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打在墓碑上啪啪响。
宫羽蹲在丈夫梅长苏的墓前,用抹布擦掉碑上的灰。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藏蓝色香囊,这是昨天收拾老柜子时,从一件旧工装夹层里翻出来的。
香囊鼓鼓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缝的。
她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缝线,从里面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很小,叠得整整齐齐,打开后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宫羽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她女儿梅念卿的生辰八字。
下面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德昌叔,拜托了。”
宫羽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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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昨天上午,宫羽本来只是想着把老屋里的旧衣柜清一清。
那衣柜是九十年代初买的,深棕色,油漆掉得差不多了。一开柜门,樟脑球的味道冲鼻子。
她先把上层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抱出来,一件件叠好,放进纸箱里准备捐掉。
这些衣服都是丈夫梅长苏的,他走后她就没舍得扔,放了这么多年,也该处理了。
柜子最里层挂着几件工装。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了。
宫羽伸手去摸,突然觉得最下面那件的下摆有点厚。
她翻过衣服一看,夹层里缝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缝口很隐蔽,针脚和衣服本身的走线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她有个习惯——洗衣服前会翻一遍口袋,根本发现不了。
她找了把剪刀,拆开缝口,从里面掏出那个藏蓝色香囊。
香囊巴掌大小,布料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亮。
上面绣着一朵木棉花,红色的丝线有些暗了。
宫羽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想不起丈夫什么时候有过这东西。
他们结婚二十多年,她从没见他用过。
她用手捏了捏,里面好像塞着什么。
拆开香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几片干枯的艾叶,一朵压碎的木棉花,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田字格纸。
宫羽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壬子年,辛丑月,丙寅日,乙未时。
这是生辰八字。她认得这个写法,她妈妈以前就靠看八字给人家算日子。
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浅了,勉勉强强能认出来——“德昌叔,拜托了。”
宫羽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她翻过纸条,背面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愣了很长时间。
德昌叔?
她从来没听丈夫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亲戚朋友她都认得,从没听说谁叫德昌。
丈夫那边的远房亲戚也少,他很少提起老家的事。
晚上,宫羽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到电话机旁,给堂姐宫素云打了个电话。
宫素云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都聊。宫素云比宫羽大几岁,在县医院当了几十年妇产科医生,嘴严,心细。
“姐,你认识有个叫德昌的人吗?姓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宫素云的声音有点不对。
“王德昌,你认识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宫羽犹豫了一下,说了香囊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宫羽追问。
“你先把那东西收好,”宫素云说,“等我有空跟你说。”
“你现在就说。”
“我……”宫素云顿了顿,“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是好事。”
宫羽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以她对堂姐的了解,对方越是含糊其辞,这事情就越大。
“你必须告诉我。”
“宫羽,我不是不想说,我是……”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宫素云在抽烟。
她平时不抽烟,只有特别心烦的时候才点一根。
“你自己决定,但我劝你,有些事,翻出来对你、对念卿都不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宫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挂掉电话,她走到阳台上。深秋的夜风很冷,她抱着胳膊,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
丈夫已经走了七年。
女儿念卿也工作了,在省城当医生。
她退了休,日子清闲,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
这张纸条,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德昌叔到底是谁?为什么丈夫要把女儿的八字写在纸条上,塞进香囊里,又藏在工装夹层?这个香囊是谁缝的?那朵木棉花又代表什么?
第二天一早,宫羽去了县城汽车站,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02
老家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宫羽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院子里长满了草,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她没进屋,直接去了村支书林述之家。
林述之今年六十出头,是丈夫生前最好的朋友。当年梅长苏去世,就是林述之帮着料理后事的。
“你咋突然回来了?”林述之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下。
“想打听个人。”宫羽走过去,“你知道王德昌吗?”
林述之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顿了顿才落下去。
“你找他干嘛?”
“有点事。”
林述之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话。
“他在哪?你能告诉我吗?”
