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昊强盯着工资条上那个数字,4200。
眼睛盯得发酸,那四个数字却一个都没变。
三年前他带团队攻下那个项目时,集团赚了半个亿,没人提过“降本增效”这四个字。
同一栋楼里,杨俊杰的工位已经换了新电脑。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三年的号码。
窗外天快黑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三声忙音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会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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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里的味道永远是那股隔夜茶水混着打印油墨的气息,闻久了叫人胸闷。
周昊强推开人事部的玻璃门时,曹玉嫔正往茶杯里添热水。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在嘴角挂了两秒才收回去。
“坐吧。”曹玉嫔把紫砂杯轻轻搁在桌上,“周工,有件事跟你通个气。”
周昊强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曹玉嫔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沿。一封调薪通知书,白纸黑字,上头印着红色抬头章。周昊强扫了一眼,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住了。
“4200。”曹玉嫔替他念了出来,声音轻飘飘的,“公司架构调整,你的职级从高级工程师调整为工程师,薪资相应调整,从本月起执行。你签个字,就算确认了。”
周昊强盯着那行字,没有动。
三年前,他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了四十七天,把那个所有同行都说搞不出来的低温焊接算法硬是啃了下来。
后来那项目带来的订单,让集团账面多了五千多万毛利。
当时公司开表彰大会,吕志强还没调来。
那一年的年会上,董事长亲自给他敬了一杯酒。
“周工?”曹玉嫔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有问题吗?”
他伸手拿了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两秒,落下去。一笔一画,写了“周昊强”三个字。
“好。”他把笔搁回去,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曹玉嫔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愣了一瞬才笑道:“没了没了,周工就是爽快人。”
周昊强拉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没回头。走廊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他的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项目文档,屏幕亮起来。
他习惯性地点开那个跟了三年的项目,手指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住了。
四千二。
他去年到手的月工资是两万四,绩效另算。
这一刀,砍得够狠。
隔壁工位探过来一颗脑袋,是唐浩宇。“去了?签了?”
周昊强嗯了一声。
唐浩宇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这事没那么简单,你知道吗。吕总的外甥杨俊杰,上个月调进技术部了。组长的位置一直空着,没人安排,你琢磨琢磨是给谁留的。”
周昊强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我没收到过调令通知。”
“所以啊,”唐浩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会儿你正出差,回来这事就翻篇了。我听说,吕总定了调子,说技术部要年轻化。什么叫年轻化,你品品。”
周昊强没接话。他当然听得出来,真要捧人,说法有的是。真要踩人,说法也从来不缺。
五点半,打卡声陆续响起来。
周昊强没有走,他把手头一个项目的收尾文档又过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几个核心项目的源文件复制进去,点了加密,设了三层密码。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揉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今儿吃药了。”他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保洁大姐拖着垃圾袋从过道那头过来,看见他:“小周还不走哇?”
“马上。”他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关掉电脑,拿了外套出门。
出了办公楼,天已经黑透了。
秋分刚过,风里带着凉意。
他站在花坛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楼,十几层的写字楼,大半窗户亮着灯。
其中有一间是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他在那里熬过夜,叫过外卖,趴过桌子。
三年后,他的工资变成了四千二。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南湖小区。”
小区离公司不远,每月租金两千八,加上水电燃气,刚好吃掉新工资的大半。
他在楼下药店停了一下,买了瓶维生素。
其实不便宜,但他不知道自己吃这个有没有用,就是觉得该买点什么。
上了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出租屋不大,进门就是床,一张书桌挨着窗户。他在桌前坐下来,把U盘放进抽屉夹层里。
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息,号码没存。
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三年前的行业交流会上,一个中年男人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盛恒集团”的字样。
他说:“小周,你要是哪天想动了,随时来找我。”
短信只有一行字:“周工,傅总说,打这个电话,什么时候都通。”
周昊强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脸。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撑着台面,看着发白的光线从纱窗透进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房租两千八,母亲的药费每月两千一,一日三餐最少八百。
这几项加起来,四千二刚好是个底数。
他一分不花,也不够。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站在房顶上撒豆子。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把那串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挂断。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周工,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傅总。”他顿了顿,“我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后天下午,城南茶楼。”对方爽快地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雨里的路灯,站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
母亲的短信:“我睡啦,你也早点睡。”他回了两个字:“好的。”打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雨停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他合上衣领,躺下来,闭着眼,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既然你把我往泥里踩,我就从泥里站起来。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02
周三下午,城南茶楼。
周昊强到的时候,傅国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面前一壶铁观音,热气在头顶绕了一圈,慢慢散开。
他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坐在那里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大集团的老板,倒像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看见周昊强进来,他站起身,伸出手:“三年没见。”
周昊强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厚,有力。
“坐。”傅国强给他倒了一杯茶,“我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降薪,说白了是给人腾地方。”
周昊强端起茶杯,没喝:“你知道得挺清楚。”
“你那个低温焊接算法,我打听三年了。”傅国强吹了吹茶沫,“公开的论文里写了一半,另一半在你们公司的保险柜里。我猜,你当年是通过企业内部备案的方式申请了署名权,但专利归属是公司的,对吧?”
