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观察 | 花大价钱买一支球队：富人在玩什么游戏？

「当你有了100万，你会用它做什么？」

Upper Middle class 家庭很快算得出这笔账：这刚好够出国家庭，在娃申请最后两年的花费。

如果加一个0呢？嗯，够供一个走出国路线的孩子到大学毕业。

如果后面再加两个0呢？

你会用它买一支球队吗？

你可能会说，这是富人的游戏；而我只要投资好自家的娃，过好自家的日子就已经不错了。

「达则兼济天下」，当少数人有了很多个0的财富，他们会玩一场完全不同的人生游戏。

01

公元72年，罗马皇帝Vespasian做了一个决定：把前任尼禄（Nero）的私人宫殿拆掉，在废墟上建一座能容纳八万人的公共竞技场。

那座竞技场后来叫Colosseum，斗兽场。尼禄曾把整座罗马城的黄金地段圈成自己的后花园，百姓怨声载道却无处申诉。

Vespasian反其道行之，他把皇帝的私产还给人民，在上面建了一个角斗士搏杀、野兽狩猎、甚至模拟海战的巨型剧场。

电影《角斗士2》中的海战场景

而且，门票免费，谁都能进。

不过，斗兽场的看台严格按阶层排列：皇帝、元老院议员与女祭司坐在最靠近竞技场的荣誉席位，骑士和富裕公民居中，越往上社会地位越低，最顶层的木质站席留给平民、奴隶和妇女。

五万人坐在同一座建筑里，共享同一次心跳加速、同一次欢呼、同一次恐惧。

两千年来，竞技场的形式不断演变：

中世纪的马上长矛赛、19世纪英格兰的板球俱乐部、今天灯火通明的NBA球馆和世界杯球场……

但底层逻辑从未改变：谁拥有竞技场，谁就控制了这场集体情感的出口。Vespasian用面包和马戏（panem et circenses）换取忠诚，今天的球队老板不需要提供血腥表演，但他们需要提供的东西远比面包复杂：

一种归属感，一种身份认同，一种「这座城市是我们的」的集体叙事。

在现代美国，体育是少数几个能同时击穿所有社会阶层的情感载体。

一场NBA总决赛，华尔街的交易员在看，布鲁克林的出租车司机也在看；一场NFL超级碗，总统在白宫看，街头流浪汉凑在酒吧外的电视前看。

NFL Superbowl 2026

这种「共同在场感」，政治给不了，商业给不了，科技也给不了。

所以，可以这么说：谁拥有球队，谁就掌握了这个情感场域的入口。

02

2011年8月凌晨，王思聪在微博写下五个字：强势进入，整合电竞。

他用普思投资以600万美元收购了濒临解散的CCM战队，组建Invictus Gaming。

收购前的中国电竞行业是什么景象？选手月薪1500元，背着「电子鸦片」的社会污名，住地下室，训练赛打完了连饭钱都要AA。

IG把薪资拉到行业顶点，2012年又发起ACE联盟，建立了选手注册、转会和赛事监督制度。王思聪，确实以一己之力改写了这个行业的底色。

2018年11月，IG在英雄联盟S8全球总决赛3:0击败Fnatic，拿下LPL史上第一个世界冠军。

夺冠当晚，微博相关话题总阅读量超过200亿，其中「王思聪吃热狗」的图片更是成为了玩梗icon。

那一刻，王思聪站在中国青年文化的浪尖上，但问题在于，它底下没有河床。

2021年冠军阵容解体，此后IG常年低迷。王思聪获得了排山倒海的声量，却没有获得任何制度性的位置。

声量用完就散了，像水泼在沙地上，什么都留不下。

03

2016年6月，苏宁以约2.7亿欧元收购国际米兰约68.5%的股权，成为首家绝对控股欧洲顶级足球俱乐部的中国企业。

两年后，张近东之子张康阳以27岁出任俱乐部主席，欧洲足坛最年轻的掌门人。

八年里，苏宁累计注资数亿欧元，两次夺得意甲冠军。2024年5月，国米拿下队史第20座联赛冠军，绣上第二颗星。张康阳站在梅阿查球场的草坪上，看起来像一部家族传承叙事的完美主角。

但沙漏里的沙子是有数的。

2021年，苏宁以国米股权质押向Oaktree Capital借入2.75亿欧元，年利率12%——这是一笔有明确到期日的杠杆资金，债权人不需要你赢球，只需要你还钱。

