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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们单位有个出了名的“大龄剩女”,叫方琳,三十七岁,在档案室干了十二年。
她个子不高,单眼皮,脸上有几颗浅斑,平时总穿深色衣服,站在人群里确实不打眼。
这称呼不是她自己认的,是办公室那帮人背后叫出来的。
我也跟着叫过,觉得没什么恶意,不过是嘴上顺口。
我四十一,离婚四年,有个十一岁的女儿跟前妻住。
我在单位负责设备维护,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有套还在还贷的房子,还有辆开了六年的车。
在我们这个小城,这条件说不上多好,也不算差。
至少我妈一直觉得,我再找一个三十五岁左右、没孩子的女人,不是什么难事。
方琳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谁报销单填错了,她会皱着眉退回去,嘴上说得硬,真碰上急事,她又会坐下来一项一项帮人改。
那天中午,她带了一盒荠菜饺子,在茶水间用微波炉加热。
香味钻出来,我刚吃完食堂那碗寡淡的面,顺嘴问她能不能分我两个。
她没小气,拿一次性碗给我盛了六个,还倒了点醋。
我吃着饺子,看她站在水池边刷饭盒,突然觉得我们俩其实挺合适。
年纪都不小了,一个离过,一个没嫁,工资稳定,知根知底,没必要再折腾那些花里胡哨的恋爱。
我半真半假地说:“方琳,要不咱俩搭伙吧,怎样?”
她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了我几秒。
“好啊。”
我差点让醋呛着,笑着问:“真好啊?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那就领证。”她擦干手,把饭盒盖好,“彩礼十八万,婚前检查,双方收入和债务说清楚。不能两手空空就把我娶回去。”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十八万?”我笑了一声,“你还真敢开口。”
她没恼,只说:“你不是说不拿我开玩笑吗?”
“搭伙过日子,图的是省心,你弄这么多条件,那还叫搭伙?”
“你说的搭伙,跟我理解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她拿上饭盒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碗里还泡着半个饺子。
下午修水泵时,我把这事说给了老周。
我本来只是想听他骂一句“女人现实”,好让我心里舒坦些,没想到老周转头就告诉了仓库的小赵。
不到一天,半个办公室都知道方琳问我要十八万彩礼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刚坐下,小赵就冲我挤眼睛。
“郑哥,十八万准备好了没?咱啥时候喝喜酒啊?”
桌上几个人都笑。我嘴上说着“去去去”,心里却有点得意,觉得大家至少默认是方琳想嫁我。
老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故意压低声音:“你真打算要她?说实话,长得也就那样,年纪还大,十八万都能在咱这儿找个三十出头的了。”
我没看见方琳就站在身后。
我顺着他的话说:“我就是随口问问。她还当真了,领证、彩礼、查债务,一样不能少,整得跟项目招标似的。”
老周笑得直拍桌子。
方琳把餐盘放到旁边的空桌上,声音不高,却把我们这桌压安静了。
“郑岩,是你先问我要不要跟你搭伙,对吧?”
我脸上发热,硬着头皮说:“是,可我没想到你条件这么高。”
“我的条件高在哪里?”
“十八万还不高?你都三十七了。”
我说完就有点后悔,可周围那么多人盯着,我不愿意把话收回去。
方琳抿了下嘴,往前走了一步。
“你四十一,离过婚,有个女儿,每个月要付抚养费,房子还有贷款。你跟我说婚后想住我的小区,因为离单位近,还说你妈腿脚不好,希望我多照顾。”
她每说一句,我脸上的热就往耳根上爬一点。
“你不会做饭,说以后早饭和晚饭归我。你女儿寒暑假过来,也让我帮着管。你的工资要还房贷、付抚养费,剩下的钱不一定交家里。”
食堂静得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压着火说:“两个人结婚,相互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能得到什么?”
“我有房有车,有正式工作。”
“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还准备留给女儿。车已经六年了,婚后油费和维修费也要从家里出。”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离过婚,凭啥两手空空挑我?”
老周低下头扒饭,小赵端着餐盘溜去了另一桌。
我整个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她把这些话摆到了明面上。
我咬牙问:“你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是你先当着这么多人说我年纪大、长得一般,不值十八万。”
她端起餐盘,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再没看我。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下去。
下午我在设备间待了三个小时,连办公室都没回。
手机里不断有人给我发消息,表面上是劝我别往心里去,字缝里全是看热闹的味道。
我妈晚上打电话问我这事时,我才知道消息已经传到了家属院。
她在电话里气得声音发颤:“她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姑娘,还敢嫌你?她也不照照镜子。十八万,咋不去抢银行?”
我本来憋了一肚子气,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找到了台阶。
“我也没说真要娶她,就是看她平时一个人,觉得怪可怜的。”
“你可别心软。女人拖到这个岁数没嫁,多少都有点毛病。”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没收拾的外卖盒,嘴上应着,心里却莫名想起了方琳那句“我能得到什么”。
我不愿意细想,把外卖盒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准,汤汁洒了一地。
以前我结婚时,这种东西从来不用我管。
前妻陈静爱干净,地上掉根头发都要马上捡起来。
离婚后,我妈隔三岔五过来收拾。
她不来,我就请钟点工,一个月两次,能维持个表面整洁。
我拿拖把胡乱擦了几下,越擦越黏,索性不管了。
第二天,方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给各部门发了月底资产盘点表,抄送到我邮箱里,称呼还是规规矩矩的“郑工”。
我看见那两个字就不舒服。
以前她偶尔叫我老郑,虽然不算亲近,好歹有点同事之间的热气。
现在变成郑工,像在我们中间竖了一道玻璃。
中午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在档案室吃饭。
老周坐到我旁边,悄悄说:“这女人不好对付,嘴太厉害。真娶回去,你还能有好日子?”
我扒着饭,没接话。
“不过她说的那些,你真跟她讲过?”
“就随便聊了两句,她全记住了。”
“你也是,没定下来的事,跟人家说那么细干啥?”
我抬头看他:“不是你让我先试探她吗?”
老周立刻摆手:“我可没让你说她不值十八万。”
他端起汤碗走了,撇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前一天笑得最响的几个人,没有一个真愿意替我说话。
他们只是需要一段下饭的热闹。
我忍了三天,还是给方琳发了消息。
“下班聊聊吧,把误会说开。”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可以,单位附近的面馆,公共场合。”
这几个字让我又不痛快。
好像我是什么危险人物,她还特意强调公共场合。
下班后,我先到了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方琳进来后看了一眼,自己去前台把她那碗的钱付了。
我皱眉:“一碗面而已,你至于分这么清吗?”
