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聚光灯烤得我后背发烫。
主持人罗娅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笑盈盈地说：“敢不敢给他发条消息？”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低头，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
本来想好只发一句“你在干什么”，可手指不听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还爱我吗？”全场安静了三秒。
大屏幕上跳出一条回复，来自沈黎昕：“不了。”演播室炸了锅。
录完节目，导演把手机还给我。
我开机，满屏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涌出来，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银行的催款短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到的。
我正坐在出租车后座，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余额后面那一串数字，让我嗓子眼发紧。
郑淑华的药费又该交了，上次住院的账单还欠着一截，医院那边已经催过两轮。
我给徐璟雯发消息：“那个《星语者》的通告，帮我接了。”
徐璟雯回得很快：“你不是嫌那个节目太闹腾吗？怎么又想去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缺钱。”
这理由比什么都管用。
徐璟雯没再问，说晚上把合同发我邮箱。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凉丝丝的，贴着额头的皮肤，像一块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到了医院，母亲靠在床头，正用一只没扎针的手翻着手机。
看见我来了，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笑呵呵地说：“怎么这个点跑来了？不用赶通告啊？”
我说：“顺路。”
她瘦了。
颧骨比以前高了一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半天，皮断了几次。
她看见了，笑着摇头：“你这手艺，跟小沈差的远。”
我说：“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母亲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小伙子，挺好的，你别老跟人家闹别扭。”
我没说话。我和沈黎昕的事，母亲只知道一部分。她不知道我们已经被狗仔拍了，也不知道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我没敢告诉她。
在医院待了半小时，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路边，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沈黎昕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风声，像在户外：“曼易？”
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新戏，拍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还行。今天有一场诀别戏，里面有一句台词挺短的，就三个字，我觉得挺好玩的。”
我问：“什么台词？”
他说：“不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个意思？”
沈黎昕笑了笑：“就是一个人问另一个人还爱不爱，回了一句‘不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三个字写得挺狠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听他说完，忽然觉得夜风吹得有点凉。我攥了攥手机：“那你好好演。”
沈黎昕说：“你那边最近忙不忙？别接太多活，有我呢。”
我没接这句话，说：“我妈的药快吃完了，我明天去给她买。”挂电话之前，我听见他在那头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怕我听见似的。
回到家，徐璟雯已经把合同发过来了。
我打开文档，翻到最后一页，“通告费”后面那串数字确实比平时多了一截。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点了“接受”。
那晚我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的，脑海里始终转着一句话，是沈黎昕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台词。
“不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在拍戏而已。
02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医院给母亲续药费。
缴费窗口的护士看了看电脑，又抬头看了看我：“郑淑华是吧？这个月的费用已经有人交过了。”
我愣住了：“谁交的？”
护士又看了看屏幕：“昨天下午交的，现金，存单上没留名字，是个男的，大概三十来岁，戴着帽子和口罩。”
我脑子转了一圈，第一个想到的是萧永强。我拿着缴费单走到走廊角落，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接得挺快，声音有点仓促：“喂？”
我问：“我妈的药费，是你交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这么问？”
我声音放低：“护士说有人交过了，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我想了半天，除了你没别人。”
萧永强顿了一下，说：“你妈治病的事，我帮衬一点是应该的，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让你帮。”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冲，缓了缓，“多少钱，我还你。”
萧永强在那头叹了口气：“不用还，就当我……欠你的。”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冲。
我看着手里那张缴费票据，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萧永强是我前男友，五年前谈过，后来分了。
他欠我什么？
他什么都不欠我。
我回病房，母亲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又想把手机藏起来。我说：“妈，你藏什么？”
她说：“没藏什么，看个小视频。”
我没追问。
但等她睡着以后，我偷偷掀开枕头，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
界面停在一条短信上，发件人是萧永强，内容是：“阿姨，这个月的药费已经交过了，您放心，别告诉小易。”
下面还有一条，是她自己打的草稿，没发出去：“小沈，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药的单子，我去医院问了，他们说那个药太贵了，要不我就吃普通的吧，别花那个冤枉钱了。”
我攥着手机，慢慢把它放回枕头底下。手指末端有点发麻，像血被堵住了一样。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装的。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给沈黎昕发了一条消息：“我妈的药，是不是你安排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床单，晾在那儿没有干透的潮气。
