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中学历史课本关于蒙古灭金,通常只有一段话,1206年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此后不断南下攻金;1234年,蒙古与南宋联军攻破蔡州,金朝灭亡。在这段叙述里,金朝仿佛只是一个被碾压的对象——铁木真横扫六合,金军一触即溃,前后不过二十多年,一场“势如破竹”的征服。
然而,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有三件事:第一,蒙古灭金用了二十四年(1211—1234年),是蒙古征服史上耗时最长的战争之一,远超灭西辽、灭西夏、灭花剌子模。第二,这二十四年中至少有近二十年,金朝在丢失中都(今北京)、丢掉河北、国土被拦腰截断的绝境下,硬是守住了黄河一线,正如学者指出的,在正大八年(1231年)之前,蒙古军虽数次由陕西突入河南,但一直未能突破黄河防线,金朝得以坚守河南近二十年。第三,支撑这条防线的关键力量之一,恰恰是最被今人忽视的军种,水军。
那个以“拐子马”“铁浮屠”闻名的女真政权,在亡国倒计时里,靠的是一支规模不大、分散各处的黄河水军续命。那么,蒙古为什么在黄河边上被挡了近二十年?一支北方骑兵政权的水军,凭什么挡住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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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无可退:金朝只剩一条河
贞祐二年(1214年),金宣宗在蒙古军威压下放弃中都,迁都汴京(今开封)。此后蒙古攻占中都,金朝国土被拦腰切断,上京等东北诸路与朝廷的陆上联系基本断绝。金政权实际控制区萎缩为河南与陕西南部,北有蒙古,南有南宋,东有山东红袄军,三面受敌。
降蒙的金人李昌国一句话点破形势:“金主迁汴,所恃者黄河、潼关之险尔。”(《元史·睿宗传》)黄河加潼关,即所谓“关河防线”,是金朝最后的屏障。而防线中黄河这一段上下千里,渡口众多,冬季河面结冰后更是无险可守——没有水军和渡船管制,这条防线形同虚设。
问题在于,此时的金朝已彻底丧失了与蒙古军在平原野战中争锋的能力。赵晓帆概括得很直白:金军“完全丧失了对蒙古战争的主动权,只能被动防御;而且金朝步骑也无力与蒙古铁骑在平原旷野争锋。在严峻的现实面前,金朝只能学习宋人,以河流与水军阻挡敌军”。当年金军以骑兵碾压北宋,如今角色互换,他们捡起了对手宋人的守河战术。
防线的三层结构:河禁、北岸支点、都水监船队
金朝的黄河防御不是“沿河布兵”这么简单,而是一套三层结构。
第一层:河禁——把渡口全部管起来。尚书省右丞贾益谦建言:“今河朔受兵,群盗并起,宜严河禁以备不虞,凡自北来而无凭者勿听渡。”(《金史·贾益谦传》)朝廷采纳后实行严格的“河禁”:所有船只集中于官方渡口,私渡禁绝。执行之严到了什么程度?《金史·杨云翼传》记载:“河朔民十有一人为游骑所迫,泅河而南,有司论罪当死”——十一个被蒙古游骑兵追杀、泅水逃命的百姓,按律竟当处死(后经特赦)。河禁也确有实效:南宋间谍苏泉潜入河南,正是在渡口盘查中露馅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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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北岸支点——河中府、卫州、东平。只守南岸,防线没有纵深。金朝在黄河北岸死守三座重镇:西端河中府(今山西永济),屏蔽陕西与河南,“一城系两路安危”;中段卫州(河平军,今河南汲县),当河北南下之冲;东端东平,屏障山东。河中府争夺战打了整整十余年:正大八年(1231年)十二月城破时,守将板子讹可率残军夺船突围,遭蒙古军沿岸追击,《金史·完颜讹可传》记录了惊险一幕:“数里之外有战船横截之,败军不得过,船中有赉火炮名‘震天雷’者连发之,砲火明,见北船军无几人,力斫横船开,得至潼关。”残兵靠着战船和震天雷火器,趁夜杀出重围——舟船与火器的组合,正是金军水陆防御的缩影。