“没确定关系之前,分清楚省事。”
她坐在我对面,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上没化妆,眼角能看见细纹。
说实话,她确实不是那种让男人第一眼就心动的女人。
我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觉得十八万不合理。
“食堂那事,我说话是有点过。”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香菜,“可你当那么多人揭我底,也不给我留面子。”
“你先拿我的婚姻和长相给大家当笑料。”
“我没说你丑。”
“你说我长得一般,年纪大,不值十八万。”
她说得太直,我一时接不上话。
我喝了口水,换了个方向:“十八万是给你爸妈,还是你自己留?”
“给我,依法也是我的个人财产。”
我忍不住笑:“那不还是进你口袋?”
“我爸会陪嫁十万,再买家电。婚后双方每个月拿固定金额进共同账户,日常开支从里面出,剩下的钱各自留一部分。”
“那十八万呢?”
“留作生病、生育或者家庭出现大变故时的保障。真过到老,那就是我们共同养老的钱。”
“说得好听,钱在你名下,哪天吵架你一拿就走,我找谁去?”
“你怕风险,我也怕。”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桌边的汤水。
“你已经有房,房本上不会加我的名字。我如果搬过去,装修、家电、家务都可能要投入。你有女儿,将来房子大概率归她,我没有意见,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路。”
“结婚都想着退路,还怎么过日子?”
“你房子不给我加名,是不是也在留退路?”
她说完,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发堵。她说话就像核对账目,一条压一条,找不到缝。
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我房子首付是婚前出的,贷款也还了十年,凭什么结个婚就分你一半?”
“我没让你分。”
“那你要十八万,不也是一个意思?”
“不是。”
“怎么不是?”
她抬起眼:“你的东西归你,我的保障归我。婚后一起挣的钱,再一起商量。这样至少谁都不用装大方。”
我冷着脸问:“一点都不能少?”
“你先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我们再谈数额。”
“我有什么没说清楚的?”
“你还欠多少房贷,车有没有贷款,信用卡有没有分期,每个月给女儿多少钱,你妈以后跟不跟你常住。”
我一下警惕起来:“还没结婚,就把我查个底朝天?”
“你也可以查我。我房贷还剩二十三万,每月两千一。存款十六万,没有其他债务。我爸退休金三千八,心脏不好,但生活能自理。我没有兄弟姐妹,以后他的养老主要归我。”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的毛刺,动作很慢。
“这些我都可以写下来,也可以提供流水。结婚不是猜谜,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进去。”
我没有她那么坦白。
我的房贷还有四十一万,每月三千二。
女儿抚养费两千五,课外班和看病另算。前年换车时借了姐姐五万,还剩三万没还。
除此之外,我信用卡上有两万多分期。
钱有一部分花在车上,还有一部分是跟朋友吃饭、钓鱼买装备。
我手里的存款只有六万三。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看。
“你不说话,就是还没准备好。”方琳把筷子放下,“那天你问我搭伙,是临时起意吧?”
“临时起意怎么了?很多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可你连追我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跳到婚后怎么安排我了。”
我被戳中,语气硬起来:“我们都这个岁数了,还学年轻人送花看电影?累不累?”
“我没让你送花。”
“那你到底要什么?”
“尊重,承诺,还有清楚的边界。”
她看了眼时间,拿起外套。
“郑岩,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平摊生活费、照顾老人、做饭洗衣,还不惦记你房子的女人。你叫这搭伙,我不叫。”
“那叫什么?”
“找免费保姆,还得带工资进门。”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响得旁边几桌都回头看。
她没跟我吵,只把围巾绕好。
“面钱我付过了。以后工作上的事照常,其他的先别聊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桌边,像个被晾下的傻子。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
我承认我希望她做饭,也希望她对我妈和女儿好,可一个家庭不就得有人做这些吗?
我又不是不干。
我会修水管、换灯泡、开车接送,家里真有大事,我也能扛。
只是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水管不是天天坏,灯泡也不是天天换。
饭却得顿顿做,地得反复拖,老人和孩子的事更不可能按月排好时间。
我回到家,看见三天前洒在地上的汤留下了一圈印子。
那晚我没叫钟点工,蹲在地上刷了二十多分钟。
汤印刷掉后,瓷砖周围反而显得更脏,我只能接着刷,一直刷到腰疼。
我妈第二天来,看见地板干净,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方琳来过?”
“没有,我自己弄的。”
“你一个大男人干这个干啥?有那时间还不如出去挣点钱。”
“我下班了去哪儿挣?”
“所以才得找个女人。家里有女人,才像个家。”
她从冰箱里拿出冻肉,让我晚上炖上。
我说不会,她叹了口气,把肉重新塞回冷冻层。
“陈静以前虽然脾气大,饭还是会做的。”
我不爱听她提前妻,皱眉说:“那你怎么天天跟她吵?”
我妈手一顿:“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她总把工资攥自己手里,又不肯伺候老人,谁家婆娘像她那样?”
“她也上班。”
“上班怎么了?我年轻时不上班?回家照样伺候你爸、拉扯你们姐弟俩。”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我却第一次听出哪里不对。
我爸去世得早。在我记忆里,他下班回家就是坐在饭桌边等着,袜子破了往床头一扔,连针线盒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这很正常。
周末,我姐郑梅过来看妈。
饭桌上,我妈又说起方琳的十八万,骂她想钱想疯了。
我姐听了半天,忽然问我:“你真跟人家说,结婚后住她的房子,让她照顾咱妈?”
“她那儿离单位近,住过去方便。”
“那你的房子呢?”
“留着呗,周末回来住。”
“房贷谁还?”
“我还。”
“生活费呢?”
“俩人一起出。”
我姐夹了块鱼,没再往嘴里送。
“那人家图啥?”
我妈立刻瞪她:“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是。”我姐把鱼刺挑出来,“郑岩,你那房子以后要留给雯雯,我支持。可你不能一边防着再婚对象,一边要求人家把钱和力气全搭进来。”
我沉下脸:“你也觉得我配不上方琳?”
“别老说配不配。你先问问自己,除了一个丈夫的名头,你能给人家什么。”
我把筷子摔在桌上:“一个两个都来审我,有意思吗?”
女儿郑雯那天正好在客厅写作业。她隔着门往餐桌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我意识到孩子在,强压着火没再说。
饭后,我送她回陈静那边。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会儿没下车。
“爸,你真要结婚了吗?”
“没有,听你奶奶瞎说。”
“方阿姨是上次给我复印准考证那个吗?”
“对。”
她想了想:“她挺好的。”
我笑了:“见一面你就知道她好?”
“她知道我不想让同学看见身份证号码,给我拿纸挡着了。你都没注意。”
我愣了一下。
那次单位打印机坏了,我带雯雯去档案室复印材料。
方琳不仅帮她复印,还把多出来的废页当着孩子的面放进碎纸机。
我当时只觉得她规矩多,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雯雯背起书包:“爸,你找她,是因为她会照顾奶奶吗?”
“谁跟你说的?”
