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中国消费品草莽时代的乳业“标王”

界面新闻记者 | 赵晓娟 李烨 界面新闻编辑 | 牙韩翔

9月8日，原太子奶集团总裁、董事局主席、太子奶品牌创始人李途纯去世，终年66岁。根据封面新闻报道，该消息被其子李帅证实。一位接近李途纯的人士也向界面新闻确认了此事。

李途纯是中国消费品草莽年代最具代表性的民营企业家之一。他不仅是太子奶从地方小厂成长为全国性乳酸菌饮料品牌的关键推动者，也是中国民营企业借助央视广告、渠道扩张和外部资本迅速做大的典型样本。

太子奶的兴衰让他的重要性超出了一个品牌创始人：他曾证明地方消费品牌可以凭借大胆营销改写市场格局，也以失去企业控制权的代价，留下了关于激进扩张、资本对赌的深刻教训。

李途纯年轻时

李途纯并不是一开始就做乳饮料。

1990年，30岁的李途纯辞去国企工作，南下深圳创业，那时他身上只有300元。1993年，他从银行贷款10万元，印制纪念挂历并销售，由此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活菌奶”。1990年代中期，国内乳酸菌饮料还是一个尚未充分开发的市场。李途纯判断，这种在海外已经较为成熟的饮品，在中国也有机会。

李途纯随后在湖南株洲创立了太子奶集团的前身太子牛奶厂。随后他推出了一款乳酸菌饮料，品牌形象为日出的红色，品名为“太子奶”。

李途纯不惜为做大这个品牌投入巨资。1997年，李途纯曾以8888万元价格拿下了中央电视台食品饮料类的广告年度标王，在那个广告仍然能够直接改变一个消费品牌命运的年代，这是一场极其大胆的下注。据公开报道，当时太子奶的资产规模甚至低于竞标金额，李途纯前往央视竞标所需的20万元入场券也是借来的。

大量的广告投放让太子奶家喻户晓，用了不到10年时间，太子奶在2005年时超过乐百氏和娃哈哈，拿下70%的发酵型乳酸菌市场，还请当时的流量明星谢霆锋和Twins组合为品牌代言。

进入2000年代，太子奶开始进入扩张期。2002年至2004年，李途纯先后在湖南株洲等地建设多个乳酸菌生产研发基地，试图形成全国性的生产布局。销售额随着产能和渠道扩张快速增长，也吸引了资本关注，英联投资、摩根士丹利和高盛旗下基金在2006年向太子奶注资7300万美元。之后，太子奶又获得以花旗银行为首的多家外资银行提供的5亿元授信。

太子奶产品（图片来源：太子奶旗舰店）

而资本进入的代价是，太子奶与三家投资机构之间安排了业绩承诺。如果未来几年业绩达到约定增长目标，投资方的持股比例将发生调整，否则创始人将面临控制权变化。

对于当时的李途纯而言，这似乎又是一场熟悉的下注。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太子奶的资金压力开始集中暴露。此前的扩产、多元化投资以及银行融资形成了较大的资金负担。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到2008年前后，太子奶债务规模已经达到约26亿元。2008年下半年，公司资金链断裂。

原本依靠持续融资和快速扩张维持的增长体系开始失去支撑，供应商、经销商、员工以及债权人问题逐渐集中出现。

李途纯也开始失去自己亲手建立的企业。

2008年11月，太子奶股权发生重大变化，英联、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等投资方接手相关股权，李途纯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2010年7月，株洲中院依法裁定太子奶集团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2011年，三元股份和新华联参与太子奶重整，双方提供资金并取得重整后的相关股权和资产，三元持股60%、新华联持股40%。2022年，三元又以约7005万元收购新华联持有的40%股权，最终成为太子奶全资股东。

但曾经占据行业头部的太子奶，后来经营规模持续萎缩。三元股份后续披露的信息显示，重整后的太子奶长期经营并不理想。界面新闻查询三元股份2026年半年报信息，在其主要控股参股的子公司中，湖南太子男集团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上半年的营业收入是1346.1万元，净利润则亏损44.58万元。

但李途纯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这个品牌。

花甲之年李途纯与其子李帅重新开始创业，选择的品类依旧是乳酸菌饮品，他们为这款产品命名“子承奶”，由李帅担任董事长。

可惜这次创业并没有再现李途纯年轻时的辉煌。2024年时他曾为这个项目定下宏大目标，要在3年内力争突破100亿。然而仅仅几个月后，子承奶就被多位经销商、消费者曝光不发货，货款与年卡费用也未予退换。后续，子承奶就陷入与经销商的持久维权诉讼中，这件事至今没有结束。

子承奶 图片来源：受访者

今年4月，界面新闻与李途纯有过一次直接对话，他在电话里承认了没给消费者发货，但否认拖欠经销商货款。他表示，没发货的原因是子承乳业搬了新的办公地点，此前面临停水停电、设备更新、人员离职等状况，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就会继续发货。但他坚决否认拖欠经销商货款一事，称那是经销商们伪造合同进行诈骗。

但李途纯所言，在后来并没有兑现。

时至今日仍有消费者在发问，“年卡”包含的子承奶为何还不发货。同时子承乳业公司工商注册电话已经无人接听，抖音、小红书店铺入口关闭，小程序内看不到任何产品在售。

60多岁的李途纯还是像年轻时一样强势、自信，习惯亲自解决问题。

与李途纯有过直接接触的经销商告诉界面新闻，实际上在整场事件里经销商们的直接目标是李帅，因为他才是子承奶的董事长，是整个创业项目的实际操盘人。但在多次协商过程里，出面的都是李途纯。花甲之年的他身着西装与黑色布鞋与经销商们见面，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让经销商们“有什么事找他”。

李途纯是一个习惯站在最前面的人，外界称他果敢决断，甚至有些固执。他曾说，“想建功立业，必须有舍我其谁的气势和胆魄。”

与李途纯同时代的企业家身上多少都有这样的个人意志与强势的特质。宗庆后习惯亲自抓经营，任正非强调企业家的判断与执行，柳传志也曾长期以个人意志推动联想的关键转型。而也正是这样的特质，让李途纯在中国快消品草莽时代打造出太子奶30亿的规模。

但商业问题不会因为一个人愿意承担责任就自动消失，尤其是当市场行情变化，而事情又超出个人能够解决的范围时。

从业务层面来看，子承奶寄托了李途纯花甲之年的创业愿景。当时的他梳着背头，身着正装，得体地向粉丝介绍着自己即将要推出的项目。

但子承奶所属的乳酸菌品类竞争已经过于激烈，各大乳企均有涉足，牢牢掌控渠道。消费市场对乳酸菌饮品的热度也已逐渐下降。子承奶需要极雄厚的资金，或是高度灵活的营销才能脱颖而出。

子承奶最后留下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晚年李途纯的缩影：他依然想站在事情的最前面，只是这一次，单凭个人意志，已经很难再把事情推回他熟悉的轨道。

与子承奶依旧在诉讼的经销商告诉界面新闻，自今年4月后，李途纯没有再出面过。他曾经因对太子奶有情怀、对李途纯有佩服而加入这个项目。尽管过程不愉快，但他依然认可李途纯过去的野心、魄力与成绩。“毕竟真正成功过的人很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