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天科技六楼走廊,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点。
孟逸然站在贝微微的工位前,手里捏着一枚工牌,下巴微微扬起:“摘下来吧,别等我叫保安。”
半个楼层的同事都从隔板后探出头来。远处,肖奈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微微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天枢系统我带走。150万,我现在答应你。”
电话那头,一个男声明显带着笑意:“微微,我等了你三年。”
整个六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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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孟逸然走马上任。
那天早上,微微刚泡好一杯茶,还没坐下,就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行政部的刘姐。
那女人扫了一眼开放办公区,目光在和微微对视时停了一瞬,然后径直推开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两个小时以后,全体会议。
孟逸然站在投影幕前,把一份花花绿绿的PPT投上去,上面全是英文表格和流程图。
她清了清嗓子:“从今天开始,广告部所有项目执行三级审批流程。任何环节,没有我的签字,不许推进。”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微微翻了翻手里的打印稿,等到孟逸然讲完,开了口:“孟总,这个流程如果落地,云创项目的审批周期至少要拉长一倍。下个月中旬就要交付第一版,时间上赶不上。”
她语气平和,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孟逸然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弧度:“贝组长是吧?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但我相信,科学的流程管理能提高效率,而不是拖慢进度。”
这话说得漂亮,但不够落地。
有同事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微微身边的韩一鸣往椅背上一靠,嘴巴动了动,被微微用眼神压住了。
肖奈坐在长桌顶端,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散会之后,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路过微微身侧时低声说了句:“她刚来,你先配合一下。”
微微没接话。肖奈走了。韩一鸣凑过来:“姐,这大姐什么来头?”
“肖总的未婚妻,刚从国外回来。”
韩一鸣瞪大眼睛:“也就是咱们未来的老板娘呗。”
微微没接这个话茬,回到工位,点开电脑里的云创项目文档,把排期又过了一遍。
她做了五年技术,什么刺头没见过。
新官上任烧三把火,烧到她头上,她总得接着。
可她没料到,这火会烧得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
一封邮件静静躺在微微的收件箱里,发件人:孟逸然。
附件是一份项目资料清单,里面要求她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云创项目的全部源代码,以及近两年的客户名单。
微微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邮件,起身去了肖奈的办公室。
“她要源代码可以,客户名单涉及保密协议,不能给。”
肖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他看着微微,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把这事跟我提过。说要建一个统一的数据库,方便管理。”
“数据库可以。”微微说,“但源代码是整个团队两年的心血,直接移交出去,不是一句话的事。”
肖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给她一部分,别跟她硬顶。”
微微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陌生。
她跟了肖奈五年,从一个小专员做到技术组组长,天枢系统从零到完善,一千多个日夜,是他一路看着她走过来的。
可现在他让她“别硬顶”。
她没再多说,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工位,韩一鸣发微信问她:怎么样?微微打了三个字:先给了。
韩一鸣发来一串省略号。
到了下午,更离谱的事情来了。
行政部贴出一张调令,大意是技术组核心工程师韩一鸣因“项目需要”,即日起调往上海分公司支援业务,为期三个月。
没有提前沟通,没有征求本人意见,一张A4纸盖了红章,钉在公告栏上。
韩一鸣当场就炸了。他冲到总监办公室门口,被孟逸然的助理拦住。隔着玻璃门,里面坐着孟逸然,正在打电话,满脸笑意。
韩一鸣压着火气,提高声音:“孟总,我被调到上海这事,没人跟我谈过。”
孟逸然挂掉电话,抬头看他:“这是公司的安排。你回去收拾一下吧,下周报到。”
“我手上还有云创的活,谁接手?”
