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生孩子我妈没来,半年后我妈住院我也没去,我爸来电说我不孝
楔子
那晚产房外的走廊很长,长到我每一步都踩在冰上。妻子在里面嘶喊,我攥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你弟弟家孩子烧得厉害,我走不开。”我挂了电话,看着产房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那扇门隔开的不是生死,而是人心。半年后,母亲住院,我连电话都没接。直到父亲吼出一句“你不孝”时,我才想起,原来我们都欠彼此一个解释。
第一章 产房外的空椅子
产房外的走廊,白炽灯惨白得晃眼。
林晓雯的嘶喊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尖厉,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护士推着器械进进出出,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来回踱步,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电话拨出去三次,无人接听。第四次,那头终于通了。
"妈,晓雯要生了,您那边收拾好了吗?"
"志远……"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她哄孩子的絮叨,"志豪家的小雨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正抱着他从诊所回来。这会儿实在走不开啊。"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妈,晓雯在里面剖腹产,大出血风险都签字了。您说走不开?"
"小雨他爸妈都在外地,孩子烧得小脸通红,一直喊奶奶……我一走,这孩子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母亲语气里带着为难,"你媳妇那边有医生,有护士,我一个农村老太太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先守着,等小雨退烧了,我立马过去。"
"妈!"我提高了声音,"晓雯是头胎,她一直指望您来。您说好的月子来照顾,现在剖腹产您都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孩子哭闹的声音。母亲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志远,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小雨烧成那样,我不能扔下他不管。你媳妇那边……你多担待担待。"
"担待?"我嗓子眼发堵,"妈,产房外面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您让我怎么担待?"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的话没说完,产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呐喊,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洪亮有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妈,生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孩子生了。您看,一眼都不来看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她说:"我明天看看能不能抽空过去。小雨他爸明天就回来了。"
"您别来了。"我挂断了电话,手指用力到几乎把屏幕捏碎。
产房的门推开,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生命走出来:"陈志远?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妈妈还在缝针,等会儿出来。"
我伸手去接孩子,手却在空中停住了。那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一抽一抽。这是我和林晓雯的儿子。我该高兴的,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
孩子被护士抱去新生儿观察室。半个小时后,林晓雯被推出来。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麻醉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她半睁着眼,气若游丝地问了一句:"妈……来了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轻轻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不见了。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儿子在保温箱里睡得安稳,林晓雯躺在病床上输液,药水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流进她苍白的皮肤里。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上,母亲的名字静静地躺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我按灭屏幕,又按亮,反复几次。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晓雯醒了一次,伤口疼得她直吸凉气。我赶紧起身,倒了温水,用棉签润她的嘴唇。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志远,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又凉又瘦:"别乱想。她那边……有事情耽误了。"
"我知道,"林晓雯苦笑一下,声音虚弱得像一根游丝,"你弟弟家孩子发烧了,对吧。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里有护士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侧过头去,留给我的是一小片单薄的、微微起伏的后背。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我走到窗户边,拉开一道帘子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层薄雾。我想起在老家时,母亲曾经也是这样,我发烧到四十度,她背着我去镇上诊所,走夜路走了八里地,鞋底磨破了她也不吭声。
可那些日子仿佛很远很远,远得像是别人家的事。
现在,床上躺着的是我剖腹产后大出血被抢救回来的妻子,保温箱里是我刚出生的儿子。产房外那把椅子,空了一整夜。
我轻轻关上门,在走廊最尽头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那一年冬天,外面的风刮得很紧。我不知道的是,半年后,母亲也会躺进医院里,而我会像她今天这样,对那通电话视而不见。
我蹲在墙角,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孩子还好吗?晓雯怎么样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回到病房,林晓雯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她没有问我母亲有没有来,我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谁都不碰那道伤口。
第二天傍晚,母亲来了。她风尘仆仆地推开病房门,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土鸡蛋、小米,还有一罐腌好的萝卜干。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床上的林晓雯,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晓雯,辛苦你了。”
林晓雯扯出一个笑,平静地说:“妈,您来了。小雨退烧了吗?”
“退了退了,”母亲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今天早上就活蹦乱跳了。我本打算早点来的,又怕你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林晓雯声音很淡,“志远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母亲愣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没有接她的目光,低头拧开水杯,递到林晓雯嘴边。
那之后,母亲在这边住了三天。她抢着做饭、洗尿布、扫地,忙前忙后不停手,可林晓雯对她的客气始终像隔着一层玻璃。母亲走的那天早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背着那只编织袋走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之后,粘回去也带着细细的裂纹。
第二章 空月子里的粥
母亲走的那天早上,天空灰蒙蒙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背着那只编织袋,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下到楼底。她的腰好像比上次回家时更弯了一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张望了一下方向,才慢慢朝公交站走去。我转身回屋,林晓雯正靠在床头,孩子睡着了,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放下。
“妈走了?”她问。
“嗯。”
她没再说话。我把阳台上那袋土鸡蛋和小米提进厨房,打开米柜,发现小米已经见底了。母亲来这几天,熬了几锅小米粥,说是下奶好,可林晓雯每次都只喝小半碗,剩在锅里的,最后是我喝完的。
那三天,母亲像一只不安的陀螺,在屋里转个不停。做饭、洗衣、拖地,连孩子半夜哭了,她都要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隔着门缝探进头来看。有一回她伸手想抱孙子,林晓雯侧过身子,将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嘴上说“他刚睡熟”,母亲的手便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那顿饭她吃得特别安静,只夹眼前的青菜,筷子伸到肉菜中央的时候又收了回去。我坐在桌子对面,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什么都没说。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母亲走后第三天,我销假上班。公司给我批了五天陪护假,加上周末,前后也有一个多星期。我走之前把冰箱里塞满了菜,电饭煲定时蒸好了粥,留着中午的热饭。林晓雯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头也不抬说:“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门口,又忍不住折回来,看见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蹲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晚上我回来做饭,你好好躺着,别下地。”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却挤出一丝笑。
那一段时间,我像被拉满的弓弦。白天在公司盯着电脑,脑子里却挂着家里的妻儿,一到六点就收拾东西往家赶。到家先看孩子,再钻进厨房,灶台上同时烧着两锅水,一锅给孩子烫奶瓶,一锅下挂面。林晓雯的伤口恢复得慢,起身都要扶着墙,我不敢让她干一点活。有时候半夜孩子哭闹,我刚眯着,就被哭声惊醒,一骨碌翻身起来,迷迷糊糊地拍着孩子哄,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林晓雯躺在暗处,声音很轻:“志远,你歇一会儿吧。”
“没事,你睡。”
客厅的灯亮到凌晨一点。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是刚吃饱的儿子,他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小手在空中乱抓。我低头看着他,那么小的一张脸,鼻梁像她妈妈,眉眼却隐隐带着我家的轮廓。我想起母亲说过,我小时候也是夜里不睡觉,她抱着我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星星都落了才肯合眼。
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水里泛起的泡泡,啪地一下碎了。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进门看见林晓雯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睡衣,脸色比纸还白。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岳母今天来过了,带了一锅乌鸡汤,我用保温桶装着,晚上你热一热。”我扫了一眼厨房,案板上摆着一大袋新鲜的菜,垃圾桶也换了新袋子。岳母在这边待了大半天,又急匆匆地赶回老家去了。
那天晚饭后,我把孩子哄睡,回到卧室看见林晓雯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出神。我坐到床边,她忽然轻轻地开口:“志远,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喉头一梗,握着杯子的手僵住。她又继续说:“月子里,别人家婆婆忙前忙后,可你妈妈连个电话都没有。前几天来那三天,她做饭我也吃不下,她跟我说话我也不想接,我知道是她不对在先,可我又怕……怕她心里觉得是我把她儿子抢走了。”
我放下杯子,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妻子苍白的脸,产房外那把空椅子,还有母亲局促地站在窗边的那一幕,齐齐涌上心头。我最终沉默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像安慰一个拿不到糖的孩子。
那几天,岳母又来过两趟。她手脚麻利,一来便抢着收拾屋子、炖汤、给孩子洗澡。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林晓雯就会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松弛一些,甚至能跟我开玩笑。可岳母一走,屋子又冷清下来,只剩下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窗外北风偶尔拍打玻璃的动静。
母亲的电话也来过几回,都是在晚上八九点,问我孩子乖不乖,问林晓雯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每回都简短地回答:“还好。”“还行。”“别担心。”短短几句便挂了。
有一回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要不……我再去你们那儿住一段时间?”
我看着客厅里林晓雯的侧面,她正低头给孩子换尿布,动作小心而温柔。我压低声音说:“不用了,忙得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风很冷,从领口灌进去。我看着袅袅散开的烟气,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是谁的错?母亲疼弟弟的孩子,没有错;可我的妻子在最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爸爸,这口气,堵在心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凌晨三点,孩子又醒了。我爬起来给他冲奶粉,林晓雯忍着伤口疼要帮忙,被我按回被子里。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着奶瓶,嘴里轻轻哼着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时哼过的那支老掉牙的歌谣。
窗外的城市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灯光稀稀落落。我低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第三章 电话里的敷衍
那天凌晨的闹剧过后,天亮时我又像没事人一样起床。孩子倒是睡得沉,林晓雯偎在床边,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我先给她温了杯牛奶,又把粥煮上,才去洗漱。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白汽,外头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中午在公司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妈的电话来了。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起来:“喂?”
那边说话的却是爸,声音有点急:“志远,你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她自己不好意思讲。”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心里那根弦莫名绷紧了:“什么事?”
“你妈叫我跟你说,那天你媳妇生孩子,不是她不想去,是真走不开。”爸吞了口口水,语气变得小心翼翼,“那天志豪家的小宝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送到医院就直接住院了。你妈在医院守着,手机也没电了,后来又忙乱,等想起来给你打,已经晚了。她其实一直惦记着,就是不知道咋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饭菜的油花在眼前凝成一片模糊。
“志远,你听见没?”
“知道了。”我说。
不等他再开口,我挂了电话。
食堂的人声嘈杂,我坐在那里好一阵没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父亲的话让我意外,却又没有想象中那种释然。是的,我信他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的妻子躺在产房里痛了一天一夜,最后剖腹产,产后大出血,推出来时脸色惨白,连眼泪都没力气流。那扇产房门外,只有我一个人坐立不安地等着,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那天傍晚,林晓雯躺在病床上,麻药慢慢退去,她虚弱地问我:“家里人呢?”
我没有回答,只低头给她削苹果,削着削着指尖发酸。
晚上回到家,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发愣。林晓雯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好,轻声问:“今天是不是我爸又给你打电话了?”
