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腊月二十三的那个晚上,我妈刚把算命先生送走,我奶奶就坐起来了。
她瘫了十年,连话都说不利索,可那天晚上她两眼放光,指着后院的老槐树说了一句:“棺材钉……”说完又倒下去,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妈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站了半天。
那棵老槐树在后院长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我只知道从我有记忆起,它的影子就把整个后院罩得阴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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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九岁,家在山东一个叫魏家沟的村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外面下着大雪,风把门吹得哐哐响。我正在灶膛前添柴,忽然听见门口“咚”的一声。
我妈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
门口躺着个人。
穿着一件黑乎乎的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冻疮。
我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动了动,抬起脸,是个老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冻得发紫。
“大嫂,给口热水喝。”
我妈这人,心软。她愣了几秒,还是把人扶进来了。
老头坐在灶台边,哆哆嗦嗦地捧着碗,喝了一碗热粥。我坐在旁边偷偷打量他,发现他的眼睛不太对劲,眼珠子白乎乎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老伯,你这眼睛……”我妈问。
“瞎了十几年了。”老头说,“年轻时候造了孽,老天爷收走了我的光。”
我妈没再问,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老头喝完两碗粥,精神好了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黄纸和一支毛笔。他说他会算命,要给我妈看一卦当谢礼。
我妈本来不信这些,但老头执意要算。他让我妈报了个八字,在黄纸上画了几道符,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之后,他脸色变了。
“大嫂,你家今年有灾。”
我妈愣住了。
老头掐着手指头,又说:“不过有人在帮你挡着,这灾过得了。但你家后院有东西,那东西……”他停住了。
“什么东西?”我妈追问。
老头摇摇头:“我说不清楚,得看看。”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领到了后院。
那天雪很大,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风里丁零当啷地响。老头走到树跟前,伸手摸着树干,从树根一路摸到树腰,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树腰一个鼓包上,摸了很久。
“大嫂,这棵树多少年了?”
“我也说不清,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怕是有几十年了吧。”
老头沉默了。雪花落在他头上,很快就融化了。他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这棵树,二十年内别动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给多少钱都不能卖,动了它,你家三条人命就交代了。”
我妈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老伯,你说什么?”
“我说的话你记在心里。”老头转过身,对着我妈的方向,“二十年后,自然有人来解。”
他回到屋里,收拾好他的布包,就要走。我妈拦不住他,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他没要。
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夜被说话声吵醒了。
睁开眼,看见我妈站在我奶奶房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
我奶奶的房间在堂屋东边,一向安静得很,可那天晚上有动静。
我爬起来,悄悄走过去。
我看见我奶奶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她瘫了十年了,平时连翻身都得人帮忙,可那天晚上她坐得笔直。
“妈,你醒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奶奶没理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棺材钉。”
我妈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妈,你说什么?”
奶奶没再说话,身子一歪,倒回床上,又睡着了。
我妈端着煤油灯的手一直在抖。她回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那一晚,她再没睡过。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在树根旁边摆了三个馒头,烧了三炷香。
村里的人路过看见,都问她干嘛呢。
我妈说没事,就是烧烧香。
但其实从那天起,她就把那棵树当成了命根子。
那年我大哥魏建平十四岁,正是不服管的年纪。他看着我妈天天给树烧香,就跟我妈吵:“妈,你疯了?一棵破树有什么好供的?”
我妈没理他,只是说:“小孩子别乱说话。”
我大哥哼了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而我,从那天开始,总觉得后院那棵树长得有点奇怪。
它的树冠很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底下都阴森森的。
树腰上那个鼓包,像一只眼睛,总在盯着人看。
那些事,那天晚上,成了我们一家人心里的一根刺,扎进去了,就再也拔不出来。
02
过完年,春天来得早。
我爸魏长旺翻地的时候,发现那棵老槐树的根已经窜到了菜地里,把韭菜地都给拱起来了。
他气得不行,回家跟我妈商量要砍树。
“把树砍了吧,那破树碍事,地都种不了了。”
我妈正做饭呢,一听这话,手里的菜刀“当”的一声剁在案板上。
“不能砍!”