“刚才你们说的。”
“我们大人的事,你别瞎操心。”
“哦。”
她推开车门,下车前又补了一句:“奶奶也总说我妈不肯照顾她。”
我望着女儿跑进小区,心里像压了团湿棉花。
回到单位后,我和方琳进入了真正的冷战。
不是谁给谁脸色,而是除了工作,一个字都不多说。
她发给我的表格,我填好就回。
她发现设备编号错了,退回来让我修改,句尾连一个多余的语气词都没有。
这种客气比吵架更折磨人。
月底盘点时,我负责的三台旧设备账目对不上。
以前这种事,我把维修记录往方琳桌上一放,她会帮我从系统里慢慢查。
那次她把记录推回来:“请设备部门自行核对原始数据,档案室只负责登记。”
我压着声音说:“以前不都是你查吗?”
“以前是帮忙,不是我的职责。”
“就因为我没同意十八万,你工作上也针对我?”
她看了我两秒,把岗位职责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你可以找主任确认。”
我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抱着一摞记录回去。
查了整整两天,才发现其中一台设备换过编号,维修班没及时登记。
那两天我眼睛发酸,心里却很清楚,她没有针对我。
她只是收回了过去白白给我的方便。
从前她帮我,我觉得理所当然。
她不帮了,我才知道那些细碎的活有多磨人。
盘点结束,工会组织聚餐。
主任担心大家关系僵,特意把我和方琳安排在隔着两个位置的地方。
饭吃到一半,老周喝了几杯,又拿彩礼开玩笑。
“方大美女,十八万的标准降没降?老郑最近可是天天加班,攒老婆本呢。”
方琳放下杯子:“工作聚餐,别聊我私事。”
老周还不识趣:“咱们都是自己人,怕啥?你俩一个未婚,一个离异,凑一对多合适。”
我喝了酒,憋了一个多月的怨气窜上来。
“合适啥,人家身价高。十八万只是进门价,后头还要查流水、查欠款,我可高攀不起。”
桌上的笑声淡了。
方琳问:“郑岩,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嫁?”
“我没这么说。”
“你到处讲我逼你拿彩礼,还说我年纪大了坐地起价,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端着杯子:“我说的是事实。”
她拿出手机,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我也说点事实。你问我搭伙之前,给我发过三次消息。第一次问我会不会做饭,第二次问我介不介意和婆婆住,第三次问女人三十七岁是不是没必要生孩子。”
主任脸色变了:“行了,别在饭桌上翻旧账。”
方琳却没停。
“你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相处。你连一句正式的追求都没有,却已经安排好我住哪儿、干什么、伺候谁。”
我伸手去拦:“私人聊天你也拿出来讲?”
“你在单位说了一个多月,怎么轮到我就是隐私了?”
我被她问得脸上挂不住,酒气全涌到了头顶。
“好,就算我考虑得不周到,你敢说你不是要钱?十八万一分不能少,谁听了不觉得离谱?”
“我没追着你要,是你先问我要不要嫁。”
“你都三十七了,还当自己二十七?”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主任重重拍了下桌子:“郑岩,闭嘴!”
方琳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她把手机收回包里,起身穿上外套。
“我三十七岁是事实,不需要你反复提醒。你不接受条件,可以拒绝,但别一边嫌弃我,一边惦记我能给你做饭、照顾家人。”
她把餐费转给负责收款的同事,直接走了。
聚餐草草结束。主任把我叫到门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你四十多岁的人了,有没有分寸?人家不答应你,你到处说她拿彩礼卡你。现在她把条件摆出来,你又嫌难听。”
“主任,是她先在食堂让我下不来台。”
“你要是在单位继续传播她的婚恋隐私,她可以正式投诉你。到时候别怪我按规定处理。”
我酒醒了大半。
回家后,我发现工作群里有一条方琳发的消息。
她没有贴聊天截图,只写了三句话:本人未与本单位任何同事建立恋爱关系,也未向任何人逼婚或索要财物。有关婚恋条件的讨论,源于对方主动提出结婚设想。请相关人员停止传播不完整信息。
下面没人接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感觉她那几句话像一份冷冰冰的通报,把我钉在了上面。
我本想发一长段解释,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一句:“有些情况并非你说的那样。”
方琳没有回应。
第二天主任让我把消息撤回,再在群里说明之前的讨论属于私人交流,不应传播。
我觉得这等于让我公开认错,硬撑着没发。
主任没逼我,只说:“你好好想。她真投诉,聊天记录调出来,对你没有好处。”
我心里憋屈,却不敢再跟同事抱怨。
元旦前,陈静突然给我打电话。她单位要派她去省城培训三个月,雯雯没人照顾,想让孩子暂时住我这里。
我脱口而出:“三个月?我哪有时间接送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郑岩,她也是你女儿。”
“我没说不管,可我工作经常加班。”
“我过去四年也上班。她发烧、开家长会、学校临时停课,哪次不是我想办法?”
“你妈住得近,让她帮帮忙不行吗?”
“你妈膝盖不好,你不是总说不能累着她吗?”
我被问得有点烦:“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是跟你商量要不要管,是通知你履行父亲的责任。培训期间,我每月给你两千五,其他费用咱们各一半。”
这话耳熟得刺耳。以前我给抚养费时,总觉得陈静拿得轻松,现在位置一换,我才发现两千五连托管费加饭钱都不一定够。
雯雯搬来的第一天,我妈高兴得不得了,买了一堆零食。第三天,她就开始嫌孩子早上起得慢、晚上洗澡久。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热牛奶,煎鸡蛋,再开车送她上学。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我连续三次踩着点进单位。
第四天,设备临时故障,我没法去接孩子。
我翻遍通讯录,手指停在方琳的名字上。
她家离雯雯学校只有两条街。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发了消息:“今天能不能帮我接一下雯雯?我这边走不开。”
她很快回复:“不能。”
我盯着那两个字,火一下上来了。
还没等我打字,她又发来一张图片,是学校附近一家托管中心的电话和收费标准。
“同事的孩子在那里,今晚可以临时托管。你联系负责人,报张会计的名字。”
我把打好的“你至于这么绝吗”删掉,给托管中心打了电话。
晚上八点,我接到雯雯。她坐在托管班角落写作业,桌上放着一盒已经凉了的盒饭。
回家路上,她问:“爸,明天还去那里吗?”
“怎么,不好吗?”
