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口还没长结实,我就从医院跑了出来。怀里揣着热了三回的馅饼,蹲在幼儿园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七年了。能光明正大看闺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四点半,门开了。小丫头背着粉书包冲出来,我一把把她举过头顶。
她搂着我脖子,脆生生喊了一句:“爸!”
下一秒,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梁梓萱的脸白了。韩高峻的脸,绿了。
没人说话。只有小丫头趴在我耳朵边上,小声问:“爸,你今天怎么蹲得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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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离婚协议那天,天挺冷的。
梁梓萱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碎了,碎渣子崩到我手背上。
我没躲,低头看见屏幕上那条消息,备注是“韩总”,内容不长,只有一句话:“宝贝,想好了没有?”
我认得那个姓韩的,东顺餐饮的老板。
梁梓萱在饭店当前台,干了不到半年,嘴里就开始念叨这个人,说他多大方,多体面,一顿饭能吃出我们半个月的工资。
我抬头看她,说:“你要是想好了,我不拦。”
梁梓萱从抽屉里抽出离婚协议,一页一页翻好了摊在茶几上。签字那一栏,她早就签好了,日期也填好了,就等我落笔。
我捏着笔,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梁梓萱扭头看向窗外,声音不大不小:“重要吗?”
我想了想,确实不重要。
她心不在这儿了,追问个日子,除了让自己难堪,没别的用处。
我签了字,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梁梓萱叫住我,说:“王勇,你怪不了我。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连个孩子都养不起。我跟着你,图什么?”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很久,屋里没开灯,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边延伸到墙角,像条蜈蚣。
我盯着那条缝,心里倒没什么特别难受的。
就是觉得这出租屋住了四年,墙上那道缝,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工地上搬钢筋,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梁梓萱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红底白纱,她挽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笑得挺好看。
配文是:“兜兜转转,还是你。”
我没点赞。
也没评论。
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继续搬钢筋。
旁边工友陈老四凑过来,问我看什么呢,我说家里发来的照片,没什么事。
陈老四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点上吸了一口,又塞回去给他。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我翻出手机,把梁梓萱的微信删了。
删完之后,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工棚里呼噜声此起彼伏,隔壁床的小刘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我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梁梓萱刚才那张照片里,她脖子上戴的那条金链子。
我记得我俩结婚的时候,梁梓萱说她想要条金链子,我说等年底攒够了钱就买。
结果那年年末,我爸在老家摔了一跤,住院花了小两万,金链子的事就再没提过。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爸的胃病又犯了,在县医院住下了,大夫让做手术,得两万多。
我说好,我汇钱回去。
挂掉电话,我把工头预付的下个月工资预支了一半出来,跑到银行转了过去。
出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忽然觉得,梁梓萱大概也没说错。
我确实养不起个家。
我去工地上加了两个月夜班。
白班加夜班,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钢筋搬到手腕子发肿,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攥不紧。
工头老郝骂我卖命,让我悠着点,我说没事,身体扛得住。
就这么扛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月初,我领了工资往出租屋走。路过城中村口那家小卖部,老板娘喊我:“王勇,你前头媳妇生了个丫头,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愣。老板娘看我表情,哎哟一声说,你不知道吧?梁梓萱昨天在朋友圈发的,孩子六斤八两,小名叫“念念”。
我说,哦。然后拎着买的一袋挂面和两棵大葱回了屋。
关上门,我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把挂面搁在地上,把大葱竖在墙角。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倒水喝。
水壶是空的。
我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把凉水灌下去。水是自来水的味,带着一股漂白粉的涩。我咂了咂嘴,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比从前差多少。
02
那两年,我把自己活成了机器。
白天绑钢筋,晚上看守工地,周末去附近小区帮人扛水泥。工友们说我疯了,存钱存到连肉都不敢吃。我笑了笑,没解释。
我不是想省钱省出个什么名堂来,就是觉得,手上的活一停下来,心里那个窟窿就呼呼灌风。
我爸的胃癌手术倒是顺利,在县医院躺了半个多月,出院那天打电话跟我说,儿子,爸这条命是拣回来的。
我说嗯,那就好。
我妈在旁边插话,让他少抽点烟,多攒点本钱,好歹再找一个。
我说妈,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工棚的枕头底下,躺下来。
工棚里其他人都在打牌,吵吵嚷嚷的,我盯着棚顶那个摇晃的灯泡,想起梁梓萱。
想起她走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现在她养得起孩子了,孩子姓梁,跟韩家姓。
四月份的时候,工地上来了个新人,瘦瘦小小的,站在脚手架上腿打哆嗦。我教他怎么绑安全绳,他递了根烟过来,说王哥你人挺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刘根生,二十六岁,跟着村里人出来打工的。他媳妇在老家带俩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天中午吃饭,刘根生蹲在我旁边,扒拉了两口饭,问我:“王哥,你看起来不像四十出头的人。”我问他怎么不像。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角皱纹能夹死苍蝇。”我说那就不笑呗。
他嘿嘿两声,又问我:“王哥,你真不打算再找个?”
