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
锅里的奶皮刚起,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她第一句就是:
“下礼拜你侄子搬过来,住你闺女那屋。”
我手一抖,奶差点漾出来。
关了火,我压低声音问她:
“妈,您说哪个侄子?”
“还能有哪个,你小叔子家那个。他开学转到这边上技校,住校费太贵,离你家近。”
我还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
“那屋朝南,亮堂,适合念书。”
女儿那屋确实朝南。
可那屋里贴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床头摆着她自己挑的台灯,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作业。
我吸了口气,说:
“妈,这事儿您得先跟我们商量商量,孩子住得好好儿的……”
“商量什么?”
她嗓门一下高了,“一个丫头片子住那么大屋干什么?早晚嫁出去,腾个地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嗑瓜子的声响,像是坐在自家沙发上,已经替我把家分完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锅里冷掉的牛奶结了一层膜,像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憋闷也糊住了。
丈夫周正那天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
我把牛奶重新热了端给他,站在厨房门口说:
“你妈今天来电话了。”
他正解领带,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说让你侄子住咱闺女那屋。”
周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领带抽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跟我说了。”
我盯着他: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坐下喝奶,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先别急,等我妈来了再说。”
我心里堵得慌,可看他一脸疲惫,到底没再追问。
女儿已经睡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台灯光。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她没睡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
“妈”。
我坐在她床边,看她睡得脸红扑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那间屋不大,可每一处都是我们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窗帘是她自己挑的淡蓝色,衣柜上贴着她画的向日葵。
婆婆说的
“腾地儿”
,在这屋里根本没法想。
第二天一早,我送女儿上学回来,刚把菜拎进厨房,门铃就响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肩上还挎着个旧皮包。
我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她没接话,侧身挤进门,眼睛先往女儿那屋扫了一圈:
“我先把东西放这屋,省得下礼拜手忙脚乱。”
说着就往里走。
我赶紧跟上去:
“妈,这屋孩子还住着呢,您把东西放客厅行不行?”
她像没听见,径直推开女儿房间的门,把编织袋往地板上一墩。
袋子口松了,露出几件男孩子的外套,还有一双旧运动鞋,底上沾着干泥。
我站在门口,心口突突地跳。
那袋子落地的声音不重,却像把什么砸在了我家里。
“这书桌太小了,回头让周正换个大的。”
她打量着女儿的书桌,又抬头看窗帘,
“这颜色不行,男孩住着别扭,换灰的。”
我忍着气说:
“妈,这屋是您孙女的,她还没同意呢。”
婆婆转过身,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
“她一个赔钱货,用不着同意。”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还没等我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说谁是赔钱货?”
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里。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像是刚进门。
婆婆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他会跟来。
公公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慢慢走过来,眼睛盯着婆婆:
“这屋到底是谁的?”
婆婆嘴硬:
“我孙子的屋,我当奶奶的还不能安排?”
“你哪个孙子?”
公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你亲孙女住得好好的,你跑来骂她赔钱货,还要撵她走?”
婆婆脸色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公公往前一步,指着地上的编织袋,“你小儿子的孩子是孩子,周正的孩子就不是孩子?这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你心里没数?”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菜。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心里却像有根绷了很久的线,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公公平时话少,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婆婆做主。
可这一次,他站在我家的地板上,声音不高,却把婆婆堵得说不出话。
婆婆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我这是为他们好,住得近有个照应。”
“照应?”
公公冷笑了一声,“你是想把周正家也变成你小儿子家的仓库。这些年你往那边贴了多少,我说过什么?今天你连孙女睡觉的地方都要占,我不能再装看不见。”
他说完,转头看我:“小敏,你把孩子房间锁好。钥匙你自己拿着,谁要进去,先过我这关。”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公公,脸上挂不住,弯腰去提那个编织袋。
“我自己拿来的,自己拿走。”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赌气。
袋子拖过地板,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公公没帮她,也没拦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楼道里嘟囔了一句:
“一个个翅膀都硬了。”
我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蹲下身把地板上的泥点擦掉。
泥点不多,可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婆婆骂了那句难听话,是因为我突然明白,这间屋在婆婆眼里从来就不属于我女儿。
她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收走的。
女儿下午放学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下书包,照旧跑到自己屋里写作业。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她哼着歌,铅笔盒拉链哗啦响了一声。
我炒着菜,油星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
心里却慢慢定下来:这屋,谁也不能动。
晚上周正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我问他:
“你爸今天那态度,你什么想法?”
