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红皮存折,三万七千块钱,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塞钱的人,是跟我搭伙才三个月的老伴儿王桂芬。她抬起头,眼圈通红地说:周哥,我查出病了,这钱你拿着,我不能拖累你。
事情得从今年三月说起。
那会儿老槐树还没抽芽,胡同口的刘婶把我从门口的瞌睡里摇醒:老周,给你介绍个伴儿,我远房表姐,丧偶三年,儿子定居深圳,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我端着搪瓷缸子咂咂嘴。寻思自己也是,六十的人了,儿子在省城一年回不来两趟,六十平的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见就见吧。
初次见面在刘婶家。她穿件藏青薄棉袄,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话不多,捏着茶杯,偶尔抬眼瞟我一下。俩人干坐一下午,聊的全是柴米油盐。事后刘婶问我印象咋样,我说挺安生。刘婶一拍大腿:过日子图的不就是个安生?
第二天她就拎着一个皮箱、两个编织袋进了我家门。晚上我煮面条,她尝一口说咸了,转身进厨房重新调了碗汤,不咸不淡正可口。就这一口汤,我心里泛了酸,多少年了,没人管我做的饭合不合口。
头一夜,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着她后脑勺那几根银白的头发。我问她冷不冷,她不吭声,肩膀却缩了缩。我隔着被子拍她,拍了两下,她不躲了。我掀开被角把她揽过来,她的后背贴着我胸口,微微发着颤。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那股淡淡的胰子香,踏实得像落了地。她闷闷地喊了声:周哥,睡吧。那一觉,我睡得像一摊泥,连梦都没做。
日子就这么运转起来。她天不亮就起身,我睁眼时小米粥熬好了,馒头馏上了,腌萝卜切得整整齐齐。我洗漱的工夫,她拿湿抹布擦窗台,擦那些我半年懒得碰一回的角落。俩人对坐喝粥,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动静,窗外麻雀叽叽喳喳。街坊见了我就打趣:老周,好福气。我笑笑,把烟掐了。
最舒坦是晚上。她看会儿电视,我翻翻报纸,翻完递给她垫桌子。九点多先后洗漱躺下。起初她还背对着我,后来慢慢转过身,把脸埋进我肩窝,呼吸热乎乎地扑上来。她说我最近咳嗽,让我少抽一根是一根。我拍着她的背不吭声,心里想:这就叫老伴儿吧。不轰轰烈烈,就是夜里怀里有个暖着的人。
两个多月后,儿子回来过一趟。我说这是你王姨,跟我搭个伴。他没多话,吃了顿饭,留下五百块钱走了。那天她洗碗洗得特别慢,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问,夜里只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再往后,她不对劲了。炒菜盐放两回,电视开着,人坐在沙发里发怔,遥控器掉地上都懒得捡。夜里我搂她,她的身子硬邦邦的,不再像从前那样软和地贴过来。问她怎么了,永远是俩字:没事。我夜里翻来覆去,心里七上八下。是想儿子了?是过不惯了?还是想走?
答案在一个下午揭开。我去菜市场买豆腐,回来喊她没人应。推开卧室门,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本磨白了边角的红皮存折。见我进来,她的手一抖,存折落在床上。
“周哥,这个你拿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个月我去医院,肝上查出个东西,大夫让去大医院再看。我没敢跟你说,也没告诉儿子。我想着要是真那个病,我不能拖累你。这三万七你收下,算我三个月的伙食费,也算……算你夜里搂我的那份情分。”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存折封皮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攥着那本存折,烫得像捧着一块炭。她一个退休工人,每月两千来块退休金,这三万七是攒了多少个年头?我说你胡说什么,明天就去省城,多少钱我出。她摇头:咱们才搭伙三个月,我没名没分,凭啥让你花钱?
我把存折塞回她手里,把她紧紧搂住。她在我怀里抖,跟头一夜一样。我说:桂芬,你听着。三个月咋了?三个月我也是你男人。夜里搂着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是我老伴儿,你有事,我不顶着谁顶着?
她终于哭出声来,呜呜的,像个孩子。那一夜我搂她搂得比哪回都紧,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大巴去了省城。挂专家号,排队,检查。她儿子连夜赶来,在病房外头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周叔,谢谢您。我说谢啥,应该的。结果出来——良性的,手术做完就没事了。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却是亮的,拉着我说:周哥,等我好了,咱们回家。
出院回到那六十平的小屋,她照旧天不亮起来熬粥。有天我洗完脚,瞥见她枕头底下露出红存折的一角。抽出来翻开,三万七,一分没动。里头多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周哥,这钱给咱俩留着,往后谁有个头疼脑热,心里不慌。
我把纸条叠好,存折放回原处。晚上躺下,我说:桂芬,明天去把证领了吧,这把年纪了,搭伙到老,也得有个名分。她嗯了一声,往我肩窝里蹭了蹭。
老话讲,半路夫妻两只狼,各怀心思各防着。可我六十岁遇上她,愣是被夜夜搂着的这份暖,把一颗凉透的心给捂热了。钱也好,病也好,都不算事。夜里有人暖被窝,清早有碗热粥,这就是日子。
天大地大的热闹,跟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不相干。我们守着这六十平的屋子,过一天是一天,可每一天,都踩得实实的。
明天领证,我穿白衬衫,她穿那件碎花的。回来熬锅粥,炒俩菜,夜里接着搂着睡。一辈子没说过漂亮话,可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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