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遭遇历史性强降雨，沿海地区防洪有何特殊挑战？

界面新闻记者 |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6年8月31日至9月5日，受台风 “沙德尔” 带来的极端强降雨影响，福建莆田等地遭遇1951年以来实测最强洪水，作为福建母亲河的木兰溪接连形成编号洪水，多处乡村、古村落被淹，老旧房屋倒塌。

本次降雨过程，单日局部降雨量突破400毫米，持续多日的降水把山地土壤彻底浸透，山洪裹挟河水奔流入河，给沿海区域防汛带来巨大考验。9月8日，界面新闻从莆田市应急管理局地震和地质灾害救援科获悉，莆田市的洪水已经退去，福建省调集的救援资源较为充分，目前当地的主要工作是灾后重建。

在大众的朴素认知里，临近大海意味着积水可以顺畅排入海洋，相较于内陆，莆田本不该深陷严重内涝；加之当地经过多年流域治理，大规模洪涝已并不常见。此番洪水来袭，也让沿海防洪的特殊困境暴露在公众面前。为什么一套经过综合治理、堪称样板的木兰溪防洪体系，依然无法阻挡此次洪水的冲击？极端天气频发的当下，沿海地区防洪挑战到底在哪里？

曾到莆田做过调研的水资源管理专家、中科院研究员贾绍凤向界面新闻介绍，此次福建洪灾首要推手是破纪录的极端强降雨，而福建山溪性河流的源短流急特性又放大了灾情，加之沿海河口潮汐顶托的潜在风险进一步增加了防汛复杂度。他强调，防洪工程并非万能，面对超标准洪水，预警避让远比硬扛更为现实。

“一天下四百多毫米，再加上连续多日持续降雨，从1号开始，2号不停，3号达到雨势峰值，土壤完全饱和，后续降下的雨水几乎全部变成地表径流。” 贾绍凤介绍，土壤失去蓄水吸纳能力，每一滴雨水都直接汇入河道，灾害效应被成倍放大。

他解释，任何防洪工程都有预设的设计标准，城市排水管网、乡村堤防，都按照一定重现期的洪水进行建设。一旦遭遇超出标准的极端暴雨，再完善的工程体系也会被突破。“我们不可能按万年一遇、十万年一遇去修防洪设施，经济成本、现实条件都不允许。”

当工程防御抵达能力上限，现实可行的核心思路并非硬扛，而是避让。“挡不住，那就躲。” 贾绍凤总结，洪水来临，核心动作是提前预警、人员转移、重要财产避险。但这套策略的根基，建立在精准的预报预警之上。

“预报要更准、预见期要尽量拉长，更关键是预警信息要真正抵达每一个受威胁的普通人。” 贾绍凤提到现实中的脱节：有时上级部门已经生成预报结论，但风险提示没能传递到乡村老人等脆弱群体。洪水面前，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是重点保护对象，需要基层应急力量主动介入，组织撤离。

福建多山地，境内多为山溪性河流，流程短、落差大，洪水涨落迅猛，下游可供调蓄缓冲的平原狭小，和江浙一带水系有明显差异。浙江甬江、曹娥江上游同样多山，但下游发育宁绍、宁波大片三角洲平原；福建多数河道缺少大型平原缓冲，山洪从山区汇集之后，快速直冲入海，洪水 “来得快、去得也快”，留给处置的反应窗口极短，对预警响应速度提出更高要求。

贾绍凤告诉界面新闻，沿海河口还面临内地没有的特殊风险，即潮汐顶托。在河口平缓河段，如果上游洪水下泄时，恰逢天文大潮或者风暴潮，外海潮水抬高，河水向外海排泄被海水阻挡，就会加剧内涝。浙江绍兴、宁波平原，洪水与海潮叠加的矛盾尤其突出。

莆田木兰溪下游的木兰陂，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千年水利工程，恰好坐落在河道由陡转缓的位置，大潮时节海水可以上溯至此。贾绍凤三四年前曾赴当地调研，木兰陂一身多责，既要抵御洪水，又要阻挡咸潮入侵河道，蓄积淡水供给沿岸生产生活，避免河水变咸无法使用。

“海边防洪不是简单修高海堤，把海水挡住就万事大吉。” 贾绍凤解释，如果单纯关闭海堤闸门挡海潮，上游来水就会被拦在河道内部。沿海防洪必须依靠水闸、蓄滞洪区、排涝泵站组成一套组合系统：涨潮关闸御咸蓄洪，依靠蓄滞洪区承接暂时排不出去的河水；等到海潮退落，抓住窗口期开闸排水；极端情况下，还要依靠泵站机械抽排内涝积水。

不过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本轮福建洪灾，海潮与洪水叠加效应并不显著，灾害主导因素还是台风尾部带来的持续极端降雨。

木兰溪经过多年综合治理，兼顾防洪、生态，是国内河流治理的样板，木兰陂至今仍在发挥水利效用。但即便是这套成熟的工程体系，面对超标准特大洪水，依旧存在能力边界。洪水之下，部分古村落、老旧土坯房损毁倒塌，成为社交媒体讨论焦点。

贾绍凤提出一条基本原则：给洪水以出路，人不要挤占洪水的通道。人类侵占行洪通道，洪水便会带来惩罚。在国土空间规划层面，要主动规避洪水高风险地带，保留河道行洪的空间。

针对古村落、老建筑损毁，他认为这里存在损失、保护投入之间的现实权衡。普通老旧民房面对超标准洪水很难保全；若是具备极高文物价值的遗存，可以单独投入建设高标准防护工程进行保护，但不可能把所有老旧村落都按抵御万年一遇洪水的标准改造。

围绕灾害，舆论场往往出现两极观点：一种将灾害全部归于天灾，另一种则将损失全部归咎人为处置缺位。贾绍凤认为更需要理性看待现实的权衡关系。极端暴雨是客观自然现象，工程防御存在成本与收益的平衡，预报、预警、转移避险，是工程之外降低伤亡损失最关键的一环。

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极端降雨事件出现概率提升。贾绍凤认为，未来沿海防洪不能只盯着工程建设。一方面持续提升水文气象预报精度，延长预见期；另一方面打通预警落地 “最后一公里”，强化基层应急响应，落实弱势群体转移帮扶；国土空间上敬畏洪水，守住行洪通道。

“工程可以降低灾害风险，但无法消灭极端洪水。” 他强调，洪水超过设防标准，预报预警、主动避让，才是守护生命最重要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