他搓了搓脸,说:
“我知道我妈过分了。”
“然后呢?”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
“她毕竟是我妈,侄子也是亲侄子……能不能先让他住客厅?”
我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周正,你闺女差点连屋都没了,你还想着让你侄子住客厅?那下回呢,是不是连你闺女的床都得让出来?”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
我没再逼他。
有些话,得他自己想明白。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那屋的台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小片光。
我盯着那光,想起公公白天那句话:
“这屋到底是谁的?”
这个问题,不该只有公公一个人问。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厨房热牛奶,女儿背着书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问:
“妈,奶奶是不是嫌我是女孩?”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声音发闷:
“昨天我听见了,她说我是赔钱货。”
我弯下腰,把她拉进怀里:
“奶奶那是气话,你是妈的宝贝。”
她没笑,隔了一会儿又问:
“那她为什么要把我的屋子给弟弟?”
我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一句两句说不清。
我把她搂得更紧:
“你的屋谁也不能动,妈保证。”
她点点头,在我怀里站了几秒,才提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鞋柜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送完女儿回来,我刚收拾完碗筷,电话就响了。
是婆婆。
她的语气比昨天软了不少:“小敏,昨天是我急,话不好听。这样吧,屋子你们留着,让亮亮每天下午过来吃饭、写作业,晚上睡客厅沙发床,等开学再说。”
她说得好像这是天大的让步。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妈,您想过没有?亮亮每天过来,书包衣服堆一客厅。我闺女放学回来,连写作业的地方都得让给他?”
婆婆压着嗓子:
“就当帮帮你小叔子,他们两口子不容易。”
“我们也不容易。”
我说完这句话,没再让。
她沉默了几秒,说:
“行,我不跟你说了,我跟周正说。”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她这句话比昨天那句赔钱货还让人发凉。
中午,周正在微信上问我吃饭没。
我没回那个话头,直接把婆婆的意思说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
“妈给我打了一个小时电话,说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说弟弟家孩子没人管,说你心硬。”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他下一条消息又追过来:“就让他住客厅到开学行不行?就当帮衬一下。”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股火没往上冲,却往下沉了沉。
我打字:
“周正,你妈要的不是亮亮住客厅,她要的是你表态:你是听她的,还是护着你闺女。”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反反复复,最后只发来一句:
“我晚上回去再说。”
下午女儿放学回来,我陪她在屋里写作业。
她忽然问:
“妈,奶奶今天有没有再打电话?”
我看着她的铅笔尖:
“打了。”
“她说屋子的事了吗?”
“说了。妈没答应。”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
“妈,要是奶奶生气了,爸爸会怪你吗?”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在我胸口。
我摸摸她的头:
“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那天晚上,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周正,开门一看,他身后还站着小叔子和亮亮。
亮亮手里抱着一袋零食,进门就往女儿那屋瞄。
我把女儿叫出来打个招呼。
她站在房间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没有想让开的意思。
小叔子笑呵呵地把零食放在茶几上:
“孩子非要跟姐姐玩,我带他过来坐坐。”
他转头对亮亮说,
“去,跟姐姐玩去。”
亮亮撒腿往女儿屋跑。
女儿一步没让,堵在门口:
“我的玩具不想借。”
气氛一下僵住了。
小叔子的笑容挂不住,拽了亮亮一把:
“这孩子,不懂事。”
周正在旁边打圆场:
“先看电视,看电视。”
亮亮不干,往地上一坐:“我就要姐姐那个屋子!奶奶说了,这屋是我的!”
小叔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扯着亮亮的胳膊:“别胡说!那是你姐姐的屋。”
我看了周正一眼。
他的脸绷着,眼睛盯着地板,一句话也没说。
亮亮闹了一阵,被小叔子按在沙发上吃零食。
小叔子搓搓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嫂子,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孩子过来住,我按月给一笔生活费,算是饭钱和住宿钱。开学前先住客厅,等我们找到房子就接走。”
我没去碰那个信封:
“小叔,这不是钱的事。”
“嫂子,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可孩子上学是大事。”
“我闺女的学习也是大事。”
我看着他,“亮亮在客厅闹,她能静下心来写作业?期末退了名次,这个责任谁担?”
小叔子噎住了,转头看周正。
周正站在阳台门口,始终没接话。
那晚小叔子带着亮亮走了,信封留在茶几上。
我没收,周正也没收。
夜里我洗了澡出来,周正坐在床沿,像是在等我。
他没绕弯子:
“小敏,我爸昨天说过,谁要进那屋先过他那关。”
“所以呢?”