“你交接给贝组长就行。她的能力,我放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韩一鸣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拳头松开又攥紧,最后憋着一口气走了。
微微在工位上看到了全部。
她没上前,因为她知道,上去也没用。
她拿过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老同学,你上次说的那个机会,我暂时不考虑。
谢谢。
那个号码来自星辰互娱的猎头,三年来断断续续联系过她几次,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
最后一次,电话那头的女人笑着说:“贝小姐,我们老板说了,年薪这个数,你开口就行。”
微微当时拒绝了。天枢系统还在恒天跑着,她从零开始搭的框架,像一个养了三年的孩子,她舍不得。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好像不归她管了。
她删掉了那条短信。还没等放下手机,系统提示弹出一条消息:您的账号权限已变更,访问项目核心数据库的权限已被冻结。
微微的手指僵在鼠标上。屏幕上那个红字提示,扎眼得很。
她坐在工位上,四周同事的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注意到她的脸色。
只有韩一鸣,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低声问:“姐,怎么着?”
微微把手机扣过去:“没事。干活。”
那个下午,没人知道她怎么度过的。
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盯着光标闪烁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五年的心血,她天天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这块屏幕承载了她全部的成就感。
可现在,她连数据库的门都进不去了。
当天晚上。顾漫给微微打了个电话,约她吃宵夜。
顾漫是人事总监,比微微大三岁,两人同一批进公司,关系最好。
烧烤摊上,顾漫一边剥小龙虾一边跟她耳语:“孟逸然背后不简单,她爸跟集团大股东有关系。”
微微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她爸?”
“孟家要往恒天注资几千万,这就是肖奈为什么让着她。”顾漫压低声音,“你在这档口上跟她硬碰硬,你没有胜算。”
微微没说话,把一串金针菇嚼完,然后问:“所以肖奈早就知道?”
顾漫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微微没再问。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还上班。”
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路过十字路口,一阵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脚步没有停。
到小区楼下,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出的号码,拇指在上面悬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天枢,舍不得那间办公室,舍不得五年来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刷卡的那种踏实。
她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有些人,你退一步,她就会进两步。
02
调令发布的第二天,韩一鸣的桌子空了。
他本人没去上海,但是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了两个纸箱,拍了张照发在团队群里。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问:“老韩你真要走了?”韩一鸣回复:“走不走再说,先收拾着,省得哪天让人扔了。”
这话很快传到了孟逸然耳朵里。
当天上午,她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会议的议题很直接:云创项目重组。
孟逸然在台上宣布,将组建一个新的“核心小组”,由她亲自带队,重点项目重新分工。
她说得滔滔不绝,台下的人越听心越凉。
所谓“重新分工”,就是把团队里跟了小半年项目的老员工全部摘出去,换上两个她带来的“外部专家”。
那两个人坐在会议室最后排,西装革履,整场没说过一句话。
微微举手:“孟总,云创项目的技术方案是现有团队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中途换人,谁来接手?出了责任算谁的?”
孟逸然笑了笑:“贝组长,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在问执行方案。”
“执行方案就是按我说的办。你有意见,可以走流程申诉。”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什么再说的了。微微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会议结束后,她去了趟厕所,在隔间里站了整整五分钟。出来洗手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底泛红,嘴角绷着,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回到工位,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是顾漫发来的:“听说云创换人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微微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一鸣找她。“姐,我有话直说。这个公司,你我肯定留不住了。她今天动我,明天就动你。你不走,迟早被她清出去。”
微微放下筷子:“走?走到哪去?”