我爸愣住了:“为什么不能?”
我妈不说话了。她不敢把算命先生的话告诉我爸,怕他笑话。她只是说:“那棵树不能动。”
我爸是个庄稼人,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一连好几天跟我妈吵架,说那棵树遮阴,庄稼都不长。
我妈就是不松口。
最后我爸急了,趁我妈去赶集,提着斧子就去了后院。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爸抡起斧子,刚要往树干上砍,忽然听见“咚”的一声,一个东西从窗户里飞出来,砸在他后脑勺上。
是我奶奶的拐杖。
我爸被砸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我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
我爸吓坏了。我奶奶瘫痪十年,平时连动弹都不能,那天竟然能扔拐杖。
“妈,你……你咋了?”我爸声音发抖。
我奶奶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个字,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身子一软,又趴回床上了。
我妈从集市回来,听说这事,哭了一场。
她认定是我奶奶在显灵,不让我爸砍树。
从那天起,她更加迷信了,每天早晚都要去树底下烧香,还让人家请了一个神婆来家里做法。
那神婆姓王,六十多岁,穿着一件花褂子。
她围着那棵树转了三圈,嘴里叽叽咕咕地念了一通,最后说:“这树里有东西,灵力不小,你们别惹它。”
我妈信得不得了,当天就杀了一只鸡,把鸡血洒在树根上,算是祭拜。
村里人听说这事,都跑来围观。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瘆得慌。李大娘站在旁边,撇着嘴说:“卖什么邪,一棵破树还能成精不成?”
我妈也不理她们,就忙着给树烧香磕头。
我大哥魏建平这时候已经十五岁了,正是要面子的年纪。
他觉得我妈做的事太丢人,跟同学打架的时候,人家都笑他有个“树疯子妈”。
他把气撒在那棵树上,晚上偷偷拿了把剪刀,跑到后院,在树皮上刻了几个字:“死树。”
第二天醒来,他满手都是水泡。
我妈看见了,急得不行。她请的那个神婆说,这是树在给警告。她还说,得让大哥给树磕头认错。
我大哥犟得很,死活不肯。我妈打了他一巴掌,他更不服了。最后还是我爸把他按在地上,我大哥这才不情不愿地磕了几个头。
可他的眼神,我看着害怕。他盯着那棵树,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那年夏天,那棵树开花了。
老槐树开花本来再正常不过,可那年的花开得格外密,白花花的,远远看去像挂了一层雪。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整棵树像是活了一样。
更奇怪的是,那棵树的树影,到了正午的时候,会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说不上来像什么,反正我不喜欢看。
我大哥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他跟我说,他在梦里老是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没有五官。他每天早上起来都累得不行。
我妈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神经衰弱,给开了安神药。可吃了没用。
我妈偷偷背着我们,去了一趟县城,找了另一位算命的。
那人说,我大哥这是冲撞了树灵,得解。
我妈花了五十块钱,请了一道符,回来贴在大哥的门上。
我大哥气得把符撕了。
“妈,你是嫌我不够丢人吗?”
我妈哭了。她跪在我大哥面前,说:“儿啊,你就听妈一回,好不好?”
那年我大哥跪在地上,也哭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就不太平了。我妈跟我爸的关系越来越不好,我爸嫌我妈迷信,我妈嫌我爸不懂事。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吵得鸡飞狗跳。
那棵树就像一根刺,越长越深,扎在我们这个家里面,谁都拔不出来。
而我知道,迟早有一天,这根刺会把自己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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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2006年。
我大哥魏建平已经二十二岁了,在县城打工,攒了一些钱。他领回来一个姑娘,叫卢雨寒,长得挺俊俏,说话温柔,我爸妈看了都喜欢。
两家一合计,就定了亲。婚期定在第二年开春。
可问题来了,我大哥要结婚,总得有个新房子。我们家的老房子是土坯砌的,墙皮都掉了好几层。翻盖新房子,是当务之急。
盖房子就得选址。我大哥看中了后院那块地,地方宽敞,光线好。可那块地,正中长着那棵老槐树。
“把这棵树砍了不就完了?”我大哥说得轻巧。
我妈一听这话,就急了:“不行!谁都不准动那棵树!”