“他……”林述之皱眉想了想,“早搬走了,去哪了我也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
“我真不知道。”林述之避开了她的目光。
宫羽心里明白了,林述之在撒谎。
她跟林述之打了几十年交道,知道他这个人撒不了谎。只要一说谎,眼神就会飘。
“你在瞒我什么?”
“我瞒你什么,我真不知道。”林述之转过身,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听我一句,有些事,别打听。”
又是这句话。
宫羽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她控制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问:“我丈夫生前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林述之没说话。
“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宫羽,”林述之转过身,脸上带着为难,“老梅交代过,有事只管找你,不让你知道的事,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宫羽眼睛红了,“我丈夫走了七年,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叫为我好?”
林述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宫羽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劈开的柴火,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从林述之媳妇那打听到一点线索。林述之媳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嘴不严实,宫羽几句好话就哄出了话。
“那个王德昌啊,以前是隔壁村的,穷得要命,靠捡破烂过日子,”林述之媳妇压低声音说,“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有人资助他,日子才好过起来。”
“谁资助他?”
“这我就不清楚了。”林述之媳妇摇头,“不过有次听老林说,好像跟你们家老梅有关系。”
宫羽心跳了一下。
她谢过林述之媳妇,按着那条线索,去了隔壁村。
隔壁村比她们村还穷,村口冷冷清清的,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宫羽上前打听王德昌,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搭话。
最后还是个老太太说了句:“早搬走了,去省城了。”
“省城什么地方?”
“不清楚。”老太太摇着手里的蒲扇,“好像是跟着收破烂的同乡去的。”
宫羽问了一圈,没人知道王德昌在省城的地址。
晚上,她住在老家的土屋里。被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霉气。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电话响了,是女儿念卿打来的。
“妈,你回老家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办点事,过两天回去。”
“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宫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在医院好好上班,别担心我。”
“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宫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女儿很懂事,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现在想想,女儿长得完全不像自己,也不像丈夫。
她以前总跟朋友开玩笑:“念卿这丫头,可能像外婆。”现在想来,这话挺可笑的。
第二天一大早,宫羽去了县城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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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宫羽在省城人生地不熟,只能按着老太太说的线索,先去找收破烂的人聚居的地方。
她从车站打听到,省城东边有个废品回收市场,那一片住的都是外地来做这行的。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找到那个市场。
市场周围到处是垃圾堆,气味难闻。宫羽捂着鼻子,在那些低矮的铁皮棚间转悠。
她逢人就问,有没有一个叫王德昌的老人。
问了十来个,都说不知道。有人还把她当成收废品的同行了。
天都快黑了,宫羽准备放弃的时候,有个中年男人说:“你说那个瘦老头?有印象,在那边那个废品站见过他。”
宫羽按照中年男人指的方向,找到一家废品站。
废品站门口堆着比人还高的旧纸箱,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捆纸箱。
宫羽走过去,问:“请问,您是王德昌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捆纸箱。
“您姓王吗?我姓宫,从县城来的。”
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认识。”他闷声说了一句。
“您能不能看看这个?”宫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到老人面前,“这个您认得吗?”
老人瞥了一眼纸条,脸色一变,手抖了一下。
“不认识。”他放下手里的绳子,站起身,转身就往棚子里走。
宫羽追上去:“这个纸条是梅长苏的,他是我丈夫。”
老人都没回头,径直走进棚子,咣当一声关上了铁皮门。
宫羽站在门外,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铁皮门,心里又急又气。这老人明明认得纸条,他一看到就变脸了。
宫羽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天快黑了,她只好先找个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去了那个废品站。
老人不在门口。
她绕到棚子后面,看见那铁皮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德昌叔?”她试着喊了一声。
收音机关了。
“德昌叔,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就是想问清楚一些事。”
里面没人应声。
宫羽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把那个香囊掏出来放在门槛上。
“这个香囊是您的吧?我丈夫一直贴身带着。”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你走吧。”王德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门打开了一点,老人伸出半张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是我丈夫。”
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门又关上了。
宫羽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第三天,她又去了。
王德昌还是躲着她。
第四天,宫羽打听到王德昌每个月中旬会去社区医院做体检。
她在医院门口堵到他。
王德昌正在量血压,看见她进来,手一抖,血压计上的数字哗哗往上窜。
“你……”老人嘴唇哆嗦着,脸胀得通红。
“德昌叔,我不是来逼您的,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老人瞪着她,血压持续飙高,护士赶紧让他深呼吸。宫羽退到一边,等老人平静下来。
量完血压,老人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宫羽在他旁边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在响。
老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丈夫是个好人。”
宫羽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交代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男人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宫羽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梅长苏。
“这是……”
“你丈夫,抱着你女儿。”
“念卿?”
