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坐在台上,正低头翻着材料,就听见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韩高寒,你把上次那个灌溉改造的方案说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女婿韩高寒站了起来,手里厚厚一沓稿纸。
他讲得不错,数据清清爽爽,方案也扎实。
可还没讲完,坐在他旁边的副局长邓智渊忽然伸手拿过话筒,笑着说:“这个项目总体上是我把关的,小韩配合做了些执行层面的工作,我补充几点吧。”
全场鸦雀无声。韩高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默默坐下去。
我攥紧了手里的钢笔,指节发白。
正要开口,坐在对面的许文杰已经站起身,端着茶壶快步走过来,弯着腰,低声说了一句:“老局长,您当年带的我,这第一杯茶,得我先敬您。”
我的目光从许文杰脸上移到韩高寒身上,又移回来。会场里有人交头接耳,邓智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杯茶,喝还是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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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建新,刚调到这个县当县委书记,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月。
来之前,我在市里干了六年,再往前,就在这个县的水利局当局长。
那时候许文杰还是刚分来的大学生,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了三年工地,后来一步步干到了局长。
我调走那年,他送我到车站,说“老局长,您教我的那些,我一辈子记着”。
没想到,一转眼我也老了,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这次下来调研,第一站就选了水利局。
不光是熟人熟事好开展工作,我心里也清楚,水利局这两年出了些问题。
上面收到几封匿名信,反映项目审批不透明、资金使用有猫腻。
我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摸清这个底。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水利局的参会名单上,看见了韩高寒的名字。
那三个字扎在眼睛里,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这个女婿,在水利局干了快八年了,我还真不知道他具体负责什么。
平时家里吃饭,他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来不主动提单位里的事。
女儿梦婕倒是偶尔说上两句,说什么“高寒工作忙”
“出差多”,我也没往深处想。
我放下名单,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
县水利局不大,编制三十几个人,这会开得也算齐整。
许文杰坐在我左手边,正在整理茶杯,见我看他,朝我点了点头。
他的眉眼没怎么变,就是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
我对这个老部下还是有感情的,他当年在我手底下,干了不少实事。
右边坐的,就是那位邓智渊副局长。
四十多岁,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坐下的时候先把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我翻过他递上来的汇报材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洋洋洒洒十几页,可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实际内容。
全是原则,全是方向,全是“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
我在基层干了几十年,这种材料见得多了,绣花枕头,外面光。
正想着,就听许文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今天苏书记到咱们局调研,这是对咱们水利工作的高度重视。下面,先请各科室负责同志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按着座位顺序,先从办公室开始,然后是工程科、财务科、项目科。
几个人挨个站起来,念稿子的念稿子,摆数据的摆数据,规矩是规矩,可也没什么出彩的。
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直到许文杰点了韩高寒的名。
02
“下面请办公室副主任韩高寒同志,汇报一下灌溉系统改造的前期调研情况。”
许文杰话音刚落,坐在最后一排的韩高寒站了起来。
他没拿话筒,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各位领导,那我就把这段时间跑乡镇的情况简单汇报一下。”
我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我这女婿,个头不矮,就是瘦,穿一件蓝灰色衬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
头发倒是理得整整齐齐,估计是知道今天要来领导,特意收拾过。
他翻开本子,开始讲。
讲前面几段的时候,我没太在意。
可讲到后面,我渐渐听进去了。
他说灌溉系统改造的事情,不是凭空谈政策,是一个村一个村跑出来的。
哪个村的渠老化得厉害,哪个村的泵站用了多少年,哪个村的地势高水压不够,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注着数据。
他说:“根据目前的测算,如果按照这个方案走,可以覆盖全县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灌溉面积,能省下将近两成的水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议论。
我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肯下功夫,能干事。
可就在这时,邓智渊动了。
他先是笑着拍了拍韩高寒的肩膀,然后拿起桌上的话筒,往自己嘴边凑了凑:“高寒同志做了不少工作,不错不错。不过呢,我要补充一点。”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会场,“这个灌溉系统改造项目,总体思路和方向,是我定下来的。高寒同志呢,配合做了些一线跑腿的工作。毕竟嘛,年轻人经验还不足,大的框架,还需要老同志来把把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和和气气的。
但傻子都听得出来,这个项目的主要功劳,被他一句话就收到了自己名下。
