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半夜就没有停过。
我坐在驾驶座上,等郑部长下来。
这是最后一趟了,送完她,我这十年的开车生涯就算到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短信,只有两个字:下来了。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水汽,我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车出了市委家属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她今天话特别少,我也不敢先开口。
车过了第三个红绿灯,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的右脚不自觉地松了油门,车速一下子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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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丁,不去车站了。”
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我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去市委。”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跟平时说“走那个路口左转”没什么两样。
这十年来,我送她去过无数地方。
市委、县委、乡镇、省城,去过最偏远的村,也去过半夜空无一人的医院。
但没有哪一次,她像今天这样,临时改道。
我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拐进左边那条道。
心里头乱糟糟的。
市委大院我也常去,她在组织部当部长,光是干部考察谈话,一星期少说跑三趟。
我熟悉那个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路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调走的日子,行李在后备箱里,高铁票在包里,上午十点,省委组织部的车在出站口接人。
这个节骨眼上,去市委做什么?
我不敢问。十年的司机生涯告诉我,领导没说的话,别瞎打听。但我忍不住想。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低低的声音。
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其实收音机根本没开。
手放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雨珠挂在玻璃上,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丝线,滑向车尾。她忽然开口了:“小丁,你转业那会儿,是什么级别来着?”
我有些意外,想了想说:“副营。”
“副营。”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没再说下去。
我更糊涂了。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十年前的事,她都提过好多次了,第一次出车那天她就问过,我当时就答了。
她这人记性好得出奇,干部档案翻一遍,哪个人的履历哪年哪月干了什么,她都能记住。
不可能忘。
那她问这个做什么?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想问,又不敢问。
车拐进市委大院门口时,卫兵敬了个礼。
我放慢车速,刷了通行证,铁门在车后缓缓合拢。
雨小了一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辆车规规矩矩地停在车位上。
我找了块空地停下来,熄了火。
刚要问她是不是在车里等,她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伸手推开车门。
“下车,跟我上去。”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雨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高跟鞋踩在湿润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跟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距离。
跟了十年,我没数过到底有多少步,但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合适的距离。
进了大楼,门厅里值班的保安朝她敬了个礼,她微微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我跟进去,她按了五楼。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站在前面,我站在后面,跟十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我盯着楼层数字,忽然察觉到这梯子不是去组织部的那层。
“部长,组织部在六楼。”我说。
“今天不去组织部,去五楼。”她没回头。
五楼。整个市委大院里,五楼只有三个单位,会议室、常委办,还有市委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书记的办公室。我心里一沉,手心不由自主地出汗了。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五楼。门打开了,走廊里的光白晃晃的,她迈步走了出去。我站在电梯里,一时没迈动脚。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愣什么?跟上。”
我硬着头皮出了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是保洁阿姨早上刚拖过地。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敲了三下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进。”
她推开门。我没来得及看里头坐着谁,她已经侧身让开了一步,看着我:“进去吧,领导等你。”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整个人僵在门口。
她见我站着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低了几分:“小丁,进去坐吧。我跟了十年的人,不会错。”
这句话像一双手,把我从僵住的状态里推了一把。我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
02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我认识,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周文惠科长,另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穿着深色夹克,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我看清了那张脸,腿差点一软:那是市委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书记,刘建邦。
没错,就是那个刘建邦。
他当年想把我调去领导车队,我没去,之后见了面还常笑我傻。