“太吵了,有个小孩一直哭。”
“爸爸要上班,没办法。”
她没抱怨,只把书包抱在怀里。
红灯时,我从后视镜看见她在偷偷揉眼睛。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跑了三家托管机构,最后选了一家离学校近、能负责晚饭的。一个月一千八,晚接一小时另收二十。
这些钱以前是陈静在付,我只知道课外班贵,从没问过具体怎么安排。
我把账单拍给她,她只回了句:“正常开销,我们一人一半。”
没有夸我,也没有感谢我。
那阵子我每天围着上班、接孩子、检查作业打转。雯雯数学不好,一道题讲三遍还错,我急起来拍桌子,她吓得肩膀一缩。
我妈在旁边帮腔:“你妈怎么教你的?这么简单都不会。”
雯雯眼圈一下红了。
“妈,你别说陈静。”
“我说错了吗?孩子学习跟不上,当妈的责任最大。”
“爸也没教过我。”雯雯小声说。
屋里瞬间安静。
我妈沉着脸回了卧室。我拿起橡皮,把雯雯写歪的数字擦掉,尽量放缓声音重新讲。
讲到第四遍,她终于会了。
她抬头看我,试探着问:“爸,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带我特别容易?”
我没回答,只把练习册往后翻了一页。
腊月初,我妈半夜去卫生间,脚下一滑摔了。她右腿疼得不能动,我叫了救护车,又给我姐打电话。
我姐在外地出差,最快也要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推检查,雯雯裹着羽绒服坐在急诊走廊里,困得头一点一点。
片子出来,股骨骨裂,需要住院。
护士催着办手续,我妈躺在推床上哎哟直叫。单位那边第二天还有一次重要检修,我急得嘴角起了泡。
早晨六点多,我在缴费窗口排队,忽然看见方琳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心内科方向出来。
她也看见了我。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摔了,骨裂。”
她身边的男人问:“这就是你同事?”
方琳点头,叫了一声爸。
她父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脸色有些灰,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
我勉强打了招呼,又低头翻住院单。越急越乱,身份证和医保卡掉了一地。
方琳弯腰帮我捡起来,问清病区后,指了指另一栋楼。
“住院办理不在这个窗口,你排错了。先去一楼西边取号,再到骨科签字。”
我脑袋嗡了一下:“护士明明让我来缴费。”
“这是门诊缴费。住院窗口七点半才开。”
我折腾一夜,连几个窗口都没弄清楚。
方琳把她爸扶到椅子上,领我去自助机打印资料。她没有替我跑,只把流程一项一项说清,又帮我找护士借了轮椅。
办完后,我低声说:“谢谢。”
“举手之劳。”
她父亲在旁边咳了几声,方琳赶紧过去拍背。
我妈看见她,疼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舒展开。
“这不是小方吗?快过来,让阿姨看看。”
方琳站在床尾,没有靠太近。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还是得有个女人。郑岩忙成这样,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小方,你俩那点误会过去就算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尴尬得想拦,她却不给我插话的机会。
“彩礼的事,我们家可以再商量。你都这个岁数了,也得互相体谅。十八万实在太高,八万八挺吉利,阿姨不亏待你。”
方琳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阿姨,我跟郑岩没有恋爱关系。”
“现在没有,以后可以有嘛。你照顾你爸也是照顾,再多照顾一个老人不都一样?”
我看见方琳父亲攥紧了药袋。
“妈,别说了。”
“我说的都是实在话。小方没生过孩子,手脚利索,照顾人总比护工强。护工一天三百,脾气还大。”
方琳把借来的轮椅交给我。
“郑岩,手续都办好了,我先带我爸回家。”
她父亲没发火,只在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鄙视,更像是在确认我到底是不是女儿嘴里说过的那种人。
我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他们。
“我妈疼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方琳问:“她平时也这么想吧?”
我答不上来。
“你呢?”
“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照顾一个老人和照顾两个老人没区别?”
电梯门开了,她扶父亲进去。
我站在门外,直到门合上,也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住院第一天,我请了假。第二天实在走不开,只能花三百二请了护工。
我妈嫌贵,说护工擦脸不仔细,饭凉了也不管热。她让我把护工辞掉,叫我姐回来伺候。
我姐赶回来后守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吵。
“我家里没老人孩子?凭什么默认我照顾?”
“你是女儿,照顾妈不应该吗?”
“你还是儿子呢!”
“我得上班。”
“我不用上班?”
我们在楼梯间压着声音争,争到最后谁也不让。
我姐忽然冷笑:“现在知道为什么妈急着让你娶方琳了吧?不是心疼你一个人,是想找个人接手。”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难听的是话,还是心思?”
她把陪护床的租金单塞给我。
“咱俩轮班,一人两天。护工白天请,晚上自己守。别拿你工作忙当挡箭牌,我也忙。”
我没办法,只能同意。
守夜比我想的难。病房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有动静,护士换药、病人起夜、仪器报警,我刚眯上眼,妈就叫我倒水。
凌晨三点,她想翻身,我动作重了一点,她疼得骂我没轻没重。
“要是有个儿媳妇,哪用得着你干这些。”
我把枕头塞到她腿下,困得眼前发黑。
“陈静在的时候,你也没少挑她。”
“她要是肯好好孝顺,我能挑她?”
我停下动作。
“她上班、带孩子,回来还做饭,你还要她怎么孝顺?”
我妈愣了下,随即提高声音:“你现在替她说话?当初离婚又不是我逼的。”
这句话把我胸口最后一点耐心戳破了。
“她为什么离,你心里没数?”
话出口后,我们都沉默了。
其实我一直不愿承认,陈静提离婚前,跟我吵得最多的就是我妈。
我妈腰疼,陈静请假带她看病。回来晚了没做饭,我却埋怨她让老人饿肚子。
雯雯上幼儿园时反复发烧,陈静连续几夜没睡。我妈嫌孩子哭,第二天回家对亲戚说儿媳妇不会带娃。
陈静让我出面,我总说:“她是长辈,你让着点。”
后来她不让我妈来住,我骂她没良心。
离婚那天,她只拿走自己的衣服和那辆旧电动车。房子首付有我父母的钱,她没争,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按协议折算给她。
我把那笔补偿说成她拿走了家里大半积蓄,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现在想想,那些钱里有她八年的工资,也有她八年的时间。
我妈背过身去,不再叫我倒水。
第二天早晨,陈静来接雯雯。她看见我躺在陪护椅上,递给我一杯豆浆。
“这一夜不好熬吧?”
“还行。”
“当年雯雯肺炎住院,我守了六天。你第三天说单位忙,晚上就不来了。”
我坐起来,脸有些烫:“都过去多少年了,还翻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翻旧账。”她把吸管插进豆浆,“我只是想告诉你,家里这些事不会自己消失。谁没做,就一定是另一个人在做。”
我捏着纸杯,没有吭声。
她继续说:“雯雯说你想再婚,我不反对。但你别找个人接我的班,更别让孩子以为女人嫁进来就是干活的。”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上来就跟人家谈做饭、照顾老人,却不谈你能替她承担什么?”
我抬头看她:“方琳跟你说了?”