“星辰互娱不是一直找你的吗?真水无香给了多少?我听说那个数挺吓人的。”
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微微想说“天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这个理由,她好像也说不清楚了。
天枢系统的服务器还在恒天的机房里,但这套系统的核心架构在她脑子里。
她走到哪,天枢就能在哪重建。
她真正舍不得的,是那个曾经让她觉得这里值得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恒天,但那个恒天已经变了。
韩一鸣又说了一句:“姐,你是工程师,你比谁都清楚,一艘船如果进了水,光靠堵一个洞是没用的。”
微微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肖奈在这件事上不会装聋作哑到底。
她跟了他五年,他了解她的价值和为人。
他会在最后一刻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只要他说了,就算孟逸然再强势,也动不了她。
那天下午,微微去找了肖奈两次。第一次,秘书说他“在开会”。第二次,他在办公室门口拦住她:“微微,现在不太方便。”
她站在那儿,距离那张办公桌只有三步远。透过门缝,她看见孟逸然的背影靠在窗边,拿着一杯咖啡,正往外看。
微微退后一步:“行。那你忙。”
转身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脚底有点空。
回了工位,她给真水无香的电话号码发了条消息:“上次的条件,还能谈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回复得很快:“随时。”
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联系这个人。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得很快。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她还在犹豫。直到第三天,孟逸然搞出了一件彻底堵死她退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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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微微提前到了公司。
六楼的灯还暗着,她把空调打开,坐到自己那张工位前。
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云创项目的甲方发来的,问最新一版原型图什么时候能交。
微微看了一眼日期,进度正常,按原计划下周二交付。她回了一条消息给甲方:“按计划推进,您放心。”
发完消息,她打开项目文件夹,愣住了。
文件夹里,原型图文件不见了。
她翻遍了所有子目录,又点了“最近修改”的排序,发现那个文件夹的修改时间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多。
她心头一沉,打开操作日志,日志显示那个文件在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被一个账号移到了另一个加密目录下。
那个账号的ID,是孟逸然。
微微调出操作记录,截图留存。她不吵不闹,把截图保存进一个名为“个人备份”的文件夹里,然后给韩一鸣发了条消息:“原型的文件被动了。”
韩一鸣直接跑到她工位,声音压得极低:“她这是要拿你的东西交差?”
微微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说:“我把备份发到你邮箱一份。”
韩一鸣愣了一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多问。他转回自己工位,干净利落地把微微发过来的文件存进了私人邮箱。
上午九点半,孟逸然踩着点进了办公室。
她像往常一样,先扫了一眼开放办公区,经过微微工位时脚步不停,进门,关门。
随后,她的助理出来了,在微微面前放了一张会议通知:上午十点,全体大会。
通知很简短,没说议题。
微微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在桌角。
她打开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发消息给肖奈。
她学会了:该说的,说了没用;不该说的,说了更没用。
十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这次连隔壁部门的经理也被叫来了。
孟逸然站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摞打印材料,一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让人没法假装没听见。
“公司收到举报,云创项目的核心数据存在造假嫌疑。作为项目负责人,贝微微必须对此负责。”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到极点。所有人都在看微微。微微没有拍桌子,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孟总,你说数据造假,证据呢?”
孟逸然拿起那摞材料,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上周项目经理提交的测试报告。其中一个关键性能参数,和实际运行结果不符。我让人去调了服务器日志,数据差距很大。测试报告上的数字被修改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微微站起来,走到孟逸然面前:“那份测试报告是我签的字,但数据是运行组统计的。中间有没有问题,可以查操作日志。而且,原始数据文件还在服务器上,随时可以调出来核对。”
“我已经核对过了。”孟逸然的声音冷静如常,“修改时间就在你签字的当天下午。”
微微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着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地说:“孟总,你确定你调的那个服务器日志,是最原始的版本?”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孟逸然的表情未变:“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调查方式?”
“我是在陈述事实。”微微说,“如果你真的看了原始日志,你会看到,那个文件的修改IP地址,不是我的电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孟逸然的嘴角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我说的是数据本身是否存在造假,不是谁改的文档。”
“那你拿出数据造假的证据来。”
“贝微微,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很好。”微微盯着她的眼睛,“我只是在要一个证据。”
气氛僵住了。
谁都不敢出声。
这时候,最后一个希望落在了肖奈身上。
微微转向他,看了两秒钟。
肖奈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始终没有抬头。
那两秒钟里,微微的一切等待都落了空。
孟逸然适时地宣布:“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关于贝微微的调查,公司会进一步核实。结果出来之前,暂停她的工作。”
她说完,收起草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
有人经过微微身边,拍了拍她肩膀。
有人沉默着走了。
韩一鸣站在那里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微微身边,问了一句:“姐,你信我吗?”