他抬起头来,看到我,咧嘴笑了笑:“丁兴啊丁兴,我等你好半天了。坐吧,有件事要找你聊聊。”
我转头找郑部长,她已经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会议桌边,进退不是。刘建邦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坐,我可就要站起来跟你说话了。”
我赶紧拉开椅子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像刚入伍那会儿坐在连部里听指导员训话一样。
周文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丁兴同志,根据市委组织部的工作安排,拟将你列为机关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人选。今天请刘书记跟你做个任前谈话。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只看见那行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往眼睛里蹦,蹦得我眼眶发酸。
“丁兴同志?”周文惠叫我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刘建邦笑呵呵地靠在椅背上,说:“这小子,我还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呢,一张纸就把他镇住了。”
我喉咙发干,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刘书记,这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个开车的,后勤服务中心的副主任……这,这差了十万八千里。”
“开车怎么了?”刘建邦一挑眉,“你转业的时候是副营级,正经的国家干部。这些年安排在驾驶岗位,是因为工作需要。你就是自己不提,组织上都记着呢。”
我攥着那个水杯,指节发白。
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一个管着整个机关大院车队、食堂、水电物业的岗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做梦都没想过这种事。
“这个……我没什么管理经验,怕干不好,辜负了组织。”我笨嘴拙舌地说了这么一句。
刘建邦看着我,收了笑,指头敲了敲桌面:“丁兴啊,你这个副营级转业干部,在驾驶岗上干了十年,没跟组织提过任何要求,这本身就是最好的答卷。经验可以慢慢积累,但人品这东西,装不出来。”
说得我脸上一阵发烫,慌忙低下头。
周文惠递过来一支笔:“丁兴同志,如果你没有异议,先在这份拟任建议表上签个字。后续按程序走,任前公示三天左右。”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十年前的事,五年前的事,前几天的事,全搅在一起。
我想起妻子孙华昨天晚上还在念叨:“人家都调省城了,你送了十年,临走她给你安排点啥没有?”我当时还回了一句:“能安安全全把她送走,就是最大的安排。”现在想起来,这话跟打自己脸似的。
我签了字,手有些发抖,字迹比平时歪了不少。刘建邦看了一眼,说:“行了,剩下的事交给组织。你先去吧,玉瑶同志还在楼下等着你。”
我站起来,朝他们俩鞠了个躬。鞠完躬才觉得有点不合适,又不知道怎么找补,干脆闷着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郑部长的人影。我走了两步,看到楼梯口那边,她正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抱着那个保温杯,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谈完了?”
“完了。”我说。脑子里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半天只挤出一句:“部长,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她没回答,从我身边走过去,按了电梯:“走吧,再不走,高铁要来不及了。”
我只好跟上去,进了电梯。
下到一楼,走出门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半。
天边露出一道浅薄的光,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着天空的影子。
我快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暖风呼呼吹着。
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我稳稳地踩下油门,车滑出市委大院。心里头乱麻一般的思绪,被暖风一吹,反而清醒了几分。
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我太了解她了,她越平静,就说明心里的事越多。
“部长。”我开口说了一个词,又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
“叫郑姐吧。往后别叫部长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赶紧扭头看路,把那股劲儿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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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部长丈夫去世那年,是我开车这些年里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那阵子她每天白天正常上班,下班以后去医院,有时候待上半夜,有时候待一整夜。
我夜里出车出了不知道多少趟,每次都把她送到医院门口。
她下车的时候总跟我说“你回去吧”,但我从来没走过。
我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熄了火,在车里等她。
有一次等到凌晨两点多,她从医院出来,看到我还在,愣了一下:“你没回去?”
我说:“您这还没回家,我哪能回去。”
她上车,关上门,好半天没说话。车开出去几百米,她忽然说:“小丁,绕一下,去江边走一趟。”
我打着转向灯,往江边上拐了。
车停在江堤路的路肩上,她坐在后座,透过车窗望着黑沉沉的江水。
江面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瞌睡人的眼。
我在前头坐着,把暖风调小,让她能听见窗外的水声。
那二十分钟里,一切都很安静,似乎连江水都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她,就那么看着前方,看着江面上那几盏灯。
过了很久,她说:“走吧。”
我发动车,把她送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进去,回头朝我摆了一下手。我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
三个月后,她丈夫走了。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她就回来上班了,跟平时一样,上车,说目的地,下车,办事。
只是每次出车,她都要在后座坐一会儿,才开车门走。
那段时间,我每天把车擦得比平时更干净。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觉得,这车是她除了家和办公室以外,待得最多的地方,让车里干净些,她心里多少能舒服一点。
后来有一天,她从后座看到副驾驶的门槛那儿有一道灰印子,说:“小丁,你一天擦几遍车?”
