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已经送到了,今晚别再催我,剩下的我会处理。”
门外这句话传进来时,周承安正扶着墙,一点一点往母亲办公室那边挪。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你放心,检查单我已经压下来了,不会有人多嘴。”沈岚的声音很低,和平时在家里训人时不一样,压得又沉又稳,“这种事不能拖,拖久了,反而麻烦。”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沉默了两秒,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他醒了。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懂,只会以为是普通手术。”
周承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一下子全是冷汗。
普通手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处新添的纱布,呼吸忽然乱了一拍。几分钟前,护士明明只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做了常规处理,可那份被压在床头的片子上,右侧那片空落落的阴影,却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他心里。
办公室里,沈岚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那几个人下手还算有分寸,伤得重,但没出大岔子。要不然,后面的事也接不上。”
周承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门缝轻轻晃了一下。下一秒,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像是有人准备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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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江城已经入了冬。
夜里不到九点,天就黑得很沉了。冷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停,街边路灯被雨水打得发虚,照在地上,只剩一层潮湿的黄。
周承安从书店出来时,外套后背已经蹭上了一点纸灰,手里还拎着老板临时塞给他的两本旧书。书店月底盘点,人手不够,他原本该七点下班,硬是拖到了现在。
老板锁门前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这么晚了,还回学校宿舍?”
“先回家一趟,明天一早再过去。”
“外头下雨,路上慢点,前面那条老巷子黑,能绕就绕。”
周承安点了点头,撑开伞走了。
他家离书店不算远,穿过两条街,再过一段老巷,就能少走十来分钟。平时这条路他走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那晚雨太冷,巷口又停着几辆废旧电动车,灯坏了一半,四周安静得过头。
周承安刚走到岔路口,就听见前头传来几声笑骂,夹着酒气,很重。
还没等他绕开,三个男人已经从墙边站了起来,另外两个慢半拍跟在后面。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穿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拎着啤酒瓶,眼神黏在人身上,很不舒服。
走在最前面的黄毛故意朝他肩上撞了一下,伞骨当场歪了半边。
“看路不会看?”
周承安踉跄了一下,先稳住身子,把伞扶正。
“是你先撞过来的。”
那人像是听见了笑话,抬手就把他手里的伞打落在地:“还顶嘴?”
周承安皱了皱眉,不想惹事,弯腰去捡伞,结果刚一低头,后背就挨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湿滑的地面上,骨头震得发麻。
“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看你不顺眼,不行?”
话音刚落,拳头已经砸了下来。
一开始周承安还试图推开他们,嘴里断断续续解释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可对方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一个人揪住他的领子往墙上掼,另一个抬腿就踹他肋下,第三个人专朝他肩背和腰腹使劲。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呼吸一下比一下重,没几下就站不稳了。
肋骨断裂的声音,其实并不响。
可那一下过后,周承安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白了下去,连喘气都像是刀子往胸腔里扎。他本能地蜷起身体,抬起胳膊护住头脸,耳边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和骂声。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
“装什么死?”
“差不多了吧,再打真出事了。”
紧接着,又有人接了一句。
“别打太重,够送医院就行。”
周承安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他想看清说话的人,可眼前已经开始发黑,雨水和血顺着额角往下流,糊得睁不开眼。最后一下重踹落在肋下时,他整个人直接蜷倒在地,连痛都来不及喊出来。
等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散开,巷口才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路人发现他,打了急救电话。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急诊通道上了。
刺眼的白灯从头顶一盏盏掠过去,轮床推得很快,车轮压过地砖缝时轻轻颠了一下,周承安疼得闷哼一声。有人掀开他身上的外套,有人按压他的腹部和胸口,问他哪里最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半天才挤出一句。
“肋……肋骨……”
护士抬头朝旁边叫了一声。
“通知沈医生,他儿子送过来了。”
周承安混乱的意识里猛地清醒了一瞬。
沈岚。
他母亲。
几分钟后,沈岚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赶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脸色却比平时更冷。她先低头看了一眼周承安,目光在他胸口和腰腹之间停了停,然后立刻转向旁边的医生。
“片子先出来,腹部也一起查。”
“沈医生,家属签字……”
“我来。”
她接笔的动作很快,连停顿都没有。
周志辉也很快赶到了,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跑得直喘,一进门就冲着担架边骂。
“这帮没人性的东西,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承安,承安,你能听见爸说话吗?”
