李桂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知道是因为公公的死,还是因为这两个多月的委屈,还是因为陈建国那句“怕你月子里受刺激”。
她蹲在地上,怀里的孩子被抱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阿珍跑过来,想扶她,李桂芬伸手挡开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阿珍住了脚,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像是又不敢走,又不敢留。
陈建国走近了,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没有抱她,也没有碰她,只是轻轻地说:“你怪我没跟你商量,我认。你怪我留着阿珍不说明白,我也认。但是桂芬,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一丁点都没有。”
李桂芬抬起眼看他。夜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糊在脸上,被泪水粘住。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去西屋?”
陈建国愣了。
阿珍站在不远处,也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槐树的声音。
然后阿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嫂子,陈哥没有去过我房间。一次也没有。”
李桂芬慢慢站起身。她看看阿珍,又看看陈建国,忽然笑了。
“你们商量好了,把我当傻子吗?”她摇摇头,“我看见你们在井台边说话。半夜里他不在床上。我听见西屋的动静……”
“那是我妈。”陈建国打断她。
李桂芬停住了。
“你婆婆,她晚上有时候会过来。”阿珍低声说,“她……她也知道你家里这些事。她跟陈哥商量,想让我走,又怕我在外头说出去,更怕你要离婚。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她想让我嫁给陈哥。”阿珍说,“她说我不能一辈子这样不清不楚地住着。要么走,要么……给陈家留个后。”
李桂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留个后。
她低头看着怀里刚满月的女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刘桂枝来那几次,看孩子的眼神里有嫌弃,有不甘。她说“生闺女也好”,不是真心话。陈建国吞掉的那张纸,是刘桂枝逼他写的东西?还是她不知道的什么?
“你答应了?”李桂芬问。
阿珍摇头:“我没有。嫂子,我真的没有。我跟陈哥清清白白。我求过陈哥,帮我想个别的法子。我也不想做那种事。我要是不走,阿姨就要赶你回娘家……”
“所以你就来问我可不可以同住。”李桂芬明白了。
阿珍低下头,默认了。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妈有她的想法,我拦不住。我只能先把阿珍留下,再想别的办法。但是我发誓,桂芬,我没有想过抛弃你和念念。我要是那么干了,我还是人吗?”
李桂芬抱着孩子,靠墙站着。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净了。她不是不知道婆婆想要孙子。从陈念生下来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只是她没想到,刘桂枝能做出这样的打算——让一个月嫂姑娘,不明不白地嫁给自己的儿子。
“那阿珍欠你的钱呢?”李桂芬问,“她还了吗?”
陈建国低下头:“她攒了几个月,还差四百。我不催她。她留在这里,也能帮你看孩子。”
“我不需要。”李桂芬说。
她转身回了东屋,关上门。孩子被惊醒了,开始哭。她抱着孩子轻轻拍,一下一下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是阿珍在收拾昨天晾在外头的衣裳。还有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桂芬擦干眼泪,开始收拾东西。她要回娘家待几天。这个家太闷了,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门开了。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去趟妈家,把话说清楚。”他说,“你想回娘家,我送你。但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走。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听完再决定。”
李桂芬看着他,怀里的陈念已经不哭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睁着眼睛,乌溜溜的。
“好。”她说,“我听着。”
陈建国没有去刘桂枝家。
李桂芬坐在东屋里,看着窗外的天光大亮。陈建国从堂屋端进来一碗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催她。阿珍站在院子里,已经把那堆晾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吃点东西。”陈建国说。
李桂芬没动。她怀里的陈念已经被放在床上,正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你爸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李桂芬问。
“两个月前。”陈建国说,“就是陈念出生前半个月。他从地里回来,说胸口疼得厉害,吃了止痛片不管用。我拉他去的县医院。医生说是肝上的毛病,已经晚了。”
“你妈也知道?”