我说:“早上一遍,下午一遍。下雨的话,随时擦。”
她没再说话。过了两天,司机班那边多了一台新的洗车机,是机关服务中心统一配发的。
往事像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过了第四个红绿灯,她坐在后座,安静地看着窗外。
我清了清嗓子,想说话,手机响了,是市委副秘书长刘建邦打来的。
我接起来:“刘书记。”
“小丁,郑部长在你车上吧?你们到哪儿了?”刘建邦的声音是惯常的乐呵呵。
“刚过四环路口。”
“行,你俩慢慢过来,不着急。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你跟玉瑶同志说一声,中午我请你们吃个饭,就在机关食堂。”
“好,我跟部长说。”
挂断电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刘书记说,中午在机关食堂请咱们吃饭。”
她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抢戏。人都是他审批过的,饭也该他请。”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笑意,但我听着,莫名觉得轻松。她肯说这种话,就说明今天这场变故不算坏。
“我刚才跟刘书记说了,就是开车的,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
“小丁,这个事是我和刘书记提名,组织集体研究过的。你没什么不合适。你要是觉得干不了,那才是辜负了组织。”
我闭了嘴。
她说得对。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我从来没站过办公室,从来没管过人,连电脑都是当年转业培训的时候学的,会开关机,会打字,仅此而已。
后勤服务中心,光是车队就有十几辆车,司机二十多号人,一人一个脾性,我能管得住谁?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没回头,声音不快不慢地说:“后勤服务中心这些年账目有些零散,管理上不够严谨。你先去,把车辆调度和维修这一块理顺了,再慢慢管别的。去了,你站得住。”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站得住。
她说得轻巧,可我清楚得很,这哪里是我站得住,分明是她替我垫了底。
我在这个院里干了十年,多少双眼珠子盯着,多少人心里头盘算着这个位置。
她一个要调走的人,为了我,把人家等了多年的位置动了一下,能没阻力吗?
“你要觉得为难,我可以——”我话说到一半,被她接了过去。
“不为难。”她声音很平,“程序走了,组织考察过了,公示也过了。你只管把新岗位的活儿干好,别的不用想。”
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没法再往下说。我安安静静开着车,耳朵里只剩下雨刷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她忽然问:“卷帘门那家修车铺,还在不在?”
我愣了一下:“哪家?”
“前年冬天,有个司机说车胎扎了,你找了家修车铺换了备用胎。那天我也在车上。”她说,语气淡淡的,“路边卷帘门,黄底红字的招牌。”
我这才想起来。
那年腊月二十九,去县里开完会往回赶,半路车胎扎了,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修车铺,换了胎。
她在车里等了半小时。
那家铺子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手脚麻利,收了我八十块钱。
我回来跟她说了句“让您久等了”,她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她还记着。
“那儿啊,还在呢。”我说。
“店主人还好?”
“好着呢。他那手艺,比他年纪都值钱。”
她笑了一下,那恐怕是我第一次在后视镜里看到她露出那种松弛的神情,眉头舒展开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酸不酸,说甜不甜,堵在嗓子眼儿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04
到了高铁站,还有四十分钟检票。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她坐在后座,没急着下车,我也没急着下。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车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彭鑫接我的车,你知道那台车怎么保养吧?三个月前刚做的首保,里程没过一万,备胎的气压你让人调过没有?”
“调过了。后备箱里的矿泉水也换了两箱,保质期到明年年底。”我答得干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十年了,我的习惯她都清楚,她的习惯我也都清楚。
她上车不坐副驾,喜欢坐后排右后位;雨天不喜欢空调风口直吹,说头疼;出远门要带一个保温杯,里头装温水,不能是开水,也不能是凉的;车子要稳,刹车不能点头,起步不能抬头。
她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小丁,你开的不是车,是命。”
那是我听过的,她对我最高的评价。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在看我。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躲。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我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丑。
“行了,送我到进站口吧。”她说着,推开车门。
我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
箱子不重,她一贯不喜欢多带东西。
我拉着箱子,她走在我身侧,两个人并肩向进站口走去。
走出地下车库,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冽,台阶上湿漉漉的,倒映着大楼的玻璃幕墙。
我拉着箱子,走到进站口外面的栏杆边,停住了脚步。她接过箱子,看了我一眼。
“小丁,以后不用跟我说‘部长好’了。也不要说‘您’。你又不欠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的神情,像是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了了最后一桩心事。
我放下箱子,站直了身子。想说点仗义的话,张了张嘴,嘴边只剩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转身拉着箱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新岗位,该硬的时候要硬。别再学以前开车的脾气。”
说完,她迈步走进去,汇入人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背影,一点一点被玻璃门后面的光线吞没。
她拉着箱子,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上车、下车、走进办公大楼的样子一模一样,不拖泥带水,也不回头。
外面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大概觉得这个站在门口发呆的司机有点奇怪。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但我耳朵里好像还有余音,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车库里。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了半天呆。
车还挂着D挡,发动机嗡嗡地响着。
我挂到P挡,熄火,盯着仪表盘看了很久。
十年了。
这一趟,是真的把车开到头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孙华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怎么啦?送走啦?”
