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一响,烛泪滚落在青砖地上。
北静王水溶指尖刚触到合卺杯,又收了回去。他扫了一眼黛玉苍白的脸,声音冷得像井水:“你这身子骨,别拖累王府才好。”
黛玉指尖蜷进掌心:“臣妾记下了。”
满室喜气,霎时凉透。
次日早朝散后,水溶站在殿前,从袖中取出一只芙蓉香囊,冲几位老臣扬了扬:“瞧见没?王妃亲手绣的。”
紫鹃躲在廊柱后听得真切,整个人愣在原地。
昨夜冷言,今日炫耀,判若两人。这中间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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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妃寿宴那日,荣国府收到了北静王府的帖子。
贾母本不想去。黛玉近来身子不大好,怕她经不住那等场面。但黛玉说想出去透透气,贾母心一软,便应了。
寿宴设在芙蓉园。满园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沿着活水铺开老远,望不到头。
黛玉穿了件月白衫子,跟在贾母身后。她不爱凑热闹,行了礼便退到花荫底下,垂着眼看池子里的锦鲤。
园子里人来人往,丝竹声隐隐约约。几位夫人太太的目光远远落在她身上,她只当没瞧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黛玉抬头。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人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望着她。
她认得这个人,北静王水溶。
“姑娘,”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姑娘觉得如何?”
黛玉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想了想,答了一句:“花开了就好。怨不怨的,没什么意思。”
水溶没接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过了片刻,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黛玉福了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这场相遇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回到荣国府后,黛玉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三日后,赐婚的旨意突然到了。
“赐荣国府外孙女林氏,为北静王正妃。钦此。”
黛玉跪在香案前接旨,身后一片道贺声。贾母眼含泪花,一边笑着应谢,一边偷偷抹眼角。
紫鹃红了眼眶,低声说:“姑娘,那可是北静王府,门楣高得吓人。”
黛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门楣再高,也是人住的地方。”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从未想过会嫁入王府,更没想过皇命来得这样急。
赐婚前两日,宫里来了顶小轿,接黛玉入宫见太后。
太后头发花白,精神头足,让黛玉坐在自己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问:“丫头,你觉得自己嫁进王府,是福还是祸?”
这话问得直白。黛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答。
太后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慢喝。
黛玉想了想,答道:“福祸在人,不在命。”
太后放下茶碗,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让宫女取来一块玉佩,亲手递给黛玉:“水溶那孩子嘴冷心冷,但眼睛不瞎。你若是块玉,他迟早看得见;你若是块泥,谁也扶不上墙。”
黛玉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攥紧它,没有答话。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透。林家门口挂起大红灯笼,一路铺到巷口。
黛玉穿上大红嫁衣,由紫鹃扶着走出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屋子,窗台上那盆芙蓉花还含着苞,没来得及开。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进了北静王府。
02
花轿在正门停下,鞭炮声震得耳朵发麻。
黛玉被喜娘搀着,跨了火盆,踩了瓦片,一步一步走进正厅。她低着头,只能看见水溶的衣袍下摆,玄色锦缎,银线云纹。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数一样一样走完,她始终没看清水溶的脸。
入了洞房,红烛烧得旺,把满屋喜字照得煌煌亮。
黛玉端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凉。
门外渐渐安静下来。宾客散尽,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桂花的气息。
不知等了多久,门帘一响,脚步声进来了。
黛玉的心猛地悬起来,攥住了袖口。
那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住了。过了好一阵,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沉沉的,像碾过石磨。
然后,水溶的声音落下来,冷得像冬天井里的水。
“你这身子骨,别拖累王府才好。”
黛玉的指尖倏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声音平平地应了一句:“臣妾记下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黛玉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折转,门帘落下来,一阵风扑到脸上,红烛的光晃了晃。
他走了。
紫鹃从外间扑进来,看着黛玉,眼圈霎时就红了。
“姑娘……”
黛玉没让她往下说:“把灯熄了,我要睡了。”
她没脱嫁衣,就和衣靠在床栏上,闭着眼。紫鹃不敢再说话,轻手轻脚熄了两盏灯,只留了墙角那一盏。
红烛还剩半截,烛泪一层一层地滚,像无声的泪。
黛玉就这样坐了一夜,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白。
第二天一早,刘嬷嬷来了。说是王爷吩咐的,带王妃娘娘在府里各处转转,认认门。
黛玉梳洗完毕,换了件藕荷色的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
刘嬷嬷领着她走了一圈。北静王府很大,亭台楼阁,回廊水榭,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到一座僻静的院子前,刘嬷嬷停下脚步。
“这是太妃娘娘生前住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角枯黄的芭蕉叶,无人打理。
“太妃走得早,”刘嬷嬷话说得很轻,“王爷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黛玉没有接话。她记下了。
穿过外院账房附近时,廊檐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妇人,穿金戴银,妆容精致,正跟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话。
见到黛玉,那妇人立刻收了声,迎上来,笑容可掬地福了福。
“王妃娘娘,妾身云氏,府里人都叫我云侧妃。”
黛玉微微颔首:“云姐姐好。”
云侧妃笑着说:“家兄今儿正来对账,倒让娘娘撞见了。”
黛玉看了一眼那中年人,对方垂着手站在一旁,神色恭谨,一双眼睛却在飞快地打量着黛玉的衣裳。黛玉移开目光,没多说什么。
走出好远,紫鹃才小声嘀咕:“那位侧妃娘娘,笑容看着怎么都假。”
黛玉没接话。她方才看得清楚,她过去的时候,云侧妃和兄长分明在说什么要紧事,声音压得快听不见。见她来了,才立刻换了副笑脸。
天擦黑的时候,刘嬷嬷送来一碗燕窝粥,说是王爷吩咐的。黛玉接过来,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水溶一夜未归,却让人送粥。
她慢慢喝完那碗粥,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夜里,黛玉坐在灯前,吩咐紫鹃打开了嫁妆箱子。
“寻一块锦缎出来,要芙蓉色的。”
紫鹃翻了半天,翻出一匹压箱底的老料子,颜色是浅浅的芙蓉粉,缎面细腻,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黛玉摸了一下缎面,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娘当年留给我的嫁妆。”她顿了顿,“拿针线来。”
紫鹃一愣:“姑娘要绣东西?”