她叫我爸叫得比我还顺口。我摇了摇头:“没有,是我爸。”
她走过来,慢慢在我身边坐下,手搭在我手背上:“他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阵,才低声把父亲的话复述一遍。说的时候我刻意用了平静的语气,可字句还是像砂纸一样刮着嗓子。林晓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志远,要是那时候侄子确实高烧住院,你妈也没办法,总不能扔下小孩不管。你别把事情想得太拧巴。”
“我没拧巴。”我说。
“你一整个晚上都不说话,还不叫拧巴?”她的声音软下来,“我不劝你跟你妈多亲近,但也不想你因为你的事,把心里那股气一直憋着。你爸年纪也不小了,别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林晓雯是个善良的人,坐月子受了那么大委屈,如今反倒来劝我。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口气没法轻易咽下去。我嘴上应着:“行,我知道了。”可心里那扇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关上卧室灯后,我躺在床上,黑暗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像小动物一样起伏。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天的光景——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白灯亮得刺眼。我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站在产房外,身边铺天盖地都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可我心底却空落落的。对床的产妇有她婆婆送来的鲫鱼汤、红枣粥,那人一边鱼鱼一边大声地唠叨:“多吃点,下奶快。”而我只能自己跑上跑下办手续,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那把空椅子,就那样孤零零地摆在我正对面,一天一夜,没有坐过家里任何一个人。
我想到这里,眼眶发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父亲又发来一条短信:“你妈昨天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不要怪她。志远,你要是得空,给她回个电话。”
我读了短信,没有回。
收拾好自己,去卧室抱孩子。小家伙在怀里挣了挣,手攥着我的手指不放。我低头看他,忽然想起父亲说母亲照顾侄子高烧住院的事,又一个念头闪过去:如果今天躺在医院的是我的儿子,我大概也会寸步不离。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那晚产房外刺眼的空座位压了下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给林晓雯热汤。
汤热好端进去时,林晓雯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接过碗,抬眼打量我:“你爸又发消息了?”
我在床沿坐下:“嗯,让我回个电话。”
“那你就回一个呗。”她低着头,用勺子搅了搅汤,“你不回,他明天还得发。”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动。”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却也没再逼我。她放下碗,伸出手拉我的袖子:“志远,我不是替谁说话。只是你爸年纪大了,能看到你们母子平平安安,他心里才踏实。你要是真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就少说两句,电话那头听着就行。”
我捏了捏她指尖:“行,我晚上回。”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喝汤。热气蒸上来,把她的脸罩得有些模糊。
傍晚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来。屏幕上有父亲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时间就在刚才:“别嫌你妈,她这两天睡不着,血压又高了。你有空就回一句,没空就算了。”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回拨。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像是专门等着。爸的声音有点低:“喂,志远?”
“妈呢?”我问。
“她睡了,今天困得早。”爸顿了一下,像是不敢多话,“你吃饭了没?孩子咋样?”
“都挺好。”
“那就行,那就行。”他连着说了两遍,像是要把什么话给压实了。我听出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不敢再提,只叹了口气:“爸,妈的事我知道了。你让她别多想,我这边忙,顾不过来,等有空再回去看你们。”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爸才说:“好,好,你忙你的,我们这边不用挂记。”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那场酝酿了两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林晓雯从卧室探出头来,见我坐在黑暗里,小声问了一句:“打了吗?”
“打了。”
她没再追问,缩回头去。我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窗帘拉严。客厅的灯没有开,雪光映着地板泛出一点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我发高烧,她整夜不睡,用湿毛巾一遍一遍给我擦额头。那时候她的手很稳,让我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可那双手,终究没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在产房门口。
我摸了摸怀里已经放凉的水杯,心里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无声地积了薄薄一层。我知道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但今晚至少能让父亲睡个安稳觉。至于我,大概还需要些时间。
第四章 半年的裂缝
那通电话之后,日子像被按进了某种固定的轨道。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带孩子,周末窝在客厅里陪林晓雯追剧。儿子长得快,半岁已经能自己坐一会儿,高兴时咿咿呀呀地叫,把积木推得满地都是。我拍了很多视频,存进手机相册,却很少点开看。
说不清是刻意还是习惯,我依然没有主动给我妈打过电话。偶尔父亲发来微信,问孩子最近怎么样、长牙了没有、夜里闹不闹。我回得简短,一两句话,像在填一张并不想填的表格。父亲也不多问,只在末尾加一句“你妈说想看看孙子照片”,我便把刚才拍的视频随手转过去。对面通常隔很久才显示“已读”,然后父亲回一个笑脸。
母亲始终没来过城里。她也没再提过要来。我不知道她是怕我拒绝,还是她自己心里也有疙瘩。林晓雯偶尔旁敲侧击地问一句“妈最近怎么样”,我答“就那样”,她便不再开口。
那半年里,家里的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多提。可母亲的消息总从父亲的嘴里漏过来——她冬天咳嗽了一阵,去镇卫生院挂了三天水;她养的老母鸡被黄鼠狼叼走一只,她念叨了好几天;她把院子里那块菜地翻出来,种了菠菜和蒜苗。父亲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但我知道他是在替母亲传话。他向来不会说漂亮话,只能把这些琐事一点点递给我,像在修补什么。
我没有接话。偶尔回一句“让她注意身体”,已经觉得是尽了本分。
春节前一周,父亲打了两次电话,试探着问我们回不回去过年。我说公司排了值班,走不开。父亲“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却还是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等忙完这阵再说。”
初二那天晚上,我陪林晓雯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照片:老家堂屋里摆着一桌菜,碗筷整整齐齐,却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母亲坐在镜头偏角处,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比印象里白了许多。她正低头夹菜,眼皮垂着,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很深。照片下面父亲配了一句话:“你妈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蒸了糯米丸子,还包了饺子。可惜你们没回来,剩了半桌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喉咙有点发紧。林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说:“要不,过完年找时间回去一趟?”
“再说吧。”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到一旁。她却伸手拿过我的手机,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回我手里:“你看妈的手,比以前粗糙多了。”
我没说话,那股发紧的感觉从喉咙往下滑,落进胃里,沉沉的。
正月十五那天下了一场雨。傍晚母亲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只有几秒。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志远啊,妈知道你忙,就是……要是得空,给妈打个电话也行。妈就听听你的声音,听听孩子的声。”
我盯着那条语音,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气泡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回裤兜,走进卧室去看儿子。小家伙刚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净。我在床沿坐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我这样,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意接,我该是什么心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强迫自己把它压了回去。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父亲突然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我正在客厅给儿子冲奶粉,顺手接了。屏幕里父亲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老家那间旧屋子的客厅,光线昏暗。他说:“志远,你妈出门遛弯去了,我不放心,偷偷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我拿着奶瓶晃了晃。
“你妈……她天天晚上拿着你上次发来的视频看。就那个,宝宝在爬爬垫上打滚的那个。她一边看一边笑,有时候看完了还擦眼睛。”父亲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志远,她嘴里不说,心里后悔得很。她老跟我说,要是那天她去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他顿了一下,“你能不能主动给她打一次电话?就一次,喊她一声妈,她肯定高兴。”
我握着奶瓶的手停住了。水流从瓶口滴下来,落在我膝盖上,洇开一小片凉。脑子里浮起产房外那把空椅子,那晚的消毒水味、白得刺眼的灯光、林晓雯惨白的脸和医生急促的脚步声。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那个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又麻又疼。
“爸,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等忙完这阵……”
“你总说等忙完这阵。”父亲难得打断我,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你妈六月份体检,医生说血压偏高,让她少生气、少忧心。志远,你要是心里还有你妈,就抽空回来一趟。别等真出了事,再后悔,那时候就晚了。”
他说完,不等我接话,视频通话就断了。我站在客厅里,半晌没有动。奶瓶里的水已经凉了,林晓雯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爸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抽空回去一趟。”
林晓雯没有追问,蹲下身去给儿子擦口水。我盯着她头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漏了风。
那天晚上我躺在儿子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我打开手机相册,往下滑了很久,找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我妈抱着我站在老屋门前,她那时还年轻,头发乌黑,笑得很开,眼睛里亮亮的。我那时候大概两三岁,胖乎乎的手搂着她的脖子,嘴巴咧着,露出一排小米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发出闷闷的响。儿子忽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手指。我没有抽开,就那样让他握着。心里那些又硬又冷的东西,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可我还是没有拿起电话。
第五章 突发脑溢血
三月初九那天早上,我刚把儿子哄睡,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字样,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的声音就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慌乱和哽咽。
“志远,你妈……你妈晕倒了,正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脑子里出了血,得马上手术。”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回事?前天不是还好好的?”
“前天是好好的,还在院子里浇花呢。”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末挂在枝头的叶子,“今天早上她说头晕,我说扶她躺一会儿,刚站起来人就往下出溜,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打了急救电话,拉到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脑子里血管破了,血块压着神经,再晚送来一会儿命都没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有人喊“家属签字”的声音。父亲急急地应了一声,又把嘴凑近听筒,压低了声音:“志远,你妈进手术室之前还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一直在念叨你名字,说想见你,想看看孙子。”
我靠在墙边,客厅里奶瓶消毒柜嗡嗡地响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白的光。那道光照得我眼睛发酸,我下意识偏头避开,却避不开脑海里那些画面——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站在老屋门口挥手,嘴唇翕动,说什么听不清,只看得见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志远,你听见爸说话了吗?”父亲在那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医生说手术风险不低,你妈这岁数了……你赶紧回来看看吧,哪怕就来看一眼,你妈心里那块石头落了,手术也顺利些。”
我沉默了很久。手机贴着耳朵,烫得像一块烙铁,我换了个手拿着,又把目光移向卧室那扇半掩的门。门里传来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他刚吃过奶,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林晓雯昨夜照顾他几乎没合眼,现在也歪在床头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儿子的小腿上。
“爸,我最近忙……”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单位那边走不开,等过两天……”
“过两天是哪天?你妈在手术床上躺着,你跟爸说过两天!”父亲那头骤然拔高了嗓门,可那高音在句尾又猛地碎掉,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志远,我跟你妈结婚三十多年,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儿……今儿爸求你了,你回来一趟,行吗?就回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一头是父亲带着哭腔的哀求,一头是产房外那把空椅子——那晚也是这样的电话,我打给母亲,说晓雯要生了,剖腹产,大出血,医生说风险很大。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志豪家的孩子烧到四十度,我也走不开,你辛苦辛苦,自己扛一扛”。我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从晚上十点站到凌晨两点,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冷风,把后背吹透了。孩子生下来,晓雯输血,嘴唇白得吓人,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眼眶就酸了。那时候我多想有人能跟我说一句“辛苦你了”,哪怕只是递过来一杯热水,可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我,和一把空椅子。
我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用力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里说:“爸,我知道了。您辛苦了,照顾好妈,我……我这几天抽空回去。”
“那你跟妈说句话?妈可能马上就进手术室了……”父亲急急地说,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窸窣声,好像他在往某个方向跑。
“不了,”我说,“我这会儿不太方便……您跟妈说,让她别惦记我,安心做手术。”
父亲那头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像背着一座山走了一辈子路,终于在山脚下卸下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又沉又长。“好。”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被踩进泥里。
电话挂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那一栏写着“4分37秒”。屏幕上父亲的头像还是去年春节拍的,他和我妈并肩站在老家院子里,身后是那棵歪脖子枣树,母亲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父亲也笑着,但站得板板正正的,像在拍证件照。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在母亲脸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正好是屏幕右下角,指尖能摸到一小条裂纹,是我有次不小心摔的。
卧室里传来儿子的哼唧声,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房门走进去。儿子醒了,在襁褓里抻着胳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发出像小猫一样细细的声音。我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闻到气味,脑袋直往我怀里拱,小手攥住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把儿子抱稳,在床沿坐下,轻轻拍他的背。窗外有辆货车开过去,震得玻璃轻轻发颤。儿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又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匀长。我低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大概也是这样抱着我,半夜里我发高烧,她拿棉袄裹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村里那条土路上,去镇上敲开门诊大夫家的门。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不去想,可此刻它自己钻出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上来,累累着青苔,棱角分明。
林晓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妈……脑溢血,要手术。”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爸让我回去,我说最近忙。”
林晓雯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消,眼睛睁大了,盯了我两秒:“你怎么能说忙呢?那可是你妈!你咋不答应回去?”