老人摇头。
“那孩子,不是你丈夫的。”
宫羽整个人僵在那里。
04
宫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王德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指着照片上那个婴儿。
“这孩子是你丈夫捡来的。1991年冬天,在县汽车站的候车室。他抱着一团被子包着的孩子,跑来找我。”
宫羽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天晚上风很大,雪下得特别大。”王德昌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站在我家门口,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
“他为什么不送去福利院?”宫羽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过,”王德昌顿了顿,“他在省城时查过,那种孩子进了福利院,活下来的不多。他不敢赌。”
宫羽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嘴唇哆嗦着。
1991年冬天,那是在他们结婚前。她是1992年春天嫁给梅长苏的,那时候他已经带着孩子了。
“他把孩子抱到我这里,”王德昌继续说,“说想让我帮忙照看一段时间。他说他找到住处安顿好了就来接。”
“他给了你钱?”
“给了一些,不多。”王德昌摇摇头,“后来他来了几趟,每次都带着奶粉、衣服、尿布。再后来,他带着一个女的来了。”
“女的?”
王德昌看着她,没说话。
宫羽明白了。那个女的就是她自己。
“他让我别跟任何人说,特别是你。”王德昌声音更低了些,“他说,就当那孩子是他自己的。”
“为什么?”
“他说你心眼好,要是知道了,肯定容不下那孩子。可他又舍不得把孩子丢下。”
宫羽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1993年春天,女儿发高烧,梅长苏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上走来走去,整整一夜没合眼。
她以为那是爱,现在想来,那里面应该还有着别的什么。
“那这个香囊呢?”
“香囊是他让我缝的。”王德昌说,“他把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写在纸条上,让我缝进去。他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拿着这个去找人借。”
“找谁?”
“找你。”王德昌看着她,“他说你是孩子的妈,你会管的。”
宫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问了一句:“那孩子的亲生父母呢?”
王德昌沉默了一会儿:“你丈夫从来不说这事。我有一次问他,他脸色很不好看,说别提了。”
“他能不知道?”
“他知道。”王德昌摇头,“他不肯说。”
宫羽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不是每个月都给你寄钱?”
王德昌没说话。
“我在他日记本里看到过,他每个月25号都会往一个账户里汇50块钱,收款人姓王。”
王德昌低下头:“那钱我一分没花。”
“什么意思?”
“他走后,你那日子也挺紧的,我就没再动那笔钱。后来攒了些,托人给那丫头存着,等她出嫁时用。”
宫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
“你丈夫交代的,”王德昌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有了泪花,“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他负过的女人,一个是他骗了半辈子的你。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负过的女人?”
王德昌闭上了嘴。
“那个女人是谁?”
“我听他提过一嘴,姓周,叫小娥,原来在省城一家纺织厂上班。”
宫羽心里一沉。
“她人呢?”
“死了。”王德昌声音很轻,“生孩子的时候没的。”
“那个孩子……”
“就是你丈夫抱回来那个。”
宫羽呆呆地坐在那里。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德昌叔,”宫羽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丈夫的真名叫什么吗?”