微微抬头看他:“信。”
“那我跟你一起走。”
微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份个人备份的文件又重新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她握着鼠标,点了“保存”,然后锁屏。
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桌面上。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肖总,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微微,现在不太方便。”
“十分钟。”她说,“就十分钟。”
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气:“晚上吧。”
晚上七点,微微在公司楼下咖啡厅等了二十分钟。肖奈没来。七点一刻,她收到一条微信:“临时有事,改天。”此后,再没有下文。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那杯拿铁从烫到凉。
她看着窗外,看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七点四十分,她站起身,把杯子和手机一起收进包里,走出咖啡厅,上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她报了星辰互娱大厦的地址。那一刻,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没有让师傅掉头。
车在夜色中行驶,街灯从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发出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
而恒天科技的服务器里,那个被她带了三年的天枢系统,依旧在夜以继日地运转。
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正在向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的灯光。
它们那么亮,却又那么远。
04
凌晨三点,微微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事重新放了一遍。
孟逸然的步步紧逼,肖奈的沉默回避,韩一鸣那句“我跟你一起走”……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新消息。
六点半,她准时起床,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梳好头发。
她没有刻意化妆,只在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五岁了,这条职业路走了太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孟逸然就算再狠,也不过是让她离开一张椅子。
她拉开门,出门,打车,去公司,刷卡,进电梯。
电梯里挤着好几个同事,大家看见她都有些不自然。
有两个人跟她打了个招呼,声音干巴巴的。
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到了六楼,她刚走到工位前,就看见自己桌上的东西被动过。
一台显示器被挪了位置,键盘旁边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根据公司有关规定,被暂停工作的员工,不得进入办公区域。请配合行政交接。”
她拿起那张纸,看完,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车位,驾驶座下来一个人。肖奈,正低头看了看手表,步履匆匆地走向电梯。
微微收回目光,回头走向自己的工位。到了工位旁,她没坐下。她站在那里,等。
大约十分钟后,肖奈走进六楼,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工位旁的微微。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的事,我在跟孟总沟通。”
微微没有拦住他。她只说:“肖总,我等了一个星期。”
肖奈的脚步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愧疚,但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一种无力的无奈,又像是某种早已做好的选择。
他张了张嘴:“微微,这件事,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对吗?”微微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笑。
肖奈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三秒,转过身,走进了总监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微微低头看向手里那张A4纸,再抬头看了一圈那个她待了五年的办公区。
同事们的键盘还在响,有人偷偷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角落里那盆绿萝是她两年前从家里搬来的,一直活得挺好,巴掌大的叶子油绿油绿的。
她看了一会儿那盆绿萝,把自己的杯子收进包里,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恒天大厦的大门,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是孟逸然身边的助理:“贝组长,孟总说你需要在下班之前把工牌交回前台,还有门禁卡。”
“好。”微微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立刻去交工牌,而是先找了个路边的石凳坐下来,坐了很久。她给顾漫发了条消息:“我可能要走了。”
顾漫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你确定了?”