“知道。她不让告诉你。她说你怀着孩子,不能听这个。她自己也撑着,每天照样喂猪、下地,没在人前掉过泪。”
李桂芬想起刘桂枝来医院那趟,像锅铲一样旧而硬的身影。她当时只觉得婆婆嫌弃孙女,却没想过,那个精瘦的老太太,正偷偷承受着丧夫的准备。
“那这钱?”
“治病花了一千多。我们自己的积蓄全垫进去了,还借了阿珍三百。她当时在县医院当护工,帮着照顾了几天。我爸走的时候,她还帮着买了寿衣。”
李桂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抬头看向院子里。阿珍正背对着她,蹲在井台边,洗一块抹布。那瘦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所以你们把我蒙在鼓里。”李桂芬说,“公公死了,你们一家人守着一个秘密,连个喘气的机会都不给我。现在婆婆又想让阿珍给你做小,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我被赶出这个家的时候?”
“桂芬,我不会让她这么做。”陈建国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已经跟妈说了,要是她再提这个,我就带着你和念念搬出去。哪怕去租房。”
“租房?你一个月三百二的工资,拿什么租?”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门外,阿珍敲了敲门,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一直垂着眼睛,轻手轻脚把盆放在架子上,又退了出去,带上门。
“阿珍。”李桂芬叫住她。
阿珍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进来。”
阿珍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她的头发已经散开了,扎成一个低马尾,脸洗得干净,眼睛却还肿着。
“你跟我说清楚。”李桂芬说,“你帮陈家垫钱,是真心帮,还是另有所图?”
阿珍的眼睛又红了。她咬了咬嘴唇,看着李桂芬,忽然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垫钱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能要回来。陈哥一家对我有恩。”
“什么恩?”
阿珍低下头:“去年冬天,我在劳务市场等活儿。下大雪,我冻得受不了,是陈哥路过,给我买了一个热馒头,还把我介绍到前街一户人家带孩子。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我才又没了地方去。陈哥说,他老婆快生了,需要人帮忙,就把我带回来了。”
李桂芬愣住了。她不知道,陈建国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在街上看见一个冻得发抖的姑娘,会停下来。
陈建国别开脸,像是有些难为情:“我那时候就是看她可怜。谁没个难处?”
李桂芬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以为的暧昧,原来不过是一个馒头。一个馒头,换来一个姑娘掏心掏肺的报答。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阿珍说,“你放心,我这就走。我不该赖在这里。我欠你们的钱,我以后慢慢还。”
她转身要走。李桂芬叫住了她。
“等等。”
阿珍站住了。
李桂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姑娘,二十二岁,没了家人,孤身一人,因为一个馒头,把所有的积蓄垫给了一个陌生的病重老人。她被婆婆逼着给丈夫做小,却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
李桂芬忽然觉得,自己这顿气,生得有些糊涂。
“你欠陈建国多少钱?”她问。
“三百二。”阿珍说,“我攒了两个月,还差四百……不对,还差三百二。”
“你不是说还差四百吗?”