我没接话。
他自讨没趣,低头继续扒饭。
筷子夹起一坨米饭的时候,又开口了:“我妈说,人这辈子,谁都可能走散,但孩子走不散。王哥,你没孩子啊?”
我攥着筷子,顿了一下。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刘根生后来没再问过。
五月份,工头老郝接了个活,给东顺餐饮旗下的一家新店做搬运。
大件家具、后厨设备,一车一车往里搬。
韩高峻那天正好来店里视察,穿一身藏青色西装,身后跟着俩助理。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胸口的工牌。我戴着安全帽,低着头,弯着腰搬一台冰柜。他没认出我来。我也没抬头。
他走了以后,陈老四凑过来,压着嗓子说:“看到没?那就是东顺的韩总,咱们城里头有名的阔佬。他媳妇据说比他小好几岁,长得可真是好看,前段日子还抱了个闺女来店里吃饭。”
我搬着冰柜的把手,手指头紧了紧。陈老四没察觉,还在絮叨:“听说他媳妇就是咱边上那城中村出去的,运气可真好,一步登天了。”
我嗯了一声,把冰柜往仓库里头挪。
挪到门口的时候,我一个人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仓库里光线暗,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台冰柜放稳当,转身往外走。
晚上收工回工棚,我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陈老四那句话,而是今天傍晚在店门口看到的一幕: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被阿姨牵着上车,后脑勺扎着一根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她背着一个紫色小雪糕的小书包。
我闭上眼,喉咙有点发紧。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抱着那个扎小揪揪的丫头,她在我怀里咯咯地笑。
我醒过来的时候,工棚里黑漆漆的,只有刘根生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待了很久才又闭上眼。
第二天,我去趟幼儿园。
朝阳幼儿园在城东,离工地六公里。
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四点半放学。
栅栏外面站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我隔着老远,看见那个穿粉裙子的丫头,被老师牵着手送出来。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蹲下来抱她,旁边站了个系围裙的保姆。
女人直起身的时候,我认出来了,梁梓萱。
她瘦了一点,白了,穿得比从前阔气太多。
我原本想看一眼就走,腿却没挪动。那丫头被梁梓萱抱上车的瞬间,忽然扭过头,朝我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咯咯笑着,露出一排小米牙。
隔了三十多米远,我瞧不清她的长相,但那个笑,我知道那是我闺女。
梁梓萱抱着她钻进车子后座,保姆关上门,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我的视野。我站在电动车旁边,手攥着车把,攥了很久,直到手心出了一层汗。
那天回去的路上,风挺大。我骑着车拐过三条街,在路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我浇在了自己脑门上。
天不算热。但我就是觉得闷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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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复查的日子定在七月,我带他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胃镜做完,大夫说恢复得还行,开了点养胃的药,让回家注意饮食。我扶着我爸从三楼下楼,经过二楼的妇产科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是挺着肚子的孕妇。
我侧身让我爸靠边走,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前面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裙子,大约五六个月的身孕,后面跟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
是我看花眼了。那不是梁梓萱又是谁。
我脚步顿了一下,侧了侧身,想挡在我爸前面,不让他看。可我爸那双老花眼偏偏就看清了,他脚步一停,问我:“那是你媳妇?”