“她没我的联系方式。是雯雯听你们说的。”
陈静把孩子的换洗衣服装进袋子。
“郑岩,你不是坏,你就是总觉得自己没做错。跟你过日子的人,累就累在这里。”
她带雯雯走后,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
护工推着小车经过,提醒我脚抬一下。我往边上挪了挪,看着她给几个老人擦身、翻身、换床单。
一天三百二。
我以前嫌这个钱贵,现在才知道,贵的是那些我从没亲手做过的事。
我妈住了十二天院,回家后还得卧床休养。我和姐姐商量,请了一个白天上门的护理员,一个月四千五,我们俩平摊。
我妈不高兴,觉得花冤枉钱。
“方琳要是过门,这钱不就省了?”
我第一次没顺着她。
“她嫁给我也不是来给你当免费护工的。”
我妈瞪大眼:“你还向着她?”
“这不是向着谁。该花的钱得花,该我做的我做。”
她骂我翅膀硬了。我没还嘴,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又在冰箱上贴了服药时间。
护理员来了三天后,我妈渐渐不再念叨。人家手法专业,擦洗、康复训练、饮食搭配都比我们强。
只是每次交钱,我都想起方琳说的那句“我能得到什么”。
单位年终评优,方琳在候选名单里。有人私下说她脾气硬,不够团结,还把我们之间的矛盾拿出来议论。
那几句话又是老周传给我的。
“老郑,你要是不投她,也正常。她让你丢那么大脸。”
我看着候选表,问:“她工作有问题吗?”
“工作倒没得说。”
“那私事跟评优有什么关系?”
老周愣了愣:“你这阵营变得够快啊。”
“我没站谁的阵营。”
最后投票时,我在方琳名字后面画了勾。她以第二名当选,会上只说了句谢谢大家。
散会后,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停了半秒。
“票是匿名的,但谢谢你在会前说工作归工作。”
“我只是说实话。”
“嗯。”
她还是叫我郑工,没有改口。
我心里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要求她因为一张票就改变什么。
腊月二十六,我妈托人介绍了一个女人给我。对方三十三岁,丈夫病逝两年,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
我妈很满意,因为对方不要彩礼,只要求婚后一起供孩子上学,再帮她父母还一笔装修借款。
听到这里,我立刻摇头。
“凭什么让我养她儿子,还替她家还债?”
媒人劝我:“人家也有工作,每个月不少挣钱。结婚后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一家人也不能让我当冤大头。”
我妈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那女人脸色难看,当场拎包走了。
人走后,我妈埋怨我不懂变通。
“她不要彩礼,省十八万呢。帮着还点债怎么了?”
“那是她家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姐正好来送年货,听见后笑了一声。
“方琳凭什么帮你还房贷、照顾你女儿,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被堵得脸发热。
那晚我把自己的账全部翻了出来。
房贷、信用卡、欠姐姐的钱、女儿的抚养费、车辆保险和保养,还有我每年花在钓鱼装备上的一万多块。
表格拉到最后,我才发现七千多的工资看着稳定,真正能拿出来过日子的并不多。
我却一直把有房有车挂在嘴边,好像那套欠着四十一万贷款的房子和那辆贬值的车,足够换来一个女人后半辈子的劳动。
我把没拆封的两根鱼竿挂到二手平台,又退掉了过年去外地钓鱼的计划。
卖鱼竿的钱先还了信用卡。
我姐收到那三万转账时,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欠久了不好。”
她沉默几秒:“你真打算跟方琳处?”
“人家现在未必愿意。”
“那你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账单:“先把自己的窟窿补上。跟谁过都得补。”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承认此前是我主动向方琳提出结婚设想,双方只是在讨论条件,方琳没有逼婚,也没有向我索要财物。我未经允许传播私人交流,还对她的年龄和外貌发表不当评价,向她道歉。
发完后,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主任回了一句:“私人问题到此为止,不再讨论。”
方琳随后发来:“收到道歉。”
没有“没关系”,也没有“算了”。
我反而松了口气。
过年时,我妈拄着助行器坐在客厅,亲戚轮番来看她。有人问起方琳,她含糊地说八字还没一撇。
舅妈撇嘴:“三十七码还端着,她不嫁有的是人嫁。”
我正在厨房剁肉,听见后探出头。
“舅妈,是我说话不合适,人家没追着我。”
客厅静了一下。
舅妈笑得有些尴尬:“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嘛。”
我妈瞪我,却没当着亲戚发作。
年夜饭是我和姐姐做的。鱼煎破了皮,丸子有点咸,饺子倒是没露馅。
雯雯咬了一口,问我:“爸,这是荠菜的吗?”
“对。”
“跟方阿姨上次带的一样。”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最开始那盒饺子,我只记得她分给我六个,却没想过荠菜是谁择的,馅是谁调的,饭盒又是谁洗的。
年后,我妈能慢慢走路了。护理员改成每周来三次,我负责晚上陪她做康复训练。
刚开始她总骂我动作笨。练久了,她发现我不会因为她骂几句就把事情丢给别人,也就慢慢闭了嘴。
雯雯重新回陈静那里住,但我保留了托管班的联系方式。每周三和周末,她住我这里,接送和作业都归我。
有一次设备抢修到晚上九点,我提前联系陈静调换时间,没有再把孩子临时塞给我妈。
陈静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总算会提前安排了。”
这不算夸奖,更像是确认一项迟到了很多年的责任。
三月,单位组织体检。方琳的父亲也在那家医院复查,她请了半天假。
下午她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袋药,额头上都是汗。我在楼梯口碰见,伸手想帮她拎。
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我自己来。”
“这么多药,你拎到五楼?”
她看了眼我伸出的手,最后把较重的那袋递过来。
袋子勒得手指发疼。里面除了心脏药,还有血糖试纸和营养粉。
我问:“叔叔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平时都你一个人陪?”
“他能自己去,只是医生讲得快,他记不住。”
我把药放到她办公桌旁。她倒了杯水,坐下缓了一会儿。
我想问她为什么不找个人帮忙,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轻巧。她不是没找,是不肯因为需要帮忙就随便抓一个人。
“上次医院的事,我妈说得过分。”我站在门口,“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不用替她。那是她说的话。”
“但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代表她做的事都得算到你头上。你只要管好你自己。”
这话跟我过去听到的所有说法都不一样。
我以前总要求陈静体谅我妈,说老人观念改不了。方琳却没逼我替母亲背债,只要求我别跟着一起伤人。
“方琳,我们能不能重新聊聊?”
她握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
“聊什么?”
“不是搭伙。就是吃顿饭,把我现在的情况告诉你。”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什么。”我吸了口气,“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也没关系。”
她看了我几秒:“周五下班后,一个小时。”
周五晚上,我们还是去了那家面馆。
老板认得我们,笑着问是不是照旧两碗牛肉面。方琳说她最近胃不舒服,换了清汤馄饨。
这次我没替她点,也没抢着付钱。我们各自在柜台扫码。
我把整理好的账目放到桌上。
房贷还剩三十九万八,信用卡分期已经结清,欠姐姐的钱还完了。女儿的固定费用和老人护理费用单独列着,我没有往低处算。
方琳看得很慢,时不时问一句。
“你妈以后的护理费,为什么只算你一半?”