他叹了口气:“明天妈说要来吃饭,可能还要提这事。到时候你来硬的,容易把关系搞僵。”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来硬的?”
他没接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了一天,周六中午,婆婆果然带着一兜子菜上门。
小叔子一家跟在后面,公公也来了,走在最后,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饭桌上,婆婆先给亮亮夹了两块排骨,又给他碗里舀了半勺汤,嘴里念叨:
“看孩子瘦的,城里住上几天就能缓过来。”
没人接话。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周正:
“亮亮住客厅的事,你今天就给个话。”
周正嘴里含着饭,嚼了半晌才说:
“妈,这事再商量。”
“商量什么?”
婆婆声音提高,
“你弟两口子都来了,你就不能痛快说一句?”
我放下筷子,接了一句:“妈,亮亮过来玩,我们欢迎。住客厅,不行。孩子房间就是孩子的房间。”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我跟我儿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她这话刚出口,公公在桌子那头放下了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你让她插嘴,怎么了?”
公公看着婆婆,“小敏进门这些年起早贪黑,你住院她端饭,过年过节她张罗。她是你孙女的妈,怎么就不能说一句?”
婆婆没想到公公会接话,梗着脖子:
“我这当奶奶的,还不能安排自己家里的事?”
“你自己家的事,你自己家安排。这屋不是你那边的屋。”
公公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很沉,
“上回我问你这屋是谁的,你今天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再说一遍。”
婆婆嘴硬:
“我儿子的房,我这当妈的说了不算?”
公公看着她,慢慢说:
“房本上写的是周正和小敏的名,你不清楚?”
这句话一出,满桌安静。
小叔子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公公又说:“你儿子买房那年,你说没钱。小敏回娘家借了一笔钱补上的,你可还记得?你小儿子结婚,你转手就掏出一对金镯子,还有一笔彩礼。你说没钱,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老家亲戚帮的……”
“哪个亲戚?”
公公语气稳稳的,“你说个名字,我明天就去登门道谢。要是真有这个亲戚,我头一个服你。”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吐出一个字。
公公没停:“这些年你给小儿子带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带大了。周正的闺女你抱过几回?孩子长这么大,你管过几顿饭?”
婆婆还想辩解,公公抬手压住她的话头:“当年小敏买房差钱,你说买那么大干什么,反正以后也是弟弟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嘴唇发白。
我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再没动过。
原来这话她早说过,只是没当着我的面说。
公公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正身上:“你也是。你妈错成这样,你连个声都不吭。你闺女今天能被人骂赔钱货,明天就能被人撵出屋。你当爹的不撑腰,谁撑?”
周正放下筷子,低着头:
“爸,我知道了。”
婆婆忽然哭起来,声音又尖又响:
“我白养你这么大了,周正!”
公公没让她把话说完:“你养他,没让你拿他老婆孩子的屋还。周正欠你的,他自己还,不欠他弟弟的。”
婆婆站起身,把凳子碰得歪到一边: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走!”
小叔子赶紧拉住她:
“妈,算了,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
亮亮正低头啃着排骨,浑然不知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女儿坐在我身边,始终没抬头,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婆婆到底没走成。
小叔子劝着,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公公没再说话,起身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饭后,我收拾桌子,公公推门进来,拿起抹布帮我擦灶台。
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半晌,他开口:
“小敏,今天我说那些话,不是要跟你妈撕破脸。”
我应了一声:
“爸,我知道。”
“这家里过去很多事,我都让着。她强势了一辈子,我懒得争。”
公公停了停,“可你闺女这事,不能叫让。你记住,这屋是你的,是孩子的。谁大声都不算数,房本说了算。”
他话不多,说完放下抹布,又到客厅去了。
那天下午,周正送小叔子一家下楼。
我站在窗口,看见他和弟弟在楼下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他回来时,脸色不像之前那样躲闪,倒像是想通了什么。
女儿在屋里写作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晚上,他坐在我旁边,说:
“小敏,今天爸说的那些,我想了一下午。”
我没吱声。
他接着说:“明天妈要是再打电话问,我来说。我闺女这屋,谁也不能动。”
我转过头看他:
“你昨天不是说让亮亮住客厅也行吗?”
