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泉是诗词里最清的声音。江河太大,轰隆作响;湖水太静,波澜不惊;偏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石头间跳着走,声音又轻又亮,像山自己哼的小调。古人写泉,写的不只是水,是空山的寂静,是幽谷的生机,是人心最干净的那一处源头。泉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水:它是清音,是活水,是走再远也忘不掉的山间那一声。
王维的泉,咽在危石:“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水的声音,在危石间呜咽;太阳的光色,在青松上显得清冷。王维写这首《过香积寺》,是访香积寺。泉声咽危石——泉水从乱石间流过,声音幽咽,像在低诉;日色冷青松——日光照进松林,颜色都冷了。王维写泉,写的是幽深:泉声本来是轻快的,可到了危石之间,就咽了;日色本来是暖的,可进了青松林,就冷了。王维写寺,不写寺,写的是通往寺的这一路:泉咽、松冷,心也静了。最幽的泉,不是泉有多深,是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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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的泉,云自无心:“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天平山上的白云泉,云是没有心的,水也是自在悠闲的。白居易写这首《白云泉》,是咏白云泉。天平山上白云泉——天平山高处,有一道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天上的云,无心聚散;泉里的水,自在流淌。白居易写泉,写的是闲:云无心,所以自在;水无争,所以长流。白居易一生想做官,又一生想归隐;白云泉是他心里的那个去处——云来云去,水流水闲,什么都不必争。最闲的泉,不是泉有多静,是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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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的泉,惜细流:“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泉眼无声,爱惜着细细的水流;树阴映在水面上,喜爱这晴天的温柔。杨万里写这首《小池》,是初夏所见。泉眼无声惜细流——小小的泉眼,不出声地流出细细的水;树阴照水爱晴柔——树影照进水里,和晴天一样温柔。杨万里写泉,写的是小:泉眼小,水流细,树影柔;一切都很小,一切都很新。杨万里最会写小景,这一眼细泉,一片树阴,就是整个初夏。泉眼无声,是懂得惜;细水长流,是懂得留。最惜的泉,不是泉有多大,是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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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泉,清浊有别:“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在山里的泉水,是清的;流到山外的水,就浊了。杜甫写这句,在《佳人》里。在山泉水清——泉水在山,干净澄澈;出山泉水浊——出了山,泥沙俱下,就浊了。杜甫写泉,写的是气节:泉水在山清,是守住了本心;出了山浊,是沾染了尘世。杜甫写《佳人》,写的是一个乱世里幽居的妇人;她像山泉一样,宁可清冷地守着,也不肯污浊地走出。最清正的泉,不是泉有多净,是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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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光羲的泉,借问不知名:“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山间有一道流水,想要问问它的名字,却没人知道。储光羲写这首《咏山泉》,是咏山泉。山中有流水——山间有一道流水,日夜流淌;借问不知名——问遍山中人,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储光羲写泉,写的是无名:这条泉,没有名字,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它一直在流,一年又一年。有名的水很多,无名的泉更多;这条无名的泉,是千万条山泉里最平常的一条,也是最自在的一条。最无名的泉,不是泉有多默默,是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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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的泉,喧在乱石:“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声音在乱石间喧响,颜色在深松里沉静。王维写这首《青溪》,是游青溪。声喧乱石中——泉水从乱石间穿过,声音喧响;色静深松里——流到深松林里,颜色又静了下来。王维写泉,写的是动静:泉遇石而喧,入林而静;一处喧,一处静,都是它。王维一生,一半在朝,一半在山;他写泉,其实写的是自己:喧闹时是乱石间的泉,安静时是深松里的水。最动静两宜的泉,不是泉有多变,是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泉流在石间林里,可它的清,能清到千年之外。从王维的泉声咽危石,到白居易的云自无心水自闲,从杨万里的泉眼无声惜细流,到杜甫的在山泉水清,从储光羲的借问不知名,到王维的声喧乱石中,中国人写泉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不肯浊的本心。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眼泉:无声地涌,细细地流;在山清,出水也不改它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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