“我姐承担另一半。我们商量过,大额医疗费用按收入比例分。”
“雯雯如果以后跟你长期住呢?”
“我负责,不算你的义务。如果你愿意帮忙,是情分,不能默认归你。”
“家务呢?”
“谁有时间谁多做,但不能一句‘顺手’就推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请钟点工,共同出钱。”
她翻到最后一页:“你写这些,是准备跟谁结婚都这么做,还是只给我看?”
“以后跟谁结婚都该说清楚。”
我停了一下,又补充:“但我现在只想给你看。”
她没有笑,手指轻轻敲着纸面。
“十八万呢?”
“我现在拿不出来。”
她抬起眼。
“我手里八万七。年底奖金和卖掉一些不用的东西,最多再凑三万。剩下的如果借,就变成婚后共同生活里的窟窿。”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借钱充面子。”
我把最后一页翻开,上面写着两个方案。
一个是推迟一年半,等我攒够十八万再谈结婚。另一个是彩礼先十二万,她父亲的陪嫁也相应降低,双方把养老、孩子和共同开支写进婚前协议。
“我不是跟你砍价。”我说,“你不接受也正常。”
方琳看着那两行字,忽然问:“你为什么还想找我?”
“我这几个月也问过自己。”
“答案呢?”
我捏着水杯,有点难开口。
“最开始是觉得你省心。工作稳定,会做饭,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我觉得你年纪不小了,应该比年轻姑娘更愿意将就。”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倒挺诚实。”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想跟你过日子,是盘算你能替我干什么。”
面馆里有人大声叫老板加面,蒸汽从后厨门口涌出来。我的掌心出了一层汗。
“我不敢说现在就多喜欢你。我们连正式约会都没有过,说喜欢太轻。可我想了解你,不是了解你会不会做饭,也不是了解你能不能照顾我妈。”
她沉默了很久。
馄饨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拿勺子搅了几下,没吃。
“郑岩,我那天答应你,也不全是认真。”
我怔住了。
“你说搭伙的时候,口气像在问我要不要拼桌。我心里不舒服,就把最现实的条件全扔给你,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所以十八万是故意吓我的?”
“不是。那确实是我对婚姻的要求,只是正常相处时,我不会第一句话就说。”
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我也有问题。我知道你最在意面子,还是在食堂把你的情况说了。你先伤人不代表我做什么都合理。”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那我们试试?”
“怎么试?”
“先谈恋爱。”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我不教。”
“我自己学。”
她低头吃了两个馄饨,才说:“三个月。先正常相处,不谈领证,也别让单位的人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我不想再给他们添下饭菜。”
我点头:“行。”
走出面馆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我车里有伞,却习惯性地想让她在门口等着,我去开车过来。
话到嘴边,我问:“你是坐车还是走路?我可以送你,不顺路也没事。”
“我坐公交。”
“那我送你到站台。”
她没拒绝。
伞不大,我们中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雨水顺着伞边落到我肩膀上,她看见后,把伞柄往我这边推了推。
三个月里,我们见了十一次。
第一次看电影,她选了部节奏很慢的文艺片,我看得打瞌睡。散场后她嫌我没礼貌,我也没装喜欢,说自己确实看不懂。
第二次逛菜市场,她为了两毛钱跟摊主来回讲价。我觉得丢人,催她快走,她当场把菜塞给我。
“你一根鱼竿几千块不嫌贵,青菜多收两毛,我为什么不能问?”
“人家后面还有人排队。”
“那你可以先走。”
我们冷着脸走了半条街,最后是我买了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说:“我不是缺两毛钱,我讨厌价签写一个数,结账又是另一个数。”
我这才知道,她不是单纯抠门,她受不了含糊不清。
第三次,我带她见了雯雯。
雯雯比我自然,见面就叫方阿姨,还把学校做的黏土小花送给她。
方琳没有用零食讨好孩子,只问她周末有没有作业。雯雯苦着脸说有两张卷子,她便说先写完,再一起吃火锅。
吃饭时,方琳问雯雯能不能吃辣,问得很认真。
雯雯说一点点,她就把清汤锅转到孩子面前。这个动作很小,我却看了好几眼。
吃完后,雯雯主动拉她去看文具。方琳没替她买,只帮她比较了几支笔的价格,最后让她自己选。
回家的车上,雯雯说:“方阿姨不像奶奶说的那么凶。”
“奶奶怎么说她?”
“说她心眼多,拿十八万卡你。”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以后奶奶再这么说,你告诉我。”
“你会骂奶奶吗?”
“不会骂,但会让她别说。”
“她不听呢?”
“那我就不让她当着你说。”
雯雯靠回座位,过了一会儿又问:“方阿姨会住我们家吗?”
“还早。”
“那我的房间会给她吗?”
“不会。你的房间还是你的。”
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以前说房子要留给女儿,总以为自己已经算个负责的父亲。可我从没问过,她是否害怕一个陌生女人突然搬进来,改变所有东西。
第四次约会,方琳带我见了她父亲。
老人在家做了一桌菜,手有些抖,鱼蒸老了,还一直说招待不周。
饭后,方琳进厨房洗碗。我本想坐着喝茶,看到她父亲扶着桌子收盘子,还是站了起来。
“叔,我来。”
老人没跟我客气,把围裙递给我。
洗到一半,方琳进来看了一眼:“盘子油没冲干净。”
我有点不服:“我都冲两遍了。”
她用手指在盘沿一抹,确实还有油。
“再洗一遍。”
她爸在旁边说:“差不多行了,他第一次干。”
方琳看着我:“他在自己家也洗了几个月,不是第一次。”
老人笑起来:“那还得练。”
我只好重新挤洗洁精。
从厨房出来时,方琳递给我一块干毛巾。她没夸我,眼神却比以前柔和了一点。
三个月快结束时,我们为彩礼又吵了一次。
我奖金比预想少,离十二万还差六千。方琳问我是不是还打算按第二个方案走,我说希望彩礼改成十万八。
她脸色立刻变了。
“之前说十二万,现在又变。以后碰上装修、生病,是不是每次都让我退?”
“就差一万二,有必要卡这么死吗?”
“钱多少可以谈,反复变不行。”
“我又不是故意的,奖金少了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推迟,不是先让我降低。”
我也来了火:“你手里有十六万存款,比我还多,为什么非盯着我这点钱?”
她站起来拿包:“因为这是你自己提的方案。”
“你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你一着急就说别人没人情味,这毛病跟你妈一模一样。”
这句话戳得我脑子发热。
“你别什么都扯我妈。她再不好也是长辈,你以后要进我家,总不能一直这个态度。”
方琳看着我,眼神彻底冷了。
“郑岩,三个月到此为止吧。”
她推门走了。
我在餐馆坐了十几分钟,没追。
回家后,我越想越觉得她小题大做。六千块的缺口,至于把三个月的相处全抹掉吗?