七点多，手机亮了。是沈黎昕的消息，就一行字：“我这边快拍完了，明晚回去，带你去吃火锅。”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打完，又删了。又打了，还是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有再问。
03
《星语者》录制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电视台。
导演孙雅洁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拿着一份补充协议。
她说话很快，语速像连珠炮：“曼易啊，咱们这个节目呢，互动环节特别重要。你到时候配合一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都能拿出来展示展示。”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上面有一行小字：“授权节目组使用嘉宾通讯设备进行互动展示。”
我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孙雅洁笑了一下：“就是到时候可能在台上用一下你的手机，跟你男朋友互动一下，增加点节目效果。你放心，都是台本上提前写好问题的，我们不会乱来。”
说着，她又递了一张纸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互动环节，请嘉宾展示手机桌面。”
我看了两三遍，觉得问题不大。
就是展示个手机桌面而已。
我拿过笔，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名字。
孙雅洁把两份协议收好，客气地笑了笑，但那双眼睛在我签字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放下了什么东西。
我被带到化妆间。化妆师给我上底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黎昕发来的。
“今天录节目？”
我回：“嗯，录一个综艺。”
他说：“什么综艺？哪个台？”
我说：“《星语者》，娱乐频道那个。”
沈黎昕隔了一会儿才回：“导演是不是让你配合什么互动环节？你注意一下，别什么都答应。”
我笑了笑：“放心，我都看过了，就是展示一下手机桌面。”
他没有再回。
化妆师给我定完妆，退开一步看了看：“姐，你气色有点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实，眼窝有点青。我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门被推开，罗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银色西装，妆容精致，笑容热络：“曼易！可算见到本人了，比电视上好看多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过头打量我。
“听说你男朋友是沈黎昕？天哪，真羡慕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罗娅也没追问，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语气轻飘飘的：“他最近不是在拍那部新戏吗？好像叫什么来着的……我看媒体发了不少路透。”
我说：“是，拍了一段时间了。”
罗娅点了点头，化妆间的门又开了，工作人员叫我们去准备。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今天一定很精彩。”
我当时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04
节目录制进行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前几个环节我都跟着流程走，该笑就笑，该配合就配合。
现场的观众也挺热情，我的镜头和之前几期比起来，不算少。
直到“星语互动”环节。
我坐在高脚椅上，对面是罗娅。主持人笑着说：“曼易，咱们今天聊了这么多你的音乐和你的出道经历，现在来聊点大家都感兴趣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罗娅转过头，对着台下的观众眨了眨眼睛：“你们想不想看看顶流影帝平时是怎么跟女朋友聊天的？”
台下瞬间炸了。
尖叫声、起哄声，还有人在鼓掌。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说要展示手机桌面吗？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台侧的孙雅洁。
她站在机器后面，迎着我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任何表示。
罗娅已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地把我的手机递过来：“来，给大家发条消息，让我们看看沈影帝秒回的速度。”
台下又一阵起哄。
我伸手接过手机，指尖发凉。
屏幕解锁，微信聊天框弹出来，罗娅站在旁边，靠近麦克风：“要不就问一句最直白的，沈影帝你还爱不爱我们曼易啊？”
笑声更大了，有人在大喊：“发！发！发！”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本来应该发一句“你在干什么”的。
可我低头看着那个聊天框，脑子里忽然冒出之前那些媒体的评论，那些铺天盖地的“恋情不被看好”、“门不当户不对”，还有这些天来沈黎昕越来越频繁的“在忙”。
一阵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我不等自己反应过来，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你还爱我吗？”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大屏幕上同步跳出了这段对话。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屏幕亮了，是沈黎昕的回复，那条消息跳出来的速度，快得几乎不像人类。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看着它们在大屏幕上一笔一画地浮现，像被烧红的针烙在眼睛里。
四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卧槽”，有人窃窃私语，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尽量平稳：“哦，他可能正在拍戏，助理回的。”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罗娅接过了话头，把气氛带向别处。但那两个字，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脑子，拔都拔不出来。
05
节目录完了。
我坐在休息室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孙雅洁推门走进来，表情有点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曼易，刚才那段……咱们可以后期处理，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看她，伸手拿过手机，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满屏的未接来电。
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下刷新，微信的角标数字在疯狂跳动。
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沈黎昕，我数了一下，三十七通。
从录制开始到结束，将近两个小时，他每隔几分钟打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