我没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指尖轻轻摩挲他软软的头发:“当初她也没来。”
林晓雯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棵刚抽出嫩芽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你要是不回去,以后……你会后悔的。”
我抱着儿子,没有应声。手机在裤兜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窗外那只斑鸠又咕咕地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好像一定要等到谁的回答。
第六章 妻子的眼泪
卧室门没关严,衣架上挂着晓雯白天晾的那件浅蓝色外套,被风轻轻吹着,像一只安静泊着的船。我抱着儿子又坐了一会儿,等他彻底睡熟,才把他放回小床里。他翻了个身,小拳头举到耳边,继续无声地沉进梦里。
林晓雯披了件开衫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她的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留着枕头的压痕,眼圈底下是青灰色的,生完孩子以后,她一直没睡过囫囵觉。
“你跟我说实话,”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回去。”
我没回答。弯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正好下喉。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试过温度。
“我妈当年也没管过你——”我说了半句,剩下半句被她打断了。
“所以你就要让她在医院里躺着,连你人影都见不着?”林晓雯声音陡然高起来,又怕吵醒孩子,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颤抖的气声,“陈志远,我没有让你原谅她,我就是让你回去看一眼,就看一眼,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去。”
林晓雯转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黑下来的天光里晃动。她沉默了很久我,久到我把那杯水喝完了,她把空的杯子接过去,没有走,两只手捧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那如果有一天,躺在那里的是我。你也不去医院看我吗?”
我愣住。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某个角落扎了进去,不疼,但麻,整个胸腔都跟着僵了一瞬。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话没出口,先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林晓雯从来不轻易掉眼泪。怀孕那么辛苦,她没哭过;剖腹产之后压肚子的疼让她满身冷汗腮帮子咬出印子来,她也没哭过。住了七天院,别的产妇身边都有婆婆忙前忙后,她只有我一个人半生不熟地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床上床下两头跑,她也只是笑着说“你手真笨”。可是此刻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眼泪顺着脸颊一下子就淌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她手背上。
“你说话呀。”她抽了一下鼻子,眼睛乌沉沉地望着我,“我问你呢,要是我躺那儿了,你也不去看我吗?”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晓雯,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是说万一。”她低下头,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我今天上网看了一个新闻,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平时啥都好好的,结果半夜脑梗送医院,第二天人就没了。她老公从外地赶回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闺女才十岁。志远,人这一辈子谁能说得准呢?你以为还有时间,其实真没有。”
她哽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上还贴着白天切菜时弄的创可贴。
“我……我不是不心疼我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干涩,“可我一想到那晚,手术室门口那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走廊里就我一个人。值夜班的护士推着车走过来走过去,偶尔看我一眼。我抱着儿子站在那儿,耳朵里全是你的喊声。那时候我不停地给她打电话,打了好几个她都没接。后来接了,说话声音还带着笑,说志豪家孩子烧退了,问我这边怎么样。我站在产房门口,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我一边听着她说那些话,一边看着那盏灯明明灭灭,真的一下子心就凉透了。”
林晓雯没有打断我,安静地听着,任由我握着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我知道她也有难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我过不去这道坎。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那天晚上你们一大一小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撑住了,她也没夸我一句。我妈她都没说一句‘儿子辛苦了’。她只说,自己扛一扛。”
林晓雯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知道你妈做手术,其实也是很危险的吗?急性脑溢血,开颅,弄不好人就……”
她没说下去,也没法说下去。我肩头的衣服慢慢洇湿了一片,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身体微微地抖着。
我伸手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那只斑鸠不知什么时候不叫了,夜深得像一缸墨水,连路灯的光都被吞得只剩薄薄一圈。
“志远,”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被我的衣服吸走一半,“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只是怕你以后睡不着觉。你爸爸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连一个都不接,你想过你爸在家里什么滋味吗?他是你爸,也是她的丈夫。他在电话里求你了啊。”
我闭了闭眼。父亲那句“今儿爸求你了”在耳朵里反复地响,一声比一声重。
“等我缓一缓,”我说,“等我想想……行吗?”
林晓雯没再逼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从我怀里直起身来,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色。她抬手帮我理了理衣领,像一个收拾行装的母亲,又像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妻子。
“行。你想想。”她说,“别忘了想一想,你妈今年五十八了。五十八岁的人开颅,手术台上是啥风险,你比我有文化,你比我懂。”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头顶的灯亮得有些惨白,把地板照出一层清冷的光。沙发上还放着她刚才坐过的靠枕,凹下去的那一块还没有弹回来。
我坐到沙发里,掏出手机,指尖悬在父亲的头像上面,拇指贴着屏幕,微微发抖。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台上有一小片瓦片被吹落下来,在黑夜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又安静了。
第七章 父亲的怒骂
第三天傍晚,父亲又打来了电话。
我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叠儿子的衣服,小袜子一只一只配好,卷成圆滚滚的小团。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继续叠。
铃声停了。过了一小会儿,又响了。
林晓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在洗碗。碗和碗相碰的声音混着铃声,在傍晚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陈志远。”我爸的声音不像前两天那样带着哭腔,反而出奇地平稳,平稳得像压着一整座火山,听得人心底发紧,“你妈妈的病情报告出来了。手术还算顺利,但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没完全脱离危险。医生说这三天是最关键的。”
我攥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嘴上却只有一句:“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挂断了。然后,我爸猛地吼起来——那是我三十五年人生里,头一回听到他那样吼人。
“你妈妈生你养你,你现在连来看她一眼都不肯?你妈妈在手术台上躺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你弟弟在外地赶回来了,你媳妇的表姐都从隔壁市赶来了,连你妈年轻时候的那些老姐妹,都拄着拐棍站在医院走廊里抹眼泪。你呢?你连个电话都不接!陈志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你这个不孝子!”
他的声音嘶哑又滚烫,从听筒里灌进我的耳朵,像一瓢滚水浇在脸上。我握着手机,微微仰头,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块水渍,眼眶又红又涩,却硬撑着不让一滴泪掉出来。
“爸。”我声音有些抖,却尽力维持着平静,“我知道了。她手术顺利就好。我不能去,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你跟我说,你那边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比你妈妈的命还大?!”我爸打断我,声音更大了,说到最后忽然又低了下去,变得沙哑而无力,“志远,你妈妈一醒来,还没摘呼吸机,第一句话问就是‘志远来了没有’。护士告诉我们的时候,她眼睛里那个盼头,我跟你讲,我看了心里头跟刀剜一样。我就跟她说,志远忙,明天就来了。她又问了一遍:志远来了没有?她反反复复就这一句,问得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叫啥了,记者得问……”
他没有说下去,声音断了,像一根弦猛地绷断,一阵沉默后,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我六十年纪的爸爸,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的眼泪再也没兜住,一下子滚了出来,落在膝盖上那堆叠好的小袜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爸,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真做不到。”
“你做不到?你有什么做不到的?”我爸的哭声陡地又拔高了,“你是在记恨你妈没去产房陪你媳妇,是不是?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志豪家孩子那天晚上肺炎惊厥,烧到四十度,你妈妈急得高血压都犯了,她鞋都跑掉了一只在医院走廊里,她……”
“爸,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我打断他,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我就是过不去。您不用再解释了,我妈怎么说都是您媳妇,您替她说话,我理解。但我这事儿,您让我想想,别再逼我了行吗?我现在脑子很乱,我要挂了。”
我没等我爸再开口,就挂了电话。
林晓雯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水珠,围裙也没解下来。她看着我的脸,看到我脸上挂着的泪,什么也没说。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冰箱嗡嗡运转的响声。
我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那堆小袜子收进筐里,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没事。你碗洗完没?我给孩子冲奶粉。”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几秒钟,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低着头说:“你爸爸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骂你了?”