我妈听说后,反而高兴。
“早跟你说了,这女人不好伺候。现在就管钱,真进门还了得?”
我本来想附和,手机却收到银行的信用卡提醒。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给车换轮胎,刷了四千多。
我嘴上说奖金少了没办法,实际上,我没把换轮胎和保险算进计划里。方琳问过车的年度支出,我嫌麻烦,只估了一个大概。
不是她卡六千,是我又一次把说好的数字弄成了“差不多”。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我发消息解释轮胎的事,她只回:“不需要解释,我们不合适。”
我盯着那句话,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不是怕失去一个会做饭、能帮我照顾家的女人。我怕的是,她以后看见我,永远只剩下“郑工”两个字。
第二天我没去找她,也没托同事劝。
我把第二个方案删掉,重新算了一遍。按现在的收入,扣除所有固定支出,我每月能存三千五左右,算上年底奖金,攒够十八万需要一年多。
这个结果不好看,却是真的。
我把车挂到了二手平台。
那辆车是我离婚后买的。当时总觉得开一辆像样的车,别人就不会觉得我是被妻子抛下的男人。
车还剩一点贷款,每年保险、保养和停车费加起来接近两万。单位离家十公里,有通勤班车,我真正需要开车的时候并不多。
买家来看车时,我妈在旁边急得跺脚。
“车卖了,人家更瞧不上你。”
“欠着钱开车,人家就瞧得上?”
“男人没车怎么找对象?”
“我找对象不是去接客。”
我妈气得两天没跟我说话。
车卖掉后,我还清贷款,手里多了四万多。我没有立刻拿去找方琳,而是先给自己留了三个月的必要开支。
剩下的钱和原来的存款放到一起,刚好十二万出头。
我每月继续往账户里存钱,没再拿这笔钱证明什么。
夏天,雯雯参加学校的游泳比赛。我提前一个月就答应去看,偏偏比赛当天单位设备报警。
以前我会给陈静打电话,说工作没办法。那天我把现场交给副班长,自己请了两个小时假。
主任看了我一眼:“设备离了你也能转?”
“按预案处理没问题。真有问题我电话指导。”
我赶到游泳馆时,雯雯已经站在出发台上。她四处找人,看见我后,肩膀明显松下来。
她只拿了小组第四。
上岸后,她湿着头发扑过来,问我有没有看见她最后冲刺。
“看见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就得来。”
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愣了一下。
看台另一边,我看见了方琳。她陪同事家的孩子来参赛,手里拿着矿泉水。
我们隔着人群点了下头。
比赛结束,她从我身边经过,雯雯叫住她:“方阿姨!”
方琳停下来,递给她一包纸巾。
“游得不错。”
“才第四。”
“第四也是你自己游的。”
雯雯擦着头发,忽然问:“方阿姨,你是不是不跟我爸好了?”
我尴尬得恨不得把孩子嘴捂上。
方琳没有敷衍,只说:“我们有些事情没商量好。”
“还能再商量吗?”
她看了我一眼:“得看你爸会不会算账。”
雯雯听不懂,我却听懂了。
那天晚上,我把最新的账目发给方琳。没有求她回来,只告诉她车已经卖了,存款和固定支出都在附件里。
半小时后,她问:“为什么卖车?”
“用得少,养着浪费。”
“为了凑彩礼?”
“不是。没你,我也不该欠着贷款撑门面。”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嗯”。
我们重新开始说话,是在一个星期后。
她父亲复查时需要做一项检查,家属得在外面等三个小时。她那天有一份档案必须归库,问我能不能替她去医院陪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请我帮私人忙。
我调了班,按时去了。
老人见到我,先问:“车真卖了?”
“方琳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我没敢接这话。
检查结束后,老人有些头晕。我扶他坐下,跑去买了碗粥,又按医生交代记下服药注意事项。
方琳赶到时,额头上全是汗。
“麻烦你了。”
“没事,叔挺配合。”
她父亲喝完粥,非要自己走,不肯坐轮椅。我们一左一右跟着,谁也没伸手硬扶。
走到医院门口,他回头对方琳说:“我自己打车,你们聊聊。”
方琳说不放心。
“我心脏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
老人拦了辆出租车,临走前冲我摆摆手。
车开远后,方琳问我:“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说了车,说了雯雯,没说彩礼。”
“他对你印象比第一次好。”
“第一次见我时,他是不是觉得我是骗子?”
“差不多。”
她终于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眼角被太阳挤出来的细纹,忽然觉得那几颗斑一点都不碍眼。她本来就长这样,是我以前总把女人的脸当成条件表的第一栏。
“方琳,十八万我还差两万六。”
她的笑收住了。
“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我就是报个数。”
“然后呢?”
“然后继续攒。咱们要是没成,这钱也是我的应急金。”
她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你真想清楚要跟我过?”
“没有全部想清楚。”
“那你还敢来?”
“谁也不可能把几十年都想清楚。我只能把眼前能说清的先说清。”
我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
“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账户每人每月放三千,收入变化再调整。家务先按时间分,我做早饭和清洁,你做晚饭的话,我洗碗;不想做就出去吃。”
“凭什么默认我做晚饭?”
“那我做晚饭,你洗碗。”
“你会做几个菜?”
“六个。两个经常糊。”
她嘴角又动了。
我继续往下说:“双方老人各自承担主要责任,对方可以帮忙,但不能默认。大额医疗费提前商量。雯雯是我的责任,不要求你给她花钱,也不要求她改称呼。”
“生孩子呢?”
“你想生就一起做检查,不想生,不拿年龄逼你。真生了,夜里喂奶、接送和家长会不能全归你。”
“你妈同意吗?”
“这是我结婚,不是她结婚。”
方琳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同意,你能一直顶得住?”
“不能保证一次不吵,但我不会再让你自己顶。”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从我们中间穿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又站回我面前。
“再处三个月。”
“还考察?”
“你也可以考察我。我脾气不好,管钱细,不喜欢亲戚频繁来家里,也不打算天天给你妈做饭。”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焦虑的时候一天能查三遍账户,东西不放回原位我会发火。我爸生病后,我特别怕手里没钱,有时候会控制过头。”
她说这话时,没有平时那么硬。
我点头:“那你发火之前先说原因,别直接给我定罪。”
“你也一样。别一听不顺耳就拿长辈、男人、面子压人。”
“行。”
她伸出手:“三个月试用期。”
我握住她的手:“还签合同吗?”
“看你表现。”
这一次,我们没再瞒单位。
有人拿十八万开玩笑,我不等方琳开口,就说:“她没逼我,是我自己答应的。”
老周问我是不是被拿捏了。
我说:“谈好的条件,做不到可以不结。答应了又到处说人家逼我,才叫没出息。”
他碰了个软钉子,后来再没提。
我妈知道我们重新相处,当晚就把我叫回家。
“你卖车、攒钱,全给她?”