我说:“爸,认错了。”我爸又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我看着像。”
梁梓萱这时候也看见我了。
她步子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副说不上来的表情。
我揣不透那究竟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停步,捏着挎包的带子,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是栀子花调的。
我爸在后面又嘟囔了一句:“那姑娘长得真像你媳妇。”我说,爸,我媳妇在咱老家呢。我爸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爸去门口的报刊亭买报纸,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妇产科的那个窗户开着,白色纱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转过头,把脖子上的工牌正了正,跟我爸回工地宿舍取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个旧铁盒子。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一枚结婚戒指,银的,梁梓萱走那天没带走,扔在五斗柜上。
我一直没动,搁着。
我拿起戒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铁盒盖上,塞回最底下。
日子还是照常过。
九月份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幼儿园。
这回我提前打听好了,大一班的孩子们下午没课的时候都在活动区玩。
我骑电动车过去,蹲在栅栏外的绿化带边,隔着一排冬青树的缝隙往里看。
孩子一大群,穿得花花绿绿的,跑跑跳跳。
我认了半天,才在滑梯底下找到那个穿粉格子上衣的小丫头。
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抠什么,一个人玩得挺专心。
旁边有小朋友跑过来冲她喊:“梁思思,过来玩滑滑梯。”她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拍土,跑过去了。
梁思思。我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后来我每隔两三个星期就去一趟。
有时候赶上她在做早操,有时候赶上她在吃点心。
我没进去过,也没敢让她看见我。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看她长高了没有,看她又换了什么颜色的头绳。
这些东西记在心里,回去工地的路上,够我回味一路。
十月份工地发了奖金,我攒了几个月工钱,去批发市场买了一个粉色的书包,印着动画片里的兔子,带亮片,背面有气囊,孩子背起来轻的。
老板娘问我,要多大孩子背的,我说幼儿园大班。
她帮我挑了一个,用透明袋子装好。
我骑车去朝阳幼儿园,把书包送到门卫室。
看门的大爷问我找谁,我说,麻烦您转交给大一班的梁思思。
大爷看了看书包,又看了看我,问:“你是孩子什么人?”
我说:“亲戚。”
大爷把书包收了,说行,明儿个让她老师转交给她。
我点了个头,转身骑上电动车,没回头。
骑出去二三十米远的时候,我停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大门。
门卫室的大爷还在门口站着。
他似乎在看我,又似乎是看我这个包里的人也看了很久了。
我发动车子,走了。
那个月月底,我从工地下班回出租屋,路过村口小卖部时,老板娘叫住我:“王勇,有你的包裹。”我愣了一下,说我没买过东西。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抠出一只白色塑料大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拿回屋拆开,里面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小丫头背着那只粉色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朝镜头比着“耶”的手势。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迹稚嫩,像是老师代写的:“梁思思说,谢谢那位亲戚叔叔。”
我把照片捏在手里,指尖发麻。最后我把它夹在那本旧电工证里,压在枕头下面,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宿。
04
又一年冬天,我在工地出了点事。
那天下午,我蹲在二楼脚手架上绑钢筋,一截没绑牢的钢管滑下来,正好砸在我腰上。
我眼前一黑,人就从脚手架上出溜下来了。
还好有安全绳兜着,没摔到底,但腰还是被扯得疼了半个月。
工头老郝让我歇两天。
我不肯,说没事。
第二天硬撑着上工,绑了一上午钢筋,中午蹲在工地上吃饭的时候,右腿忽然一阵麻,从大腿根一直麻到脚底板。
我咬着牙没吭声,下午接着干。晚上收工回工棚,躺下去的时候,腰后头像有人拿电钻往里打。
刘根生看我脸色不对,找了片膏药给我贴。
我趴在铺上,疼得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梁梓萱那张脸,一会儿是梁思思站在幼儿园门口比耶的样子,一会儿是老郝说的那句话:“你这条腰,再干个三两年也干不动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绑了一条旧皮带勒着腰,继续上工。
陈老四问我怎么不用腰带护具,我说那个勒着腰干活不灵活。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那天收工后,他塞给我一管红花油,说晚上揉揉,别省着用。
那管红花油,我用了三个月。
