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闻到每个人的味道。
爱意是玫瑰花香,忠诚是百合花香……
说谎是醋酸味,背叛是腐肉的臭味,失望是焦味中带着点苦……
妈妈离开家的那天,我闻到了腐肉的味道。
姐姐跟人走的那天我闻到了浓浓的苦味,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后来恋爱。
我每次都能及时抽身。
直到我遇到樊庆。
他身上一直都是好闻的玫瑰花香混合着百合花香,很是舒服。
我以为我遇到了真爱。
可我怀孕那年他过生日那天,他却失约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
虽然还有着花香,但是淡淡的酸臭味却让我恶心想吐。
我想,我又得重新寻找纯纯的花香了。
1
「樊庆,你身上什么味道?」
他刚进门,正弯腰换鞋。
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味道?酒味吧,几个老同学非拉着喝了两杯。」
他笑着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玫瑰花香还在。
百合花香也在。
可它们中间多了一层醋酸味,像是鲜花被人泼了一层酸水。
还有那股腐臭。
若有若无的,像肉放置一天的味道。
闻不真切,但胃已经开始翻了。
他伸手贴上我的肚子。
「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妈妈?」
我没有躲开,可胃酸直往嗓子眼冲。
「你不是说今年不过生日了吗?」
一个月前我问他生日怎么安排。
他说不过了,三十岁的男人过什么生日,钱省下来给孩子买东西。
我信了。
今晚就只炖了锅排骨汤,热在灶上等他回来。
樊庆脱了外套挂上衣架,扯了扯领带。
「老同学非要搞。程暖张罗的,说我满三十必须热闹一下。」
程暖。
这俩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醋酸味浓了一层。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假话。
是因为他在刻意地淡化。
「程暖是谁?」
「高中同桌啊。你见过的,上回同学聚会那个带小孩的。」
我想了想,模糊记起一个女人。圆脸,长发,笑起来柔柔的,腿上总架着个四五岁的女孩。
散场时她拉着樊庆的袖子说谢谢你帮我修车门。
就那一下。
当时没在意。
「就她张罗的?」
「嗯,在同学群里吆喝的,来了七八个人吧。」
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排骨汤?你做的?」
「嗯。」
「那我先来一碗。」
他盛了汤坐到我对面。
我盯着他的领口。
那上面有一小片粉白色的痕迹。
像粉底液蹭上去的。
「你领子沾了东西。」
樊庆低头看了看,随手搓了两下。
「可能散场的时候碰到了。程暖喝多了走路不稳,我扶了她一把。」
又是程暖。
每一次提到这个名字,他身上的花香就淡一分。
酸味就浓一分。
我拿起杯子喝水。
恶心感已经压不住了。
放下杯子直接冲进卫生间,哗啦啦全吐了出来。
樊庆跟过来,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把我头发拢到一侧。
「是不是孕吐又严重了?明天带你去看看。」
声音很柔,手很稳。
可他右手袖口上有一股栀子花的甜香。
浓得刺鼻。
不是饭店里会沾上的那种程度。
是直接从另一个人身上蹭过来的。
那种浓度的接触,不是扶一下能解释的。
吐完漱了口。
他还站在门口皱着眉。
「若若,你脸色很差。」
「孕吐而已。」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靠近了他的右臂,深吸一口。
栀子花。
我二十二岁在花店打过工,天天接触花材,对花香辨识极准。
栀子花香是一种侵略性的甜香。
喜欢用这种味道的女人通常不介意别人闻到。
或者说——
她就是故意的。
就是要在他身上留记号。
「若若?」
樊庆发现我在他袖口旁停得太久。
「你闻什么呢?」
我抬头看他。
脸上是真困惑。
花香下面那缕腐臭又翻了上来。
「栀子花什么时候开的?」
「啊?」
「没什么。」
回了卧室,拿手机给闺蜜陆漫发消息。
【漫漫,帮我查个人。】
秒回:【谁?】
【程暖。樊庆的高中同桌。】
过了十几秒,语音过来了。
我贴着耳朵听。
「阿若,他味道变了?」
我没出声。
「变到什么程度?」
我压低声音。
「还不算太浓。像肉刚过保质期第一天。你说扔吧,又觉得好像没完全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漫说:「可坏了就是坏了。过没过保质期,你的鼻子比谁都清楚。」
「阿若,你让我查的那个程暖,朋友圈三天可见。」
第二天中午,陆漫把程暖的社交账号发了过来。
能看到的只有三条。
第一条,一张小女孩穿公主裙的照片,配文:暖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
第二条,一碗手擀面:一个人的深夜,学着和自己和解。
第三条,一束栀子花,没有配文。
每一条的光线都是暖黄调,滤镜是文艺冷淡系。
就好像一个吃过苦但依然温柔的女人在对世界轻声叹息。
陆漫说:「离婚不到一年。说是前夫出轨。财产没拿到多少。一个人带女儿。」
「听起来挺惨的。」
「惨是惨,但和你老公有什么关系?」
我没回她。
因为门铃响了。
打开门。
一个女人笑盈盈站在走廊里。
圆脸,长发,下唇边一颗小痣。