他搓了搓手:“昨天是昨天。今天我闺女攥着我袖子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她怕。我怕她以后遇事也像你一样,只能自己扛。”
这句话说得有点戳心。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第二天中午,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门,只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像是亮亮的换洗衣服。
她看见我在,脸色不太自然:
“我把亮亮几件衣服放这儿,等找到房子就来取。”
周正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门口,没接过那个包。
“妈,衣服您带回去。亮亮想来家里玩,随时来。住,不行。等你们真找到房子缺人手,我们出钱出力都行。”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翅膀硬了。”
周正说:“翅膀早该硬了。爸说了,谁的孩子谁管。您和我爸那边的事,我该管管;我的家,我做主。”
婆婆提着那个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下楼去了。
晚上,女儿从屋里跑出来,高兴地拉着我:“妈,我屋没动!奶奶以后还会来吗?”
我蹲下来,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奶奶是奶奶,该亲还是亲。可她要是再提换屋子的事,妈还是会说不行。”
女儿想了想,说:
“那爸爸呢?”
周正从书房探出头:
“爸爸也跟妈妈一个意思。”
她咧嘴笑了,跑回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那扇门关得干脆,像是一小块领土落稳了锁。
夜里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公公那屋的灯还亮着。
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小敏,往后这个家,你只管把你那屋守好吧。”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口袋。
风从窗缝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我回到女儿房门口,她睡得很熟,铅笔盒还摊在桌上。
我帮她把被角掖好,心里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这回终于落到了实地。
这屋是谁的?
这屋是我闺女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不是谁嗓门大,就能拿走的。
那天之后,日子没有立刻清净,只是婆婆不再上门了。
周正倒是起了变化。
他开始主动往他妈那边打电话,问亮亮上学的事,问家里缺不缺什么。
我听着,没插嘴,也不拦他。
过了一个多星期,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把钥匙往玄关一放,说:
“我今天问妈了,亮亮那屋,她自己接回去的。”
我正给女儿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等小叔子租好房,再让亮亮回来上幼儿园。”
周正顿了顿,补了一句,
“她没提房间,一句都没提。”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女儿。
她接过去,眼睛却一直看着周正,小声问:
“奶奶是不是还生气?”
周正弯腰,把她垂下来的刘海拨开:“奶奶是长辈,气归气。可生气也不能拿你的东西。她不提,不是她不想提,是知道咱家这条线划下来了。”
女儿咬了一口苹果,没说话。
晚上她忽然从被子里探出头问我:
“妈,我不是记仇,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去奶奶家。”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只说:
“不叫记仇,叫知道疼了。”
她好像听懂了,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再问了。
又过几天,小叔子直接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来。
那天我正在厨房刷碗,手机上闪出他的号码,我擦擦手接了。
他喊了声
“嫂子”
,声音比以前低:
“我妈那事,对不住你。”
我停下手,没急着说没关系。
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我妈到我家来了,帮着看亮亮。前两天跟我老婆吵了一架,骂她不会管孩子。我老婆说,那你咋不去管小敏家。她这才不吭声。”
我靠在灶台边,把水龙头拧小:“你们家的事,我不参言。亮亮该照看照看,你妈疼他,也不能全怪她。”
小叔子沉默一下,说:“我这次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腾房那事,我一开始就不该应。以后亮亮要去你家玩,我送到楼底下,不让孩子进门提这话。”
我“嗯”了一声,心里没觉得解气,反而有些发沉。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嫂子,亮亮说想找姐姐玩。可我自己觉得,这几天先别去。”
“等他姐姐愿意了再说吧。”
我只回了这一句。
水龙头重新开大,碗上的油星被冲得干干净净。
那晚我原原本本讲给周正听。
他听完把筷子搁下,半天没动,最后说了句:
“他总算能自己开一回口了。”
“他跟我开口,是怕你心里还堵着。”
我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事到此为止。别把亮亮当大人,孩子什么都没做。”
周正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继续。
过了半个月,婆婆终于又来了。
那是个周末上午,我正和女儿在阳台上晒被单,门铃一响,女儿先跑过去。
没几秒她又跑回来,压低声音说:
“妈,奶奶来了。”
我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
婆婆站在那儿,还是拎着个小包,人瘦了一圈,眼睛有些肿。
她没往里跨,先开口:
“我不是来闹的。”
我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包放在膝盖上,眼睛先往女儿那屋扫了一下。
门关着。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再像从前那样躲到阳台上。
女儿跟出来,犹豫着坐在我身边,没叫人。
婆婆端着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好半天,她低声说:
“小敏,你心里是恨我的吧。”
“妈,我不恨你。”
我看着她,“可这屋的事,我和周正已经说死了。您今天要是还为了孩子来,咱们说话容易再僵。”
她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绞着:“不说了。亮亮他爸回去跟我吵了一回,说我不该把大人的秤压孩子身上。”
我叹口气:“孩子没做错什么。您越疼亮亮,越不该让他觉着自己能占姐姐的屋。”
她抬头望我一眼,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
女儿一直没说话,小手搭在我膝盖上,指尖有点凉。
客厅里很静,只听见阳台外面被单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婆婆忽然哭起来,不是上次那样尖响,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她边哭边低声说:
“媛媛,奶奶不该那样骂你。”
女儿往我身上靠了靠,没有走近她,也没说
“没关系”。
我知道孩子不是刻薄,她只是还没缓过来。
这时周正买菜回来,一进门看见屋里的情形,先把袋子放到地上,又走过来看看我。
“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说。
婆婆抹着眼睛,声音还有些哑:
“我来看看媛媛。”
周正在沙发上坐下,语气不高,却很清楚:“看是能看。可孩子要是这会儿不想说话,您也别急着让她开口。哪天她肯了,再带她出去坐坐。”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缩在我身旁的孙女,喉咙动了动:
“行,我不逼她。”
她起身要走,我送到门口。
她迈出去两步,又回头看我:
“小敏,我这些年,是不是真把你们忘了?”