年底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语气高兴得很:“王勇啊,你妹妹处的那个男朋友要结婚了,腊月办酒。”我说好啊。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你也回来吧?”我明白他想说什么,说:“工地上忙,请不下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你妈想你了。”
我攥着手机,嗯了一声,说:“等过年回去。”
那年过年我回去了。年夜饭桌上,我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我碗里,欲言又止。我埋头吃饭,没接话。
初二那天,我妹的男朋友来家里拜年,提了两瓶酒一箱牛奶。
我妈偷偷跟我嘀咕:“你妹的对象是个老实人,在县城开的士,虽说不富裕,但过日子踏实。”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妹抱着孩子走过来,小孩刚会说话,指着我喊“舅舅”。
我伸手要抱,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喊“舅舅抱高高”,我把她举过头顶,她咯咯笑。
我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哥,你就不想再找一个?”
我低下头,把小外甥女放下来,说:“再说吧。”
回城里的那趟车上,车窗外的田埂一片一片往后退。我靠在座背上,闭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女儿今年也该上小学了。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朝阳小学,新生报名。
页面加载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关掉了。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一竿一竿往后闪,像日子一样。
我已经在护栏外面看了四年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过路的公交车,看到的永远是站台上的人,停下来也是擦肩。
可我还是想再近一步。只是那一步,跨出去就可能踩雷。跨不跨得出,心里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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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年夏天,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回跟以往不一样,疼的不仅是腰,右小腹也跟着牵扯着疼。我以为是肾结石,去区医院做了个B超。
大夫拿着单子看了好一阵子,又看了一遍,说:“王师傅,你肚子里的肠子上有个东西。”我问他什么样。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前看着像个瘤子,具体的性质要等病理。”
我说,那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大夫说:“建议你尽快住院做个增强CT。肿瘤这个东西,早发现早处理,不要拖。”
我说好。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口刮来一阵风,吹得我后背打了个哆嗦。
我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工服口袋。
我没回工地。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进了门,把门锁好,坐下来,又把那张单子掏出来看。
上面写着“占位性病变”,四个字,被笔圈了起来。
我捏着那张单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告诉自己别慌,很多肿瘤都是良性的,可手心里还是出了一层一层的汗。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那条蜈蚣裂缝还是老样子。
窗外传来隔壁楼小孩的哭声,楼下一对中年夫妻在吵架。
我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忽然想:要是真的查出来是个坏东西,我闺女怎么办?
她才六岁,还没跟我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
第二天起,我开始把出租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理清。
旧衣服该扔的扔,铁盒子里的结婚戒指,我想了想,还是留了。
那本旧电工证里夹着的照片,我抽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口袋。
入院前,我去幼儿园门口蹲了最后一次。
梁思思已经上大班了,个子抽条了,扎着一根高高的马尾辫。
她跑出幼儿园大门,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
上车前她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
我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很久,直到裤子被地面的潮气浸透了,才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回出租屋收拾住院的东西。
住院的第三天,大夫来找我谈话。
他拿着CT片子挂在灯箱上,一处阴影圈着标着红箭头:“位置不太好,在乙状结肠附近。不过看起来边界还算清晰。但也不能排除恶性的可能,得切出来才能定性。”
我问他:“要是不做手术呢?”
大夫看了我一眼:“你甘心?”
我没说话。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窗外停了只麻雀,啾啾叫了两声,飞走了。
那天下午,我签了手术同意书。护士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等他说完了,我问了一句:“手术完了,我能出院吗?”