周昊强抬眼看他,没说话。
傅国强接着说:“那个算法的核心改进思路,是不是你私下先做出来的?那时候公司还没立项。我打听过,你们集团那个项目是三年前才正式启动的,但你个人的实验室笔记,应该比公司立项早几个月。”
空气静了一瞬。周昊强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打听得很深。”
“做生意嘛,要找一个对的人,总得把人看清。”傅国强看着他,“我实话实说,你那个算法,市场值多少我心里有数。你来,技术总监的位置,年薪六十万起步,算法专利的事,我安排律师帮你打归属权官司。你的团队,只要愿意来的,我都要。”
周昊强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又放下来。
“傅总,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傅国强靠在椅背上,笑了:“行,两天。但是记住,市场不等人。三天后你还不来,我就只能把预算投到别处了。”
周昊强点点头,出了茶楼。
风从巷道里灌过来,他紧了紧外套。
手机响了一声,是唐浩宇发来的微信:“下午四点半部门开会,甲方临时要来对接。”
他拦了车回公司。
到了会议室,吕志强没来,项目对接的事由杨俊杰主持。
杨俊杰坐在长桌一头,把周昊强三页纸报价方案批了一遍:“这个报价结构不够清晰,客户那边反馈了,嫌我们不够灵活。”
周昊强看了一眼那三页纸,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
旁边座位的孙高飞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昊强开口:“客户要的是整包方案,报价做成模块化结构,是方便甲方按预算裁剪。有什么问题?”
杨俊杰愣了一下,随即笑笑:“周工别激动,我就是提点意见,具体细节回头我们再过。”
周昊强没有再说第二句。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打开加密文件夹,盯着里面的资料看了一会儿。
这些代码、图纸、演算记录,是他三年心血攒下的全部家底。
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傅国强今天说的话,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坐到了深夜。
天亮之前,他做了决定。
周五早上,他在进公司之前,给傅国强回了一条消息:“傅总,我答应了。条件是,我的团队要跟我一起走。两个人,都是核心骨干。”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周昊强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公司大门。
上午一切如常。他坐在工位上,继续整理手头的项目进度文档,把交接清单写完了。午饭时孙高飞端着餐盘坐过来,低声问:“周工,你要走?”
周昊强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是不是?”