“彩礼十八万。她爸陪嫁十万,她自己还有存款。”
“她的钱你看得见摸不着,你的钱可是实打实给出去。”
“她嫁进来,时间和日子也是实打实的。”
我妈气得拍桌子:“你现在被她迷住了!她长成那样,有什么好迷的?”
我没发火,只把筷子放下。
“以后别当着我和雯雯的面说她长相。”
“我说错了吗?”
“你觉得没错,可以不参加我们的婚礼。但不能一边骂她,一边指望她照顾你。”
我妈嘴唇抖了几下:“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还没媳妇。你康复训练是我陪,护理费也是我和姐出,我没忘你。”
我给她盛了一碗汤。
“但方琳不是我花十八万买回来的人。她不欠你。”
那顿饭吃得很僵。
过了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药快没了。她没再说让方琳去买,只把药名发给我。
这算不上接受,至少是第一次后退。
第二个三个月,我们吵过四次。
一次因为方琳未经我同意,把我放在她家的旧拖鞋扔了。一次因为我答应陪她父亲复查,却把时间记错了一天。
最严重的一次,是雯雯在她家吃饭时打碎了杯子。
方琳本能地沉下脸,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雯雯立刻红了眼眶。
我护着孩子,语气也重了:“一个杯子而已,你至于吗?”
方琳没当场跟我吵。送走雯雯后,她把柜子里另外五个杯子拿出来给我看。
那是她去世的母亲留下的一套玻璃杯,已经停产了。
“我不是舍不得一个杯子。”她说,“但我刚才的语气确实吓到孩子了。”
第二天,她买了一盒小蛋糕,亲自跟雯雯道歉。
雯雯也把攒下的零花钱拿出来,说想赔一个杯子。
方琳没收,只让她一起在网上找同款。两个人找了半小时,最后在旧货平台买到一只。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确认杯底花纹,没有插手。
那天走时,雯雯悄悄跟我说:“方阿姨凶是凶,但她会道歉。”
我问:“那你愿意以后常跟她吃饭吗?”
“愿意。她做的排骨比你做的好。”
方琳在厨房听见,隔着门说:“你爸最近做的西红柿牛腩也能吃了。”
这是她给我的最高评价。
入秋时,我存够了十八万。
我没有把余额截图发给她,而是约她、她父亲、我妈和姐姐一起吃饭。陈静没有来,但她提前跟方琳通了电话,把雯雯的情况说清楚。
饭桌上,我把婚前约定打印了四份。
我妈看到彩礼数字,脸还是黑的。方琳父亲把陪嫁从十万加到十二万,说不参与我们婚后生活,但以后生病养老,方琳该承担的部分不能因为结婚免掉。
我姐说这是应该的。
我妈忍了半天,还是问:“这十八万以后能不能放进共同账户?”
方琳回答:“领证两年后,如果家庭关系稳定,我拿出十万转进共同账户。剩下八万留作我的个人应急金。”
“什么叫关系稳定?谁说了算?”
“我和郑岩一起判断。”
“那要是你一直说不稳定呢?”
我按住我妈还想敲桌子的手。
“那说明我们真有问题。八万是她的底气,不是咱家的损失。”
我妈瞪着我:“你倒大方。”
“我不是大方,是按谈好的办。”
方琳父亲端起茶杯:“亲家母,我说句不好听的。两个孩子都四十岁上下了,不是谁嫁进谁家,是他们重新组一个家。”
我妈没接“亲家母”这个称呼,却也没再反驳。
吃完饭,她把我拉到门口,问我以后是不是只听方琳的。
“谁说得对听谁的。”
“那我说得对呢?”
“也听你的。”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两万块钱。
“这不是替你出彩礼。”她语气很硬,“是给你结婚买家具。你爱要不要。”
我没拿。
“家具我们自己买。你的钱留着看病。”
“嫌少?”
“不是。你上次住院花了不少,以后还得复查。”
我妈扭过脸,骂了句犟种,把布包重新塞回衣服里。
回家的路上,方琳问我:“刚才为什么不收?”
“收了她以后就会觉得家里的家具都有她一份决定权。”
“你现在算得比我还细。”
“跟你学的。”
她白了我一眼,却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领证那天,我们都请了半天假。
我穿了件新衬衫,方琳化了淡妆。她还是单眼皮,脸上的浅斑也没遮干净,但我在民政局门口看见她时,心跳得比第一次结婚还快。
雯雯前一天用黏土捏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让我们带着拍照。
我妈没来,只发了一条消息:“办完早点回来吃饭,鱼都买好了。”
陈静也发来一句:“恭喜。雯雯周末过去,别忘了她的游泳课。”
方琳看完,笑着说:“你的提醒事项不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十八万都到账了,我现在跑,像诈骗。”
“你还知道开玩笑?”
“我一直会,是你以前听不出来。”
取号后,工作人员让我们核对资料。我从包里拿出身份证、户口本、体检表和那份婚前约定,旁边还塞着一个不锈钢饭盒。
方琳一眼认出来:“这不是我的饭盒吗?”
“你第一次给我装饺子的那个。后来落在茶水间,我一直没还。”
“里面装的什么?”
“我早上包的荠菜饺子,给叔叔的,少盐版。”
她打开看了一眼。饺子大小不一,有两个还露了馅。
“手艺一般。”
“能吃。”
“谁证明?”
“雯雯吃过三个,没闹肚子。”
她把饭盒重新盖好,抱在怀里。
叫到我们的号码时,我站起来,手里拿满了材料。身份证从文件夹边上滑出来,方琳伸手接住,没让它掉到地上。
她看着我怀里那堆东西,低声问:“这回不是两手空空了?”
“钱、债、老人、孩子,全带着呢。”
“麻烦不少。”
“你的也不少。”
窗口工作人员抬头催我们:“两位,过来签字。”
方琳先走过去,把户口本推进窗口。她不再叫我郑工,回头喊了一声:“老郑,快点。”
我把材料放下,在她旁边坐好。
她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我。那个不锈钢饭盒就放在两本户口本旁边,盖子没有扣紧,露出一个破了皮的荠菜饺子。
我签下名字,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十八万元转账成功。
方琳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她当着我的面,把十二万元陪嫁转进了新开的共同账户,又把手机推过来让我核对。
工作人员盖下钢印,把两本红证递出来。
方琳收好结婚证,重新抱起饭盒:“走吧,先接我爸,再接雯雯。你妈还等着鱼下锅。”
我拿起剩下的材料,跟在她身边走出大厅。
到了台阶下,她腾出一只手伸向我。
这次我的手也没有空着。
我把文件夹换到腋下,稳稳牵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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