2024年5月21日，约3.95亿欧元本息到期，无力偿付。

两天后，Oaktree以债权人身份接管俱乐部。

张康阳离开那天，球迷在梅阿查外挂满了横幅。但横幅留不住所有权。

几乎同期，国内38家苏宁系公司破产重整，债务总额超2300亿元，父亲张近东的股东权益近乎清零。

一个曾经拥有欧洲足球版图的家族，在到期日到来的一切清零。

杠杆的逻辑就是这么冰冷：它不关心你赢了多少场比赛，不关心球迷有多么不舍，它只关心一件事，钱，要准时到账。

04

在美国买球队——阿里巴巴董事蔡崇信的前妻吴明华，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2019年1月，她和蔡崇信以1000万到1400万美元从James Dolan手中收购WNBA（女子NBA) 纽约自由人队。

同年，Las Vegas Aces卖了200万美元，Atlanta Dream不到1000万美元。

五年后，球队估值4.5亿美元，创下了女子职业体育史上最高，超过收购价30倍以上。

吴明华到底做了什么，让一支WNBA球队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Brooklyn（布鲁克林），这个社区背后所代表的身份政治，起到了关键作用。

自由人队搬到布鲁克林巴克莱中心的时候，只有1个赞助商。

到2026年，这个数字超过了50。

从1到50，不仅是招商做得好，也不仅是钞能力的魔力。这支球队在精准的运营下，把自己变成了布鲁克林文化身份的一部分。

布鲁克林是纽约五个区里人口最多的一个，270万人，如果它是独立城市，排全美第四。这里是黑人文化、拉丁裔文化、嘻哈音乐、街头时尚和移民精神的大本营。

布鲁克林离纽约中心（也是宇宙中心）曼哈顿有大概一小时line N地铁的距离，约等于通州之于北京，浦东之于上海，龙岗之于深圳？

布鲁克林人不说「我住在纽约」，他们说「我住在布鲁克林」。

布鲁克林街景

老钱区Upper East Side街景

当然，反之亦然，曼哈顿下西区的金融精英和上东区老钱，也同样看不上布鲁克林。

吴明华的运营团队充分理解到了这个细节差别，并以此进行了精准运营。

05

2021年，球队推出吉祥物Ellie the Elephant。

为什么是大象？这个选择里有两层布鲁克林的历史记忆。

第一层：19世纪，马戏团大亨P.T. Barnum曾用大象行走来证明布鲁克林大桥的承重能力。所以，大象，是布鲁克林工业时代的精神图腾。

第二层：Ellie这个名字，发音有意靠近Ellis Island，就是自由女神像旁边那座岛。

一百多年前，数以百万计的美国移民，踏上纽约这片土地时的第一站。

一头大象，一个移民之岛的名字，一座自认为是世界文化首都的区，这三个元素叠加在一起，Ellie从诞生的第一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吉祥物。

她是一个关于布鲁克林的隐喻：力量、移民、文化混血、拒绝被定义。

Ellie的形象由一支黑人女性团队主导设计。

Shana Stephenson和Ellie the Elephant

CEO Keia Clarke提出大象概念，首席品牌官Shana Stephenson负责整体塑造。

她的编发、圈形耳环、twerk舞技，全部来自布鲁克林的黑人与拉丁裔街头文化。她有一个叫Ellie J. Blige的副人格，致敬嘻哈灵魂乐女王Mary J. Blige——她甚至戴过Blige本人Sister Love系列的耳环上场表演。

Ellie还拥有轻易破圈的时尚sense：

她穿Off-White，背Telfar包，蹬镶满水钻的Nike Air Force 1，被邀请参加纽约时装周。

来看比赛的球迷穿成Ellie， 大象尾巴别在T恤后面，编发里接了seafoam green的假发片，大象耳朵上顶着泡沫自由女神王冠。

一位粉丝手工做了三套——自己一套，朋友一套，给她8岁的孩子一套。她对ESPN说了那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

"She's got fashion, she's got style, she's so Brooklyn."

这句话用在一个吉祥物身上，在美国职业体育史上从未有过。

Ellie在Instagram和TikTok上拥有近50万粉丝——比一些WNBA球队还多。纽约时报、ESPN、Sports Illustrated、USA TODAY都做过专题。

多个体育联盟的品牌高管打电话给Liberty首席品牌官Shana Stephenson，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们的吉祥物是怎么做到的？而她的回答指向了一个底层逻辑：

"Ellie was created by Black women and represents Black women and culture. We knew we wanted her to reflect and celebrate the diversity of our fan base."