周承安想应一声,可胸口一提气,疼得眼前直发白。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有些不正常。抽血、拍片、会诊、签字,一样接一样压过来。沈岚始终站在最前面,语气很硬,谁来问,她都只回一句先做检查。
可周承安迷迷糊糊间还是察觉到一点不对——片子出来后,有个年轻医生明显多看了两眼,像是想开口,却被沈岚直接把资料抽走了。
“这个我来看,你去准备术前。”
那医生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反倒是周志辉,一直站在旁边反复追问。
“是不是必须马上做?”
“现在不做不行吗?”
“会不会耽误事?”
沈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沉。
“你别问这么多,签字就行。”
周志辉立刻闭了嘴,可脸上的神情却不是单纯的着急,更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周承安被推进手术室前,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雪白的灯,还有母亲戴上口罩的动作。那一瞬间,他心里明明很乱,却还是本能地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母亲总不会害他。
可等他第二天醒来,这点仅剩的信任,开始一点点松动了。
病房里很静,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雨还没停。周承安一动,胸口和腰腹同时绞着疼,尤其右侧后腰那一片,钝痛里裹着一股发麻的空落感,和肋骨断裂的疼完全不是一回事。
值班护士给他换药时,只简单交代了一句。
“创伤比较重,别乱动,伤口裂了更麻烦。”
周承安皱了皱眉。
“我腰上为什么也有伤口?”
那护士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动作顿了一下,才低声说:
“具体情况你问主治医生吧。”
说完,她就把药盘收走了。
这句话让周承安心里沉了下去。
他靠在床头缓了很久,目光无意间落到床边的文件夹上。那东西原本压在一摞缴费单下面,只露出半截片角,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他伸手把那张影像资料抽了出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子上,右侧肾脏的位置明显空了一块。
周承安盯着那片发黑的区域,脑子里一阵阵发麻。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等他又低头看见腰腹那道被纱布遮住的新伤口时,呼吸一下子乱了。
护士只说他断了三根肋骨。
没人告诉他,腰上为什么会多一刀。
也没人告诉他,那张片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承安掀开被子下床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床栏,一点点把脚挪到地上,额头很快渗出冷汗。胸口每起伏一下都疼,腰侧更是扯着发闷,可他还是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他想去问沈岚。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要亲口问清楚。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味重得发苦。母亲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除了沈岚,还有一个男人,声音低沉,听着有些耳熟。
周承安刚走近两步,就听见里面那男人压低声音笑了一声。
“人已经送进来了,肾也顺利接上了,你这次算是帮了我大忙。”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时,周承安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拳,整个人一下定在门外。
他扶着墙,背后全是冷汗。腰侧的伤口一阵阵发胀,胸口只要一提气,断掉的肋骨就疼得发麻。可这会儿,他几乎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了,只听见办公室里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孟建东坐在沙发上,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昨晚那几个人还算办事利索,人一送进来,后面的流程就顺了。”
沈岚站在办公桌旁,手里还按着一叠病历,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开口。
“我欠你的,这次算还上了。”
孟建东笑了笑。
“你这可不是还人情,是救命。”
沈岚没有接这句,只淡淡补了一句:“承安年轻,身体底子好,少一个肾,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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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点仅剩的侥幸,瞬间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周承安手指一紧,直接推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两个人同时回头,沈岚脸色一变,明显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
“你怎么下床了?”
周承安死死盯着她,声音发颤。
“是你做的?”
沈岚下意识看了孟建东一眼,像是还想把事情先压下去:“你先回病房,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周承安往前走了一步,眼圈已经红了。
“我都听见了,那几个人不是意外,是你们安排的,我的肾,是你拿走的,对不对?”
孟建东见势不对,慢慢站起身。
“小沈,你们母子先谈,我出去抽根烟。”
他说完就出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关上的那一下,像是把最后一点遮掩也关没了。
沈岚看着周承安,脸上的慌乱只维持了很短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时在医院里那种冷静。她把病历往桌上一放,声音也沉了下来。
“既然你听见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瞒你。”
周承安喉咙发紧,盯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拿我一颗肾,叫稳妥?”