“他说我妈醒了,问我去了没有。”我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喉结动了动,“问我为什么不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我,眼眶也红了,声音轻轻地说:“志远,我知道你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我不逼你。可你爸爸说得对——她是你妈妈,你从小到大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她喂的,你生病的时候熬得两眼通红的人也是她。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她前面那几十年对你的好全抹了。”
我没有接话。窗外那只斑鸠又飞回来了,蹲在窗台上咕咕地叫,小脑袋一探一探的。我看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扑棱一下飞走了,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说,“让我想想清楚再说。我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反正……反正我跟你保证,我不会一辈子不回去的。”
林晓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客厅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有些刺眼,把我和影子都照得无处可藏。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的头像,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中秋,他蹲在院子里剥玉米,抬头冲我笑,喊了一声“志远回来啦”。
那时候,他妈也在。她围裙上沾着面粉,从厨房探出头来,朝我们父子俩喊了一句:“饭快好了,别光顾着剥那点玉米,洗手吃饭!”我妈嗓门大,一条胡同都能听见。
可如今,她在医院里躺着,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来了没有。我在几百公里外的家里,对着手机屏幕,连回一句“我这就回去”都不肯说出口。
林晓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我的一样,清清爽爽的,带一点点太阳晒过的暖。
她说:“你说明天再想想。那我把孩子哄睡了,你先去洗个澡吧。你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点了点头,捏了捏她的手,起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已经黑了。
可我爸那一声“你这个不孝子”,还在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天花板底下,一遍一遍地回响。
第八章 老照片掉了出来
浴室里的热水浇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我却没动。水流顺着脊背淌下去,在地上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被冲走了,又像是根本没冲走什么。
我关了水龙头,在雾气蒙蒙的镜子上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眶凹陷,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张脸陌生得像是别人。
出来的时候,林晓雯已经把儿子哄睡了,婴儿床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客厅的灯关了一半,只剩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罩着一小片地方。她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一个东西,灰扑扑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旧相册。
我认得这个封面。红底碎花的布,被磨得起了毛边,以前放在老家堂屋的大衣柜最底层,压在一摞旧被子的最下面。小时候我翻过很多次,后来搬出来工作、结婚,就再也没看过。
我接过来,在沙发边坐下,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片麦田边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二十几岁的张秀兰。那时候她还很瘦,脸上没有皱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青葱,带着水汽和泥土的鲜活气。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皱巴巴的像只小老头。我妈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嘴唇弯着,又怕亲到他,只敢把脸凑得很近很近。
那个孩子是我。
我翻到第二页。照片里的我大概一两岁,被捆在她背上,她弯着腰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她直揉眼睛。照片拍得有点偏,构图歪歪扭扭的,估计是我爸随手拍的。她回过头来,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带着笑,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半边脸红通通的。
第三页。我坐在一个木盆里洗澡,她蹲在旁边,双手扶着盆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我看着她笑,她看着我笑。木盆旁边放着暖水瓶和毛巾,水汽氤氲。
第四页。我上小学了,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她蹲下来给我系红领巾,手指笨拙地打了个结,又扯开重系。照片是在背面拍的,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手很粗,指节有裂开的纹路,那是冬天洗衣服冻的。
第五页。我考上市里高中那年,她送我到汽车站。我站在车门前,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罐头瓶子,里面装着她卤的鸡蛋。她嘴上说着“别舍不得吃”,眼圈却红红的。
第六页。没有照片了。
后面还夹着一张,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草坪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她识字不多,笔画笨拙,有些字还写错了拼音:“志远毕业了,妈高兴。”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角磨得发亮。照片上的她更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笑得腼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字迹:“秀兰,二十岁,给志远留个念想。”
我喉头发紧,把那照片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行字,粗糙的笔迹硌着皮肤。
林晓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来了,手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她没看那些照片,只看着我,声音很轻很轻:“志远,我不是让你原谅她。我不劝你大度,也不逼你懂事。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曾经也是她的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本相册里有很多张照片,每一张里都有她。可我已经几年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了。上一次视频通话还是三个月前,我爸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她坐在屋檐下择菜,看到镜头就背过身去,说“别拍了,我头发乱得很”。
我没说太多,就说了一句“妈,你注意身体”,她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现在她躺在医院里。
我问自己——陈志远,你恨她,你凭什么恨她?因为她没来产房?因为她当时守着别人的孩子?可你也是她的儿子。你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你走八里路去乡镇卫生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鞋都被泥浆粘掉了。到了医院,她扑通一下跪在医生面前,把人家白大褂拽得死死的,哭着说求求你先看我儿子,他快烧没气了。
那些事,你忘了?
不,我没忘。我只是把这些事跟那天的产房门口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放。一边是她的好,一边是她没来的那个下午。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打了几百个来回,谁也没打赢谁。
我把相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个磨得快透光的布边上,指节发白。
“她没来,”我声音哑得像砂纸,“可她以前也抱过我。我发烧的时候她背着我走夜路,我去外面上学她给我缝被子,我结婚那天她塞给我一个存折,里面是她攒了十几年的钱,她跟我说‘妈没什么本事,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好的’——这些我都记得。”
“可是我记得这些,跟我在乎她那一天没来,不矛盾。”
林晓雯没反驳我,只把我的手指从相册封面上轻轻掰开来,再把她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握着放在我的膝盖上。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陪着我。
落地灯的光罩着我们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晚我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了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咔哒咔哒的,帧率不稳,画面晃来晃去。
一会儿是麦田里那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弯腰捡麦穗,捡着捡着直起腰来,回头冲我笑,喊我的名字:“志远——回家吃饭了——”
一会儿是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睁不开,她用袖子擦一把脸,手背上沾了灰,擦得脸颊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自己还不知道,还是笑着往锅膛里添柴。
一会儿是她送我到车站,汽车开出去老远,我到窗口回头望,她还站在原地,提着那个空罐头瓶子,朝我挥着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就站在那里。
后来停车靠站,我买了一个茶叶蛋,剥开壳咬了一口,突然想起来——那年在车站,她塞给我的那个罐头瓶子里,装着的卤鸡蛋也是这个味道。她卤蛋的时候不放酱油,放茶叶和桂皮,煮一晚上,第二天满屋子都是酱香。我在外头上学那几年,每次返校她都给我带一罐,叮嘱我分给同学吃,别小气了。
结果那罐鸡蛋我一次没舍得吃完,最后分了几天下饭,吃到最后两个的时候,已经有点儿馊了。
那时候我没敢跟她说。
我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了。手机壁纸是儿子的照片,小家伙圆嘟嘟的,咧着嘴笑,嘴角还有口水。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儿子躺在产房里,我老婆躺在产房里,而我这个当奶奶的,不在医院门口守着,他会不会恨我?
我不知道。
我心里堵得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林晓雯背对着我睡着,呼吸平稳,一条胳膊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半睡半醒间无意识地晃着。
我盯着那道光,眼睛涩得发酸,却怎么也闭上不了。
那些照片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过,年轻的女人背着孩子走在麦田里,走在灶台边,走在车站门口,走在风里,走到她的头发全白了,走到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还是——
“志远来了没有?”
我拿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把嗓子里的那声哽咽压成了一口浑浊的气,吞进肚子里。
第九章 弟弟的短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阵。儿子的哭声把我吵醒,林晓雯撑着身子起来哄他,我翻了个身,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写着我弟弟的名字:陈志豪。
我愣了一下。这个弟弟一年到头跟我不联系几回,上回说话还是过年,他喝了酒,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哥”,然后就没话了。我点开消息,屏幕一滑,满屏密密麻麻的字,我眯着眼睛,从第一行开始看。
“哥,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的电话,所以我给你发短信。你慢慢看,看完你想骂就骂,想拉黑就拉黑,我都认了。妈住院的事我知道了,爸昨天给我打的电话,他在那头哭,说你不接电话,也不去医院。我说我请假回来,他说你回来有什么用,你哥都不来。我挂了电话,想了一夜,这些话我憋了半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翻了个身,接着往下看。
“去年冬天嫂子生孩子那天,我儿子小浩突然高烧,三十九度八,烧得浑身抽搐,嘴里吐白沫,你弟媳吓得腿软,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打不到车。我打工的工地离得远,赶回来要两个小时,实在没办法了,我才给妈打的电话。妈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就去了医院。她到医院的时候,小浩已经进了抢救室,你弟媳蹲在走廊里哭,看到妈来了,一把抱住她,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妈那会儿还不知道嫂子也在医院生孩子,她以为就是帮忙看一会儿,等小浩挂上水她就去你那边。结果医生出来说,孩子是重症肺炎,要住院观察,一周不能断人,妈就留在那儿了。”
“哥,我知道你听了会觉得我是找借口,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妈那几天在医院里,白天守着小浩,晚上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三天早上她才跟我说,她给爸打了电话,说知道你那边生了,问爸有没有去医院帮忙。爸说他在老家收庄稼,还没去,妈当时就哭了,说怎么就赶巧了,这边也离不开,那边也放不下。她跟我说,志豪,你嫂子刨腹产,你哥一个人在医院门口坐着,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我心里难受。她说着说着就坐起来,说要过去看看,可是小浩那会儿还吸着氧,一离开人就哭,她走不开。”
我看到这里,眼睛有点发涩,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接着看。
“后来嫂子出院了,妈让我给她打电话问问情况,我说我不敢打,怕嫂子恨我。妈说,那你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我拨了号码,递给她,她拿着手机听了半天,那头没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放下来,叹了口气,说,算了,她现在不想听我说话,等过阵子吧。过阵子,过阵子,这半年就过去了。她一直没敢再打。”
“哥,妈不对,这事她做得不对,我也做得不对,我们都欠嫂子的。可你不知道,这半年妈老了多少,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不好了,看电视都要眯着。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有一回我回家拿东西,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妈屋里有人说话,我扒门缝一看,她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你儿子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嘴里念叨着,长得真快,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跟我说过,她不是不疼你,她是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恨她,怕你接了电话不说话,那比骂她还难受。”
消息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哥,我不劝你原谅她,我就求你去医院看她一眼。医生说她是脑溢血,要是血管再破一回,人就没了。你恨她归恨她,你去看她一眼,看了你再恨,行吗?你恨她,她也还是咱妈。”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林晓雯哄好了孩子,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看见我的脸色,没问我怎么了,只轻轻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志豪发的短信,说那天……小浩高烧肺炎,妈走不开。”
林晓雯没说话,安静地等我说完。我喉咙里发紧,顿了好几回,才把短信里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她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你信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是信不信,还是早就知道那是真的,只是不想承认。”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牛奶冒着白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心里那道裂开的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渗进来。
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妈妈的号码,半年没打过了,还躺在通讯录里,备注还是那年她生日时我给她存的“老妈”。
我点开那个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反反复复多少次,打出来的字始终只有两个:“妈,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终究没有按下发送键。
窗外天亮透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儿子在床上醒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腿蹬来蹬去。林晓雯弯腰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等你长大了,别跟你爸似的,把话都憋在心里。”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终于伸出手指,碰到了那个发送键。
消息显示“已发送”的那一刻,我心跳漏了一拍。我以为自己会后悔,可并没有,反而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整个人轻了些。
等了不到两分钟,对话框上方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反复复,跳了三四回。我盯着屏幕,心想,她大概也跟我一样,打了很多字又删了。到最后只回过来六个字:“没事,妈好着呢。”
就这六个字,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妈好着呢——好着呢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放心,还是不想让我看出她惦记?
林晓雯给我掖了掖被角,说:“她回你了?”
