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风大,刮得她衣袂翻飞。
身后那双推她下来的手冰凉,比崖底的风还冷。
薛淑君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栽进万丈云雾中。
坠落的瞬间,她听见那人在身后说了一句:“别怨我。”
七年后,她携女归来。薛平贵大婚之日,满朝文武俯首称臣。殿门被推开,一道稚嫩的童声清脆响亮:“娘说,这个皇帝,是我爹。”
满殿寂静,只有玉盏碎落的声音,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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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淑君醒了,又晕过去。
再醒来时,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她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嘴里有苦味。
鼻尖闻到的气息带着山野的潮气,窗外有鸟叫。
她睁开眼,床前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胡子长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
“醒了?”老人声音很平,“命挺大。”
薛淑君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她想问很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放下针,端来一碗水,扶着她灌下去。
水是温的,里面泡着几片甘草。
喉咙里的火烧感缓了几分,薛淑君挣扎着要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疼。
“别动。你的肋骨断了三根。”老人把那碗水放在她手边,语气还是那道,“右胳膊脱过臼,我已经接回去了。脑后有淤血,所以你头晕。这些都不要紧,养几个月能好。”
薛淑君目光发直,盯着屋顶的草棚出神。那些话似乎进了耳朵,又似乎没有。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那个动作,那双手,从背后推过来的力气。
她记得自己如何从崖顶坠落。
“你是被人推下来的。”老人冷不丁说了一句,像在陈述天气一样平静,“这崖底有七八个摔死的人了。能活下来的,你是第三个。”
薛淑君浑身发抖,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从两颊滑落。
老人没有劝她,站起身走到屋外舀药。药罐里的咕嘟声传进来,混着山风穿过屋檐的呜咽。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哭声歇下来的时候,老人端着碗药进来,递到她面前。
“你被人下了毒。”
薛淑君怔了怔,接碗的手停在半空。
“慢性寒毒。下的量不多,但日积月累,掺在饭食或汤药里头,日子久了,人的气血就会慢慢衰败。”老人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眼神平淡,像在说一株草木的脾性,“这个毒最好的地方在于,发作的时候人不觉得,只是手脚冰凉,头晕乏力。哪天走到高处,腿一软,人就没了。旁人看来,最多算是失足坠崖。”
薛淑君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药汁晃荡着,一下一下,泼在她的手背上。老人的话还在继续:“你身上的毒,少说已经中了两年。”
两年。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两年前,她嫁给了袁英锐。
那时他刚刚受封靖王,处境艰难,连府邸都破败不堪。
是她拿出自己的嫁妆,替他打点上下,铺出一条路来。
那碗安神汤。是梁大夫配的方子。
梁大夫,袁英锐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她喝了整整两年的安神汤,每晚一碗,从未断过。
“想通了?”老人看了她一眼,“这毒,不是谁随随便便能配出来的。下在汤药里,还要能日日照常喝下去,得是身边极亲近的人才做得到。”
薛淑君狠狠攥着那碗药,指节发白。
她却没哭。
方才那场痛哭好像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此刻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烧红的铁丝缠住了胸口,勒得又紧又疼。
“你的脉象里,有滑脉。”
老人这句话落得极轻,却像平地炸了一道雷。薛淑君猛地抬头,瞪着眼看他,眼里有惊恐,有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月了。”老人没避她的目光,“胎儿还算稳。”
薛淑君手里的药碗“啪”地落在被褥上,褐色的药汁浸湿了棉被,她浑然不觉。
两个月前,那是袁英锐出发去北境前的一夜。他抱着她一整夜,摸着她的头发说,等他回来,一定给她最好的位份。那时她还信了,深信不疑。
老人把药碗接过来,搁在地上,又递了一块帕子给她:“哭也哭过了,想也想明白了。我没别的本事,就是会医会药。你想留在这个谷里,我不赶你。想走,等伤养好了自己走。”
他起了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那个孩子,保不保得住,不好说。毒伤底子,月份又浅。你要是想不要,我也有法子,趁早。”
薛淑君沉默了很久。窗外山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乱飞。
“保。”
她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全部的力气喊出来的。
老人点点头,没有多话,掀开草帘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薛淑君靠在枕上,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袁英锐。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袁英锐,你等着。
