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把最后一件淋得透湿的迷彩服塞进蛇皮袋里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手机又震了。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村委工作群里连续蹦出来的消息,全是感叹号。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理。
屋外的雨小了些,但屋檐水还在往下淌,砸在门前那块裂了缝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他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墙上还贴着去年防汛时写的值班表,表上他的名字在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三道。
他伸手把那张表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德福。"
他妈从里屋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碗边还沾着点灶灰。
"喝点。"
"不喝。"
"你嗓子都哑了。"
"不喝。"
他妈没再说话,把碗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又进去了。王德福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顿了顿,还是走过去端起了那碗姜汤。
辣得他龇牙。
他喝完把碗放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消息还在蹦。
"王支书,桥头那户的淤泥还没清。"
"王支书,三组的孤寡老人张婶家进水了。"
"王支书,镇里来电话问数据。"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王支书。"
"王支书。"
"王支书。"
他念了三遍,像在嚼一颗苦得发麻的槟榔。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镇党委李副书记"那个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十几秒。
他按下了拨出键。
"喂,李书记,我,王德福。"
"哦,德福啊,怎么了?"
"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喝多了?"
"没喝。"
"那你是累糊涂了,先休息两天,这事儿回头再说。"
"李书记,我没糊涂。"
"德福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放缓了,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我知道你这几天辛苦,全镇都看在眼里,镇里正在给你们报功呢,你先别……"
"李书记,"王德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干不动了。"
"……"
"从16号下暴雨开始,三天,我睡了不到九个小时。我妈七十三了,血压高,那三天我回不了家,她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昨天下午水退下去,我去张婶家帮她清淤泥,她拉着我的手说'德福你是个好人',我心里想,我好什么啊,我连自己家的屋檐漏了都没修。"
"……"
"李书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让我歇歇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德福,这事儿……按程序,得上党委会。"
"行。"
"你先把辞职报告交了。"
"我明天送过去。"
"好。"
电话挂了。
王德福把手机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板凳上。他盯着对面墙上挂的那个相框,相框里是去年镇里发的"优秀党支部书记"的证书,红底烫金字。
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把相框也摘了。
"妈。"
"嗯?"
"我辞职了。"
里屋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妈的声音才传出来:"辞就辞吧,早该辞了。"
王德福愣了一下。
他以为他妈会骂他,会说他不懂事,会说别人想当还当不上。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解释、争辩、甚至吵架。
结果他妈就说了这么一句。
他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去把后院的鸡喂了。"他转身往外走。
"德福。"
"嗯?"
"你……往后打算干啥?"
他站在门口,雨后的风从对面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腥味。
"还没想好。"
他走出屋门,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抬头看了看天。
云还在。
山洪是退了,但山上的水还在往下渗。
他沿着村道往三组走,路上到处是被水冲下来的树枝和烂泥。桥头那户人家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淤泥,女主人正在用铁锨往外铲,看见他就喊:"王支书!"
他停下脚步。
"嫂子,别叫王支书了,我辞职了。"
女人愣了一下,铁锨停在半空。
"你……你说啥?"
"辞职了。"
"为啥啊?"
"累了。"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德福也没多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女人跟旁边人嘀咕的声音:"王支书说辞职了……"
他没回头。
走到张婶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开着,屋里黑洞洞的,墙根的水渍线清晰可见,最高的地方到了他腰。他探头喊了一声:"张婶?"
"谁啊?"
"我,德福。"
"哦,德福啊,进来坐。"
他没进去。
"张婶,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我辞职了,往后村里有什么事,您找新支书。"
屋里安静了一下。
"德福啊,"张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颤颤巍巍的,"你是不是嫌婶子麻烦?"
"不是。"
"那为啥啊?"
"张婶,"王德福站在门槛外,声音放得很轻,"我今年四十七了,我妈七十三了,我要是哪天累倒了,她怎么办?"
张婶没说话。
"您别多想,该照顾您的,村里还是会照顾您。"
"德福,"张婶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进来。"
他愣了一下,迈步进了屋。
张婶坐在堂屋的一把破藤椅上,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颤巍巍地从椅子旁边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毛的。
"婶子,您这是干啥?"