阿珍脸红了:“我算了算,我能还三百二。剩下那些,我慢慢还。”
李桂芬看着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
“你走吧。”她说。
阿珍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是钱不用还了。”李桂芬说,“你帮我照顾了这么久的孩子,又照顾了公公。要算账,是我们欠你的。”
阿珍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嫂子……”
“你走之前,先去把钱领了。”李桂芬说,“这个月工钱八十。以后再想回来看看孩子,随时来。”
阿珍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拼命摇头:“我不走。嫂子,你只要不赶我,我就接着干。钱我也不要。我给你白干。”
李桂芬叹了口气:“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里。”
“我回了家,也是一个人。”阿珍哽咽着,“我娘死得早,后爸把我赶出来。我去广东打过工,被工头扣了钱。我没有地方去。嫂子,我求你了,别赶我。”
李桂芬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阿珍发抖的肩膀上。陈建国也站在一旁,目光里满是复杂。
“好。”李桂芬最终说,“你留下。但是有几件事,今天必须讲清楚。”
她转头看向陈建国。
“第一,你妈要是再提那件事,你自己去说清楚。第二,阿珍是你带回来的,她的吃住你负责,但是她的工资,我来发。第三,以后家里的大小事,不能再瞒我。我信你们这一回,但只有这一回。”
陈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李桂芬看着阿珍,“你记住了,这个家里,我是陈念的妈。你帮我带她,我认你这份情。但你要是再敢跟着别人一起瞒我,我不管你有多难,这个门,你永远别想再进。”
阿珍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刘桂枝三天后来了一趟。她带了一篮子新摘的豆角,进门先往西屋看了一眼。李桂芬坐在堂屋,没起来。
“妈,你坐。”李桂芬说。
刘桂枝把篮子放下,在对面坐下。她瘦了,颧骨更高了,头发里白了三分之一。
“阿珍还在?”她问。
“在。”李桂芬说,“今天去河边洗衣服了。”
刘桂枝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把事儿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李桂芬看着她。这位婆婆,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孩子。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西屋,在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妈,我怎么想的不重要。”李桂芬说,“重要的是,这个家以后怎么过。爸走了,他留下的债,我和建国一起还。阿珍垫的钱,我们不能欠着。我留下她,是想让她有个地方住,别再到处漂。不是给你儿子找小老婆的。”
刘桂枝的脸上终于露出难堪的神色。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又闭上了。
“建国是我儿子,我为他打算,有错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生了闺女,以后要是不能再生……”
“妈。”李桂芬打断她,“闺女也是陈家的骨血。你嫌她,就是嫌我。我身体还没恢复好,你就打阿珍的主意。你有没有想过,逼急了,这个家就散了。”
刘桂枝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知道,那事儿是我做的欠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是没法子。你公公没了,家里欠着债。我还想着,阿珍勤快,能帮衬……”
“帮衬可以。”李桂芬说,“但不能用那种法子。妈,你也是女人,你愿意别人这样待你吗?”
刘桂枝不说话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东屋门口,朝里面望了望。陈念躺在床上,正睡着。
“这丫头,眉眼像建国。”她轻声说。
李桂芬没接话。
刘桂枝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豆角是地里刚摘的,你们晚上炒着吃。阿珍要是回来,让她多吃点。”
李桂芬点了点头。
她走到东屋床边,坐下来,看着熟睡的女儿。陈念的小手蜷在脸旁,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泡。
窗外,阿珍唱着歌回来了,歌声轻快,混着河水和阳光的味道。李桂芬听着,慢慢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家,她要自己立起来。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算计。她要带着陈念,一步步走稳。哪怕前头还有风浪。
至少她手里,攥着真相。也攥着选择。
阿珍留下的第七天,刘桂枝正式搬过来一起住。
这是陈建国提的。他说爸刚没,妈一个人住在老屋,夜里会想起过去。他说妈不是坏心,只是心里苦。他说桂芬,我知道你不痛快,可她是长辈,我不能不管。
李桂芬没反驳。她只说了一句话:“她来了,谁照顾谁?你心里要有数。”
陈建国说:“我知道。”
刘桂枝搬进来的头一个晚上,阿珍做了四个菜,把饭桌擦了三遍。她手脚还是那么麻利,脸上却少了几分笑。吃饭时,刘桂枝坐在上首,陈建国给她盛饭,李桂芬抱着陈念。阿珍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阿珍,这菜做得真好。”刘桂枝说,语气比以前软了许多。