韩高寒站在原位,手里还捏着那张地图,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是,邓局说得对,这个项目是邓局把关的。”
然后他就坐下了。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接话。
会场上出现了一阵别扭的沉默。
我注意到有几个年轻同志低着头,表情有些复杂,多半也是看不惯的,但谁也没有站出来。
我放下笔,想说点什么。可我是县委书记,刚上任不到半个月,第一场调研会,总不能头一天就在下属单位发火。
“许局长。”我转向许文杰,刚想问他怎么看这个项目的分工,许文杰却已经站了起来,端着茶壶走到我面前,弯腰给我续了半杯茶,顺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局长,您看这茶,是前阵子刚下来的新茶,我特意给您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大家都听见了。
我看见邓智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老局长。
这个称呼,在座的老人都知道,水利局上一任老局长,可不就是现在坐在台上的苏建新吗?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许文杰回到座位上,面色如常。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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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座谈会散了之后,我没有马上走,在水利局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办公楼旁边的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许文杰站在办公楼门口跟几个干部说话。
邓智渊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隔着老远就伸出两只手:“苏书记,刚才在会上听您指导,真是受益匪浅。以后您有什么指示,直接吩咐我就行,我们水利局一定严格落实。”
我握了握他的手,客气了一句:“工作嘛,大家一起干。”邓智渊点头哈腰地退了两步,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转身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哪儿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
许文杰送走其他干部,朝我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摆摆手说戒了,他笑了笑,自己也没点,夹在耳朵上。“老局长,”他说,“上去坐坐?”
我跟着他上了楼。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泡了两杯茶,像是特意准备好的。
他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老局长,今天会上的事儿,您都看见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文杰坐在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高寒这孩子,业务能力是有的,肯吃苦,也踏实。就是不爱争。”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邓智渊这个人事儿多,有几次我也看不下去,但……怎么说呢,他上面有人,不好动。”
我问他:“他上面是谁?”
许文杰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老局长,您刚回来,有些情况,您慢慢就知道了。”我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但没逼他。
事情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
临走时,许文杰塞给我一个文件袋,让我回去看看。
我没打开,直接揣在怀里。
下了楼,走出水利局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等着。
司机老周帮我拉开门。
我正要上车,余光瞥见楼门口站着个人。
回头一看,是韩高寒。
他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有些复杂地朝这边看着。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走过来了。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生分。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里头想说的话有一大堆,到了嘴边就成了:“忙你的去吧,注意身体。”韩高寒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走进办公楼大门,才弯腰钻进车里。
老周发动了车,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县委。
车开了不到一百米,我掏出手机,想了想,拨了女儿苏梦婕的电话。
“喂,爸?”电话那头传来梦婕的声音。
我顿了顿,开口道:“梦婕,高寒在单位,一直是这样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梦婕有些发哑的声音:“爸,他这个人你也知道,从不肯跟我说这些。就是有时候回来,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很晚。”
我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后退的梧桐树,心里头不是滋味儿。
04
当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翻开了许文杰给我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材料,大多是水利局近两年的项目审批记录。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笔涉农灌溉专项资金的拨付记录,备注栏里写着“用于渠道硬化工程”,后面附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本身没问题,但我看了几眼,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把材料翻到前面,找到了该项目的批复文件,仔仔细细比对了一遍,发现问题了:批复文件里的工程量,和资金拨付记录里的工程量,差了将近三分之一。
换句话说,钱拨了不少,工程却缩水了。