“确定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
“星辰互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漫的声音有些哑:“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顾漫沉默片刻:“我帮你看着点你的东西。你放心走。”
那天下午,微微如约回了一趟公司,把工牌和门禁卡放在了前台的托盘里。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微微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大门时,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三年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真水无香先生吗?我是贝微微。天枢系统的完整架构,我可以带着它加盟你的公司。条件按你说的,150万,明天入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微微,我等了你三年。”
“明天上午九点,我到贵公司报到。”
“我亲自去楼下接你。”
挂断电话,微微站在恒天大厦的大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阳光很好,天蓝得透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把过去五年的东西,连同那些说不清的委屈和不甘,全都从身体里清了出来。
她的包很轻,里面只有一部手机、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电脑。
她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
而身后那栋高耸的写字楼,正一层一层地亮起灯光,像是一张陈旧的幕布缓缓合拢。
当她走到地铁站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恒天大厦的六楼,有一扇窗亮着灯。
她看不清窗口后面站的是谁。
她转过身,走进地铁,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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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微微准时出现在星辰互娱大厦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真水无香果然站在大堂里等她。
这个男人四十来岁,不高不矮,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看起来不像个公司老板,倒像个技术出身的老学长。
他远远看到微微,就笑了:“贝微微,久仰大名。”
微微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真总,客气。”
“你不问我为什么等你三年?”他一边带着她走向电梯,一边问。
“我不需要问。”微微说,“我知道我的价值。”
真水无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电梯往上爬,他给她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
星辰互娱成立四年,主营互联网游戏和内容平台,体量不如恒天,但发展速度很快。
他带她参观了一圈办公区,最后在一个靠窗的工位停下来:“这里的工位随便选。你看上哪张坐哪张。”
微微选了一张角落里的位置,窗外能看到街角的十字路口。她放下电脑,坐定了。
“天枢的系统代码,你需要多久能在新环境跑起来?”真水无香问。
“给我一周。”
“这么快?”
“架构在脑子里,代码在我本地硬盘里。无非是重新部署一次。”
真水无香点点头:“行。还有一件事。我这有个项目,叫‘山海’。是一款国风题材的产品,刚立项,还没动工。我的团队做了一版方案,拉垮了。你要不要接?”
微微打开电脑,看一眼他发过来的项目文档,扫了十页,就停下来。“我可以接。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项目由我组队,人我来挑。”
真水无香敲了敲桌面:“可以。你的团队,你说了算。”
当天下午,贝微微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韩一鸣:“来吧,我在星辰。”韩一鸣回得干脆利落:“给我半天时间交接。”第二个打给团队里负责交互设计的陈立:“我和韩一鸣都过来了,你来不来?”陈立问了薪资和项目,说:“我晚上给你答复。”第三个电话,她拨给了顾漫。
顾漫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好一会儿:“微微,我暂时还不能动。但我帮你盯着恒天的动静。”
搁下电话,微微坐在那张靠窗的工位上,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键盘上。
她不急着动笔,只先把天枢的架构文档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敲下了第一行代码。
与此同时,恒天科技六楼。
孟逸然坐在总监办公室里,翻阅着助理刚刚送来的项目汇报。
一切正常,一切平静。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这场人事风波已经尘埃落定了。
周四下午,韩一鸣的离职申请正式提交。
接着是陈立的。
两天后,运营组的孙倩也提交了离职申请。
行政部将名单送到了孟逸然面前。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拿起电话,打给人事:“这几个人的离职审批先压住,我有话要问他们。”
可电话还没放下,韩一鸣已经敲开了她的办公室门:“孟总,离职手续今天不办,明天我就直接不来了。您按旷工处理也行,该走仲裁走仲裁。”
他语气很平,没有吵架的意思。
但那种“老子不在乎了”的从容,比吵架更让孟逸然难堪。
她盯着韩一鸣看了好几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考虑清楚。”
“我很清楚。”韩一鸣平静地说,“贝姐在星辰等我呢。”
孟逸然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贝微微给你许诺了什么?多少钱?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条件。”
“孟总,”韩一鸣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是光靠钱就能买的。”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孟逸然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那天下班时,恒天科技广告部的员工群里,不知谁发了一条消息:“听说贝姐去了星辰,还把那几个骨干全带走了。”没有任何人回复。
但那条消息,被转发了无数次。
而恒天的服务器机房,天枢系统依旧在运行着。
没有人留意到,它的维护人一栏,已经空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