阿珍抬起头,笑了一下:“阿姨,您多吃点。”
李桂芬发现,阿珍叫刘桂枝“阿姨”,而不是“婶子”。从前她就是这么叫。这个称呼里的距离,一直没变。
饭后,阿珍抢着洗碗。刘桂枝跟到厨房门口,想帮忙。阿珍说:“阿姨,您歇着吧,就几个碗。”刘桂枝没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阿珍啊,婶子之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刘桂枝忽然说。
阿珍搓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不会。您也是为陈哥好。”
“现在想明白了。”刘桂枝说,“你是个好姑娘,不能糟蹋了。过阵子,我托人给你说个正经婆家。”
李桂芬正好走过厨房,听见这一句,脚下一停。
阿珍笑了,声音有点干:“不用了阿姨,我还不想嫁人。”
“不嫁人怎么行?”刘桂枝说,“女人早晚要嫁。你也不能一辈子……”
“妈。”李桂芬走进去,“阿珍有她的主意。您别操心了。”
刘桂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堂屋。
晚上,李桂芬把陈念哄睡后,自己坐在床上算账。陈建国进来,把工资交到她手上。这个月加上加班,一共三百八。
“给妈买点补身子的。”李桂芬抽出三十,递给他,“还有,阿珍的工钱该发了。”
陈建国接过钱,没说话。他坐在床边,看她一笔一笔记账,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背。
“桂芬。”他说,“委屈你了。”
李桂芬没抬头:“委屈什么?”
“我知道妈做那事,你心里过不去。你能让她来,我记着。”
“你记着就好。”李桂芬说,“陈建国,我留阿珍,不是因为你。我是看着她可怜。但是你给我记住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一半。以后有事,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带着念念就走。”
陈建国紧了紧她的手:“我要是再瞒你,不用你走,我自己出去。”
李桂芬抬起头,看着他。夜里的灯光昏黄,他的脸瘦了,眼窝有些凹,眼镜也歪了。这个男人,她嫁过来五年,一直觉得他老实巴交,不会撒谎。可这几个月,她才发现,他有他自己的算盘和苦衷。
“睡吧。”她说。
陈建国起身去洗脸。李桂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在想,刘桂枝说要给阿珍说婆家。阿珍说不嫁。
这姑娘,到底想要什么?
第三天,李桂芬趁陈建国上班,把孩子交给刘桂枝,自己带着阿珍去街上买布。
阿珍一路不说话。李桂芬也不问。两人走进布店,李桂芬挑了几尺水红底白花的料子,说给阿珍做件新衣裳。
“嫂子,我不用。”阿珍连忙摆手。
“你帮了家里这么多,不能总穿这身旧衣服。”李桂芬说,“到了夏天,总得换洗。”
阿珍的眼圈又红了。她这个姑娘,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红眼圈,可干起活来,又利索得像铁打的一样。
从布店出来,经过县医院。阿珍的脚步慢了。李桂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你想去看看?”李桂芬问。
阿珍摇摇头,快步跟上。
“陈叔就死在那儿。”她低声说,“我照顾了他七天。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抓着床头不吭声。有一回,他跟我说,他对不起你。”
李桂芬站住了:“对不起我?”
“他说,你生了闺女,他高兴。闺女是妈的贴心人。他说他不重男轻女。可就是……怕你月子里受打击。他让我别告诉你。”
李桂芬的鼻子一酸。她和公公相处不多,只记得他沉默寡言,吃饭时总坐在角落,抽最便宜的烟,说最少的几句话。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阿珍垂着头,像在回忆:“他说,他这病花钱是个无底洞,不如早点走。他说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他怕陈哥撑不住。”
李桂芬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忽然想起,生陈念前半个月,有一天早上,公公站在院子外头,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时她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了。
“阿珍。”李桂芬说,“我公公有留下什么东西吗?你看见过的,比如本子之类的。”
阿珍的眼神闪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从贴身衣服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小小的纸包。
“这个,陈叔走之前,塞在我手里。他说,等他没了,让我交给陈哥。可是我后来……我看了里面的东西,就没敢给。”
李桂芬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不能再折的存折,边角都烂了。她展开。
户名:陈德山。
金额:六百元。
李桂芬翻到最后一笔记录。上面有一个字,用铅笔写的,像是存进去之后特意改的。
“阿珍”。
存折背面贴着一张小白纸,上面字迹歪扭:
“给桂芬和念。别让我儿知道。”
李桂芬捏着那张存折,指节发白。她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没给陈建国。”
阿珍摇头:“陈叔说,不能给陈哥。陈哥会把钱拿去还债。他说这是留给你的体己钱。”
“那你就自己收着了?”