王德昌看着她,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他叫赵明华。”老人说,“他跟我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用那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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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宫羽在旅馆里躺了一整夜。
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乱成一团。
赵明华。他叫赵明华。跟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连名字都是假的。
她翻出手机,在网上搜这个名字。
查到一个叫赵明华的男人,1998年死于工伤事故,跟丈夫的信息能对上。
但那上面的其他信息很简略,家人在一栏填的是“不详”。
第二天一早,宫羽又去找王德昌。
老人正在废品站门口吃早饭,一碗白粥配咸菜。看见她来了,没躲,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给她坐。
宫羽坐下,直接问:“他在省城还有别的人吗?”
“应该没什么人了。”王德昌喝了口粥,“他跟我说过,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出来打工。”
“福利院?”
“对,好像是省城那家福利院。”
“他去过?”
“去过。”王德昌放下碗,“他出事后我去给他收拾东西,从他柜子里翻出一张福利院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地址,我跟着那地址去找过。”
“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几个老档案。”王德昌点了一根烟,“那些东西我看不懂,但我记得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赵明华。”老人吐出一口烟,“他在福利院待过几年,后来自己出去混了。”
丈夫的身世,她以前从来没问过。他只说自己是农村来的,父母早亡,没别的亲戚。她信了。现在想来,那可能也是编的。
“那个姓周的女人呢?工友有没有说她住哪?”
“听他说过一嘴,住在省城郊区,一个叫朝阳村的地方。”
宫羽记下这个地名,跟王德昌道了谢。
朝阳村在省城东郊,现在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从前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去别处安了家。
宫羽在村里找了个年纪大的老太太打听。
老太太想了半天,说:“周小娥?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没干多久就辞职了,再后来就没见着了。”
“她家里有别人吗?”
“不晓得。”老太太摇头,“她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没见她跟谁走得近。”
宫羽又问了几个人,没人能提供更多信息。
她在朝阳村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头绪。
回到镇上,她去了周小娥曾经工作过的纺织厂旧址。工厂早就倒闭了,厂房改成了仓库。她在附近找到几个以前的老工人,其中一个还记得周小娥。
“那丫头,长得很清秀,性格有点闷,不爱说话。”老工人说,“我记得她请过一次长假,回来后人瘦了一圈,没多久就辞职了。”
“她还跟什么人走得近吗?”
“有个小伙子,打工的,经常来厂门口等她,”老工人想了下,“个子不高,瘦瘦的,看着挺老实。”
按照老工人的描述,宫羽画出了那个男人的大致样貌。
是她丈夫。
更准确地说,是年轻的梅长苏。
宫羽坐在路边,喘不上气。
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县城小卖部买东西。
他穿着旧军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看起来很穷,但眼神很干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上了他。
现在想来,他来县城,是为了彻底离开省城。
离开那段过去。
离开那个死去的女人。
离开那个抱回来的孩子。
06
宫羽决定去福利院。
省城第一福利院,就在城北,离朝阳村不远。她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福利院大门是铁制的,生了锈。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和一个小孩。
宫羽走到门卫室,打听档案室在哪。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问她来干嘛。
“我想查个人,1989年在这寄养过。”
门卫打量了她一下:“档案室早搬了,现在不确定还保不保得住。”
“搬哪了?”