周昊强沉默了十几秒,点头。
孙高飞看了他一阵,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算我一个。”
“你考虑清楚。”
“我早考虑清楚了,”孙高飞抹了把嘴,“在这个地方干到退休,也就是个混日子的。我跟你走。”
周昊强看着他,没说什么。两个男人相视一眼,各吃各的饭。
下午的例会,周昊强刚坐下,就听见杨俊杰的声音从投影仪那头传过来:“周工,你手里那个B组项目,总部让我这边接手。你下午把文档整理好发我一下吧。”
周昊强抬头看了一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会议桌末端的吕志强。吕志强正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好。”周昊强说,“下午发你。”
例会散了,他回到工位,把B组项目的文档打包发给了杨俊杰,然后在个人浏览器里打开了一个新页面。
那是盛恒集团的招聘官网。
他看着屏幕上“技术总监”四个字,默默关掉了页面。
傍晚六点,曹玉嫔给他发来微信:“周工,吕总让我问问你,最近状态怎么样?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聊聊。”
周昊强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回了四个字:“谢谢,没事。”
他关掉手机,把U盘从抽屉里取出来,贴身放好。下班的时候,唐浩宇追到电梯口:“老周,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有。”他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回头再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透过缝隙看到唐浩宇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当天下班后,又过了不到四个小时,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挂断再拨,接通之后,对方自称是盛恒集团人力资源的负责人,跟他约了周六上午的面谈时间。
周昊强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衬衫,把U盘放进衬衫内袋里。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行。”他对自己说,“就是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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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盛恒集团大厦,二十二层会议室。
周昊强推门进去时,傅国强已经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了。旁边坐着人力资源总监,面前放着一摞文件。
“坐吧。”傅国强往前推了推一份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签字。”
周昊强坐下来,把那份《劳动合同》翻了一遍。
技术总监,年薪六十万,股权激励方案另附。
合同条款没有什么坑,甚至比他对傅国强的预期还要厚道几分。
他又翻到第七页看了一眼竞业限制条款:“前东家?你们怎么解决。”
“你的情况我咨询过律师。”傅国强靠在椅背上,“你签的是普通劳动合同,不涉及高级管理人员竞业限制。你入职盛恒是完全合法的。至于他们旧公司的专利申请,我们的律师团队会接手处理。”
周昊强拿着笔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瞬。他想起那个深夜,出租屋窗外的雨声,想起母亲那句“钱够不够花”。笔尖落下去,签得干脆。
傅国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加入。”
周昊强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揣进包里。
离开盛恒大厦后,他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
母亲的药快吃完了,他要送一个季度的药回去,顺便把这事告诉母亲。
四个小时车程,大巴到站时天已擦黑。
母亲站在村口的路灯底下等他,穿一件洗旧的碎花棉袄。
看见他,笑着迎上来:“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他撒了个谎,接过母亲手里的扫把,跟她往家走。
到家,他帮母亲把药分好,在小饭桌上吃了一碗热汤面。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好一会儿才说:“你瘦了。”
“工作忙。”
“忙归忙,饭要按时吃。”母亲顿了顿,“你工资够不够用?不够妈这里还有点。”
“够。”他说,“妈,我换工作了,下个月去新公司上班,工资涨了。”
“真的?”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在哪儿上班?”
“城里,跟以前一样。”他没细说,怕母亲操心。面汤见底的时候,他放下碗,说:“妈,下个月我把你接城里住。”
母亲摆摆手:“我去做什么,给你添麻烦。”
“不添。”他说,“我租个大点的房子。”
母亲没有接话,起身收了碗筷。他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但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第二天一早,他坐早班车赶回城里。
周一,他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走进办公大楼,按了电梯,到了七楼,他径直走到吕志强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吕志强不急不缓的声音。
他推门走进去。吕志强正低头翻文件,见是他,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周工,有什么事?”
周昊强把一份打印好的纸放在他桌面上:“我辞职。”他说得很淡,像在说快递到了。
吕志强拿起那份辞职信扫了一圈,目光顿了一瞬,随即又放下了。他没看周昊强,只说了句:“好,知道了。让曹总那边走一下流程。”
周昊强没有等他第二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见杨俊杰。杨俊杰手里端着咖啡,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哎,周工,周一就来上班了?这么早?”
“不早了。”周昊强说,“我辞职了。”
杨俊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说:“哎哟,怎么这么突然?那后续工作……”
“交接文档我已经发到曹总邮箱了,系统权限该收的就收吧。”周昊强说完,径直走回工位。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个人文件夹复制了一遍。唐浩宇端着豆浆走过来,看见他桌上的辞职信复印件,愣了好几秒。“你真要走?”
“嗯。”
“去哪儿?”