我点了一下头,把手机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递回来,嘴角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句:“跟你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我跟我妈半年没说过一句话,可隔着屏幕,那副若无其事的调子,跟我自己还真是像。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落在我儿子的小脸上。我把他从林晓雯怀里接过来,他伸出小手,捏住我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鼻子一酸,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额头,心想: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带着孩子去看你。
第十章 雨夜出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可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翻着妈回的那句“没事,妈好着呢”,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沉。脑溢血这种病,哪有什么好着呢?她要是真没事,我爸不会带着哭腔给我打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给志豪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三天没合过眼。我问妈怎么样了,他说:“昨晚吐了一回,医生说怕是颅内还有渗血,得再做一回检查。哥,你要是有空,回来一趟吧。妈嘴上不说,眼睛老往病房门口瞟。”
我站在公司楼梯间里,握着手机,半晌没说出话来。窗外下着雨,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心里那点冷硬的东西,像被雨水泡软了一层。
晚上回到家,林晓雯正在给孩子喂奶。孩子的小嘴含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正欢。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想回趟老家。”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怎么突然想通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孩子放好,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保温桶出来,放在茶几上,盖子揭开一角,热气裹着米香扑上来:“我熬了小米粥,你带去给妈尝尝。她才做了手术,吃不了硬东西。”
我看着那桶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低声说:“你都不怨她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盖子轻轻盖上,声音也轻轻的:“怨,怎么不怨?我生孩子那阵子,她没来,我是怨的。可你弟弟那条短信你也看了,她当时也难,小浩烧成肺炎,她总不能扔下那边不管。你跟我说过,小时候你生病,她背着你走夜路去镇上,鞋都走破了一只。她不是不会疼人,她是只有一双手,顾不过来的时候,只能先顾更急的那一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再说了,她是你的妈妈,也是孩子的奶奶。我不想让孩子长大了,连奶奶包的饺子都没吃过。”
我没接话,走过去把她拉到身边,伸手抱了她一下。她没推开我,在我肩头靠了一会儿,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路上小心,开慢点。到了医院,别跟她置气。”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天还没亮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飘着斜斜的细雨。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保温桶装进包里,临出门前去看了一眼儿子。小家伙醒了,在摇篮里咿咿呀呀蹬着腿,看见我,居然咧嘴笑了一下,伸出一只小手。我弯腰摸了摸他的脸,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出门时林晓雯追出来,往我外套口袋里塞了一张叠好的纸条。我低头想拆开看,她拦住我的手:“上了高速再看。”
我开着车上路,雨比出门时大了,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导航提示全程两百七十多公里,需要将近三个小时。车内暖气开着,副驾上放着那只保温桶,桶身隔着布袋还透出一点温热,像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身边。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时不时被大货车压着速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的是什么我压根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妈的脸,从早年间坐在灶台前给我煮面的模样,到今年春节那回见她时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再到志豪说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不好了,看电视都要眯着”。
我越想心里越闷,索性把收音机关了,只剩下雨声和轮胎压在湿路面上的沙沙声。经过一个服务区时,我看了一眼导航,还剩大半程,雨越下越密。方向盘有些拧紧,我把车拐了进去。
停稳,熄火。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像撒了一把花生米。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纸上还是林晓雯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志远,粥给妈带上了,你开车慢点。到了医院,让她尝尝,跟她说家里都好,宝宝会笑了。我跟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我捏着那张纸,盯着“让她尝尝”那四个字,眼眶一瞬间烧得厉害。我想到妈回我那条“没事,妈好着呢”,不知道她打出那六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打那几个字一样,反反复复删了好几回。我想到志豪说妈半夜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孙子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嘴里念叨着“长得真快”。我想到这半年我一次电话都没给她打过,连她住院都不打算去,她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我实在忍不住了,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车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我坐在车里,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那半年的冷硬和倔强,其实都是自己给自己垒起来的一堵墙。我以为把墙垒高一点,就能挡住委屈和埋怨,可墙里面装的,还是我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把纸条仔细叠好,放回口袋里。又侧过身,伸手摸了一下副驾上的保温桶,桶身隔着布袋,还带着一点温热。我重新系好安全带,打了转向灯,缓缓驶出服务区。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前方的路慢慢清晰开来。导航里传出提示音:“前方两百米靠右,上匝道,往……方向。”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开快点,再开快点。快点到那个病房门口,站到她面前,把那句话说出来——
妈,我来晚了。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前方的路面被车灯映成一条湿亮的长线。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下雨天,妈背着发烧的我去卫生院。那条土路又滑又长,她一脚踩进泥坑里,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却死死托着我的屁股没让我摔下来。到了卫生院,她裤腿上全是泥,鞋也掉了,赤着脚站在走廊里,冲大夫一个劲儿地弯腰。那时候我小,只知道哭,不懂她那副狼狈样子里头装着多少东西。
如今她躺在医院里,我开着车去,路是柏油的,车是暖的,身边还搁着一保温桶热粥——可这些年为了一点旧怨,我硬是没递出去一句软话。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道灰白的光。导航里报出距离还剩七十公里。我伸手又摸了一下保温桶,那股温热还在。我咽了咽嗓子,忽然盼着时间再快一些,盼着推开病房门那一刻,妈还能像从前那样,抬起头,喊我一声小名。
第十一章 病房门口的勇气
车驶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只剩下毛毛雨,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像一层细细的雾。我在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医院大楼灯火通明,急诊楼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开一片红光。隔着车窗,我看见有人推着轮椅匆匆走过,有人撑着伞站在门口抽烟,有人抱着塑料花束往里走。这座楼里住着很多病人,也有很多赶来的家属。我提了提副驾上的保温桶,隔着布袋试了一下温度,好像比刚才凉了些。我赶紧把桶抱起来贴在胸口,像是这样能把温度捂回去一样。
锁好车,我快步往住院部走。进电梯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器械车挤了进来,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低下头。电梯慢慢往上爬,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每到一层,我心跳就重一下。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低声说话。
我沿着门牌号一间间找过去,步子放得极慢。走到倒数第三间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上的号牌写着“712”。我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里看,一眼就瞧见了靠窗那个床位上的人。
妈躺在那里,身体陷在白被单底下,显得很小。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也睡得不安稳。我记忆里她性子风风火火,干什么都利索,胳膊粗壮,挑一担水都不带喘的。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脸颊瘦得凹了下去,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两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在枕头上散着,像冬天落在田埂上的一层霜。
她右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管子一路连到头顶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床边的柜子上摆着半碗白粥,上面结了一层膜,旁边搁着一双没拆开的筷子。
我隔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腿发软。
刚出电梯的时候我气都没喘匀,恨不得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可真站在这扇门前面,我却抬不起手了。我怕推开门不知道说什么,怕她睁开眼看到我那个眼神。还说“都是爱”呢,那我把她扔在老家半年一个电话不打,把她扔在医院里连来都不肯来,这算哪门子的爱?
我站在门口,攥着保温桶的手都在发抖。
墙上贴着“病区保持安静”的蓝色标牌,走廊尽头有人咳嗽两声,又安静下去。我回过头,看见走廊窗户外面那盏路灯的光,像一只黄澄澄的眼睛,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我夜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爸不在家,妈二话没说,背着我就往镇上的诊所赶。那时候村里还没有路灯,土路两旁全是黑黢黢的庄稼地,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像有人蹲在田里悄悄跟着走。我趴在她背上,脖子靠着她的肩膀,嘴里胡言乱语,说“妈,我怕”。她步子加快了些,声音却稳稳的:“怕啥,妈在呢。你看前头那点亮光,就到啦。”
她背着我走了三里多地,一路上根本没停下来歇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她白天在地里干了一整天的活,饭都没吃几口。
我记得到了诊所,她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靠着门框直喘气。大夫给她倒了杯水,她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扭头冲大夫赔着笑说:“我儿子烧得厉害,麻烦您给看看。”那时候她头发黑油油的,才四十出头,腰板笔直,什么时候也年轻过、结实过。
而现在,那个背着我在黑夜里走了三里地的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白床单上,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一瞬间眼睛就胀得发疼。我使劲仰了仰头,把那口酸涩硬往下压,才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输液架上的药水袋轻轻晃了一下。
我走进去,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怕吵到她。可妈还是醒了,不知道是听见了动静,还是感受到什么,她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来。
那双眼睛浑浊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微微转过头,看见床尾站着的我。
她先是没有认出来,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眶猛地红了,眼里的那层雾一下子漫上来,化成两行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淌下来。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来,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糙的木头:
“志远?”
就这两个字,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站在那里,嗓子像被堵死了一样,说不上来话。我该恨她的,恨她在我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不来,恨她半年里连一句体己话都没给我,恨她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孩子六神无主。我攒了半年的怨气,沉甸甸的,压得我夜夜睡不着。可那两个人叫她喊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些怨、那些气、那些理直气壮的冷漠,全在这道嘶哑的声音里碎了。
“妈。”
我喊出这个字,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她床头柜上,整个人矮下去,蹲在她床头边。她侧着脸看我,眼泪还在往下流,瘦瘦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勾着,像是想来摸我,又不敢动。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硬茧,扎得我手心发痒。我就是握着这只手,被她牵着走了多少年,从蹒跚学步到上小学,从离家读书到进城成家。我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只手,印象里它永远热乎乎的,什么时候也是凉的?