第三层:都水监——造船、运粮、守河三位一体。金朝设都水监于河平军,正大三年(1226年)又分设东、西外监于归德(今商丘)与河阴(今郑州北),分管黄河东、西两段的漕运与防务。兴定三年(1219年)九月,金宣宗“诏沿河造战舰,付行院、帅府”(《金史·宣宗本纪》),沿河水军由此获得持续的装备更新。西外监主持的陕西—河南漕运是金朝的生命线:定国军节度使李复亨建议“造大船二十,由大庆关渡入河,东抵湖城,往还不过数日……自夏抵秋可漕三千余万斛”,元光元年(1222年)付诸实施。天兴元年(1232年),徒单兀典为运同、华、阌乡数十万斛军粮,一次就准备了“关船二百余艘”。金朝灭亡在即,东外监仍能出动三百余艘粮船支援前线——可见其造船与运输体系维持到了最后。
为什么蒙古军过不了河
蒙古军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陆上武装,但在1231年之前始终无法正面突破黄河,原因有三:
其一,蒙古没有水军,渡河必须夺船或架桥,而这正是金军水军的用武之地。黄河千里,可渡之处有限;金军以战船巡防各渡口,蒙古骑兵到了岸边也只能望河兴叹。蒙古军数次从陕西方向突入河南,走的都是绕过黄河防线的山间小路,从未在河面正面得手。
其二,金军在水上拥有火器优势。河中府突围战中的“震天雷”连发退敌,不是孤例;直到金亡前的天兴二年(1233年)归德之战,忠孝军元帅蒲察官奴仍以“小船分军五七十出栅外,腹背攻之,持火枪突入”,大破围城蒙古军,“溺水死者凡二千五百余人”,蒙古新卫达鲁花赤撒吉思不花全军覆没。舟船机动加火器突击,是蒙古骑兵在河湖地带始终无法破解的组合。
其三,这条防线背后有完整的后勤体系。河南集中了南迁的军户数十万口,粮食全赖陕西经黄河水路东运。都水监的漕船既养活了防线,本身就是防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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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是如何崩溃的:不是被凿穿,而是被自己人掏空
但这条防线最终还是垮了。值得注意的是,黄河防线并没有被正面突破,它的崩溃是一个由外及内被掏空的过程。
先是北岸三个支点逐一丢失:河中府于正大八年(1231年)十二月陷落,西段门户洞开;卫州驻军被抽调南下,对于渡河的蒙古军不能构成实际威胁;东平则早在兴定年间就被放弃,山东尽失,防线失去了纵深,只剩一条光秃秃的河岸。
然后是致命的战略失误。正大八年(1231年)末,拖雷率蒙古军实施“斡腹”战略,即假道南宋境内,从西南方向迂回攻入河南。十二月,蒙古军“渡汉江而北,丙子,毕渡”,八天之内从容过江。金朝两行省主力被拖雷吸引到邓州一带,黄河一线防务空虚。
金正大九年(1232年)正月,窝阔台趁虚率军从白坡渡河,白坡河底为石,冬季水浅,“人马可以泅水过河”,本是金朝每冬必派兵戍守的最危险渡口,此刻却无兵可守。“北兵即渡,夺河阴官舟以济诸军”(《金史·乌林答胡土传》):西外监停泊在河阴的官船,反倒成了蒙古军的渡河工具。
南北两路蒙古军会合后,在三峰山(今河南禹州)全歼北返的金军主力。此后汴京陷落,金哀宗辗转归德、蔡州,天兴三年(1234年)正月,蔡州城破,金亡。
耐人寻味的是,即使到最后一刻,水军仍在发挥作用:金哀宗从归德渡河北攻卫州,靠的是“归德郓船”;蒲察官奴的归德水寨夜袭,是金亡前对蒙古军最漂亮的一仗。金军利用舟船及火器的优势较为成功地抵挡了蒙古军的正面进攻,而在平原运动战中却一败涂地,概括了金末战争的规律:守河则存,离河则亡。
三峰山之败,败就败在把主力从河边调到了平原。那么,回到开头的问题,蒙古灭金是势如破竹吗?答案是,在河北平原上没错;可在黄河水面上,不是。一个丢失了都城、丢弃了半壁河山、被三面围困的政权,靠河禁、北岸支点和一支由都水监支撑的分散水军,把当时最强的征服者挡在河外近二十年。旧标签之外,金朝晚期还增加了一个更少人知的身份——一个认真经营水上防御的政权。
而它的最终结局也留下一个更冷的教训,黄河防线不是被蒙古军从正面凿穿的,而是被自己的战略失误掏空的——支点弃守、主力南调、统帅贪功淮上。防线的强度,从来不取决于它最坚固的那一段,而取决于它最空虚的那一刻。天兴年间,金军水师仍在归德的水寨里打出歼敌两千五百人的胜仗,但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了把胜利转化为生存的战略能力。这是金朝黄河防线二十年兴衰,留给后世最硬的一条结论。#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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