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部门开始去杠杆了！

7月金融数据出炉，有一个数字值得每个人认真看看：住户贷款减少4603亿元。

其中，短期贷款减少3400亿元，中长期贷款减少1202亿元。

放在以前，单月居民贷款负增可能只是季节性波动，不足为奇。但如果把时间拉长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今年前七个月，居民部门贷款累计减少8271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9281亿元，中长期贷款仅增加1010亿元。

这不是季节性波动，这是趋势。居民部门，已经正式进入去杠杆周期。

2021年，是我国居民部门加杠杆的巅峰。

那一年，居民中长期贷款全年新增6.08万亿元，短期贷款新增1.35万亿元，合计加杠杆超过7.4万亿。人们排队买房、抢着贷款，房贷利率冲上5.88%甚至更高，依然挡不住加杠杆的热情。

但从2022年开始，风向急转直下。

2022年，居民中长期贷款新增从6万亿断崖式跌到2.75万亿；2023年略有修复，回升到3.4万亿；2024年再度走弱，全年仅新增约2.5万亿。到了2025年，居民中长期贷款全年新增已经不到1万亿。

而2026年，直接进入了净减少区间。前七个月居民中长期贷款只新增了1010亿元，短期贷款反而减少了9281亿元，整个居民部门的贷款余额在收缩。

如果看杠杆率，这个趋势更清晰。国家资产负债表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居民部门杠杆率在2022年见顶后持续下行，从最高点的61%以上，一路降到了2026年二季度的57%左右。

四年时间，降了4个百分点。而且下降的速度还在加快。

更关键的是，这是在政策拼命“劝”居民加杠杆的背景下发生的。

今年以来，刺激居民加杠杆的政策一波接一波：

• 首付比例一降再降，首套房首付最低已经降到15%；
• 房贷利率持续下调，新发放房贷利率已经跌到3.1%左右；
• 40年房贷横空出世，把还贷年龄拉到了70岁；
• 各地推出消费贷贴息政策，有的地方贴息后利率不到2%；
• 以旧换新、家电补贴、汽车下乡……一轮接一轮刺激消费。

按理说，利率这么低、政策这么猛，居民应该愿意借钱才对。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钱越便宜，居民越不想借。

消费贷贴息了，大家不去贷款消费；房贷利率降到历史最低，大家不去贷款买房；甚至还有人拿着手里的存款，排队去提前还贷。

政策在拼命踩油门，居民却在悄悄踩刹车。这就是当下最真实的经济图景。

居民部门集体降杠杆，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过去几年一系列变化累积的结果。

第一个原因，是房价上涨预期彻底逆转了。

过去二十年，国人为什么愿意加杠杆买房？核心逻辑不是自住需求有多强，而是“房价永远涨”的信念。只要房价上涨，加杠杆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首付三成，房价涨一倍，本金翻三倍。这种杠杆放大效应，让无数人甘愿背负二三十年的房贷。

但现在，房价不涨了。不仅不涨，很多地方还在跌。

一旦房价不涨，贷款买房的逻辑就完全变了。你借100万，30年利息可能就要80万，房价不涨的话，这笔负债就是实打实的负担，没有任何增值收益来覆盖。当杠杆不再产生收益，它就只剩下成本。

更不用说那些2021年前后以5.88%甚至6%以上利率上车的人，他们的存量房贷利率和现在3.1%的新利率之间，差了接近3个百分点。虽然去年统一下调过一次存量房贷利率，但很多人依然觉得"还进去就是赚到"——提前还10万，一年能省几千块利息，比存银行、买理财划算多了。

这就是为什么提前还贷潮持续了三年还没退。居民不是没钱，是在用钱还债，而不是借钱消费。

第二个原因，是收入预期变了。

加杠杆的本质，是用未来的收入来支撑今天的消费和投资。一个人敢不敢借钱，关键不在于今天有多少钱，而在于相不相信未来能挣到更多钱。

2021年之前，国人的收入预期整体是向上的。刚毕业的年轻人相信自己薪资会逐年上涨，职场中坚相信职位和收入会稳步提升，生意人相信生意会越做越大。在这种预期下，加杠杆是理性选择。

但现在，收入预期彻底反转了。

年轻人面临的是17.9%的就业，找工作都难，涨薪更是奢望；中年人面临的是裁员、降薪、行业收缩，每天都在担心明天的饭碗；做小生意的人面对的是消费降级、客流减少，赚钱越来越难。

当“收入会涨”变成“收入可能降”，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减少负债，增加储蓄。

这就是典型的“资产负债表衰退”逻辑——企业和家庭的目标从“利润最大化”变成了“负债最小化”，不管利率多低，都不愿意再借钱，反而拼命还债。辜朝明当年描述日本失去的二十年时，用的就是这套逻辑，如今正在国内上演。

第三个原因，是人口结构的根本性变化。

加杠杆的主力是谁？是25岁到45岁的人——买房、买车、创业、生孩子，人生中最需要借钱的阶段都在这个年龄段。

但现在的人口结构正在快速老化。2025年，60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亿，占比超过21%。而15-59岁的劳动年龄人口，从2011年的峰值9.4亿，降到了现在的8.5亿左右，十年减少了9000万。