"这是我攒的,"张婶把钱往他手里塞,"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
"张婶……"
"你听我说,"张婶抓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但劲头很大,"我知道你辞职是为啥,你是为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累的。"
"不是……"
"你别哄我,"张婶打断他,"我活了七十八年,啥人没见过。你是好孩子,是我们村对不住你。"
王德福眼眶热了。
"张婶,这钱我真不能要。"
"你不要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坐着。"
"……"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皱巴巴的钱,进退两难。
"您……您先收着,我……我回头再来看您。"
他把钱放回张婶手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婶的声音:"德福啊,你是个好人……"
他走得更快了。
他怕自己走慢了,就不走了。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会计老李、妇女主任小刘、还有几个小组长,都是听说了赶过来的。
"德福,你真辞了?"
"辞了。"
"为啥啊?"
"累了。"
"那村里怎么办?"
"会有新支书的。"
"德福,你不能走啊!"
"我必须走。"
"你走了我们咋办?"
王德福看着面前这几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但他还是硬着心肠说:"我走了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从东边出来。"
"你……"
"老李,"王德福看向会计,"账本在柜子里,钥匙我一会儿给你。"
"德福……"
"小刘,"他又看向妇女主任,"妇联那边的事你比我熟,往后多操心。"
"王支书……"
"别叫我王支书了,"他摆摆手,"叫德福就行,或者叫老王。"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都散了吧,"王德福说,"我下午去趟镇里,把手续办了。"
"德福,你真要去?"
"真去。"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桌上还摊着昨天的防汛值班记录,最后一行字是他写的:"16日22:00,三组张婶家进水,已转移至村部。"
他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张信纸,是镇里统一发的那种,抬头印着"辞职申请书"。
他把信纸铺开,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几秒。
他开始写。
"尊敬的镇党委:"
"本人王德福,现任XX村党支部书记,因个人原因,特申请辞去现任职务……"
写到这里他停了。
"个人原因"是什么?累?怕?还是自私?
他想了想,写了下去。
"……因身体和家庭原因,本人无法继续胜任当前工作,特申请辞职,望批准。"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太官方了。
但他也没改。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假。
他把辞职报告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有点皱,他用手掌压了压,还是不平整。
他想起去年入党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种信封。那会儿信封是新的,他的心里也是新的。
现在信封皱了,心也皱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听见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王支书!王支书!"
他没动。
"王支书!"
还是没动。
喊声渐渐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间办公室他待了十一年。十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墙是白的,桌是新的,窗外的树还是小树苗。现在墙皮脱落了好几块,桌面上坑坑洼洼,窗外的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那么高,枝叶把半边窗户都遮了。
十一年。
他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人。头发白了一半,血压高了,腰椎间盘突出了,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再不注意就要出事。
他没出事。
山洪来了,他三天睡了九个小时,扛下来了。
但他不想再扛了。
他想起他妈昨晚跟他说的话:"德福啊,妈不是拖你后腿,妈就是担心你。"
他想起他老婆——前妻——三年前跟他离婚时说的话:"王德福,你心里只有村里,没有家。"
他想起他儿子在电话里说:"爸,我同学问我,我爸是不是那个抗洪的英雄,我说是,他说你爸真伟大,我说伟大个屁,他连我家长会都没来过。"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
"走吧。"
他跟自己说。
他走出村委会,门口的太阳出来了。雨后的太阳特别毒,照得地上的积水白晃晃的,刺眼。
他眯着眼往村口走,路上碰到几个村民,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有几个人欲言又止。
有几个人干脆绕着走。
还有几个冲他点头,但没说话。
他都看在眼里。
走到村口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德福哥,听说你辞职了?"
"嗯。"
"为啥啊?"
"累了。"
"哦,"老板娘低下头继续择菜,"也是,你家就你一个劳动力,你妈年纪也大了。"
王德福没接话。
"德福哥,"老板娘又抬起头,"你辞职了往后干啥?"
"还没想好。"
"要不……来我这儿帮忙?我这儿正好缺个人。"
"我再想想。"
他继续往前走。
村口停着一辆去镇里的班车,他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王支书?"
"我辞职了。"
司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王德福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就在山脚下,被一片绿色包围着。洪水退去后的山坡上还留着几道黄褐色的泥痕,像伤口。
他转回头,不再看了。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他先去了镇党委办公室。
李副书记不在,办公室的人说他去县里开会了。
"那这辞职报告……"
"放这儿吧,李书记回来我转交。"
王德福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哎,王支书,"那人叫住他,"你真辞啊?"
"真辞。"
"为啥啊?"