“妈,”我嗓子眼发酸,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来晚了。”
她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眼角的皱纹全皱在一起,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她使劲握着我的手,指头没什么力气,却握得很紧很紧:“志远啊……你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什么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股热辣辣的酸,顺着鼻子往上冲。我埋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下来,洇进她掌心的老茧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静悄悄的。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着,像时光透过针尖,把那些缝在我和她之间的东西慢慢滴穿。
第十二章 我妈也是第一次当婆婆
我蹲在床边,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眼泪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动了动,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来,颤巍巍地抬起来,落在我后脑勺上。
她也没什么力气,就那么搭着,像从前我小时候受了委屈,她也是这样摸着我的头,嘴里念叨“没事了,没事了”。只是现在她的手瘦得厉害,指节凸起来,摩挲过头皮的时候,像一层干枯的树皮。
“志远啊,”她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哑哑的,混着痰音,“别哭了。妈好好的,没大事。”
我抬起头,她还在看我,眼眶红通通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细纹。她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看着那张脸,又想起半年前产房外的事。那时候我在走廊里急得来回踱步,掏出手机一遍一遍拨她的号码,拨了七遍,终于接通了,她的声音却很匆忙,说志豪家的孩子发高烧住院了,她走不开,让我跟晓雯说一声,等孩子退了烧她就赶过来。我那时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吼了一句“你孙子是孩子,我媳妇肚子里的就不是孩子?”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妈实在走不开……”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挂了。
那之后我给她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三天一个变成一周一个,后来干脆不打。她打过来,我也只是敷衍两句就挂掉。孩子出生她没来,月子里她也没来,我赌着那一口气,气了大半年。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人就瘦成了一把骨头,我才猛然觉得自己那口气堵得毫无道理。
“妈,”我握紧她的手,声音还带着鼻腔里的堵,“我来晚了。”
她摇摇头:“不晚,不晚。你来了,妈就高兴了。”
她停顿了一下,那只搭在我后脑勺上的手往下滑,落在我肩膀上,使劲用了点力,像是想把我往她那边拉。我顺着她的力气欠了欠身,凑近了些。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又哆嗦起来,像是那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
“志远啊,妈错了。”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妈错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滴进枕头里,“那时候你媳妇生孩子,妈不该只顾你弟弟的孩子,伤了她的心,也伤了你的心。妈不是不想去,是当时那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多,大夫说再晚一点就要烧成肺炎,志豪两口子都不在家,丽丽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哭得不成样子。妈要是走了,那孩子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像是怕我不相信,又像是怕自己说不完就没了力气:“妈知道这事对不住你,对不住晓雯。妈这半年天天心里堵着,想你,想看看孙子,又怕你怪我,不敢打电话。志远啊,妈不是不心疼你媳妇,妈是真的……真的是顾不过来啊。”
她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耸着,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翻江倒海。那半年里我想过无数次,要是她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要她给我一个解释。可真到了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去质问她。她老了,瘦了,脸上全是褶子,那双手再也不是从前一双一抱就能把我托起来的结实臂膀了。
“妈,”我喊出这个字,嗓子像被人攥住,“你别说了。我也有错。”
她一愣,眼泪挂在眼眶边上。
“我不该连电话都不接,”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半年你打了好多次电话来,我一次都没接。爸跟我说你身体不好,我还以为他是骗我的,想着回去看你,又觉得拉不下那个脸。我不接电话,不去管你,就是憋着劲要让你难受。可我忘了,你是我妈,你难受,我心里也不好过。”
我说到这里,鼻子又酸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怕她看见,把脸别过去,她却挣扎着抬起身子,伸手捧住我的脸,帮我擦了一把泪。她的手凉凉的,指腹上的茧子蹭得我的脸颊有点痒,可她擦得很认真,像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她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眼泪那样。
“傻孩子,”她的嗓子里带着一丝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生妈的气,妈不怪你。可你不能不接电话,妈听不见你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妈,”我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以后不了。以后再不这样了。”
她点点头,眼泪又淌下来,却笑着。我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她的手反过来拍拍我的手背,说:“志远,你媳妇……晓雯,她还好吗?你让她受委屈了,妈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她好着呢,”我说,“她也惦记你,天天催我来看你。我要是再不来,她都要把我赶出家门了。”
我说了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妈听了,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真切切的笑来,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些。她瘪了瘪嘴,像小孩子似的说:“那你回去告诉她,妈养好了身子,去给她带孩子,让她好好歇一歇。妈这双手啊,还能干活。”
我喉咙里又堵了一下,嗯了一声,使劲点头。
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爸端着热水瓶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妈床边,眼睛猛一下就红了。他放下热水瓶,像是想说什么,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闷声说了句:“来了就好。”
妈侧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以往没有的软:“老头子,你去把我枕头底下那个包袱拿来。”
爸愣了一下,走过去从妈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白。妈接过来,手颤颤地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双小鞋子来。那鞋子只有巴掌大,红底绣着花,鞋底还是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
“这是妈给孙子做的,”她把小鞋子递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不知道这孩子脚多大了,就按着比划的尺寸做的。妈眼睛不好了,做一双鞋做了一个多月,拆了好几遍,怕针脚不好看,你又该嫌弃……”
我看着那双小鞋子,心里最后一点坚硬的东西彻底化开了。我伸手接过来,红布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鞋面上的小老虎绣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我把它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说:“妈,等天亮了,我带晓雯和孩子来看你。让孩子穿上你做的鞋。”
妈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点头,眼泪顺着眼角一滴一滴滑进枕头里,嘴角却一直翘着。她那只瘦瘦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头,握得紧紧的,像是怕我一下子又消失不见。
我爸站在旁边,拧开热水瓶盖子,倒了半杯水,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来回倒着,嘴里念叨着:“哎,好,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把那双小鞋子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忽然想到等回去把这双鞋给晓雯看,她会是什么表情。我媳妇那人,嘴硬心软,真把这个小鞋子放到她手里,她肯定也会眼眶发红。我知道她有话想对妈说,那些话在这半年里被吞了多少回,又被咽下去多少回。
“妈,”我轻声喊她,她半合着眼,听见声音又睁开来,“你好好养病,等出院了,我接你去我那儿住一阵子。让晓雯给你做好吃的,你还没吃过她做的红烧肉呢,比饭店的香。”
她眼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孩子似的笑:“那得等妈养好了再说,妈这会儿可连走路都发颤。”
“那我背你,”我脱口而出,“像你当年背我去诊所那样。”
她怔了一下,眼泪又漫上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那只手又紧了紧,闭上眼,任由泪水在皱纹里横流。我坐在她床边,低着头,拿指头轻轻摩挲着那双小鞋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心口又酸又暖。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灰白,像是一夜要过去了。
第十三章 病房里的全家福
天刚蒙蒙亮,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眯了一小会儿,手机就震了。
是晓雯打来的。
“你一夜没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妈怎么样?”
“醒了,精神还行,医生说手术挺成功,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我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晓雯顿了两秒,轻声问:“那……我今天带孩子过来,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她是那种受了委屈会把嘴闭得紧紧的人,半年里从不主动提婆婆,今天却自己开了口。我鼻子一酸,说:“方便。你带他来吧,妈给他做了双小鞋子,要当面试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好,我给他穿厚一点。”
我挂了电话,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憔悴得有些陌生,可眼睛是亮的。我想起母亲看见那双小鞋子时的样子,想起她说“让她好好歇一歇,妈这双手还能干活”,心里忽然踏实了。
两个小时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抬眼看去,晓雯抱着孩子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色有些紧张,眼眶却微微发红。她怀里的儿子裹得圆滚滚的,正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到处张望。
我迎上去:“来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病房的门:“妈醒着吗?”
“醒着,刚才还念叨你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伸手想接孩子,她摇摇头,自己抱着孩子迈进病房。
母亲斜靠在床头,看见晓雯进来,整个人猛地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却抖得厉害,半天没发出声来。她下意识地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可那只没有力气的手臂怎么也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又倒回枕头里。
“妈,您别动。”晓雯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她把孩子抱稳,站在床前,看着床上那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女人,嘴唇抿了又松,最后轻轻喊了一声:“妈,我带您孙子来看您了。”
母亲眼眶刷地就红了。她颤颤巍巍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可手举到半空却停在原地,像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不敢碰那嫩生生的肌肤。她就那样看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嗓子里发出又哑又碎的声音:“哎,哎……这是志远的孩子……我的孙子……”
晓雯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宝宝,又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眶也红了,抱着孩子弯下腰来,把孩子放到母亲床边的褥子上,把那双隔着包被乱踢的小脚露出来。
“妈,您抱抱他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您抱抱您孙子。”
母亲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伸过那只还能动的手,笨拙地搭在孩子裹着包被的身子上,又抖着手去摸孩子的小脸,又摸那两只小脚丫。孩子被她摸得痒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小手一挥一挥地抓她的手指头。
母亲抓着那只小手,像捧着什么无价之宝,整个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孩子……好孩子……奶奶对不起你妈妈,奶奶那时候没能去……奶奶这辈子都记着……”
晓雯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弯下腰轻轻给母亲擦脸,说:“妈,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您看,我把孩子给您带来了,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母亲拼命点头,又哭又笑:“哎,哎,不提了,不提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慢慢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晓雯看见我的动作,忽然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泪,却是一道暖暖的光。
“来,”她说着,往床里坐了坐,把自己和孩子靠得离母亲近一些,“拍张照吧,给我们一家子拍张照。”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整理头发,那只手上却还攥着孙子的小手,只好用另一只手胡乱拢了拢鬓角,嘴里念着:“别拍,妈丑,头发白成这样……”
“不丑,”晓雯说,“妈好看着呢。”
我从手机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母亲靠在床头,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却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晓雯坐在她身边,侧身把孩子往婆婆那边送了送,自己歪着头靠在母亲肩膀旁边;儿子躺在中间,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奶奶的指头,正张着嘴流口水。
我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在看镜头——母亲在看孙子,晓雯在看母亲,而孩子在看天花板。可那些目光像一根线,把四个人缝在了一起,缝得结结实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坐在床尾,张开胳膊揽了一下晓雯的肩头,又握了一下母亲那只干瘦的手:“妈,以后咱们年年拍全家福,不落下一个人。”
母亲嘴唇抖了一下,低头亲了亲孙子的小脑瓜,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点了两盏灯:“好。年年拍,妈年年都拍。”
窗外的阳光水一样淌进来,铺了一床。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母亲听了,又低头看了看孩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眼睛望着晓雯:“你……你还没吃饭吧?医院门口那家包子铺,志远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肉包子,你让志远去给你买两个,热乎的。”晓雯一愣,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妈,您还记着呢。”母亲笑了笑,笑得不太利索:“记着呢,咋不记着。他小时候我领他来医院看他爸,回回都要闹着买两个包子,皮薄馅大,汁水直流,把前襟都弄油了。”说着,她低头看着怀里正攥她手指头的孙子,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小时候,那眉眼,那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晓雯把孩子接过去重新抱好,又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妈,您先好好养着,等您出院了,我给您包饺子吃,猪肉大葱馅的,志远说您最爱吃那个。”母亲连连点头,眼眶又泛起一层水光:“哎,哎,好。我等着,等着吃我儿媳妇包的饺子。”病房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亲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却也不那么颓败了。我站在床尾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结了很久的痂,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第十四章 风俗不是借口
出院那天,是腊月里的一个晴天。
医生说母亲恢复得不错,右手虽然还不大利索,但自己下地走路已经没问题了。父亲办完手续,我去楼下取了药,又把母亲裹得严严实实扶上车。她穿着一件老式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头发拢在耳后,露出脑侧一道新生的短发茬,是手术时剃掉的那块正慢慢长回来。
车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歪在后座上,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和田野。直到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她才忽然开口:“志远,家里那棵桂花树,你爸说长得比屋檐都高了。”
我嗯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看车窗外自家院墙的方向,脸上有种又宽慰又恍惚的神情,像是终于落了地。
到家之后,父亲张罗着烧水,我把母亲扶进东屋躺下。屋里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包没开封的桂圆干,是村里婶子来看她时拎来的。母亲躺下来,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又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声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我说不辛苦,替她把被子掖严实。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的磨毛边,动作很慢,像在摸一样久别重逢的东西。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父亲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我站在床边,也没说话,只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我心里某处忽然就酸了。
傍晚我在院子里帮父亲劈柴。父亲劈了两斧子就歇下来,倚着墙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说:“你妈这些天老念叨,说等你媳妇出月子,要好好给她炖一只老母鸡补补,又说孙子那件毛衣她织了一半,等手好了接着织,怕孩子长得快,织慢了就穿不上了。”
我没接话,只是拿过斧子接着劈,一下一下敲在木墩上,震得虎口发麻。父亲也不再多说,蹲在墙角把那根烟抽完,起身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厢房的旧床上。被褥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是母亲早年晒了收起来的。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我家和隔壁邻居因为宅基地的事闹了矛盾。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母亲在灶屋做饭,听到院外吵架声,锅铲都来不及放下就冲了出去。后来那户人家的男人指着我母亲的鼻子骂得很难听,我站在门后头吓得不敢出声。母亲站在院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不大,就那么一句一句顶回去,最后硬是没让人占了半分地界去。
那时候我觉得母亲是顶天立地的,是刀枪不入的。
后来我长大了,读了些书,在外头有了自己的工作,见了更大的世面,就开始觉得她老了,落伍了,甚至觉得她偏心。我把“我妈必须来产房”当成一条铁律,一条不容辩驳的规矩,好像她不来就是罪过,就是不爱我,就是偏心偏到了骨子里。
可我从没想过,她那时候也有她的难处。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被掰成了两半,哪一头都放不下。她不是不想来,她是真的走不开。而我在盛怒之下,把她所有的难处都遮住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结论:她不该不来。
十年旧月亮,照过院墙,也照过城市的楼顶。我妈在老家守了一辈子老屋,我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我们谁也没真正替对方想一想。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坐在灶屋里帮父亲剥蒜。母亲在东屋的床上躺着,我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小米粥,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夜的那些话,忽然就清清楚楚地涌到了嘴边。
我放下蒜,擦干净手,进了东屋。母亲正靠着枕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说您别动,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安,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志远,你有话要说?”