“送走了。”我说。
“正好,中午回来吃饭不?我买了排骨,炖山药。”
“不回去了。请你出来吃。”我说,“就在咱们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华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啊,几点?”
“十一点半。”
“好。你没事儿吧?”她多问了一句。
“没事。”我说,“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好事坏事?”
“算好事吧。”我顿了顿,“见面再说。”
挂断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地下车库里昏暗的灯光。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塞满了东西。
十分钟后,我发动车子,驶出车库,雨后的阳光照进车里,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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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在饺子馆,孙华听我把上午的事讲完,筷子夹着一只饺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说啥?”
“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尽量放平。
她的眼睛瞪大了,筷子上的饺子差点掉下来:“你?领导?”
“副主任。副科级。”
“那……那郑部长这啥意思?她走了,把你提拔了?”
“组织安排的。”
“组织?”她撇了一下嘴,“组织是谁?组织不就是郑部长吗?”
我没接话,低头蘸醋吃饺子。
孙华放下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那我就寻思了,那以后你是不是就不用整天围着车转了?是不是能按时下班了?”
“应该能吧。”
“那可太好了。”她拍了一下桌子,“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这十年,人跟车绑一块儿了,大年三十晚上一个电话就出车,我从来没见你有一天松快过。你自己不觉得,我看着都替你累。”
我没说话。
她说的都是实话。
大年初一凌晨给郑部长去机场,元宵节晚上送她去县里看项目,中秋节下暴雨,她在镇里开完会,我淌着水把车开到门口,她的皮鞋没沾一点泥。
这些事我没怎么抱怨过,我也不觉得委屈。
可孙华抱怨过,她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心疼我。
“那你什么时候上任?”她夹了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公示三天,下周一正式去。”
“行。”她说,嚼着饺子,“这事儿啊,得谢谢郑部长。你说人家自己调省城,临走还能想着你,这情分确实不小。”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饺子汤。她一辈子就这么个人,嘴上苦,心里不糊涂。
下午我没回家,把车开回机关,停在车位上。
彭鑫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咧着嘴笑了:“哟,丁主任回来啦!恭喜恭喜!”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没理他,锁了车,往办公楼走。他从窗户里追着喊:“晚上喝一顿呗?我请客,给丁主任庆祝庆祝!”我还是没回头,摆了摆手。
心里头其实有点没底。
我知道这院子里多少双眼睛在看我,有人祝福,有人看热闹,还有人等着看我笑话。
我丁兴什么本事,我自己清楚。
文化程度不高,不会来事,更不会搞关系,唯一的本事就是开车开得稳。
后勤服务中心那个摊子,我不敢说有把握,但既然接了,就不能干砸了,那是郑部长拿自己的信誉为我去做担保的。
晚上回到家,孙华做了四个菜,开了瓶红酒。丁钰彤也回来了,她今天提前下班,说是听说我有好消息,从单位赶回来。
“爸,你真的是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了?”她坐到我身边,一脸好奇。
“公示期还没过,别到处说。”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
“爸,你太厉害了。”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知道吗,这个岗位是副科级,好多人抢都抢不到。你真行。”
我笑着摇了摇头:“是你郑阿姨安排得好。”
丁钰彤眨着眼:“郑阿姨对你真好。你说,她为什么不提拔别人,偏偏提拔你?”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大概……信任吧。”
“那她怎么这么信任你?”