沈岚皱了皱眉,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病人。
“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正常人一颗肾足够维持生活,只要后面注意一点,不会影响你以后工作,也不会影响你结婚生子。”
周承安听得发笑,笑意却一点没到眼底。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沈岚脸色沉了沉,语气更硬。
“你现在情绪太重,根本看不清事情轻重。”
“孟建东当年帮过我,没有他,我进不了这家医院,更留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儿子现在等着救命,配型合适的人里,只有你最合适,我拿你一颗肾,是在救人,不是在害你。”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台手术的风险说明。周承安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是你儿子。”
沈岚看着他,眼神没有躲。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知道怎么做不会要你的命。”
这一句比解释更狠。周承安胸口猛地一抽,扶住桌角才没栽下去。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被逼到绝路,她是清清楚楚地算过利弊,然后决定从自己儿子身上动刀。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问她。
“那我呢?我的以后,我的身体,我的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沈岚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却不是心软,而是更冷的现实。
“算代价,有些代价,总得有人出。”
周承安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所以你选了我。”
沈岚没有否认。
“事情已经做了,再闹也没意义,对外就说是治疗过程中发现并发症,不得不切,手术记录是完整的,流程也是走过的。你现在去外面说,谁会信你?”
“你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不光是我,医院、你爸,谁都别想好过。”
周承安抬起头,声音已经哑了。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
“承安,别犯蠢。”
这一刻,他忽然连争都不想争了。跟一个把亲生儿子当成“代价”的人,再说什么都像笑话。
他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太急,牵得伤口一阵发疼。刚走出办公室,孟建东就从走廊拐角慢慢迎了上来,显然根本没走远。
他看着周承安,脸上那层客气已经彻底没了。
“年轻人,脾气别这么硬。”
周承安没理他,扶着墙继续往前。孟建东一步拦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子昊手术刚做完,经不起折腾。”
“你要是这个时候跑出去乱说,影响了他的恢复,这后果你担不起。”
周承安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你们用的是我的肾。”
孟建东盯着他,眼神一下冷了。
“那又怎么样?你少一个肾还能活,我儿子没有这颗肾,命都保不住,你最好识相点,别把大家都逼得太难看。”
说到这里,他微微俯身,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你爸妈这些年靠谁走到今天,你心里应该明白,你真敢闹,先倒霉的,不一定是我。”
周承安浑身发僵,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岚出来了。她显然听见了后面几句,却没有像周承安本能期待的那样,站到他前面。
她只是走过来,冷着脸说了一句。
“这里是医院,别在走廊上说这些。”
孟建东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周承安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到最底。以前不管沈岚对他多严,只要外人碰他一下,她总会先护着。可这次,她什么都听见了,却只是让场面别太难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塞进周承安病号服口袋里。
“你先回去休息。”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周承安低头看着那几张钱,忽然觉得胸口那阵疼比刚醒来的时候还重。
到此为止。
他少了一颗肾,被人设计着打进医院,再被当面威胁,结果在沈岚嘴里,只值一句“到此为止”。
护士过来扶他时,周承安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几乎是被半架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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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楼下,护士替他拉开出租车门,还不忘叮嘱。
“你这情况别乱动,回去以后赶紧躺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哪儿?”
周承安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发虚,却没有半点犹豫。
“去派出所。”
出租车刚从医院门口拐出去不到两条街,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十一月的冷雨还没停透,挡风玻璃上全是细密水痕。司机把雨刷开到最快,车里却还是闷得发潮。周承安靠在后座,右手一直压着腰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胸口每起伏一下,断掉的肋骨都在提醒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不是幻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这脸色不太对,要不要先去趟别的医院?”
周承安闭着眼,声音发虚,却很清楚。
“不用,直接去派出所。”
司机刚应了一声,后面忽然有一辆黑色轿车加速追了上来,车灯直直打进出租车里。下一秒,那车猛地往前一别,硬生生把出租车逼停在路边。
司机吓了一跳,探头就骂。
“会不会开车!”