我扶着门把,没有像从前那样赶紧说
“没有”。
停了一下,我说:“过去您偏谁,我们心里清楚。往后只要不拿我闺女开刀,您还是孩子奶奶。”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慢,一点一点远下去。
我没有马上关门,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女儿从客厅跑过来,小声问:
“妈,奶奶还会来吗?”
我蹲下来,把她的领子抻平:“会。可她要再提换屋子,妈还是那句话,不行。”
女儿想了想,忽然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我拍着她的背,觉得她比前几天松快了一些。
半个月后,周正主动张罗了一顿饭,没去饭店,就在家里摆菜,把公公婆婆和小叔子一家都叫来了。
这是腾房风波后头一回,一家人又坐在一张桌上。
早上女儿帮我择豆角,忽然抬头说:
“妈,亮亮等下来了,我想让他进我屋玩。”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停了一下:
“你自己愿意就行,不用因为他是弟弟就非得愿意。”
“我愿意。”
她低着头,把豆角丝一根根撕下来,
“他也没有骂我。”
这话从孩子嘴里出来,比大人说一百句都让人心头一软。
我拍拍她的背:
“行,你们玩,我不干涉。”
临近中午,小叔子一家先到。
亮亮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塑料小汽车,先朝女儿叫了声“姐姐”。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犹豫了一下,拉他进去,还把门带上了。
小叔子老婆站在客厅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亮亮这几天一直念叨。”
我笑笑:
“孩子玩孩子的,跟大人没关系。”
婆婆随后才来,进门没多说话,只把一袋水果递给我。
她朝女儿房间望了一眼,没问。
公公坐在阳台上和周正下棋,两个人都不大开口。
只有棋子落在盘上,一声声脆响传进屋。
吃饭时,亮亮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卡通贴纸,嚷着:
“奶奶,姐姐送我的!”
婆婆“哦”了一声,抬头看看孙女。
女儿低声说:
“是我自己给的,不关你们的事。”
这话有些发冲,我正要接一句,婆婆先笑了:
“给就给吧,你的东西,你说了算。”
她起身替亮亮擦了擦汗,又夹了块排骨放到孙女碗里。
女儿没推,慢慢吃了。
公公放下棋子,从阳台上看过来一眼,没说话,只对周正点了点头。
饭后,周正在厨房收拾,我站在门口递碗。
他忽然说:
“我妈今天这样,是不是算缓过来了?”
“算是。”
我点头,
“可她要是哪天气不顺,保不齐还来一句。”
周正拿过擦碗布,没抬头:“来一句,咱接一句。该挡的挡,该让的让。可房间和闺女,不让。”
我靠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只洗好的盘子,擦干放进碗柜。
碗柜门合上,屋里静了一瞬。
傍晚,人都走了,公公最后一个出门。
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说:
“媛媛那屋,以后没人提了。”
我应道:“爸,提也不怕。我和周正在。”
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女儿房门口,门半掩着,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坐在桌前,把旧贴纸一张张往硬纸板上贴。
“妈,亮亮说,我房间比他的大。”
她听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怎么想?”
她转过身来,眼睛弯起来:“我想,我的就是我的。不用跟谁比。”
我靠在门边,心上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下来。
这屋未必从此就再没人伸手,可我知道,至少在这个家里,它已经重新写上了主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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