我还没死。
02
过了几日,薛淑君才慢慢知道救她的人姓萧,名广才。
他不肯多说自己的过往,只说是早年在京城做过几年大夫,后来一个人搬到这谷里住了快二十年。
谷中一间草屋,几畦药田,一条山泉从崖壁缝里淌下来,常年不断。
薛淑君养了一个多月,脸色才略好看些。
萧广才每天给她扎针排毒,又煎了几道药汤催吐发汗。
她体内的寒毒有底子,短时间根本排不干净。
萧广才说这毒已经渗进骨血里,想要除根,少则三五年,多则一辈子。
“你以后每年入冬,会手脚冰冷,腰膝酸软。这毒治得断根,也要吃够苦头。”萧广才说。
薛淑君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看萧广才晒药。日头正好,药匾里的草叶被晒得卷了边,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萧伯。”她开口,“外面……如今是什么光景?”
萧广才翻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拨弄那些草叶。
“皇帝去年驾崩了。九皇子袁英锐登基,年号永昌。”
薛淑君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稳,喉头微微发紧。
“他登基第一天,就下旨追封原配靖王妃为贞烈皇后。”萧广才的声音像晒干的草药一样平静,“说她是病逝的。满朝上下无不称赞陛下情深义重。”
薛淑君忽然笑了一下,笑过后觉得胃里翻涌,扶着墙呕了几口酸水。
真好啊。情深义重。人家都说他情深义重。那些眼泪,倒省了。
“贞烈皇后。”她嚼着这四个字,像嚼着一口沙。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夜里,薛淑君躺在草屋的土炕上,听着崖底溪水潺潺流淌,一夜没合眼。
她想起了当年。
她十五岁嫁给袁英锐,那时他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
母妃早逝,没有外家扶持,朝中无人替他说话。
她父亲还劝她,九皇子没有前程,嫁过去要吃苦。
她没有听。她认准了这个人。
新婚之夜他握住她的手,说能娶到她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那时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灯。
后来他受封靖王,被派去北境平乱。
她典了自己的首饰替他募兵,府里最后几件银器都当了留作军资。
他走的那天,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她等了他两年。两年间,安神汤一碗又一碗,她喝得安稳,从不疑心。
直到那一天,他去北境大捷归来。当晚太子册封的圣旨送到靖王府,他成了太子。
她以为那是苦尽甘来。
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很紧,像要攥进骨头里。他让她陪他去城外山上散心,说是要去祭拜他的母妃。她信了,穿好了衣裳,跟他上了山。
山风大,崖高。她站在崖边往下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她回过头,想问他母妃葬在哪里。话还没出口,他伸手,使劲推了一把。
那一个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平静,狠厉,没有一丝犹豫。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就被风裹着落进云雾里。
一直到摔进崖底之前,她的脑子里都还是他那双眼睛。
薛淑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再想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可是那些念头像长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梦里她再次站在那座崖上,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拼命尖叫着坠落,惊醒时满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薛元香一样细嫩的啼哭声。
薛淑君愣了愣。
萧广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声音从帘外传进来:“你昨夜动了胎气。我给你熬了一副安胎药,你起来喝了吧。”
她扶着炕沿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看不出任何弧度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穿上衣服,掀开草帘,走进院子。
日头正好。药香的暖意氤氲开来,萧广才端着碗站在药棚底下,白发被风吹起来。
薛淑君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碗苦药。她仰头一口闷下去,苦味冲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却只是皱着眉擦了擦嘴,把碗递回去。
“萧伯,”她开的口,“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还早,看不出来。”萧广才接过碗,“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薛淑君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孩。”
“为什么?”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片被崖壁圈起来的天空,答得平静:“因为我不想让她再经历这世上男人给的苦。女孩命苦,但好在我能把她教好。教她认人,教她防人。不教她轻易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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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年秋天,薛淑君生下一个女婴。