我说:“嗯。妈,我跟您说个事儿。”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等着我开口。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嵌着蒜皮的碎屑,声音有点哑:“昨天在病房里,您跟晓雯道了歉。我今天想跟您说一声——我也错了。我不该那半年一个电话都不接,不该把孩子放您面前当筹码,不该把一家人过成了仇人。”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使劲忍住了,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又哑又轻:“志远,妈没怪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怪我自己。我以前总觉得,您就该事事以我为先,您是妈,就得先顾着我的小家。可我没想过,您也是人,您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妈,往后我跟晓雯商量好了,两边的老人一起孝敬。您和我爸,还有晓雯的爸妈,都一样的。”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眼泪顺着法令纹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点得鬓边那些白发一颤一颤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这话跟晓雯说了。她正给孩子冲奶粉,听完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圈慢慢泛了红。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冲好的奶瓶递给我,又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脑门,轻声说了句:“志远,你这样想,我就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都不算白受。”
我接过奶瓶,也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他正叼着奶嘴用力地嘬着,小脚在包被里蹬来蹬去,像在使劲长。
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我透过窗户看着那棵树的影子,想着明年春天,它应该会长出更多新芽来。
第十五章 第一次回老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开车带着晓雯和孩子回了老家。一路上孩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睡得踏实,晓雯靠窗看着路边的雪茬子,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一趟跟往年不一样。
车拐进村口那条土路时,我远远就看见院门敞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父亲站在门台子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朝路口张望。车子还没停稳,他就小跑过来,一脸的笑,又不敢太大声,怕吵着孩子:“路上堵不堵?冷不冷?饭都备好了,就等着你们了。”
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说:“爸,您别忙活,我先把孩子抱进去。”父亲连声说好,又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嗓子:“秀兰,志远回来了!”
院子里铺着去年秋天晒的干玉米粒,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母亲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端着半碗热水。她脑溢血出院后,右手还不太利索,医生嘱咐要慢慢养。听见父亲那嗓子,她急着要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坐回去,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蹲到她膝前,说:“妈,我们回来了。”
母亲嘴唇哆嗦着,想抬手摸摸孩子的小脸,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声音又哑又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低着头看了孩子半晌,忽然那孩子醒了,睁开眼睛,一双黑亮亮的眼珠转了转,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奶奶。”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定住了。母亲愣住了,像没听清似的,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孩子,嘴唇动了动:“你……你叫我啥?”孩子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咧着没牙的嘴笑,小手乱抓,够着她搭在毯子上的手。母亲的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她赶紧偏过头,用左手背擦了一把,又转过头来,笑着哭了:“哎,奶奶在,奶奶在呢。”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看见晓雯站在旁边,眼圈也是红的。
中午一家人围在灶屋里包饺子。父亲擀皮,我剁馅,晓雯拌馅儿,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饺子皮,动作慢,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胖乎乎的,摆在高粱秆盖帘上,整整齐齐。刘丽在灶台前烧水,时不时拿眼睛瞄晓雯,又没敢说话。陈志豪蹲在门口剥蒜,半天剥完一头,站起来搓搓手,走到我身边,说:“哥,我帮你剁馅吧。”
我没抬头,把刀递给他:“小心手。”
他接过刀,剁了几下,忽然停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哥,那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那会儿我家那小子烧成肺炎,丽丽吓坏了,我打电话给妈,妈才留下来帮忙的。可我没想到妈后来会一直后悔,老偷偷哭。哥,你要是还气,你骂我几句都行,别怪妈了。”
我手里的洋葱辣眼睛,我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说:“都过去了。我也没做对,半年的电话一个都不接,怨不得别人。”
陈志豪没再说话,闷头剁馅,剁得很有节奏。灶屋里的热气腾起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父亲把一张饺子皮擀得滴溜圆,抬眼逗孩子:“小乖乖,一会儿给爷爷吃一个成不成?”孩子坐在晓雯怀里,抓着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啃得满脸口水,逗得刘丽也笑了出来,气氛这才松下来。
中午饺子出锅,热气腾腾地盛了两大盘。陈志豪端着酒杯站起来,先看了晓雯一眼,又看向母亲,说:“妈,嫂,这杯酒我敬你们。以前是我太不懂事,让你们受了委屈,往后咱家好好过日子,谁都不许再提那些事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
晓雯赶紧给他倒了杯水,说:“志豪,快坐下,吃口菜压压。”我坐在晓雯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了。
吃完饭我帮忙收桌子,母亲在院子里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弯着腰,捡起地上被孩子丢掉的胡萝卜,又慢慢直起身,冲屋里喊:“志远,下午把孩子抱出来晒晒太阳,暖和。”
我站在灶屋门口,应了一声:“哎,来了。”
我回屋拿了一件小棉袄给孩子裹上,又在小推车里垫了一条旧毯子,才把孩子抱出来。母亲已经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当中那把藤椅旁坐下,见我出来,赶紧把手里的热水碗放到窗台上,腾出地方来。
我把孩子放进她怀里。孩子刚睡醒一觉,精神头儿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又冒出一句“奶奶”,小手去揪她衣襟上的盘扣。母亲那只不太利索的右手抬不起来,就用左手轻轻拢着孩子的后背,低下头去,把脸贴了贴孩子的额头。阳光照在祖孙俩身上,她的眼泪又落下来,却笑着对孩子说:“胖小子,比照片上沉了。”
晓雯端着一盆洗好的碗从灶屋出来,晾在院子里的架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说:“妈,您手还凉不凉?我给您添件衣裳?”母亲摇头,看着晓雯,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说:“晓雯,这半年,让你受了委屈。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晓雯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笑了笑,声音很轻:“妈,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我心思窄,觉得天塌了,就怪到您头上。其实您照顾志豪家那孩子,也是救人急难,我都明白。”她伸手替母亲把毯子往上掖了掖,“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用粗糙的左手一下一下摩挲孩子的小手背。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不大,房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红彤彤的,看着心里暖和。
父亲端着一盖帘饺子从灶屋出来,见我站在院子里,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志远,你妈这半年天天念叨你,嘴上不说,心里苦。你回来这一趟,比吃啥药都管用。”
我喉头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盖帘,说:“爸,这饺子晾哪儿?等会儿下锅?”