"累了。"
"哦。"
那人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就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王德福走出党委大院,站在台阶上,看着镇子上来来往往的人。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他以前每个月要来镇里好几次,开会、报材料、领文件,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办完事就走。
今天他不忙了。
他沿着主街走,走到一个卖桶装水的店门口,停下脚步。
"老板,送水吗?"
"送。"
"多少钱一桶?"
"十五。"
"贵了,隔壁老张家才十二。"
"他那是假的,我这是真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都是水。"
"那可不一样,假水喝了拉肚子。"
王德福笑了笑,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悠闲地在街上逛过了。
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碗里只有三片牛肉,薄得透光。
"老板,你这牛肉……"
"咋了?"
"是不是切错了?"
"没错,就这么多。"
"十五一碗就三片?"
"牛肉涨价了。"
王德福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
面很难吃。
他又想起村里的事——村里的老李头养了十几头牛,每年光卖牛就能赚好几万,比他当支书赚得多多了。
他忽然有点恍惚。
当支书这十一年,他到底图啥?
图名?优秀党支部书记的证书他拿过三次。
图利?他一个月工资两千三,干了十一年,家里还是那几间老房子,连翻修都没钱。
图啥?
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面馆。
他在镇政府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开着车,有人骑着摩托,有人挑着担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爹活着的时候说的:"德福啊,人这一辈子,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他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种地,没当过官,也没发过财。
他爹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德福,爹没啥本事,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他没平平安安。
他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高,像棉花糖。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做棉花糖。
那时候山里穷,买不起棉花糖,他妈就用白糖给他熬。熬好的糖稀倒在案板上,趁热用筷子绕,一圈一圈绕成一个空心的球。
他每次都舍不得吃,举着看半天。
后来他长大了,再也没吃过那种棉花糖。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村委工作群。
他点开一看,是会计老李发的:"各位同事,王支书已经向镇党委提交了辞职报告,从即日起,村里各项工作暂时由我代管,请大家配合。"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王德福看着那些"收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退出了群聊。
手机又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德福,你办完了?"
"办了。"
"那回来吧,妈给你炖了只鸡。"
"……好。"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往班车停靠点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是王德福吗?"
"我是。"
"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听说你辞职了?"
"……"
"王支书,我们想采访你一下,关于这次抗洪的事。"
"我辞职了。"
"我们知道,但我们想采访的是你抗洪的事,不是你辞职的事。"
"抗洪的事我都跟镇里汇报过了。"
"王支书,你的事迹很感人,三天睡九个小时,转移群众三百多人,我们想做一期专题报道。"
王德福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王支书?"
"我说了,我辞职了。"
"这不影响采访啊。"
"影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英雄。"
"……"
"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他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没接。
他继续往班车停靠点走。
走到的时候,上一趟班车刚走,下一趟要等一个小时。
他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
但他不是那个他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辞职的事,他还没告诉他儿子。
他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大三,学的是计算机。
他儿子跟他关系不太好,嫌他不管家,嫌他当官当傻了。
他儿子说得对。
他确实当傻了。
他掏出手机,给他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儿子,我辞职了。"
发完他又觉得不妥,删了。
重新打。
"儿子,爸辞职了。"
还是删了。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
"儿,爸以后可以多陪陪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儿子没回。
他也没等。
班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出镇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点。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山路。
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汛期都要在山上看水。他爹说,山里的水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不发,你对它不好,它就发。
他爹没文化,但说的话有时候挺有道理。
他当支书这十一年,对得起山,对得起水,对得起村里的每一个人。
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里人。
车在山路上颠簸,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抗洪那三天。
雨下得像天漏了。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挨家挨户敲门。
"老乡,转移了!"
"老乡,水来了!"
"老乡,跟我走!"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有人跟着他走,有人不肯走。
不肯走的他就背。
他背着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走了两里多路。
老太太在他背上说:"德福啊,你小心点,别摔了。"
他说:"婶子,您放心。"
老太太又说:"德福啊,你是个好人。"
他没说话。
他背不动了。
但他还是背。
后来他累得吐了,吐完接着背。
再后来他累得晕倒了,醒来的时候躺在村部的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
他端起来吃了。
吃完接着干。
三天。
九个小时。
三百多人。
他醒了。
车还在颠。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他用手背擦了擦,假装是风吹的。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下车,沿着村道往家走。
路过村委会的时候,他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是老李在加班。
他没进去,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他妈站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
"回来了。"
"鸡炖好了,进来吃。"
"好。"
他跟着他妈进了屋。
桌上摆着一只整鸡,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碗蛋花汤。
"妈,今天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
"那咋做这么多?"