生产那夜下着大雨,萧广才点了三盏油灯,整整忙到天明。
孩子落地时哭声响亮,萧广才手里托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点笑意。
“是个丫头。”
薛淑君虚弱地躺在被褥里,出了一身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听到“丫头”两个字,她闭了闭眼睛,嘴角微微翘了翘。
“好。”
她给女儿取名薛元香。随她姓,不像她爹。
萧广才没有意见,只说了句“好名字”。他替薛淑君剪断了脐带,又去灶上熬了一锅小米粥,端到床边。
“你产后不能大补,先喝几天粥,缓过来了再进补。”
薛淑君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
她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皮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中吃什么东西。
薛淑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薛元香动了动头,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薛淑君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去。她是娘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娘了。
薛元香长得很快。
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起来,一周岁已经扶着墙根走得稳稳当当。
她极爱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乳牙,见了萧广才就伸着手喊爷爷。
萧广才不苟言笑,板着脸应一声“嗯”,转头却给她攒了一罐子蜜饯。
薛淑君白天跟着萧广才上山采药,夜里就着油灯认药书。
她识字,从小在相府学过。
萧广才那几排木架上摆满了他多年积攒的方子,她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记。
两年过去。她认得清谷中三百余种草药,能辨出二十多种温补与寒凉配伍的禁忌。萧广才考她时,她答得头头是道。
“不错。”萧广才放下药秤,“你可以学毒了。”
薛淑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当年你身上中的那种寒毒,配方里有一味叫雪上一枝蒿。这种药,生在山阴,根茎越粗毒性越大。晒干磨粉,无色无味,掺在汤药里极难察觉。但它的毒理有一个破绽:任何寒毒,都怕硫磺。”萧广才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墨绿色的膏状物,“这是我配的解毒膏,你收好。将来你若要跟那人打交道,知道怎么用。”
薛淑君接过陶罐,指尖摩挲过罐沿粗粝的釉面,沉默了片刻,说:“萧伯,你教我这个,是想让我去报仇吗?”
萧广才没答话,只是慢慢地封好药柜的锁,又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我年轻时在太医院做过几年院首,后来先帝驾崩,新旧交替,有人想要我手里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那是太后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她说,将来若有人对皇嗣不利,让我凭此物出面,护住袁家的江山。”
薛淑君皱眉。皇嗣。袁家的江山。她忽然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
萧广才却不再往下说,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来。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只五爪龙纹,龙纹下方篆刻着一个“令”字。
“这是太后赐的,见它如见太后。我这些年隐居在这谷底,就是在等人。”萧广才看着她的眼睛,“你掉下来的那天,我就知道,等到了。”
薛淑君握着那块玉佩,拇指轻轻抚过上面凸起的龙纹,许久没有说话。
小小的薛元香从外头跑进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她怀里,仰头看着她,脆生生喊了一声:“娘。”
薛淑君把玉佩收进怀中,弯腰抱起她。“走,娘给你做饭去。”
日子过得快。薛元香三岁那年,萧广才的孙子萧磊从外面进了谷。
萧磊那时十三岁,瘦高的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像他祖父。
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时,萧广才像是早知道他要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先去把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
萧磊放下包袱干活去了。薛淑君端了碗水放在屋檐下,打量着这个少年。他话很少,做事麻利,待了几天就跟着萧广才上山。
因为山里多一个半大的孩子,谷里热闹了许多。
薛元香最爱跟在他身后跑,萧磊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小尾巴。
他要劈柴,她就蹲在旁边看;他要挑水,她就踩着桶沿给他数数。
薛淑君有时远远地望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有这样无忧无虑的年月。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