车门“砰”地一声被人拉开,周志辉一身湿气地站在外面,脸上还挂着装出来的着急。
“承安,爸可算找到你了。”
周承安抬眼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志辉先是一愣,随即避开了这个问题,伸手就来扶他。
“先下车,外头冷,你这伤口还没长好,别折腾。”
周承安一把甩开他的手,动作太大,扯得腰侧一阵发疼,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
“我说了,去派出所。”
周志辉脸上的焦急僵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外头犯倔。”
司机在前头听明白了些,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是他家属?这孩子刚从医院出来,非说自己有事要报警。”
周志辉立刻点头,嘴角堆起赔笑。
“是,我是他爸。孩子刚做完手术,脑子还乱,跟家里闹了点别扭,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他也不再装温和,手直接探进车里,抓住周承安的手腕往外拽。
“下车!”
周承安被扯得半边身子都歪了,疼得额角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放开我!”
“你还嫌事不够大是不是?”
周志辉压着火,嘴上仍像怕别人听见似的,可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收。周承安现在这副样子,根本挣不过他,几下就被从出租车里硬拖了出来。司机看不下去,刚要说话,周志辉已经掏出两张钱塞过去。
“师傅,实在不好意思,家里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司机皱了皱眉,到底没再插手。
周承安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后座时,后背撞上座椅,疼得眼前一阵发黑。车门一关,外头的雨声立刻被隔绝,只剩下车里压抑的沉默。
周志辉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妈就知道你会去派出所。”
周承安心口一沉。
“她让人盯着我?”
周志辉没否认,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手机里早装了定位,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周承安坐在后座,手一点点攥紧,连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
原来不是刚刚开始。
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们就已经料到他会反抗,也早早想好了怎么把他拦回去。
车子开上主路后,周志辉像是终于不想再绕弯子,语气也一点点变了。
“承安,你别怪你妈,也别怪我。”
“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不是不知道。”
“你妈能在医院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提她、扶她。”
周承安抬起头,盯着驾驶座后那个模糊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所以你们就把我卖了?”
周志辉脸色沉了沉。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什么叫卖?你失去的是一颗肾,可你妈换来的,是副院长的位置,是我们家往上走的路。”
“孟建东一句话,能让她少熬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甚至冒出了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等你妈真上去了,家里就不一样了。房子、车子、人脉,什么没有?”
“你以后毕业,工作、婚房,哪样不用靠家里?”
“我们这么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你。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让周承安想笑。
他看着前面那颗脑袋,终于第一次把父亲看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没主见,也不是单纯窝囊。他只是习惯了弯着腰活,习惯了看人脸色,也习惯了在最该硬气的时候,把自己家里人推出来做筹码。
周承安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
“你们为了我,所以提前找人把我打进医院?为了我,所以让我少一颗肾?为了我,所以连报警都不让我去?”
周志辉被问得一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也跟着烦躁起来。
“事情都已经做了,你非揪着不放有什么用?”
“你现在去报警,能把肾拿回来吗?”
“不能。”
“那你闹什么?”
“把孟家惹急了,把你妈的位置搞黄了,把这个家一块拖下去,你就高兴了?”
周承安靠回座椅,胸口闷得发疼,半晌都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到四十度,沈岚夜里值班没回来,是周志辉背着他去诊所,一路上还不停哄他,说有爸在,别怕。那时候他真信过,觉得这个家再怎么冷,总还有个父亲。
可现在,他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只觉得连最后一点能抓的东西也没了。
车开进小区时,雨已经小了。楼下灯光发黄,单元门口湿漉漉一片。
周承安刚被扶下车,就发现门锁换了。
原来那把普通防盗锁没了,门上多了一道崭新的双层锁,里面还加了反扣。客厅窗户也被装上了限位器,连厨房那扇原本能推开的气窗,都只能留一条巴掌宽的缝。
周志辉把钥匙收进兜里,像没事人似的解释。
“你现在伤成这样,家里做点防护也是为你好。”
周承安站在门口,盯着那两道锁,半天没动。
这不是防护。
这是怕他跑。
进屋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屏幕还能亮,短信也在,可等他试着拨出报警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提示音。再试别的号码,也一样拨不出去。
周志辉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早就等着看他这副反应。
“别试了,外线打不通。”
“我跟你妈商量过,先让你老实在家养几天。”
“等伤好了,脑子也清醒了,再说别的。”
周承安捏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下去。
傍晚六点多,沈岚回来了。
她还是穿着白大褂外面套大衣,神色有些疲惫,可一进门,看见周承安坐在客厅里,第一句不是问伤口怎么样,而是问:“今天出去说了什么没有?”