阿珍低下头:“我想找机会给你。可我又怕……怕你觉得我和陈哥不清白,连这个也说不清。”
李桂芬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这姑娘,藏着掖着的,不只是一张存折,还有一个老人的临终托付。
“走吧。”她最终说,“回家。”
两人回去时,陈建国已经下班了。他坐在堂屋里,正逗陈念玩。刘桂枝在厨房热饭。一切都显得平常。
李桂芬把阿珍推进西屋,关上门。
“存折的事,你现在一五一十告诉我。”她说。
阿珍点头。
这天晚上,等刘桂枝睡了,李桂芬把陈建国叫到院子里。她没提存折,只问他知不知道公公留了钱给陈念。
陈建国摇头:“不知道。爸没钱。他的钱都拿去治病了,还借了一堆。”
“如果爸还留了一笔钱呢?”
陈建国愣住了:“那不可能。他连寿衣都是阿珍买的。”
李桂芬看着他,觉得他不像说谎。她想起那张存折上的六百块。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说,这或许是他瞒着所有人,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她去了趟储蓄所。她拿着那张存折,问能不能取出来。柜员说可以,但要户主身份证明,或者死亡证明加关系证明。李桂芬没有这些。她带着存折回来,什么也没跟陈建国提。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家,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刘桂枝每天早起喂鸡,嘴里念念有词。阿珍在孩子睡了之后,会拿着针线,在灯下缝东西。陈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回家越来越晚。
李桂芬知道,他在外面,也在拼命挣钱还债。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那张存折,该不该拿出来?
拿出来了,陈建国会不会怪阿珍?婆婆会不会又生事?她和阿珍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会不会又回到原点?
李桂芬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落尽了,长出茂密的叶子,风一吹,“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她嫁进陈家那天,公公站在门口,笑着说:“桂芬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家。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陈念,喃喃地说:“念念,你爷爷给你留了东西。可妈妈现在不能拿出来。”
孩子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没有醒。
李桂芬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等。
等陈建国亲手把债还清。等刘桂枝真正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等阿珍找到自己的路。
到那时候,这笔钱,她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日子在无声中往前走。陈念满三个月了,已经会“咯咯”笑,会追着人的影子看。阿珍用碎布给她缝了一个小布老虎,里面塞满旧棉花,摇起来“哗啦哗啦”响。
刘桂枝慢慢也变了一些。她开始主动抱陈念,虽然还是念叨“要是小子就好了”,但念叨完,会从兜里摸出一块冰糖,塞到李桂芬手里。
“孩子长牙了,磨磨嘴。”
李桂芬接过糖,什么也不说。
她心里清楚,有些裂痕,补不回去了。但日子还得过。
一个夏天的傍晚,陈建国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他递给李桂芬一沓钱。
“借的钱都还清了。”他说,“这个月工资加上奖金。阿珍的三百二,也还了。”
李桂芬看着他,发现他瘦了很多。背心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高高凸起。
“阿珍收了吗?”她问。
“收了。”陈建国说,“还签了个字。我把借条撕了。”
“她人呢?”