"你辞职了,妈高兴。"
王德福愣了一下。
"妈,你不怪我?"
"怪你啥?"
"怪我辞职。"
"你辞了好,"他妈给他夹了一个鸡腿,"你当这个支书,妈天天提心吊胆。"
"……"
"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德福这孩子心善,让他当官我不放心'。"
"……"
"妈当时不懂你爹的意思,后来懂了。"
"懂啥?"
"心善的人当官,累死自己。"
王德福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德福啊。"
"嗯。"
"往后你想干啥?"
"还没想好。"
"要不……跟妈一起养鸡?"
"……"
"妈养了十几只鸡,下蛋卖钱,够咱俩花的。"
"我再想想。"
他吃完了饭,把碗筷收了。
他妈去里屋睡了。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个空了的钉子。
钉子上以前挂着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证书。
证书上是"优秀党支部书记"。
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妈。"
"嗯?"
"那个相框……"
"妈扔了。"
"……"
"你要是舍不得,妈明天给你捡回来。"
"不用了。"
他回到堂屋,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坐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儿子回微信了。
"爸,你真辞了?"
"真辞了。"
"为啥?"
"累了。"
"……"
"儿,爸以后可以多陪陪你了。"
"爸,你不用陪我,你陪陪自己吧。"
王德福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下来了。
他儿子长大了。
懂事了。
他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
"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
他知道,那是山的味道。
是水的味道。
是他待了十一年的村子的味道。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决定走。
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妈,为了他儿子,为了他这半辈子没好好活过的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夜空很黑,但天边有一颗星。
很亮。
他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
"自私一回。"
他跟自己说。
"就这一回。"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躺到床上。
他太累了。
他需要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工作群。
就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床上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住着一只蜘蛛。
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它比自己活得自在。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躺一会儿。
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是村委工作群。
他点开,是老李发的:
"各位同事,镇里来通知,让王支书——哦不,让王德福同志下周去县里参加抗洪表彰大会。"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王德福看着那些消息,没说话。
他退出群聊,拨了老李的电话。
"老李。"
"德福啊,咋了?"
"那个表彰大会,我不去了。"
"为啥啊?"
"辞都辞了,还去干啥?"
"可是……这是好事啊。"
"好事让给别人吧。"
"……"
"老李,以后村里的事,你多操心。"
"德福……"
"我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起床,洗了把脸,走出屋。
他妈在院子里喂鸡。
"妈。"
"嗯?"
"我今天去趟县城。"
"去干啥?"
"去看看儿子。"
他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你……你说啥?"
"我说,我去看看儿子。"
"真的?"
"真的。"
他妈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你咋了?"
"没咋,"他妈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妈是高兴。"
王德福看着他妈,心里酸酸的。
他走过去,接过他妈手里的瓢。
"妈,我来喂。"
"你……你会喂吗?"
"不会,你教我。"
他妈笑了。
"行,妈教你。"
母子俩蹲在鸡圈边上,一人一把瓢,往地上撒玉米。
鸡咯咯咯地叫着,跑过来抢食。
王德福看着那些鸡,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简单的,真实的,不需要抗洪、不需要转移群众、不需要三天睡九个小时的生活。
他撒完了玉米,站起来。
"妈,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路过村委会的时候,他看见老李正站在门口抽烟。
"老李。"
"德福。"
"我走了。"
"去哪儿?"
"县城。"
"干啥?"
"看我儿子。"
老李愣了一下,笑了。
"去吧去吧,你早该去了。"
"嗯。"
王德福继续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搬货。
"德福哥,去哪儿?"
"县城。"
"干啥?"
"看我儿子。"
老板娘愣了一下,也笑了。
"去吧去吧。"
王德福走到班车停靠点,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就在山脚下,被一片绿色包围着。
他看了几秒,转回头。
他掏出手机,给他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儿,爸今天去看你。"
他儿子秒回:
"真的?"
"真的。"
"爸,我等你。"
王德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
但他不是那个他了。
他是一个要去见儿子的父亲。
一个要自私一回的普通人。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车在山路上颠簸,向着县城开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爹活着的时候说的:
"德福啊,人这一辈子,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他爹还说:
"但也别忘了对得起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上是一片绿。
绿里透着光。
是太阳的光。
也是他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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