“楼后面那个旧仓库,你自己去看看,但别抱太大希望。”
宫羽绕到楼后,看见一个铁皮屋顶的旧仓库。门锁着,她推了推,锁得很紧。
她找了根铁丝,折腾了一会儿,把锁撬开了。
仓库里的东西堆得很乱,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她在那些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纸箱里翻,有的纸箱被水泡过,里面的纸一碰就碎。
翻了将近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
宫羽坐在地上,叹了口气。
她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注意到墙角有一个裂开的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着一叠发黄的文件夹。
她拖过一张破凳子,爬上去够到那个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
文件夹都潮湿了,有些纸页粘在一起,一扯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里面都是些寄养申请表、收养记录什么的。她一份一份看,看到第六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寄养登记表,纸质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还算清楚。
父亲:赵明华,母亲:周小娥,寄养人关系:父女。
申请日期:1989年4月10日。
孩子姓名一栏是空白的。
但申请原因一栏写着几句话,字迹很潦草,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孩子母亲死于产后大出血,我无力抚养,申请寄养。”
下面盖了福利院的公章。
宫羽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终于找到了。
那个叫周小娥的女人,那个被梅长苏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这样摊在了她面前。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翻,在登记表背面,隐约能看到一行小字。
用铅笔写的,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孩子小名:念卿。”
宫羽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女儿的名字,那还是她翻了好几天字典起的。现在看来,这名字不是她起的,是丈夫借她的手,给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一个交代。
她抱着那份登记表哭了好久。
哭完,她站起来,把登记表小心地收好。
这时,她注意到柜子最下面还压着一个塑料文件夹,比其他的都要新,上面印着“员工档案”几个字。
宫羽翻开,里面是一些员工的入职登记表和离职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明华。
下面写了入职时间:1988年3月。
岗位:后勤维修工。
离职时间:1989年6月。
她看了他登记的住址:朝阳村12号,跟周小娥住的地方应该很近。
她还注意到,离职原因一栏写着两个字:“辞职。”
但旁边有人用钢笔加了一句话:“因其亲属去世,需返乡照顾亲属。”
宫羽看着那行字,坐在地上,久久没动。
1989年6月,距离周小娥去世不过三个月。
他辞职,是因为那个女人死了。
他带着孩子离开省城,回到那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县城,改名换姓,从头开始。
然后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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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福利院出来,宫羽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念卿,你在医院吗?”
“在,怎么了妈?”
“我过两天回去。”宫羽顿了顿,“你……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宫羽看着远处天边,“就是突然想你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福利院门口的墙上,眼睛又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这件事。
按照王德昌给的线索,她找到了周小娥的墓。墓在省城郊区的一座荒山上,离朝阳村不远,但路很难走。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爬上去。
山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她拨了半天,才找到那座坟。
说是坟,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志。唯一能证明这里埋着一个人的,是土包前压着的一块石板。
石板很薄,边缘被风雨磨得平滑了不少。上面刻着三个数字:1989。
“小燕子”三个字刻在旁边,笔画很轻,但看得出来,刻的人很用心。
石板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细得像蚂蚁爬的一样,宫羽眯着眼睛凑近了才看清楚——“念卿,你娘留给你的名字。”
宫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跪在坟前,用手一棵一棵地拔掉杂草。
坟上的土有些硬,拔的时候扯出了几个干枯的根须,那应该是梅长苏每年清明带回来的木棉花,年深日久,就烂进了土里。
宫羽拔完草,坐在坟前。
石头很凉,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
她就那么坐着,想象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想象着年轻时的梅长苏,想象着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想得越多,心里就越堵。
太阳快要落山了,山上起了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着坟鞠了三个躬。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女儿?
告诉她,她不是梅长苏的女儿?
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死在了1989年,她的亲生父亲是个抛弃了她们的男人?
还是继续瞒着,让她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宫羽纠结了一路。
她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县城的街道冷冷清清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家楼下,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女儿的房间。
念卿回来了。
她上楼开门,女儿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站起来:“妈,你这两天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去了趟省城。”宫羽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去省城干嘛?”
“办点事。”
念卿盯着她看了看:“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累了。”宫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念卿没再追问,去给她倒了杯水。
宫羽端着水杯,看着女儿的脸。
女儿长得不像她,也不像梅长苏。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一看,她确实不像他们两个。
“妈,你到底怎么了?”
宫羽放下杯子:“念卿,妈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想不想知道,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念卿愣了一下:“爸不是早不在了吗?”
“我知道。”宫羽抓着杯子的指尖泛白,“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爸除了咱们,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有又怎样?反正也不认识。”
宫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站起来,“我去做饭了。”
“妈,”念卿叫住她,“你今天有点怪。”
“哪有。”
“你从来不主动提我爸。”
宫羽背对着女儿,眼眶一热。她擦了擦眼睛:“就是……突然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