那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又翻了后面几页,发现有类似情况的还有两笔。每一笔的经办人签字处,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邓智渊。
第二天上午,我让秘书小刘去水利局调一份完整的项目台账。
下午,小刘回来说:“苏书记,水利局那边说,涉密材料需要分管领导签字才能调阅。”我问分管领导是谁,小刘说:“邓副局长。”
我把手中的钢笔往桌面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邓智渊,又是邓智渊。
他卡住档案不给我看,摆明了是在防我。
也可以说,他心虚了。
如果我就这么直接下命令,倒也不是不行,但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上面有人,手里有问题,还这么精明,这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市委老同事,刘明远的号码。
我接起来,寒暄了几句,刘明远压低声音道:“建新,你最近是不是在摸水利局的情况?”我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刘明远没接话,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句:“那边有人在活动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有些事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别太较真。”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刘,你知道我的脾气。”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挂了。
我坐了很久,拨通了许文杰的电话。“老许,”我说,“复印件,今晚送我这里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个低低的“嗯”字。
晚上八点多,许文杰来了。
他夹着一只鼓囊囊的文件袋,进了门,没二话,把东西放在桌上。
我正要拆,他开口道:“老局长,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我停下来看他。
许文杰低声道:“邓智渊市里有人牵线搭桥,他把我前年提拔的两个年轻干部,卡了快一年了。这么些年,我不是不想动他,是真动不了。这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有些心酸。
这个曾经跟我在工地上跑了一身泥的年轻人,如今也学会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但我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许文杰,要不然他不会连夜跑到我这里来送材料。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老许,有我在。”他没吭声,拿起帽子,转身出了门,顺手带上了门。
我把文件袋拆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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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梦婕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家吃饭,炖了排骨。我知道这顿饭是干什么的,但还是去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韩高寒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炒菜,见我来,喊了声“爸”,就继续翻锅里的菜。
梦婕从卧室里出来,赶紧接过我手里的外套。
我打量着这对小两口,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韩高寒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敬了一下:“爸,您来了,我敬您一杯。”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说:“高寒,那天会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韩高寒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事您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处理?”我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理?还像以前一样忍着不吭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闷:“忍忍就过去了,反正这几年,也习惯了。”梦婕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看着这个女婿,心里头又气又难受。
我苏建新在机关干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可他不是我,他是比我还轴的人,我逼不得,也不能替他去争。
他说的那句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韩高寒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听见厨房里水流声一直没停。
梦婕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轻轻说了一句:“爸,他昨天晚上跟我说,其实他不是不想争,他是怕争了给你添麻烦。怕人家说,新来的县委书记,给自己的女婿撑腰。”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我才把烟按灭在窗台上,低声道:“这傻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让老周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韩高寒越是说不让我管,我越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不光是我女婿的事,这是水利局的风气问题,是公家的事。
我掏出手机,给许文杰发了一条信息:“材料复印件,明天上午送我办公室。原件你先留着,别声张。”
发完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让老周开车。
06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翻许文杰送来的材料,越翻心越沉。
灌溉系统改造项目的申报书,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写的是韩高寒的名字。