“十年了。”我说,“你给别人开十年车,风雨无阻,随叫随到,你也能得到信任。”
丁钰彤没接话,低头吃饭。
孙华坐在对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里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自称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陈,说后勤服务中心的交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周一把资料转给我。
挂了电话,我望着阳台上那盆养了五年的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这一盆花也是郑部长给的。
那年机关搞绿植评比,她说你家阳台空着,搬一盆回去养吧。
我养了五年,养得很好。也许这就算我跟她之间的默契,她把花交给我,花就好好活着。她把新岗位交给我,我也得让它好好立住。
06
公示期第三天,机关大院里传出来一个消息,说彭鑫要接我的车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队调度室里跟老周交接台账。
老周是车队的老司机,干了一辈子,比我大好几岁,他压低声音问我:“老丁,你知道彭鑫这个人吧?他在车队七八年了,没干过啥实事,人倒是活络得很。”
“知道。”我简短地应了一句。
彭鑫比我晚两年转业,分到司机班。
他脑子活络,嘴巴又会来事,跟领导混得溜。
早几年还想着调去小车班给领导开车,刘建邦没松口,说他“定力不够”。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高兴了一阵子,后来也就那样了。
“他那个人,你可得多留神。”老周合上台账,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早就想往上爬,一直没找到梯子。现在你上去了,他不一定服气。”
“我知道。”我在心里头咂摸了一遍老周的话,没再多说。
周一早上,我到后勤服务中心报到。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摞待签收的文件,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我看了一眼,拎起喷壶给绿萝浇了水,又把椅子转过来试了试,不晃,可以坐。
坐下的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事落定了。
办公桌右手边有一台电脑,还是老式的,开了半天才蹦出桌面。
我花了十五分钟找到了文件夹,又找到了一份近三年的车辆维修及油耗台账,是纸质版的,厚厚一沓,用蓝色的文件夹别着。
我翻开第一页,逐行看了起来。
车队一共十二辆车,每辆车每个月油费、过路费、停车费、维修保养费,每一项都有登记。
我开那辆黑色轿车,一个月油费稳定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保养按公里数算,一年两次,每次六百到八百。
看了几页,整体还算正常。
翻到第三年三月份那一页,我停住了,目光落在一张报销单上。
这张报销单夹在台账里,不显眼,但金额很大:两万八。
维修项目一栏写的是“发动机大修”。
报销单的经办人签名是彭鑫,审批人签名是一位已经调走的领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台车我开过,车况我心里有数。
那台车全是一万公里定期保养,机油用的都是好牌子,平时也没怠过工。
这台车的发动机,怎么可能会大修?
我把这张报销单抽出来,又往后翻了几页。
越翻眉头越紧。
两万出头的单子,又找到了一张。
项目是“变速箱总成更换”,经办人还是彭鑫。
再往后翻,还有一张,金额一万九,“空调系统全面维修”。
那台车的空调制冷一直很好,哪怕夏天最热的时候,开二档就够用了,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全面维修”过。
我看了一上午,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像揣了只兔子。下班的时候,我把那几张报销单夹在文件夹里,放进抽屉,锁上。
走到停车场,彭鑫正靠在车门上抽着烟。
那台黑色轿车,我刚刚擦完了车,干净得连引擎盖都能照见人影。
他看见我,掐了烟,笑呵呵地走过来:“丁主任,这车交接给我了,你可不能舍不得啊。”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车保养好,油加满,后备箱里有两箱矿泉水,保质期到明年年底。你开着吧。”彭鑫笑着愣了一下:“哟,这么细啊?丁主任就是丁主任,干一行钻一行。”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
我没接话,径直走了。
回到家,孙华已经做好了晚饭。我坐在饭桌前,扒了几口饭,心里头一直压着那几张报销单的事,吃啥都没味道。
“怎么了?”孙华看出我不对劲,“今天是第一天上任,不顺利?”
“没。”我说,“就是不习惯坐办公室,坐了一天,腰疼。”
“那你还不如开车呢。”她笑着说,又把一块鸡肉夹到我碗里。
我没反驳,低头吃饭。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几张报销单像几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彭鑫那人,我虽然看不惯,但毕竟认识十年了,他妈前年生病住院,他还跟我借过车。
现在他家老太太瘫在床上,手头不宽裕,这是全车队都知道的事。
按理说,我才上任第一天,不该翻这些旧账。
可领导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来,就是对这摊子事有数。
那几张单子,要是我不翻出来,就没人翻。
别人不翻,彭鑫就永远没事。
但他真没事吗?
我心里头明镜似的。
我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想起郑部长那天在车上说的话:“该硬的时候要硬。”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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