我大哥也急了:“妈,你还要迷信到什么时候?一棵破树,都快长到屋里来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盖房,另外选址。”
“后院就这么一块好地方,你让我去哪儿选?”
母子俩吵了起来。我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其实也想砍树,但这些年过去,他心里也犯嘀咕了,怕真出什么事。
我大哥犟得很,他不信邪。他觉得我妈就是太迷信了,被那个瞎眼老头给骗了。他背着我妈,找了他几个要好的朋友,准备偷偷把树锯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九,我记得很清楚。
傍晚,我妈去邻村走亲戚了,我大哥叫了三个人,抬着电锯到了后院。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慌得很。
“哥,真的要砍啊?”
“你别管,一边去。”
他打开了电锯,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震得我心里发慌。电锯的链条飞快地转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大哥把电锯对准了树腰。那个鼓包还在,这八年过去,鼓包又大了一圈,颜色发黑,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就在电锯即将碰触到树皮的一刹那,我们家的门“哐”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我奶奶从屋里爬了出来。
她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她的头发全白了,眼珠子浑浊得厉害,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大哥。
“不……不能……”
我大哥愣住了,电锯都忘了关。
我奶奶爬到了院子中间,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那是你爷爷的命根子!”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我大哥赶紧扔了电锯,跑过去扶我奶奶。可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踩到了地上的锯末,滑了一跤。
他整个人往后仰,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台阶上。
“砰”的一声闷响。
我大哥的身体软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那一片区域很快安静了下来。只有电锯还在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跑过去,看见我大哥躺在血泊里,耳朵里往外渗血。他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哥!哥!”我喊他,他没反应。
那三个朋友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把我大哥抬上三轮车,送到镇上的医院。镇上的医生看了一眼,就说治不了,得送县医院。
当晚,我大哥做了手术。
医生说,他颈椎错位,压迫到神经了,右臂很可能保不住。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腿都软了。她趴在病房门口,哭得喘不上气。
“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病房里昏迷的大哥,又想起那棵老槐树。树没倒,我大哥倒下了。
那棵树上,我大哥八年前刻的“死树”两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上面的树皮已经长起来了一点,把那两个字包住了一半,像是树在自己给自己疗伤。
手术很成功,但恢复需要很长时间。
我大哥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右臂一直没知觉。
医生说他颈椎损伤,恢复期可能很长,也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我妈整天以泪洗面。她跟我爸说,这一定是那棵树在报复。我爸低着头,没接话。
后来我大哥出院了。
他的右臂还是使不上劲,手指都没法弯曲。
回到家的那天,他看着后院那棵树,眼神很复杂。
他没再提砍树的事,但也没去正眼看那棵树。
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它的树影照在地上,还是那个奇怪的形状。
快到中秋节的时候,我大哥的手终于有了一点知觉。他去县医院复查,回来的路上,他去了村里的老供销社,买了一本老黄历。
我不知道他买那干嘛,但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在翻那本黄历。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趴在门缝上偷看,看见他一只手翻着黄历,另一只手不停地抖。
他的手在抖。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大哥一直都在跟那棵树较劲,我妈说那是树在显灵,我爸说是巧合,我大哥一直都说那是意外。
可现在,他的样子告诉我,他心里开始相信了。
那本老黄历上,一定写了什么东西,让他动摇了。
04
我大哥的右手恢复得很慢,慢得让人发慌。
医生说他年轻,身体底子好,神经损伤是可以恢复的,但得靠时间。那段时间,我妈变着法子给他补身体,鸡汤、猪蹄、骨头汤,轮着炖。
我大哥喝了几个月,右手总算能拿筷子了。可他拿不稳,夹菜夹到一半就掉了。我妈看着偷偷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都是我的错”。
我大哥那时候已经不跟我妈吵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他每天晚上还是翻那本老黄历,翻来翻去的,我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有天晚上,我放学回家,看见他坐在后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是一张日历,上面有好多红圈。
“哥,你画什么?”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纸藏起来。
“没什么,一边玩去。”
我没多问,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张纸上,有几个日子被圈了好几遍,其中有一个是端午。
那年端午快到了。
山村里端午节过得比城里热闹,家家户户包粽子、挂艾草。我妈也忙活起来,买了糯米和粽叶,准备包一锅粽子。
可我大哥从五月初一开始就不对劲了。他整天抱着右手,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手疼。
“哥,是又复发了吗?”