“在河边洗你的衣服。说今晚加个菜。”
李桂芬转身进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张存折。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
“陈建国,你进来。”她说。
陈建国走进来。李桂芬把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拿起来,翻开。他的手指停住了。
“桂芬……”
“这是你爸留给念念的。”李桂芬说,“六百块。阿珍替他保管。现在你还清了债,我想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陈建国看着那张存折,半天没说话。他摘掉眼镜,用力地擦眼睛。
“爸他……”
“他一直知道你难。但他说,这钱不能给你。给你了,你会拿去填窟窿。他说,这是给桂芬和念的体己钱。”
陈建国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蹲在床边,肩膀微微抽动。
李桂芬没有去安慰他。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阿珍的歌声从河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夏天最热的那场雨。
陈建国在第二天上午回了老屋一趟。他说有些旧东西要收拾。李桂芬没跟着。她知道,有些情绪,他需要一个人去消化。
阿珍在院子里晒被子,一床一床地摊在竹竿上,用一根竹片拍打。阳光穿过被单,落在地上,水波一样晃动。
李桂芬抱着陈念坐在槐树底下,看阿珍忙来忙去。
“阿珍。”她忽然说。
阿珍回过头:“哎,嫂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珍愣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侧,像被水洗过的墨线。
“我想在镇上找份事做。”阿珍说,“哪怕去食堂打饭也行。陈嫂说,她一个远房亲戚在小学食堂,缺人。我想去试试。”
“怎么突然想走了?”李桂芬问。
阿珍笑了笑:“你们家债还清了,孩子也大了些,不能一直赖着。再说,我总得给自己寻条路。”
李桂芬看着她,从她的笑里看出了一点不同的东西。这姑娘,不再是刚来那会儿那个怯生生的外乡人了。她知道进退,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
“什么时候去?”李桂芬问。
“过两天。”阿珍说,“我托人问了,宿舍能住。嫂子,你放心,礼拜天我还回来。”
李桂芬点点头,没再说挽留的话。
两天后,阿珍收拾好了行李。还是那个红白蓝编织袋,还是那条挽到脚踝的深蓝色裤子。她站在堂屋里,给陈念喂了最后一次米汤。陈念笑着抓她的头发,她也不躲,只是笑。
“小念,阿珍姨走了啊。”她对着三个月大的孩子说,语气轻柔得像在道晚安。
刘桂枝从屋里出来,塞给阿珍二十块钱:“路上买点吃的。”
阿珍不收。刘桂枝硬往她口袋里塞:“听婶子的。你是个好孩子。”
阿珍没再推辞。她转过身,朝李桂芬鞠了一躬。九十度,像学校里的小学生一样。
“嫂子,我走了。谢谢你收留我。”
李桂芬走到她面前,把一卷钱放在她手里。是这些天的工钱,外加二十块。
“不用数了。”李桂芬说,“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来个电话。找不到电话,就写信。”
阿珍点头,眼圈又红了。她背起编织袋,走到门口。阳光很刺眼,她抬起手臂挡了挡,然后大步走出院子。
陈建国从屋里赶出来,想送她去车站。阿珍回头说:“陈哥,别送了。路我熟。”
她挥了挥手,走了。
李桂芬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回到堂屋,看见阿珍住过的西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单叠成方块,放在床头。窗台上,摆着一只旧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朵野花,已经蔫了。
李桂芬走进去,打开那个搪瓷杯。花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嫂子,谢谢你的布。衣裳我做好了,等天凉了来拿。”
李桂芬捏着字条,笑了。
这姑娘,到底还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阿珍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许多。刘桂枝每天早上去地里,中午回来做饭。李桂芬一个人带孩子,喂奶、把尿、洗尿布,日子琐碎而忙碌。陈建国下班回来,会帮着抱一会儿孩子,或去井台边挑水。
他们很少提过去那几个月的事。像一场高烧,退了,就不再有人去摸额头。
可李桂芬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陈建国变了。他不再沉默得像堵墙。他开始跟她说厂里的事,说谁被扣了工资,说下个月可能裁员。他开始问她,今天累不累,念念闹没闹。
李桂芬也变了。她不再忍气吞声。刘桂枝偶尔说几句不好听的,她能顶回去。有一次,刘桂枝又念叨“可惜不是个带把的”,李桂芬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说:“妈,您要是真觉得可惜,就再生一个吧。”
刘桂枝被噎得老脸一红,以后再没提过。
秋天的时候,陈念会爬了。她从这头爬到那头,像条小肉虫。阿珍从镇上回来过一次,给她带了两包奶粉和一双红布鞋。阿珍瘦了,剪了短发,穿着食堂的白色工作服。
“嫂子,我挺好。”她说,“学校食堂一天管三顿饭,礼拜天还能去街上逛逛。钱够花。”
李桂芬留她吃了顿饭。桌上,陈建国问了问食堂的活儿累不累,阿珍说不累,就是早上要起得早。刘桂枝给她碗里夹了块肉,没提说婆家的事。
晚上,阿珍要回学校宿舍。陈建国说要送她,李桂芬说:“我去送吧。”
两人走在傍晚的乡路上。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红的晚霞,像是谁打翻了染缸。阿珍走在她旁边,影子拉得老长。
“嫂子,你现在还怪我不?”阿珍忽然问。
“怪你什么?”