周承安抬头看着她,没出声。
沈岚把包放下,站在茶几旁,像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会议。
“我只说一遍,你记清楚。”
“对外,包括警察、邻居、学校那边,统一说法就是你那晚在路上跟人起了冲突,肋骨骨折,送医后检查发现腹部旧伤引发并发症,所以紧急做了切除处理。”
“没有人逼你,没有人动你的肾源,更不存在什么安排好的殴打。”
周承安听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连谎都替我想好了。”
沈岚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继续往下说。
“还有第二件事。”
“这两天孟建东父子可能会过来。”
“到时候你把情绪收一收,别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就当事情过去了。”
周承安盯着她,眼底一点点发冷。
“凭什么?”
沈岚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凭你现在没有证据,凭事情已经做完了,凭你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周志辉见气氛僵了,赶紧在旁边打圆场。
“承安,爸妈真不是要逼你。”
“你想想,我们要不是为了这个家,能下这么大决心吗?”
“等你以后过上好日子,就知道我们今天这步没走错。”
“你妈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咱家过得体面点?”
周承安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忽然发现,沈岚负责讲道理,周志辉负责讲感情,一个把伤害说成现实,一个把算计说成牺牲。两个人第一次站得这么整齐,也第一次让他看清,这个家从来不是两种态度,只是以前没到要一起对付他的时候。
夜里吃饭时,周承安只动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沈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吃可以,药照样得吃。”
周承安没接话,起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强忍着疼,把整间屋子慢慢看了一遍。窗户、书桌、插座、抽屉,连床头柜后头都摸了一遍。
他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别的监控,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和外界联系的办法,但他清楚一点——如果再不想办法,他接下来连开口说真话的机会都会被一点点掐死。
他把手机重新开机,借着屏幕光,又试了几次报警号码,还是不通。通讯录里能拨出去的,只剩下沈岚、周志辉和家里的座机。
原来他们不仅想把他关住,还想把他的声音一起关死。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客厅却一直亮着灯。沈岚和周志辉压着声音说话,断断续续传进来,听不清全部内容,只隐约能听见几个词——“稳住”“别让他乱说”“子昊那边”。
周承安靠在床头,腰侧一阵阵发胀,眼睛却越来越清醒。
他知道,从医院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可这半天里,他先失了一颗肾,又失了母亲,最后连父亲也看清了。这个家表面还在,壳子却已经空了。
傍晚将近七点,外头忽然传来门铃声。
声音不算重,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志辉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快步朝门口走。沈岚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疲惫一下收了回去。
门一打开,楼道里的冷风灌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正是孟建东。
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脸色阴沉、身形瘦高的年轻男人——孟子昊。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卷着潮气灌了进来。
孟建东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像真是上门探病的长辈。
站在他身后的孟子昊穿着黑色外套,脸色发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显然手术刚做完没几天。可即便这样,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阴沉沉的,像是带着火。
周志辉几乎是弯着腰把人迎进来的。
“快进来,外头冷,地上滑,慢点慢点。”
“孟总,您还亲自跑一趟,真是折煞我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门带上,转头又去拿拖鞋、倒热水,忙得像个招待领导的下属。沈岚的神色也明显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她先看了一眼孟子昊的脸色,又下意识往他腰腹位置扫了一眼,语气放得很轻。
“恢复得怎么样?伤口有没有发热?”
孟子昊往沙发上一坐,身子懒懒靠着,像是根本不把这里当别人家。
“一般吧,还是不舒服。”
沈岚立刻接话。
“术后前几天是会难受一点,排异那边我一直盯着,只要指标稳住,后面问题不大。”
“饮食要清淡,药也别停。”
周承安坐在客厅最边上的单人椅里,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脸色白得发灰。屋里四个人都围着孟家父子转,问的问,劝的劝,端水的端水,递水果的递水果。真正像个外人的,反而是刚被割走一颗肾、连站都站不稳的他。
孟建东坐下后,把那两盒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承安今天精神看着还行,没再闹吧?”