但申报人的签字一栏,签的是邓智渊。
报告后面的附件里,有一份韩高寒的原始调研笔记复印件,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重点。
我比对了申报书里的核心数据和韩高寒在座谈会上的汇报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但申报书落款日期,比韩高寒的调研笔记晚了整整两个月。
我又翻了那笔专项资金记录,发现有三笔款子被分次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名下,公司名称我没见过。
我拿红笔把账目上涂改过的痕迹标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几处数字的墨迹明显比旁边的深,像是后来被人改过的。
我拍了照,让秘书小刘去工商系统查一下那个账户背后的公司。
第三天下午,小刘回来汇报: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外省的小县城,法定代表人姓邓,叫邓思淼。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邓。又是姓邓的。我让小刘继续查,查到什么是什么。
同时,我在等一个电话。
我等的是市委刘明远的反馈。
那天晚上我给他回了电话,没让他打哈哈,直接跟他说了:水利局的事,我查了,问题不小,如果上面有人递话,让他自己掂量要不要接。
刘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这句话的分量,我清楚。
他要是真知道了,就说明邓智渊已经急了,在找路子活动。
果然,第二天傍晚,邓智渊出现在县委大院里。
他捧着一只崭新的茶杯,里面泡着上好的龙井,进门就笑呵呵地说:“苏书记辛苦,我正好来县里办事,顺便给您带了点新茶。”我招呼他坐下,没碰那只茶杯,跟他绕了几句下午的公务,就是没往工作的事上绕。
邓智渊坐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接茬儿,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送走他之后,我关上门,把那只茶杯搁在茶几上,看着冒出的热气出神。
连许文杰都要忌惮三分的人,今天亲自跑过来送茶,可不是念着我这个老领导。
他心里清楚,我真要动他,市里那层关系是兜不住的。
但要是我手里没证据,就只能跟他耗着,耗到最后,多半不了了之。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标着红笔的账目复印件。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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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县水利局的扩大会议,安排在县委三楼小会议室。
到会的不光是水利局的中层干部,还有财政、审计和县纪委监委的几位同志。
会议的主题是“水利项目规范化管理专项检查动员部署”。
明面上,是正常的工作部署。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冲着邓智渊来的。
会议开始后,我先讲了段开场白,无非是工作要求、纪律要求。
然后,我让许文杰汇报一下近两年重点项目实施情况。
许文杰念了一段稿子,中规中矩。
到了提问环节,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邓智渊:“邓副局长,关于灌溉系统改造项目,有几个细节我想再确认一下。”
邓智渊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笑着道:“苏书记请讲,这个项目我比较熟。”
我翻开面前的材料,不紧不慢地说:“这个项目的调研报告,我看过了,写得挺扎实。尤其是水源地选址的三个依据、泵站布局的经济性测算,还有灌溉覆盖率的推算逻辑,都写得很有水平。”我顿了顿,“邓副局长,这些数据,是你组织调研的?”
会场里安静下来。邓智渊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很快说:“是的,这些数据是在我的主导下完成的。”
“你主导的?”我放下材料,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请你给大家介绍一下,水源地选址的第一个依据是什么?”
邓智渊愣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会场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气氛开始变得不安。
“邓副局长,”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连这份报告都没从头到尾看过?”
邓智渊的脸涨得像猪肝色,猛地站了起来:“苏书记,您这话什么意思?我知道,韩高寒是您女婿,您这是公器私用,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难堪!”
会场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面相觑。
我放下手中的材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邓副局长,你坐下。我今天既然敢开这个会,就不会怕你扣帽子。你说我公器私用,那好,许局长,请你把原始审批记录拿上来,给大家看看。”
许文杰站起身,把一份文件放在投影仪下。
大屏幕上出现了韩高寒原始调研笔记的扫描件,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比项目申报书的落款日期,早了整整两个月。
“这份笔记,是韩高寒同志自己跑乡镇的记录。”许文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两个月后,邓智渊同志提交的申报书里,核心部分与这些记录完全一致。请问邓局长,这是巧合吗?”
邓智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这,这材料我见过……但当时是底下人报上来的,我怎么知道是谁写的……”
“底下人报上来的?”我接话道,“那请你告诉我,是哪个‘底下人’给你的?叫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他答不上来。
安静了整整十秒钟。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高寒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邓智渊,而是看向我,声音很稳:“苏书记,我在水利局干了八年,这份报告是我跑的,数据是我量的,图是我画的。我愿意为这些数据负全部责任。”
然后他转向全场,一条一条地讲起来。每个数据从哪儿来的,怎么测算的,误差在哪儿,他都清清楚楚。讲了五六分钟,终于停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