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燕：挑选人生

模特、设计师、主理人……这些职业身份相互独立，又相互完整。于吕燕而言，他人以何种眼光看待或定义自己，一点儿也不重要。“我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活得开心就行了。”

上衣、长裤 均为Comme Moi

夏季，吕燕的一天从凌晨四点半就已经开始。“我的作息是跟着太阳来的，天亮了我就会醒，醒来大概看五到十分钟手机，然后我就要马上坐起来，把窗帘拉开，滚几分钟背，去烧个水、泡个茶，喝完茶再来几个引体向上，但都是一两分钟，不是长时间的系统训练。接着就去阳台看书，有时候还会放音乐，心情贼好的话还会在那儿扭两下……”吕燕一边说一边笑，笑容中满溢着对生活的热爱。她喜欢绿植，喜欢买画，喜欢定期调整家中的陈设。每一次搬家都令她感到兴奋，她可以一个人挪动三百斤的装饰柱，也可以花几个小时拼贴照片。“我经常幻想如果是我自己的房子，格局要怎么改，厨房要怎么动。最近我把家里的椅子都换掉了，相框已经拼了几十个，我准备这次去欧洲，要带一些在欧洲接着拼，把我巴黎的家再搞一搞。”

去年十月，Comme Moi在巴黎举办了首次欧洲订货会，这标志着吕燕个人品牌的“正式出海”。成立最初，Comme Moi经历了四年亏损，连送货都需要吕燕亲力亲为，彼时她的想法十分简单：把品牌做活，开两间店，仅此而已。而现在，一个三人“小作坊”变成两百人团队，坐拥几十家门店，甚至让“中国设计”走向全球市场……吕燕并未设想过这样的局面，“这已经超出了我当时的认知范围。”

阿古屋珍珠项链、Balance Arm Neo耳环 均为Tasaki

过去几年，经济与就业环境持续波动，Comme Moi也受到影响。“原本买五六件的客人现在只买一两件，因为管理层的裁员特别多，我听到一个声音说，‘这些衣服我没有那么多机会去穿了。’”不仅如此，吕燕还发现自己关于买手店、直播平台的观点全都已经“落后”。她当机立断，关闭少量实体店铺，着手搭建线上渠道。“关了店马上有人说‘这个牌子不行了’，你就得承受着舆论和业绩的双重压力，同时去寻找突破口。所以去年，其实是我人生压力很大的一年。”吕燕提到的突破口，便是出海。

欧洲客群的画像是怎样的？消费习惯是什么？如何推广才能让她们看得见、听得懂？一切都需要思考与变革。吕燕不怕面对问题——只要问题是具体的，就是可解决的。她花费了近两年时间，重启品牌独立网站、开发Wholesale（批发）路径、落地公关公司……“我以前把工作重心放在设计、试版上，现在更多放在管理、调整公司架构上。其实我的时间被打得很碎，试版有需要，我就和大家一起穿版反馈效果，运营有需要，我就去开会，该哪一步是重点，我就会在哪里。”一个小城姑娘，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模特，又孤身一人奔赴完全陌生的国家，以其独具特点的东方性立足，而后激流勇退，创建属于自己的品牌，吕燕的脑海中似乎不存在自我怀疑和举棋不定——她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做出正确的决定。

决心是吕燕抓住机会的先决条件。“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坚持，死磕到底。”这也是她在儿子Arthur的教育上最看重的事：她不要求Arthur取得优异的成绩或展现出什么过人的天赋，只希望他快乐，并拥有不会半途而废的决心。“比如他要报篮球班，那这个班就得上完，不能上了两堂课就不去了。有一次冬天下雨，很冷，我也陪着他，在旁边等。我要以身作则，告诉他就算下刀子，你也得去。”吕燕是在质疑声中成长起来的，刚出道时，各种声音在议论、评判她的样貌，成立品牌时，也鲜有人支持她的决定。当这些成长途中的浪潮拍打过来，她没畏缩过，湿透了也依然稳稳站着。“当时我要挣钱，我要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别人讲我什么，我没在意过。从始至终，社交媒体上我一条评论都没删过，我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活得开心就行了。”

阿古屋珍珠项链、Balance Arm Neo耳环 均为Tasaki

前不久，吕燕又一次去到纽约拍摄广告。站在街头面对镜头的那个瞬间，她回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但表示“我不怀念”。不止一次有出版方看中她的出身经历，建议吕燕把“逆袭”故事分享出来，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我小时候是放养的，没有特别不开心的时光。我没觉得那时候苦，因为我没见过更好的东西。我刚到北京住在半地下室，别人也觉得我很辛苦，可是我看到的是那里有自来水、有淋浴，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所以他们问我要不要出书，我都说不要。我不想搞得好像自己以前过得很惨，我觉得那很虚伪。”