父亲指了指南墙根下的木案板:“放那儿就行,风干得快。”他又朝堂屋努努嘴,“你弟弟那屋的炉子我早生上了,晚上你们一家三口住那屋,炕烧得热乎。”
我点头,端着饺子往那边走。父亲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志远,你弟那孩子今年四岁了,会叫人,皮实得很。明儿一早,让他过来跟小弟弟玩。”
我转过头,看见父亲站在灶屋门口,揣着袖子,一脸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心里一软,应了一声:“行,让他来。”
晚饭前,陈志豪端着一碗剁好的饺子馅从灶屋出来,正撞见我,站住脚,张了张嘴,也没绕弯子:“哥,我下午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你要还记恨,打我两下也行,我保证不还手。”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天你走了以后,妈哭了一宿,我媳妇也训我,说这事办得不地道。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挂,拖了半年,心里老是堵着。”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心里那些隔阂像冻了一冬的河,这会儿也缓缓化开了。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家里有事,咱兄弟一起扛。”
陈志豪愣了一瞬,咧嘴笑了,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屋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父亲把一张方桌搬到堂屋正中间,刘丽端着一盘盘热菜上桌,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里侧,孩子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屋里暖意融融。
我坐在桌边,看着灯下这一家人,忽然觉得,这半年的隔阂、埋怨、沉默,都在这顿饺子腾起的热气里,一点点散尽了。其实家就是这样,有磕碰,有委屈,但只要有人肯先低个头,那点冰也就化了。
第十六章 母亲的旧账本
屋里那盘饺子见了底,桌上暖壶的水续了三回。父亲端着茶缸子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的是村里今年的收成,谁家翻盖了房,谁家儿子考上了县一中。我一边应着,一边低头看怀里睡着的小家伙,他那张小脸被炉火烤得苹果似的红。
母亲坐在里侧,背靠着叠好的棉被,精神头比白天好了一些。她手里捏着一块软布,一下一下给刘丽家那孩子缝一个棉布球,嘴里轻声哼着调子,不成曲,听着却安稳。刘丽蹲在一旁帮着穿针,说:“妈,您手还没大好,歇着吧。”母亲摇摇头,说不碍事,这右手不听使唤,左手也一样能干活。
坐了一会儿,我觉着屋里有些闷,起身说出去转转,把睡着的小家伙递给了晓雯。她接过去,抬头看了看我,没多问,只说“外头冷,披件衣裳”。我从门后摘下那件半旧的棉袄,推门走到院子里。
夜色干净,天上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净,父亲用铁锨在甬道上开出了一条窄窄的干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我站在院当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腊月深夜的冷风灌进胸腔,带着一鼻子的烟火气和草木灰味,倒让人脑子清醒了许多。
我小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长大。院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冬天叶子落尽了,枝干黑黢黢地伸向天空。树杈上还拴着秋千,是父亲用旧轮胎和一截粗麻绳做的,风吹过来,绳子吱呀吱呀地晃。我不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树皮,想起小时候母亲就是坐在这棵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我写作业。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嗓门也大,喊一声“志远回家吃饭”,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才抬脚回了屋。屋里静下来了,父亲和志豪在里间低声说着什么话,刘丽抱走睡熟的孩子回了西屋,晓雯靠在炕边背着我打盹,怀里的小家伙睡得小猪似的。母亲也已经歇下了,她屋里的灯还亮着,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轻轻走过去,想替她把门带上,手刚搭上门框,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地上。她床边那个老式樟木柜不知怎么开了半扇,一只蓝布包袱从里头露出一角,包袱皮散了,几本旧书和一件叠好的灰毛衣散落出来。我蹲下身,想着替她收拾好,手指刚碰到那件毛衣,底下硬邦邦的一个本子硌了我的手。
我抽出来,是本包了牛皮纸封皮的硬壳本子,纸角磨得发毛,边儿上卷了,像被翻过无数回。封面上没有字,连个签名也没有。我本想放回去,手却鬼使神差地翻了开来。
第一页上是母亲的字迹,她没念过几年书,字写得大而歪斜,笔画却是一笔一笔认真刻出来的。最上面写着“志远的学费”五个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记账:
“1998年9月,志远上学费,卖了家里那头猪,365块。买书本,30块。铅笔一捆,2块5。书包,旧军挎背着,没花。”
“1999年3月,报名费,80。给志远买一双白球鞋,12块。他运动会上要用,不能让人瞧不起。”
“2000年11月,过冬棉鞋,8块,从集上买的。志远脚长得快,去年那双挤脚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大学,笔迹一点点变老,慢慢不太稳了。数字却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支笔芯、一管牙膏都记在上面。有一行写的是“2007年10月,志远打电话说生活费不够,爸卖了玉米,给打了500,妈又给添了200。”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写着“不够,紧着点花。”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发了好一会儿怔。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母亲会记账,也从来不知道她把这些琐碎的东西都记下来。当年的我一张嘴就是“学校要交钱”,理直气壮得很,哪里知道这些钱是从猪圈里、从玉米地里、从她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我接着往下翻,翻到后面,纸页越来越薄,字也渐渐挤在一起,不那么齐整了。到了我结婚那页,她写的是:
“2018年,志远结婚,压箱钱,攒了三年,一共8000块。他爸说少,我说不少了,咱们的心意,晓雯是个好姑娘,别亏待人家。”
“置办新被褥4床,棉絮是新弹的,花了600。买喜糖花生瓜子,200多。”
再往后翻,纸张就空了,只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短短一行字,笔画歪得厉害:
“志远生娃了,听说是个胖小子。我没能去,晓雯受委屈了。儿子难,妈帮不上忙。”
那页纸上有些皱巴巴的痕迹,像是水渍洇过,又干了,纸面发硬。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怎么也喘不上来气。我原以为母亲不来看孩子,是偏心志豪家,是心里没有我们这一房。可这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全是我,从小到大,从上学到结婚,她哪一样没记在心尖上。
我把本子轻轻合上,又摸了摸那牛皮纸封面——纸面磨得发亮,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像母亲手背上的纹路。我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酸得厉害,把本子妥帖地塞回蓝布包袱里,又把那件灰毛衣叠好压在上头。
“志远?”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混。我回头,她半撑起身子,就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看着我,眼睛眯着,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我,脸上露出一点笑,含糊着说,“你还没歇啊?灶屋锅里还有半碗饺子汤,想喝了自己去热。”
我嗓子像堵了团棉花,点了点头,退出去把门替她掩好。门合上前,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说“被子掀了”,又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
我站在门外,手里空空的,掌心里却留着一本旧账本的重量。原来那些看似冷硬的账目,一笔一笔,全是母亲这一生给我打的“欠条”——又或者,是用她的一辈子,在还一份她从来不觉得我需要还的债。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围着灶屋帮父亲把火生上。晓雯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院子里的雪扫净了一条路,又到井台上提了两桶水倒进缸里。她看我一眼,说:“怎么今儿这么勤快?”我没接话,只把手里的一根柴火折了,塞进灶膛里。
饭桌上,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到母亲碗里,说:“妈,往后我每个月都回来,带着晓雯和孩子。您要是愿意,我再教您跟孩子打视频。”
母亲端着碗愣了一愣,筷子悬在半空,半晌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低下头去扒拉稀饭,含糊应了一声:“哎,哎,好。”
父亲在桌那边重重咳嗽了一声,端着碗挡着脸,一句话也没说,眼睛却亮晶晶的。
第十七章 爱是相互的欠条
第二天午后,太阳难得露了脸,薄薄的光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亮晃晃的。母亲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腿上搭着那条我给她买的薄毯,手里捏着半个苹果,细细地啃着,牙口不如从前了,吃得慢。我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不用在家陪着我和你爸?你们明儿就回了。”我说:“还早,天气好,我陪您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就穿这个出去?”我转身从屋里拿出她那双穿旧了的黑布棉鞋,蹲下身替她换上。母亲的脚背肿着,鞋口勒得有些紧,我松了松带子,她没说话,眼睛却一直落在我头顶上。
出了院门,村道上的雪被来往的人踩得结实了,走上去咯吱咯吱响。母亲走得慢,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我胳膊上,我这才发觉她比我印象里轻了许多,胳膊细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她走了一会儿,喘起来,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扶着树干歇了一歇。
“妈,累不累?要不咱回?”我说。
她摆摆手:“不累,再走走。你小时候,我天天抱着你在这条路上晃,一晃你都这么大了。”她说着,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有一年夏天,你在这树上捉知了,摔下来,胳膊蹭破一大块皮,哭着跑回家。我给你抹了红药水,你还要去,我拦不住,只好跟在后头,看你在树底下爬了半天也没爬上去了。”
我笑了一声:“记不得了。”
“你记不得的事多着呢。”母亲也笑了,笑了两声又咳起来,我帮她拍了拍背。她缓过气来,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志远,我这辈子,欠你和你媳妇的。”
我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她没抬头,眼睛盯着地上一小片踩化了的雪泥,声音哑哑的:“你生娃那天,我心里急得不行。可你弟弟那孩子烧到四十度,嘴里直念胡话,那医院里连个换手的人都找不着。我守在床边,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想你那边——晓雯剖腹产,是不是疼,你一个大男人在产房外面,是不是连口水都没人递。后来你打电话来,我张嘴却是说走不开,你那声‘行’里头,我听得出来,你心凉了。我挂了电话,在医院楼梯口坐了半天,眼泪止不住地流。
“晓雯坐月子,我没去端过一碗汤。孩子半岁了,我没抱过一回。我嘴上说路远,说家里脱不开身,其实我是怕,怕去了你们不让我进门,怕看见你媳妇眼睛里那埋怨。我躲在老家,躲了这半年,倒把自己的心躲成铁了。”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放下去:“这次住院,你爸给你打电话,说我念叨你。我没拦他,是想你能来。你三天没来,我跟你爸说,别催了,孩子恨我呢。到了第四天,你还是来了,站病房门口,我一睁眼看见你,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你来了,难受我让你受了那么大委屈。”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抖,忽然停住了。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白头发,她用手按了按,又笑了一下:“人啊,到老了才知道,欠了谁都得还。我这辈子欠你爹的,欠你弟弟的,最欠的是你和你媳妇的。这账,怕是还不清了。”
我站在她对面,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说出话来。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我记得小时候她背着我走过这条路,那时候她的背直,步子快,能走很远去集上。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连影子都弯了。
我上前一步,伸手把她那件外套的领子紧了紧,说:“妈,您说什么欠不欠的。家人之间,不欠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语气放轻了些,又说:“只有爱。”
她怔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笑起来,眼角褶子挤在一起,眼泪又顺着褶子滑下来,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说:“就会说好听的。”
我也笑了,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再往前走走,前面那片麦地,我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去挖荠菜。”
她点了点头,由我搀着往前走了几步。麦田里,雪还没化透,露出几行青色的麦苗尖尖。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她走了一段,忽然说:“志远,晓雯那碗粥,是真好喝。”
我一愣,想起那晚我冒雨到医院去,手里拎着的保温桶,里头是晓雯熬的小米南瓜粥。她自己也刚出月子没多久,拿砂锅小火熬了一个多小时,盛好,又用毛巾包了一层,打发我带上,纸上写“带妈尝尝”。母亲喝那碗粥的时候,我没进去,隔着门缝看,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喝得干干净净,喝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空碗里。
我嗯了一声:“那往后她常给您熬。”
母亲没答应,也没摇头,只低了头走,嘴角却一直翘着。夕阳的光铺在村道上,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挨着往家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逗。小家伙看见我,张开手要抱。晓雯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锅铲,看见我和母亲并肩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冲屋里喊:“爸,吃饭了,把宝宝抱进来吧!”
母亲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晓雯,迟疑了一下,说:“晓雯,明儿你们走前,我把那些老母鸡下的蛋给你们装上,土鸡蛋,给娃蒸蛋羹吃。”
晓雯快步走过来,一手扶住母亲的手臂:“妈,您坐着歇着,鸡蛋我来收。往后周末我们就回来,您想吃啥,跟我说。”
母亲没再说话,只把晓雯的手攥了攥,攥得紧紧的,像攒着一把失而复得的东西。
吃完饭,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我抱着孩子,和晓雯一起,搀着母亲,沿着村道慢慢往村口走。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大保温杯,说他渴了要随时喝水,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想多撑一会儿,多走一程。
雪化了,天黑得晚,远远能看到屋顶的炊烟像淡色的墨,在暮色里徐徐散开。母亲走在我和妻子中间,孩子的小手从棉被里探出来,一把攥住了母亲的衣领。她低头,眼眶又热了,却笑着说:“这小家伙,跟他爸小时候一样,手欠。”
晓雯咯咯笑出声来。我也笑了,抬头望向前方,残雪映着微光,风都软了。
那个晚上,我站在窗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的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全是亏欠,可我们这一家人,往后一页一页写下的,只会是还回来的爱。这世上的情分,本就不必算清到底谁欠谁,只要心里有着,日子就暖了。
月光白白的,透过窗棂洒进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睡着了。床前那双旧布鞋摆得齐齐整整,脚尖朝着门的方向——好像随时准备起身,去给她的孩子做一碗热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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