“不是。”他摇摇头,“就是疼,每年这个时候都疼。”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他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
到了五月初五那天,我大哥的右手肿得像馒头一样,皮肤发红发亮,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
我妈吓坏了,赶紧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检查了半天,说没发炎,也没感染,查不出原因。
回家的路上,我大哥一直不说话,脸色很难看。他坐在三轮车后面,看着路边的麦田,突然说了一句:“妈,我爷爷是哪一年死的?”
我妈一愣:“你问这干嘛?”
“我就想知道。”
我妈想了想:“应该是六〇年,那年闹饥荒,你爷爷是饿死的。”
“具体是哪一天?”
“五月端午的头一天。我记得,那天村里正好发救济粮,你爷爷没赶上。”
我大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再追问,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里。我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到家里,我大哥把我奶奶的老相册翻了出来。
我奶奶叫曾秀芝,年轻时是个漂亮女人,嫁给我爷爷魏铁柱后,日子过得苦,没享过什么福。
我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我爸和我两个叔叔,吃了不少苦。
四十多岁的时候就累垮了身体拖垮了腿,后来瘫痪在床,一躺就是十年。
那本相册里有我爷爷的几张照片,我大哥翻来翻去地看。照片上的人穿着灰布衣裳,瘦瘦的,眼神很沉。
“哥,你到底在看什么?”
“你看看这个人。”他把照片递给我,“你觉得眼熟吗?”
我看了半天,摇摇头:“不眼熟。”
“你再仔细看看,他站的地方。”他指着照片上那块模糊的背景。
我放大眼睛看,隐约看见一堵墙,墙旁边有一棵树的影子。那棵树的形状,很像我们家后院那棵。
“这个影子里包的哪棵树,好像就是后院那棵。”
我大哥点点头,没说话,把照片放下,从兜里掏出那本老黄历翻给我看。
“我查过了,”他说,“爷爷死的那天,这棵树被雷劈过。”
他翻开那一页,黄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丙午年五月初四,天降异雷。我看看那张照片,又看看门外那棵槐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了。
“哥,你到底想说啥?”
“我不知道。”他合上黄历,“我只是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年端午节,我大哥的手疼了三天,五月初八才慢慢消肿。我妈带他去县医院查了一圈,还是查不出毛病。
医生说可能是什么神经性的疼痛,跟季节变化有关系。但我知道,我大哥不这么看。
他又买了一本新的黄历,把每年的端午都圈出来。他跟我说,他打算看看,是不是每年端午都会疼。
我问他,如果是呢?他没回答我。
但我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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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
接下来两年,我大哥每次一到端午前后,右手就开始疼。第一年是肿,第二年是胀,第三年是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钻。
他偷偷记了一本笔记,里面详细地写着每次发作的日期、症状和时间长短。
我不敢看,但有一次他翻开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连续三年,同一症状”,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大哥不再跟我妈吵那棵树的事了。
他变得沉默,变得爱翻老照片,变得总盯着后院那棵树发呆。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树底下,伸着手,像是要摸一摸树皮,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怕。
他怕那棵树,怕那三个字在我爷爷身上应验过的事,在他身上也应验。
2008年五月初五,端午节的傍晚,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我大哥刚从外面回来,连饭都没吃,就坐在门口看天。
我妈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七点多钟,天上开始打雷。
那个雷很奇怪,响声不大,闷闷的,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紧接着,一道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那棵树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烧,不是倒,是裂开。
树干从树冠到树根,笔直地裂开了一条缝,像是被人拿斧子沿着中间劈开的。
裂口有一指宽,不停地往外渗水,水是红的。
村里人都听到了那声闷雷,跑出来看热闹。大伙儿站在我们家的院墙外,指指点点的。有人说是被雷劈了,有人说是树老了自然开裂。
可我妈站在那棵裂开的树前,脸白得像一张纸。
“树里面……有东西。”
我大哥走过去,往裂缝里一看,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伸出手,从裂缝里掏出一块木牌。那块木牌巴掌大小,表面发黑,布满裂纹,上面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字。
我妈把木牌翻过来,念出了上面的字。
“魏……家……烈……”
院子一下就安静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围过来,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天。
有人认出来了,说那是解放前的一个人,魏家烈,在村里当过保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失踪了,算算得有四十年了。