周志辉一听这话,立刻赔出笑脸。
“年轻人嘛,刚开始有点想不开,缓缓就好了。”
“我跟他妈都在劝,他心里明白。”
周承安抬起眼,看了周志辉一眼,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就是这一眼,像是把孟子昊惹烦了。他皱着眉,靠在沙发上,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明白什么?”
屋里一下静了静。
孟建东侧头看了儿子一眼:“子昊。”
可孟子昊根本没打算收,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肩侧,脸色越发难看。
“我现在身上还难受,觉也睡不好,医生说要静养。”
“结果呢?那天动静闹得那么大,后面又在医院里摆脸色,害得我爸跟着操心。”
他说着,目光一点点落到周承安身上,声音也沉了下来。
“要不是你挣扎,要不是你不识相,事情本来可以更顺,也不至于让我现在还这么折腾。”
这话听得周承安心口一阵发闷。
他以前只知道孟子昊脾气坏,没想到坏到这种地步。明明是他们设局害人,是他们拿走了他的肾,可到了孟子昊嘴里,倒成了他“不识相”,成了他连累了别人。
孟建东象征性地皱了下眉。
“子昊,少说两句。”
可那语气听着,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
孟子昊抬了抬下巴,视线始终盯着周承安。
“我今天来,就想听他一句话,让他给我道歉。”
周志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点头,像生怕慢一秒就惹人不快。
“应该的,应该的。”
他转过头,冲周承安压着嗓子开口。
“承安,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沈岚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已经有了警告:“别再惹事。”
周承安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个人今天过来,根本不是探病,也不是走过场。他们是来看看这把刀割得顺不顺,看看被割的人是不是已经学会低头。
在他们眼里,他不是儿子,不是受害者,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只是被拆走一部分之后,还得继续配合他们把戏演圆的东西。
见他不说话,孟子昊脸色更沉,伸手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慢晃了晃。
“怎么,不愿意?”
周志辉急了,伸手就去推周承安。
“说话啊!”
“你低个头能少块肉吗?”
沈岚也压着火气,声音不重,却更冷。
“承安,我再说一遍,别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周承安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厉害。打人的坐在主位上,设局的坐在旁边,帮凶在一旁赔笑,亲生父母一个命令他低头,一个催他认错。
而他,成了最该闭嘴的那个人。
孟子昊见他还是不动,手腕一翻,滚热的茶水直接泼了过去。
茶水烫在周承安外套和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他身体一颤,脸色更白了。周志辉刚想去擦,孟子昊却冷冷开口。
“站起来,跪下认错,我就当你还懂点规矩。”
屋里静得让人发闷。
周承安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胸口和腰侧一起疼,额头很快就渗出了一层冷汗。周志辉见他站起来,还以为他终于低头了,连忙压低声音催他。
“对,就这样,承安,忍一下就过去了。”
孟子昊靠在沙发上,眼底带着点扭曲的得意。
周承安扶着茶几边沿,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真要弯下去。
下一秒,他伸手抓起茶几上那只厚玻璃果盘,猛地朝孟子昊肩侧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果盘砸偏了,没正中头脸,却狠狠擦着肩膀砸在沙发边上。玻璃碎了一地,果子滚得满屋都是。孟子昊痛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捂着肩膀脸都扭了。
孟建东一下站起身,脸色彻底沉了。
“周承安!”
周志辉也吓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扑过去,一把把周承安推回椅子上。
“你疯了是不是!”
沈岚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可她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周承安有没有扯到伤口,而是快步去扶孟子昊。
“砸到哪里了?我看看。”
孟子昊咬着牙,额角都鼓了起来:“他,他妈有病!”
周承安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发红,手还在抖。他知道自己这一砸没法改变什么,也不是为了赢。他只是忽然不想再当那块任人切割、还得配合点头的肉了。
这一次,他至少让他们知道,他不是死的。
客厅彻底乱了。
孟建东黑着脸,连那点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小沈,这就是你们说的想通了?今天这事,没完。”
沈岚嘴唇抿得发白,周志辉则一个劲儿赔不是。
“孟总,您消消气,孩子伤了脑子,一时犯浑……我一定管,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没多久,孟建东就带着孟子昊走了。门一关上,屋里的空气像一下塌了下来。
周志辉脸上的笑也瞬间没了。
他转过身,几步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周承安本就没站稳,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一阵嗡鸣。紧接着,周志辉又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是非要把这个家全毁了才甘心是不是!”