一头大象变成了布鲁克林的文化镜像。

当在主流叙事中，声音不够响亮的人群，看到自己的文化被尊重、被放大、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当然会不自觉地靠近那个光源。

05

作为家族财富高达129亿美元的吴明华，在这只球队的成功中，做了什么？

首先，吴明华几乎给了这只球队一种「空白支票式」的资金支持：

8000万美元的Greenpoint训练基地，75000平方英尺，两块全场球场，每位球员一间私人套间取代传统更衣柜，内设发型与化妆工作室。

在这里，女运动员值得和NBA男球员同等级别的对待。斯坦福的Wu Tsai Neurosciences Institute，耶鲁的Wu Tsai Institute，2.2亿美元横跨六所顶尖大学的Human Performance Alliance，5000万美元推动布鲁克林种族平等的Social Justice Fund……

为什么吴明华如此大方？

和罗马皇帝Vespasian在两千多年前一样，当财富只是一个小数点前的数字区别时，人，都会想到能在这个社会上留下点什么。

这就是购买球队，能带来的终极回报：议程设置。

当一支球队变成了布鲁克林的文化符号，它的拥有者就不再只是「一个有钱的球队老板」——她成为了这个社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像一个器官嵌入了城市的身体。

这些议程的交集，在竞技场上，但撬动的却是科学、教育、公共政策和社区发展。

这，是一种心智战略。在纽约这个民主党的大本营，在布鲁克林这个进步主义价值观的核心地带，通过DEI叙事的精准嵌入，让自己成为了这个价值体系中拥有话语权的参与者：

Ellie The Elephant 由黑人女性设计、代表黑人文化，而吴明华运营的Social Justice Fund推动种族平等，而训练基地提倡"by players, for players"……

当球迷戴着大象耳朵走进球场，他们认同的不只是一支女子篮球队，他们认同的是一整套关于多元、平等、包容的价值叙事。

而这套叙事的设置者，正是吴明华。

而她买到的不仅仅是一支商业价值翻三十倍的球队，她还买到了：在美国主流社会的价值体系中，一个不可被单方面撤回的话语权位置。

她成为了这个城市日常叙事的一部分。

并且，这个城市，是美国的中心；而美国，掌握世界的核心权力。

06

回过头看看，这三个曾经在体育竞技场中，聚焦了全场目光的华人家族，道路截然不同。

王思聪用来撬动竞技体育的资金，是家族划出的试错额度：它没有到期日，但也没有产权。

声量如潮，河床为零。水来了又走，沙滩上什么都不剩。

张近东的资金，是12%的年利率，股权质押的有期限的杠杆。张康阳对这只球队的拥有，沙漏从签字的那一刻起就在倒计时，无论球队赢了多少场比赛、球迷流了多少眼泪，当资金归零的那天，一切归零。

吴明华的资金是自有长期资本，Blue Pool Capital是Tsai家族的私募平台，没有到期压力，没有质押条款，可以花五年、十年、二十年去建设一个文化生态。

更关键的是法律位置：她是Brooklyn Sports & Entertainment的Vice-Chair，是自由人队的Governor and owner。

这些头衔意味着投票权、治理权，以及一个不可被单方面撤回的制度性位置。

吴明华通过购买球队，种下了一棵文化代表的树，其根系已经深入布鲁克林的土壤。

07

写到这里，我想起同样是美籍华裔精英女性，赵小兰。

赵小兰的父亲赵锡成，1927年生于上海嘉定马陆的农村，远洋船长出身，后来在纽约创立福茂航运。

大女儿Elaine （也就是赵小兰）1953年生于台北，从Mount Holyoke读到哈佛MBA，两度入阁，分别担任小布什政府的劳工部长，Trump政府的运输部长。

她是美国亚裔女性在联邦政治中走得最远的人之一。

但她的位置是总统任命的，参议院确认的，可以被授予，也可以被收回。

2021年1月11日，在Trump党派的种族化政治攻击下，赵小兰辞去运输部长职务。

四十年积累的公共可见度和政治资本，没有给她提供足以抗衡的政治庇护。

那些看起来有力量的东西，从来就不属于她，它们属于授予她的那些人和那些制度。

而吴明华的位置，看似游离在权力核心，却要安稳得多。

她所拥有的家族资产本身就是位置，文化渗透更提供了上行的登天之梯——这是一种不需要别人批准、也无法被别人收回的权力形态。

08

写到这里，我们差不多讲清楚了议程设置（agenda setting），为何是精英阶层愿意花大钱的目的

下一篇，我想聊聊吴明华作为土生土长的美籍华裔，和她结婚长达二十多年的前夫、加拿大华裔蔡崇信，在体育投资理念与人生规划上的不同。

蔡崇信的长曲棍球爱好、他的耶鲁校友网络、NLL海豹队，维持的是精英圈层的制度性连接，像一条精准的管道，从耶鲁的更衣室，笔直通向华尔街和硅谷的决策层。

吴明华的自由人队代表的布鲁克林的街头文化、女性赋权、社区渗透，剑指怎样的野心？她能成为高华社区的代表性人物，比赵小兰走得更远吗？

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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