更关键的是出生人口。2016年还有1786万新生儿，到2025年只剩下720万。这些新生儿是未来的购房者、消费者、借款人，但他们的数量正在以每年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速度减少。

借钱的人越来越少，存钱养老的人越来越多，居民部门的杠杆率不下行才怪。

这不是周期问题，不是政策问题，这是人口结构问题。是长达几十年的大趋势。

很多人可能觉得，居民少欠点钱不是好事吗？负债少了，压力小了，日子应该更轻松啊。

但宏观经济不是这么算账的。

在现代金融体系里，一个人的负债，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

你贷款买房，房企有了收入，建筑工人有了工资，建材厂商有了订单，地方有了卖地收入……一环扣一环。

当居民集体停止加杠杆、甚至开始还债的时候，整个经济的需求就会收缩。

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收缩的迹象：

• 房地产销售持续低迷，前7个月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下降超过10%；
•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只有0.6%，可选消费全面走弱；
• 物价持续低位运行，7月CPI同比仅上涨0.4%，PPI环比已经转负；
• 企业投资意愿不足，制造业PMI连续多月在荣枯线附近徘徊。

这些问题的根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居民部门需求不足。

而居民需求不足的背后，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收缩。大家不想借钱了，不想消费了，不想投资了，只想把钱攥在手里，把债尽快还掉。

这种状态下，货币政策的效果会非常有限。利率降得再低，没人愿意借钱也没用。就像一根绳子，你可以拉，但推不动。

日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90年代泡沫破裂后，日本居民和企业部门持续去杠杆，利率降到零甚至负，依然无法刺激信贷需求。经济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停滞，物价不涨、工资不涨、GDP不涨，被称为“失去的二十年”。

而且日本当年去杠杆的时候，人均GDP已经达到了发达国家水平，社会保障体系相对完善，老百姓“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而我们现在人均GDP才1.3万美元，很多家庭的家底并不厚，社会保障水平也还有差距。

未富先老，加上未富先去杠杆，这个组合的挑战可能比日本大。

当然，居民部门去杠杆也不全是坏事。

过去这些年，居民加杠杆的速度确实太快了。2008年居民杠杆率还不到20%，到2022年就冲到了62%（央行口径），十四年翻了三倍。这个速度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都是罕见的。

杠杆率太高，意味着家庭抗风险能力弱。一旦经济下行、收入下降，高负债的家庭很容易陷入违约风险，甚至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从这个角度看，居民主动降杠杆，是在给整个金融系统排雷。

但关键在于，去杠杆的方式很重要。

如果是因为收入增长、财富积累而主动还债、降低杠杆率，那是健康的、良性的去杠杆。居民的资产负债表在改善，生活质量在提升。

但如果是因为收入预期恶化、对未来失去信心，而被动地减少借贷、压缩消费，那就是痛苦的、恶性循环的去杠杆。你不消费，企业就没收入；企业没收入，就会裁员降薪；裁员降薪又会进一步削弱收入预期，让大家更不敢消费……这就是所谓的“债务-通缩”循环。

我们现在处于哪一种？实事求是地说，两者兼而有之，但痛苦的成分可能更大一些。

因为从数据上看，居民不仅在减少贷款，同时还在疯狂存钱。前七个月居民存款增加了6.95万亿元，而去年全年居民存款新增了20多万亿。一边存钱一边还债，这不是因为钱多到花不完，而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太强，需要更多安全垫。

预防性储蓄的动机越强，消费和投资就越弱；消费和投资越弱，经济就越冷；经济越冷，预防性储蓄的动机就越强。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居民部门去杠杆的拐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但我们可以明确几个前提：

第一，收入预期不改善，居民就不会重新加杠杆。

光靠降利率、降首付是没用的，因为决定居民借不借钱的，不是利息多少，而是未来能不能还得起本金。收入预期不回来，消费和购房的信心就回不来。

第二，房价预期不企稳，居民就不会停止提前还贷。

只要房价还在跌，或者大家觉得还会跌，加杠杆买房就不是一个理性选择。相反，提前还贷锁定“无风险收益”，才是更划算的买卖。

第三，人口趋势不逆转，长期的去杠杆压力就不会消失。

这是最根本、也最无解的一条。年轻人越来越少，老年人越来越多，加杠杆的主体在缩小，去杠杆的主体在扩大。这个趋势，不是靠政策刺激就能扭转的。

所以，我们可能要做好一个心理准备：居民部门的去杠杆，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而是一个持续数年甚至十几年的长周期。

在这个周期里，很多过去习以为常的东西都会改变：

• 房价只涨不跌的神话会彻底破灭；
• 靠加杠杆致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 消费增速会下一个台阶，从高增长转向低增长甚至零增长；
• 靠居民部门加杠杆拉动经济的模式，需要被新的增长动力替代。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时代最大的变化是：

“负债即资产”的时代结束了，“负债即风险”的时代开始了。

以前大家比的是谁胆子大、谁杠杆高、谁房子多。以后大家比的是谁负债少、谁现金流稳、谁抗风险能力强。

这不是经济下行的暂时现象，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居民部门去杠杆的大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