手上拎着两大袋东西。
一股栀子花香在我开门的瞬间扑过来,浓得像是被腌入了味。
胃当场翻了一下。
「你好呀嫂子!我是程暖,庆子的高中同桌!」
她语速极快,笑容极满。
不等我让她进来,自己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扫视了一圈。
「和庆子说的一样,你把家里收拾得真好。」
我站在原地看她坐在我沙发上的样子。
习惯性地闻。
花香浓到什么都辩不出。
整个人被一层厚厚的栀子花裹着。
我什么情绪都闻不到。
二十多年来,头一回。
每个人都有味道。
每一个。
可这个女人,花香之下是一片空白,根本不像一个人。
「嫂子你怎么不坐?」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在我自己家里,她让我坐下。
我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程暖眨眨眼:「庆子说的呀。」
她开始翻袋子。
婴儿连体衣、安抚巾、一罐进口奶粉。
「这个牌子特别好,暖暖小时候喝的就是这个。」
她抬起脸看我,满眼关怀。
「嫂子怀几个月了?」
「四个月。」
「最难受的时候快过去了。前三个月最折腾人。」
她叹口气,眼眶忽然有点红。
「我怀暖暖的时候,她爸一次产检都没陪过我。所以后来离婚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像是随口提起,像这是一段排练过的台词。
可我偏偏闻不出她的真假。
那层栀子花是一堵墙。
我看不透。
「嫂子,你是不是不太欢迎我?」
她忽然抬眼看我,声音放得很轻。
「我感觉得到。你好像不太高兴。庆子是不是没提前和你说?他就是**列列的,高中时就这样。」
我说:「程暖,你来之前有没有问过樊庆?」
「打电话了呀,他说可以。」
「可他没跟我说。」
「啊?那可能是他忘——」
「你是直接打的他电话?」
「对呀,我有他号码。」
她说得理所应当。
我说:「你有我老公的号码,没有我的。你来我家之前联系的是他,不是我。」
她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瞬间。
但只有一秒。
她迅速恢复了笑容,只不过淡了一些。
「嫂子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到。下次一定先联系你。」
她掏出手机:「你加我微信吧,以后方便。」
门锁响了。
樊庆推门进来,看到程暖先是一愣。
然后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游了一下。
「暖暖来了?」
他在叫谁?
她和她女儿一个小名。
还真是怪的很。
「庆子!我来给嫂子送点东西,你怎么没提前跟她说呀,人家还以为我是不速之客呢。」
程暖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撒娇式的责怪。
樊庆看了我一眼:「若若,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不好意思啊,上午开会太忙了。」
程暖笑着对他说:「对了庆子,暖暖幼儿园家长开放日的事儿,你帮我给班主任回个电话呗,我打了两次都没接。」
我闻到樊庆身上的醋臭味又浮起来了。
在栀子花的甜腻中,格外刺鼻。
我站起身。
「排骨汤热在锅里,你们自己盛。」
「若若——」
他皱着眉,声音压低:「什么态度?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也算是客人,你好歹客气一点。」
程暖在后面说:「庆子别说了,嫂子怀孕辛苦,我理解的。我不和嫂子计较。」
轻飘飘一句话。
像巴掌裹棉花,打过来不疼,但你被扇了。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
陆漫发来语音。
「阿若,我又查到一点东西。她前夫的社交账号上说,出轨的人不是他。」
「若若,下午的产检能不能改个时间?暖暖发烧了,程暖一个人在医院忙不过来。」
周四中午十二点。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产检约的下午两点。
一个星期前我就和樊庆定好了。
他亲手在日历上设的提醒。
我看着他按的保存。
现在他让我改期。
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女儿发烧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
删掉。
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五分钟后他追了一条:【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晚上回去陪你。】
我没回。
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
B超室里冰凉的探头贴在肚子上。
屏幕上胎儿的心跳一闪一闪。
医生说一切正常。
「家属呢,怎么自己来的?」
「他有事。」
「哦。」医生多看了我一眼,「下次产检有些项目需要家属签字,记得带上。」
出了医院我没有回家。
开车去了樊庆公司。
我想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医院。
前台笑着打招呼:「嫂子来了?庆总在办公室呢。」
在办公室。
他不是说在医院吗?