护士笑着说:“至少得住一个星期。”
我嗯了一声,心里记了一笔账。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月前保存的幼儿园接送时间表,死死地看了很久。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在厕所隔间里拨了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我压着嗓门说:“麻烦您跟幼儿园大一班的梁思思说一声,后天下午四点半,有个叔叔在校门口等她,给她带了吃的。”
电话那头问:“您是哪位?”
我说:“我是她爸爸。”
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隔间里,好一会儿没起来。瓷砖地上有几滴水,我看着那几滴水,一点一点干了。
06
手术做完,我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卡车压过一遍。
肚子上横着一条口子,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右手臂挂着吊瓶,身上的管子一扯一扯地疼。
护士过来给我换药水,我张嘴想说话,嗓子哑得厉害,只挤出两个字:“几天了?”
护士说:“你手术那天过来的,这是第三天。”
我慢慢吐了一口气。她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她又问要不要翻个身,我说不用。等她出去了,我试着用胳膊肘撑床,想坐起来。
疼。钻心扯肺的疼,从刀口一直撕到后背。我咬住牙,撑起来大半,额头上的汗滴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湿印子。
下午护士交接班的时候,我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一件外套套上,又拿了条裤子,哆哆嗦嗦地穿好。
病房门虚掩着,走廊里护士站空着,白班的人正聚在配药室说话。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
病房在五楼。
我没敢坐电梯,怕遇上查房的护士。
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腰上的刀口疼得我停下来蹲了一会儿。
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绿幽幽的光。
我蹲了好一会儿,缓过来,继续往下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裹紧外套,贴着墙根儿往外走,出了大门,秋风迎面扑过来,肚子上的刀口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
我咬牙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
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荡着穿过三条街。
快到站点的时候,我掏出口袋里那个热了三回的馅饼。
我早上出门前买的,揣了一上午,凉透了。
我没有别的吃食。就它了。
下了公交车,我扶着路边的灯柱站了一会儿,看着幼儿园门口的钟,四点十分,还差二十分钟放学。
我慢慢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这回没隔栅栏,蹲在正门口,离大门不过十来步远。
四点二十,大铁门开了条缝,有家长陆陆续续往里走。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肚子上那条刀口像被拉扯着,火辣辣地疼。
我把馅饼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倒腾了三回。
四点半。
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来。
我在一片叽叽喳喳的人头里找那个扎马尾的丫头,找了七八步远的时候,看见了。
她背着那只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粉书包,一个人走在大队人流的后面,低着头,步子不快。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名字,嗓子眼堵了。就在这时候,她抬头了。看见我了。
小丫头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忽然跑起来。书包拍打着后背,呼嗒呼嗒的。跑到我面前,刹住脚,仰着头,盯着我看了几秒。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说:“你就是那个老给我送书包的叔叔,对不对?我知道你。”
我喉咙一哽,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刀口被牵得一疼,我抱得更紧了。
她软乎乎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老师说,我爸爸今天会来接我。”
我鼻子一酸,说:“嗯,爸爸来了。”
她直起身子,看着我,忽然笑了。露出一排大米牙:“爸爸,你今天怎么蹲得这么近?”
我张着嘴,还没答话,一辆黑色奔驰悄没声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条腿,然后是一截羊绒大衣的下摆。
梁梓萱站在车边,我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她先是一愣。
然后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车门又开了,韩高峻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我怀里搂着的梁思思身上,落在我搭在孩子背后的那只手上,脸色从白变成红。
又从红,变成绿。
梁思思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爸,你给我带吃的了吗?”
韩高峻猛地转过头,盯着梁梓萱。梁梓萱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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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沉默只持续了十几秒。
韩高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在秋天干燥的空气里,格外冷。他说:“梁梓萱,你解释一下?”
梁梓萱张了张嘴:“老韩,不是你想的那样……”
韩高峻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梁思思:“你跟我说,这孩子是咱俩的。那现在他抱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