“怪我一直瞒着你陈叔的事。”
李桂芬想了想,说:“不怪了。你也是没办法。”
阿珍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嫂子,你真是好人。”
“你也是个好姑娘。”李桂芬说,“就是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嗯。”阿珍点点头,“嫂子,我在学校挺好的。有几个老师对我可好了,还给我介绍对象,是学校烧锅炉的。人长得一般,但是老实。”
“你要不要见见?”
阿珍摇摇头:“我现在还不想这些。我要攒点钱,将来自己租个屋。不能总住宿舍。”
李桂芬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
“拿着。不多,但你能用上。”
阿珍想推,李桂芬按住她的手:“你听我说。陈家欠你的,不只是钱。你帮我照顾念念,照顾公公,这些情分,我记着。你以后,就把我当娘家人。有事,来找我。”
阿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李桂芬,抱得紧紧的。李桂芬也抱住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混着秋天田野的气息。
“回去吧。”李桂芬松开她,“有空常来。”
“好。”
阿珍走了。李桂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晚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哗啦啦”作响。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到家时,刘桂枝正抱着陈念,在院子里教她拍手。陈念笑得“咯咯”的,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陈建国站在一旁,笑得憨憨的。
李桂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儿,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她终于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不是简单的对错。公公的隐瞒,婆婆的偏心,丈夫的沉默,阿珍的欺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都有说不出的话,都有做错的事。
而她,李桂芬,也从那个委屈、软弱、只知道忍耐的新媳妇,变成了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她走进院子,接过陈念。孩子张开小手,扑进她怀里,软乎乎的。
“妈,秋天了。”李桂芬说,“等过几天,咱们去给爸上柱香。”
刘桂枝抬起头,看着她。老人的眼里,有泪光一闪。
“好。”她说。
那天夜里,李桂芬把那张存折拿出来,摆在灯下。
“这钱,是爸留给念念的。”她对陈建国说,“我想存个定期。等念念将来上学用。”
陈建国点点头:“听你的。”
“还有,阿珍在镇上打工,以后要是处对象了,我想给她添点嫁妆。”
“好。”
“还有,”李桂芬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以后这个家,大事商量着来,小事我说了算。你妈那边,你出面。我和阿珍,我们处得好,你别在中间乱传话。”
陈建国举起双手:“都听你的。”
李桂芬笑了。她收好存折,抱起已经睡着的陈念,放进小床。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握着拳头,举在脸旁。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躺回床上,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回,她知道自己能撑起来。
——全文完——
感谢各位读者耐心看完这个故事。
李桂芬的经历,也许并不陌生。很多家庭里,都有过类似的委屈、隐瞒、委屈和选择。
但日子是自己的。看清了,放下了,心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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