上了楼。
推开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程暖坐在樊庆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暖暖。
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额头贴着退烧贴。
樊庆蹲在她们面前,正剥橘子。
三个人的画面温馨得像全家福。
听到动静,樊庆抬头。
脸上闪过一丝慌。
「若若?你怎么来了?」
又是这句话。
上次程暖出现在我家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反应。
程暖也抬头,笑容完美无缺。
「嫂子!」
暖暖窝在她怀里,半睁着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伸手去抓樊庆的衣袖。
奶声奶气的:「庆子叔叔,橘子。」
樊庆赶紧把剥好的递过去:「来,叔叔剥好了。」
他身上的味道已经变了。
花香还有,但比前几天又淡了一层。
醋酸味盘旋在周围,浓浓的,几乎盖住了百合的清甜。
腐臭也不再若有若无了,已经很清楚。
像菜市场收摊后案板底下被遗忘的碎肉。还没烂透,但已经发酸发臭。
「你不是说在医院吗?」
樊庆的手顿了一下。
「暖暖退烧之后就来公司了。来的路上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我翻了翻手机。
没有消息。
「可能信号不好,没发出去。」他说。
程暖适时开口:「嫂子,都怪我。暖暖一发烧我就慌了,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庆子。」
她低下头,
「你不知道,我每次遇到事情都不知道该找谁。暖暖爸爸走之后,我真的只有庆子一个能依靠的人了。」
泪水准时滑下来。
樊庆叹了口气,回头看我:「若若,她一个人带孩子真的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还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进门到现在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看着他。
他皱着眉,一脸被我为难了的模样。
可他蹲在程暖母女面前的姿势那么自然那么习惯,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
「樊庆,今天是我产检。」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让我改期。因为暖暖发烧。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B超。」
「然后我来你公司,你在这儿陪她们母女剥橘子。」
他站起来,嘴张了张。
「若若,我——」
暖暖忽然哭了起来,小孩子的哭声很刺耳。
程暖立刻低头哄:「暖暖乖,妈妈在。」
然后抬起一双泪眼看樊庆:「庆子,暖暖好像又烧起来了。」
樊庆的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
犹豫了三秒。
走向了程暖。
手贴上暖暖额头:「有点烫,要不再去医院看看?」
我站在门口。
玫瑰花香在那一刻淡得几乎消失了。
只剩酸味和腐臭。
程暖从他身后抬起眼看我。栀子花香遮住了她所有的真实情绪。
她嘴角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然后迅速收回去,恢复了柔弱的模样。
「嫂子,对不起。」
离开公司后我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去了趟小区门口的母婴店,想再给宝宝准备点东西。
「您是沈女士吧?您老公上周和一位女士来过。」
母婴店店员笑脸相迎。
我刚进门还没开口选东西,她先认出了我。
「什么?」
「您老公上周来的,还带了一个小女孩。和一位女士一起把婴儿床和推车都挑好了。定金也付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那位女士品味真好,选的全是我们店畅销款。您老公说等您来确认一下颜色。」
她递出一张手写清单。
清单上的字迹我认得。程暖上次来我家的时候,在便签纸上写过她的微信号留在茶几上。
婴儿床一张,月白色。
推车一辆,藏蓝色。
安全座椅一个。
恒温水壶一只——后面跟了一行小字:给嫂子冲奶粉用。
给嫂子冲奶粉用。
我的手开始抖,却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生理上的恶心。
栀子花的气味仿佛跟着这张纸冲进了我的鼻腔。
我克制不住的喊了起来,
「退掉。全部退掉。」
「啊?可是定金——」
「多少?」
「两千。」
「不要了。退。」
店员呆住了。
我转身走出去。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双手握方向盘。
可眼泪没有落下来。
我已经很多年不哭了。
上一次哭还是姐姐走的那天。
我在她身上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苦味。
焦味里裹着苦,像咖啡煮过了头,底都焦糊了。
我拽着她的袖子。
她甩开我的手,跟一个男人上了车。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不是所有关系都值得你去拽住。
手机响了。
樊庆的消息:【回来了。你在哪?一起去逛母婴店啊。】
我盯着屏幕。
打了一行字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不用了。店员说你已经和程暖去过了。】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
三分钟。五分钟。
电话终于打来了。
「若若,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那天是程暖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她说她有经验知道什么牌子好——」
「樊庆。」
我打断他。
脑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你带着另一个女人,去给我们的孩子挑婴儿床。她替我选了推车,选了水壶,还在清单上写给嫂子用。」
「这是惊喜?」
「若若——」
「她在替我当这个妈。你在帮她……」
电话里呼吸重了。
半晌他说:「你想多了。她就是热心。你怀着孕那么辛苦,她帮你挑一下而已。」
「你和陆漫逛街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啊。」
「陆漫是我闺蜜。程暖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那边有人在喊。暖暖的声音:「庆子叔叔!你来看我的房间!」
程暖声音远远传来,又突然小了下去:「暖暖别闹,叔叔在打电话。」
他捂住听筒。
但我什么都听到了。
他在程暖的新家。
帮她搬家。帮她装书柜。帮她选窗帘。
然后带她去帮我的孩子选婴儿床。
我挂了电话。
栀子花的味道像针扎进太阳穴一样。
推开车门弯腰吐了一地。
吐完之后擦了擦嘴。
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温温柔柔的。
「嫂子,是我,程暖。」
我没说话。
「庆子说你好像不太高兴。是我不对,不该自作主张。下次一定先问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嫂子你知道吗,庆子真的很爱你。他在店里选东西的时候,每一件都在说若若喜欢这个颜色、若若不喜欢太花哨的。」
「他心里全是你。」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程暖。」
「嗯?」
「你的栀子花香水味太浓了。我也不喜欢栀子花味道,以后来我家之前换个淡点的味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的嫂子,我下次注意。」
电话挂了。
声音始终温温柔柔。
她听到了我话里的意思,只是选择假装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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