黛玉没答话。她披了件外衫,在灯下坐定,穿针引线。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院中那棵芙蓉树上。
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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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黛玉没有合眼。
她挑了一小块芙蓉锦缎,裁好,绷在绣绷子上,从底稿到描样再到下针,一气呵成。
她绣的是芙蓉花,一朵一朵,粉白相间,从料子的一角蔓延开来。
紫鹃在旁边看了半夜,实在熬不住,小声劝:“姑娘,王爷说出那样的话来,您又何必……”
黛玉头也不抬:“他说的是一回事,我做的又是一回事。”
紫鹃不明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黛玉心里清楚。
她嫁给水溶,不是图他待她好,也不是为了争那口气。
她嫁进了这座王府,就是从今往后的日子要在这座府里过。
若是连手里这枚针都拿不稳,日后还有什么事能撑得住。
母亲从前说过一句话,她记得清楚:“女人家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件自己做得了主的事。”
绣花便是。
一盏油灯,半宿工夫,一朵芙蓉的瓣子在指尖慢慢绽开来。黛玉绣得仔细,针脚细密匀称,一针是一针,不跳不漏。
天蒙蒙亮的时候,香囊已经收了口。巴掌大小,缎面上一朵盛开的芙蓉,底下衬着两片叶子,底下缀了一条浅粉的穗子。
紫鹃递过来一把小剪刀,黛玉剪断线头,把香囊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指腹在芙蓉绣样上轻轻摸了片刻。
“给王爷身边的小厮送去。”
紫鹃一愣:“姑娘?”
“昨夜王爷说了那样的话,今早若是香囊便递了过去,他自然知道我这个做王妃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听进去还不算,该有的本分一样没少。”
紫鹃嘟囔了一句“何必呢”,还是拿上香囊出了门。
黛玉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了。指尖密密匝匝的针眼,殷红一片。她也没叫人打水来敷,就那么歇着。
另一边,水溶一夜没睡好。
事实上,他也没睡。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书房里看一本军报,看了两页又丢在一边,起身踱了三圈,又坐下。
眼看就要上朝了。
贴身小厮长顺端着一碗茶进来,搁在书案上,又探头探脑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在茶碗旁边。
“王爷,王妃娘娘一早打发紫鹃姑娘送来的,说是娘娘连夜绣的。”
水溶手上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茶碗,把那香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缎面上那朵芙蓉绣得极好,瓣子层层叠叠,连露水的痕迹都勾出来了,活的一样。
他忽然不动了。
长顺奇怪,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只见王爷盯着那朵芙蓉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半晌,他将香囊妥帖地收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迈出了书房。
长顺追上去,心里直犯嘀咕。王爷昨儿个夜里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今早收到香囊,竟然二话不说揣怀里了,到底怎么想的。
他当然不知道,水溶揣进怀里的那一刻,指尖是抖的。
朝堂外的喧闹声还没散。
水溶出了宫门,迎面碰上几个等着上朝的老臣。为首的是兵部侍郎何大人,家里和北静王府沾着些拐弯抹角的亲,说话一向没什么顾忌。
“王爷,”何大人笑着拱了拱手,“听说新王妃身子骨不大好,太医院的人这几日可没少往王府跑啊。”
旁边也有人笑起来,七嘴八舌。水溶没有笑。
他慢慢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香囊,在众人面前扬了扬。那香囊上绣的芙蓉花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缎面柔润,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何大人,”水溶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众人耳朵里,“瞧见没有?王妃亲手绣的。”
何大人一愣。
水溶接着说:“这样的绣工,满京城,只怕找不出第二个来。怎么,何大人家的夫人也会绣?”
何大人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水溶收回香囊,小心地放进怀里,转身朝宫门外走去了。那枚香囊贴着他的心口,被体温捂得微热。
他不知道的是,人群中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是云侧妃的兄长,云昆。
他瞧着水溶揣回香囊的动作,眯了眯眼睛,默不作声地捻了捻胡须。
当晚,一封密信从云家送入了谢太傅府上。
04
第二日刚下早朝,御史台一封奏折便送到了御前。
弹劾北静王纵容王妃以刺绣耗费心力,有伤妇德,有违宗妇之礼。措辞句句锋利,看似关心府中规矩,字眼里全是刀子。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黛玉正坐在廊下看花。刘嬷嬷匆匆赶来,递了个眼神,压低声音道了情况。
黛玉听完,手里那把剪刀搁在案上,脸上不见慌乱。
“知道了。”
刘嬷嬷有些意外:“娘娘,这可是御史台弹劾,稍有不慎……”
黛玉把剪完的线头拢了拢:“嬷嬷放心。王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当日下午,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御史洋洋洒洒念了一篇奏章,话音未落,水溶便站了出来。
他不慌不忙,先给御座上的天子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那位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满朝文武都看见,那香囊上的芙蓉绣样精致非常,花瓣层层叠叠,活色生香。
水溶不说话,只把那香囊在手上转了转。然后他的拇指稳稳地碾过那朵绣得最艳的芙蓉花,一字一句地开口。
“本王王妃绣的。谁再敢多嘴,本王就让他也绣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