周承安后腰重重撞上桌角,疼得眼前一黑,半天没缓过来。
沈岚站在一旁,没有拦,只冷冷看着他,声音像冰一样。
“你要是再闹下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今天只是砸个果盘,下一次呢?你真以为孟家会一直忍着你?”
周承安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
“那你们呢?”
“你们还是我爸妈吗?”
沈岚眼神微微一滞,但也只有那一下。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得近乎刻薄的样子。
“把他关进去。”
那天晚上,周承安被反锁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人送。手机也被周志辉收走了,桌上只剩一杯凉掉的白开水和几片止痛药。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敲在玻璃上,一声接一声,像是把整间屋子都压得更沉。
屋里很黑。
周承安靠坐在床边,背抵着墙,胸口和腰侧都在疼,可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反而不是这些伤。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副院长的位置,真的重要到这个地步吗?重要到可以让一个母亲亲手取走儿子的一颗肾,可以让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当成筹码,还反过来劝他认命?
这不是狠心。
这已经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了。
想到这里,周承安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异样感。不是从今天开始,而是从医院里听见那些话起,他心里就一直有个地方不对。沈岚太冷静了,周志辉也太配合了,像这件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做”的问题。
就好像,被取走一颗肾的不是他们儿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周承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坐直了些,呼吸也跟着急了起来。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可这种老式木门门缝宽,锁扣也不算新。他在屋里翻了半天,终于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把薄薄的裁纸刀片,又拆下床头一截细铁丝,咬着牙蹲到门边,一点点去拨里面的锁舌。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手指也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屋外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很快消失。周承安屏着呼吸,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足足折腾了十来分钟,门锁里才轻轻“咔”了一声。
开了。
他不敢立刻拉门,只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客厅那边没有动静,倒是主卧方向隐约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刻意避着人。
周承安心口一紧,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主卧那边挪。
越靠近,他越紧张。
他不敢喘得太重,连脚下都刻意避开会响的地方。走到主卧门边时,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连指尖都冰凉了。他慢慢贴近门板,屏住呼吸,里面的声音总算清楚了一点。
先开口的是沈岚:“近期你盯着点,不能让他去报警。”
周志辉立刻接上:“你就放心吧,我会让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他现在身上还有伤,跑不远。”
沈岚停了停,又压低声音:“还有,别再让他跟孟家接触了。”
周志辉像是没明白。
“怎么又提这个?今天都闹成这样了,他还能怎么接触?”
屋里安静了两秒,沈岚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压着什么。
“我不是说今天。”
“我是说以后,有些事,本来就不该让他知道。”
周承安贴在门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有些事?
什么事?
他下意识又往前凑近了一点,连呼吸都压住了。心跳声在耳边咚咚直响,震得他胸口发闷。
里面,周志辉的声音明显变轻了:“都过去十八年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沈岚像是有些烦躁,语速也快了一点:“正因为过去十八年了,才更不能出岔子,他不能知道。”
听到这里,周承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一股寒气猛地罩住了。
十八年?
什么十八年?
他贴着门板的手一点点收紧,掌心全是汗。
屋里又传来周志辉压得极低的声音,这一次,因为门缝更近,字句也更清楚,这时,里面逐渐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然而,却像是一道闷雷,直直劈了下来。
周承安整个人僵在门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急促起伏,像是连空气都不够用了。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当场发出声音,肩膀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所有那些说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全都连到了一起。
为什么他们能算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他们能狠得这么彻底。
为什么在他们眼里,他的命、他的身体,竟然能被拿去换一个位置,换一条路。
原来不是因为他们疯了。
周承安眼眶通红,整个人靠着墙往下滑了一点,喉咙里像堵着血,半天才颤着声音挤出一句:“难怪……难怪他们取走我一颗肾……我……我竟然是……”
话还没说完,面前那扇门忽然“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