“盛恒。”他没瞒着。
唐浩宇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你走了,帮我留意着那边的机会。”
周昊强笑了一下:“好。”
当天下午,他就办完了所有的离职手续。
财务那边结算,工资发到月底,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两千块。
贾玉香从财务窗口探过头,递给他一个信封:“小周,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条,拿着。”
他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贾玉香压低声音说:“老吕那里,你不必往心里去。我在这公司十几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周昊强把信封揣稳了,说:“贾姨,谢谢您。”
傍晚六点,盛恒集团官网更新了一条消息。
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华东集团内部的十几个工作群几乎同时炸了锅。
消息是从别人那儿转来的,截图被转得到处都是,连标题带正文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周昊强出任盛恒集团技术总监”。
评论区里有人问:“这个周昊强是谁?”
底下有人回:“就是华东集团干低温焊接那个呀,被降薪逼走的那个。”
唐浩宇率先看到消息,给他发来一串感叹号:“卧槽,你真是直接跳敌营了?”
周昊强回了一个字:“嗯。”
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手机屏幕接连亮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看那些消息,只给母亲发了一条:“妈,我安顿好了。”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角,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04
入职盛恒的头三天,周昊强几乎没有踩出过办公楼。
他把实验室平面图改了三遍,把新团队的岗位分工排了两版,又跟人力资源那边把薪酬绩效体系过了一轮。
傅国强没有骗他,给了他该有的权限。
技术部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兵,上手快,磨合得也快。
第四天下午,孙高飞从华东集团那边辞职,正式报到。
两人在茶水间碰了个面,孙高飞压低声音跟他说:“你走那天下午,老吕就把杨俊杰提了组长。听说要不了多久,就直接扶正总监了。”
周昊强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哦。”
“你那个算法专利的事,我上周末帮你查了一下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公开数据库。”孙高飞的脸色有点难看,“周工,你最好自己查一下,看有没有新公告跟你那个方向重叠的。”
周昊强放下杯子,回到办公室,打开数据库查了一轮。一分钟后,他盯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
有一条专利申请公告,公开日期是三天前。
申请人:华东集团。
发明人:杨俊杰。
技术领域:低温金属焊接工艺改进。
摘要里的技术路线,几乎就是自己研发方案的核心框架。
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浏览器,靠进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之后,他拨通了傅国强办公室的电话。
“傅总,你方便过来看一下吗?有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十分钟后,傅国强站在他电脑屏幕前,看完那条专利公告,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上周五提交的。”傅国强终于开口,“你辞职当天下午,他们就把专利申请递上去了。”
周昊强点头:“我知道。”
傅国强绕到他对面坐下:“你有多大把握证明这个发明是你的?”
周昊强没有犹豫,直接说:“百分之百。”
“证据呢?”
“三年前的研发日志,原始手稿,每个阶段的演算记录,包括失败版本,全部还在。”他看着傅国强,“我在离职前三天,把这些资料从公司服务器里拷出来了。”
傅国强敲了敲桌面:“好。”
他拿起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律师那边我马上安排。另外,我这么跟你说,他们申请了,不代表能批下来。你不妨先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让市场知道有人抢注了你的专利。舆论先把水搅浑,打官司才有余地。”
周昊强点了点头。
办公室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转过椅子,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楼群,心里面像有块石头压着。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慌。
三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连续熬了四十七天的人,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天塌下来的时候,慌是最没用的。
第二天上午,盛恒集团律师团队发来了一封正式回复。
周昊强那份加密的研发日志,经过初步审查后确认,完整记录了该算法从最初建模到最终成型的所有关键节点,时间跨度覆盖了三年前。
律师明确告知:原始研发日志上记载的日期和实验数据,足以推翻他们公司后申请的专利。
同一周,华东集团居然真的向劳动仲裁委员会递交了一份仲裁申请,理由是“违反竞业限制义务”,索赔金额高达一百二十万。
消息传回盛恒的时候,周昊强正在和团队开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走进来递给他一份快递文件:“周总,仲裁委的通知。”
他拆开文件看了一眼,放到桌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波动。孙高飞把文件拿过去翻了一下,脸都白了:“他们这是来真的。”
“没事。”周昊强把文件收起来,“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你的情况不构成竞业限制。你签的劳动合同里没有约定竞业限制条款,而且你入职之前,合同文本他们会在仲裁庭上提交。”周昊强点点头,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了新项目上。