“那这牌子怎么跑到树里去了?”有人问。
没人答得上来。
我妈把那块木牌捧在手里,浑身都在发抖。她走进屋,跪在我奶奶的床前,把木牌放在我奶奶手里,问:“妈,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奶奶躺在床上,眼睛是闭着的,但她手指碰触到木牌的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清亮,不像一个七十多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魏家烈……”我奶奶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你爷爷的……拜把子兄弟。”
我大哥站在门口,握着那块木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那个晚上,村里开始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人影在那棵树下走动。也有人说,听到树底下有哭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那天晚上,我们家那棵裂开的树,一直往外渗着红色的液体。风吹过树冠,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那棵老槐树站在后院,张着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像是憋了太多年的一张嘴,准备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事。
06
那几天,我家的门槛快被人踏破了。
村里的人来了,看热闹的,长舌的,什么人都往我家跑。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棵树、那块牌位、那个叫魏家烈的人。
晚上十来点钟,一个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是个老头,走路有点跛,背弯得厉害,穿着一身旧军装。我第一眼没认出他,我妈也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后院那棵裂开的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老魏……”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了,对着那棵裂开的树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
这个人,叫于保国。
“建平妈,”他坐在地上,我大哥给他倒了杯水,“你家的这棵树,是魏铁柱在位时埋下的。”
我妈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
“你公公魏铁柱,当年跟我搭过伙,我们一块干过那趟活。”他闭着眼,像是陷进了一段很长的回忆里,“我们挖开了一座坟,挖开之后发现,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口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的,是一封血书和一幅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是抗日物资的藏宝图,”他说,“那个藏宝的人,叫魏家烈。”
他告诉我,魏家烈是我们这一带的人物,家里有些地产。
鬼子打过来以后,他拉着几个人搞了一个小队伍,到处募捐,从老百姓手里凑了一笔钱,买了一大批枪、药品和弹药。
后来他被人出卖了,日本人逼问他物资藏在哪儿,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死了以后,那批物资的下落就失传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把物资藏哪儿了,只有他留下的那张地图。”
“那地图……在你们手上?”
“在你公公手上。”于保国说,“他找到了,藏起来了。”
那血书上写了藏宝的地点,血书上还盖着魏家烈的私章。
你公公都藏起来了,藏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我只见他拿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人分头散了。约定谁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可当天晚上,我的亲兄弟就死在那座坟的边上。没有任何外伤,就是心口凉了,浑身上下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兄弟死后,我再也不敢碰那东西了。我找过你公公,他说已经把东西藏起来了,叫我放心。可我问他藏在哪儿了,他不肯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于保国说,他后来搬了家,去了外省,几十年都没回来过。前几年他听说魏铁柱死了,心里一直不踏实。
今年他梦见了自己的兄弟,他兄弟站在那棵树下,指着树,对他说:“哥,东西在树底下。”
他连夜赶回了魏家沟。
“我没想到,这树真的裂了。”
沉默了很久。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批物资,找到了吗?”
“没找到。那张地图如果还在,物资还用得着找吗?”
屋里又沉默了。
我大哥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后院,用手摸了摸那棵裂开的树,然后转过身,问我爷爷当年到底把藏宝图藏在了哪里。
这时,我奶奶的房间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我知道。”
我奶奶的房门开了,她坐在轮椅上,手握着那块木牌。十年前她突然醒过一次,那次是扔拐杖,这次是真正的清醒。
她的眼睛很清亮,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东西,在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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