吕燕再次回到纽约，拍摄Comme Moi 2026秋冬系列广告。花絮摄影：Matthew Brookes

吕燕喜欢简单直接的表达，她不故作高深，也不愿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成功学”的范例。“我从小没有远大的理想，挣八百块就是我的第一个理想。”这个理想推着她走出家门，当上模特，而模特的被动性又迫使她离开。从做品牌开始，吕燕始终憋着一口名为“证明自己”的气，直到2023年，她办了那场轰动行业内外的十周年大秀。“我们从出道就被人挑来挑去，大家一直都说模特是花瓶、模特的工作不是‘工作’，所以我要把我这些姐姐妹妹们最好的状态、不同年龄段的美呈现出来。”回想过程，这场秀最难的部分不是精密的筹备，也不是舞台的风光，而是“把人凑齐的时机”——吕燕一直在等待品牌足够成熟、足够拿得出手，才能跟瞿颖、马艳丽等这些初代的中国超模们开口。说到底，是跟自己较劲，“没有人给我压力，除了我自己。”

去年压力最大的时候，吕燕和家人一起去了一趟塞内加尔，这个位于非洲最西端、发展相对滞后的国家，唤醒了她的幼年记忆，也帮她找回了被忽视的幸福感。“他们的首都连我们的县城都不如，其他小的地方更加脏乱，茅坑、平房、河流里面的垃圾袋、塑料瓶，每家每户四五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小的背着更小的……我小时候的画面一下就出现了，而且特别清晰。我突然间释然了，我的儿子、爸妈都挺健康的，我有和谐的家庭，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就算今天公司做不成了又能怎么样？我的生活不会再回到当初，老天对我已经足够好了。”她还有一个多年来都保持着的应对压力的方式：打拳，每周两到三次，享受挥汗如雨后的力竭状态，“打完后两眼发直，脑袋一定是放空的，你百分之一百不可能还在想事，人在什么都不想的状态是最舒服的。”之后洗完澡，思绪会变得焕然一新，再做事效率就会很高。

随着心境变化，吕燕的人生态度也在发生变化，她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设定一定要做成的事，这一点完全渗透进了她最新一季的设计当中——这一季她更加注重制版与面料，相较之前硬挺的廓形，这些衣服好像在生活中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安心而放松。“我以前就是要强，跟天斗、跟地斗、跟自己斗，现在就觉得再斗也斗不过，顺势而为吧！不要逆势而上，不要强求。”吕燕认为“美”是基于一定基础的个性化，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美因人而异，因年龄而异。“年轻的时候，美是朝气；到了二十多岁，美是敢闯敢拼的劲儿，无知者无畏；到了三四十再往后，美可能就是舒服，是有边界感，知道什么可为，什么可不为。”

上衣、长裤 均为Comme Moi

一路走来，吕燕形容自己的人生并无大起大伏，她的职业生涯是一个缓步向前、不断学习的过程，她可以骄傲地对自己说，过去的每一步都算数。“我做过模特，所以我知道怎么做秀；我跟过很多品牌，所以我知道怎么落地；直营店我自己开，跑供应链这种‘脏活苦活’，我也自己干；我又能做BD（业务发展），又能做Branding……真的不是吹牛，很难找到我这么全面的人了。”而今，她正在学习如何爱自己。“我以前最不爱的就是自己，从来不为自己想，不锻炼身体，连租贵一点的房子都不舍得。”当视野一点一点变宽广，吕燕反而更能看见自我，她意识到自己是团队的核心，是孩子的妈妈，她必须照顾好自己，然后才有其他。

“我要吃好一点，还要保证自己的健康。我现在在研究呼吸、36小时断食、小肌群训练……”说到这里，吕燕兴致勃勃地分享起自己身体的变化，她的体脂从26.7降到了22.3，驼背改善了，下颌线也清晰了，“但我的体重其实一点没掉。”

吕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月薪八百而雀跃的女孩，但有一点没变，她总是在每个当下感到幸福。“人就是这样，你的阅历越多，认知越广，你想要的东西就会不一样。年龄带给我最大的礼物就是让我知道我要什么。我对现在的日子特别满足，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我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如果这种状态能维持到老，就是完美。”到了现在的人生阶段，吕燕面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像挑选一件衣服，“只要穿上去自我感觉特好，那其他的都不重要”。

监制：刘冲 Rocco Liu

策划、制片人：张静 Mia Zhang

摄影：雷文晴骜 Reven Lei

造型：於家骅 Alvin Yu

编辑：周禾子

撰文：石尹

化妆、发型：伍月

制作：王珏 Julie Wang

执行制作：蔡大道 Cai Lu

时装统筹：杜廷杰 Tean Du

摄影助理：波波

时装助理：郭慧、马礼硕、Tean、焦、Yutou、Cleo、KaKa

制作助理：Wency Xu

器材：上海上德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