会议继续开。
散会的时候,孙高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道:“周工,傅总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周昊强站起来,“该干的事,干好就行。”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
离开公司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傅国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听说仲裁委的文件到了?不用慌。法律那边的事,我兜底。”
周昊强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出大楼,秋夜的风灌进衣领。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爸,你儿子不孬。”
他攥紧口袋里的U盘,大步往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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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仲裁开庭的日子定在第二周周三。
周昊强坐在申请人席对面的椅子上,旁边是他的代理律师,一位姓胡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对面华东集团的代理人也到了,是一位年轻律师,西装革履,进门的步伐有些匆忙。
仲裁员先让双方陈述。
对面律师开篇就是一套话术:“我方申请人周昊强,原系华东集团高级工程师,在职期间掌握了公司核心商业机密,离职后立即入职竞争对手盛恒集团,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害原公司权益,故申请竞业限制赔偿……”
胡律师等对方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仲裁员同志,首先需要明确一点:我方当事人签署的劳动合同中,并未约定任何竞业限制条款。这一点,双方劳动合同备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对面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
胡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其次,我方当事人在职期间,公司未经协商、单方面将月薪从两万四降至四千二,此种变更属于重大劳动关系基础变动,我方当事人不接受该变更,故提出辞职。这属于合法的劳动合同解除行为,不存在任何违约。”
仲裁员翻了翻双方递交的材料,问对面律师:“你们主张竞业限制赔偿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对面律师支吾了一下:“是口头约定,有项目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不等于竞业限制条款。”仲裁员说,“保密义务是通过法律法规来约束的,排他性的竞业限制义务必须要书面约定。口头约定没有法律效力。”
对面律师的脸更白了。
仲裁庭没有当场宣判,但结果已经写在脸上。
走出仲裁委大门的时候,对面那位年轻律师快步跟上来,低声对周昊强说:“周先生,有句话……不是我方委托的意思,是我个人的意思。您那个专利,可能还需要自己多留意。我们公司上周四提交了一份专利权属纠纷的请求书,你可能很快会收到通知。”
周昊强愣了一瞬,点点头:“谢谢。”
当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从抽屉里取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里。
加密文件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个文件:从三年前的初版演算笔记扫描件,到每一个版本的源程序代码,再到每一次实验失败时的记录。
按时间线排列,一目了然。
他坐在屏幕前,把文件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然后点开第一次实验记录的扫描件,那是他用手写笔记写的,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时间落款: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
那时候,他还没有申报任何专利,甚至远在公司正式立项之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照进屋里,落在键盘上。
他给傅国强发了一条消息:“仲裁的事今天有眉目了。专利的事,我这边证据充分,律师可以放心去打。”
傅国强几分钟后回:“要的就是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周昊强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鲜出炉的项目立项计划书,封面印着盛恒集团的LOGO。
孙高飞站在他旁边,敲了敲桌面:“周总,傅总说了,这个项目启动后,要挂你的名字。”
周昊强拿起那份计划书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把大家叫会议室吧,开工。”
两天后,华东集团那边收到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驳回通知书:“经审查,该专利申请不具备新颖性与创造性……驳回申请。”韩工不是主要内容,杨俊杰通过内网看到这个结果,几乎把办公室的杯子摔了。
同日,盛恒集团官网发布公告:公司已完成“低温焊接工艺优化算法”的专利申请递交,发明人周昊强。
消息传回华东集团,那些原本安静如鸡的工作群重新炸了锅。
有人偷偷发了一句话:“那个算法本来就是人家周昊强做的,老吕为了捧外甥,真是脸都不要了。”很快就有人回复:“嘘。小号别说话。”
唐浩宇把截图发给周昊强,周昊强看了看,没有回消息。他只回了一句:“别掺和这些。你好好的,等风头过去找我。”
放下手机,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到楼下的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澄澈,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知道自己终于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