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文韵·往事 | 苏人谷与闽清文泉书院

福州北门外马鞍村，明天启年间，先祖苏明宇自闽南迁来，于此拓土开基。历经两百余年繁衍，苏氏一门蔚成书香门第。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苏人谷诞生于此。山梁如马鞍，祠前月牙池，构筑起他少年时代的乡土记忆。

苏人谷的一生，身历科举末世，既出守边郡，研治舆地；又掌教书院，力倡实学。从为官施政转向桑梓教化，他的人生轨迹，正是晚清变局之下传统士人“经世致用”的生动实践。探究他与文泉书院的渊源，亦可窥见闽中教育由宗族家塾走向公共学府的近代转型历程。

苏人谷画像

科第入仕：边地治政与舆地著述

苏人谷（1842—1911），字星泉（一字性泉），福州北门外马鞍村人。清同治六年（1867），25岁的苏人谷乡试中式，为丁卯科举人。捷报传至马鞍村，祠堂鞭炮齐鸣，震动乡族。其闱中策论，关切闽浙沿海防务，已然显露经世之志，与晚清洋务思潮相呼应。光绪九年（1883），苏人谷赴京参加癸未科殿试，取第三甲第131名，赐同进士出身。该科状元为陈冕，同榜尚有陈宝琛之弟陈宝瑨，这份同年交谊，为日后他执掌文泉书院种下机缘。

考中进士之后，苏人谷交由吏部掣签，分发广西任职，后出任镇安府知府。镇安府地处云贵高原东南边缘，多民族杂居，土司制度遗存复杂，边地治理挑战重重。在桂期间，他遍历郡内山川形势，留心边疆民俗、关隘水道与土司治理，沉淀下珍贵的实务阅历。虽未见其在当地留存完整刊刻著作，但这段边地宦海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经世致用的思想，成为日后执掌文泉书院、倡导实学的重要思想来源。

陈宝琛题书的“文泉书院”门额

文泉肇启：书院改制与山长兴学

光绪十七年（1891），苏人谷带职回闽。此时闽清坂东柯洋山麓，一座旧式宗族书院——文泉书院正迎来重大变革。

文泉书院的前身，是乾隆四十八年（1783）宏琳厝始祖黄作宾所建的崇文学堂，后改称崇文书院，原为黄氏家族私办家塾，专教族中子弟，是当时闽清规模最大的私家书院。光绪十五年（1889），内阁大学士陈宝琛罢官归乡，到访崇文书院，题跋云“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何若举一隅而益全邑”，倡议打破宗族壁垒，将家塾改为面向全县的公共教育场所。黄氏族人集会商议，达成共识：“为族养士，不若为乡养士；为乡养士，不若为邑养士。”由当地士绅黄曾牵头，阖族及各乡士绅踊跃捐输，募得万余金，购置学田，就地拓修扩建，更名“文泉书院”，取“文思如泉”之意。陈宝琛欣然题写院名，刻为青石匾额，嵌于大门门楣，此石匾历经百余年风雨，至今保存完好。

凭借进士身份、宦场声望，加之与陈宝瑨的同年交谊，苏人谷于清光绪十七年（1891）被公推为文泉书院首任山长。他把在广西边地积累的治理经验运用于书院管理，效法宋儒分斋课士旧制，院内分设经义斋、治事斋。经义斋讲习四书五经，固守儒学根柢；治事斋开设舆地、算学等实用课业，兼采新知。书院中座坐南朝北，土木结构，据说苏人谷曾手撰楹联“泉声映带书声远；山势回环学势深”悬于正厅，将柯洋山山川形胜与办学理念融为一体。

苏人谷主持订立《文泉书院章程》，破除门第之限，明确闽清子弟无论家境贫富，考核合格即可入院肄业。自撰《劝学篇》，以“读书穷理，勉为有用”作为院训，镌刻于魁星楼门楣。随着当时学制的改变，至光绪二十九年（1903），文泉书院改为新式学校（文泉小学），兼授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自然等新式课程，外加《四书》，保留传统经籍研读，新旧兼收，成为晚清福建书院改制颇具代表性的实践。

苏人谷重视史学教化，倡导以史鉴通达治道，引导生徒读史明义，同时十分看重乡土地理教育。他勤勉教学，诲人不倦，当时书院有一套成熟的课考制度：每年二月中旬由县课卷，甄别生徒等第，对学业优异者厚加奖赏，并将榜单张贴在院门；平日一月举行两次师课，由山长亲自评阅，甄别学业优劣。

桃李成蹊：新旧变局下的人才赓续

执掌书院期间，苏人谷延揽福州名儒庄鼎元、赵以成等充任教习，组建起兼具旧学功底与新学视野的师资队伍。时值科举制度行将落幕，文泉书院培养的学子，不再局限于求取功名，大批人才走向实业、教育、救国图强之路。

黄开绳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1895年生于闽清新壶村，幼年丧母，由祖母抚育，在书院求学之时，每试辄居前列。1916年获官费赴日，就读九州帝国大学，与郭沫若同窗交游。1923年取得化学硕士归国，投身民族化工事业，在上海改良硫酸制造工艺，推动国产硫酸生产，改变国内硫酸依赖进口的局面。晚年忆及师承，他屡屡感念苏人谷讲授舆地时所言“技可进乎道”，视作终身治学行事的圭臬。

刘训瑺，字玉轩，闽清坂东镇坂中村人，18岁考中秀才，受知于书院，后入福建政法专门学校，却无意仕途，矢志办学兴教。历任闽清劝学所总董、县教育局长，大力推进乡村办学，扩充全县学堂规模；参与推动文泉两等小学改制为文泉中学，兼任校长和国文教员。其诗集《抒怀吟草》中“且将笔墨耕梨枣，不使光阴付水流”，正是文泉学人笃实向学精神的写照。苏人谷主讲期间循循善诱，给刘训瑺留下深刻印象。他曾写下《盆莲奉送苏性泉山长》：

不受淤泥半点侵，亭亭净植涤尘襟。

吹嘘全仗春风力，涵育难忘化雨心。

弱质何堪当雅爱，名花从此得知音。

濂溪崛起先生继，韵事流传合古今。

诗作赞美苏人谷的品行教化，将其比作阐扬理学的周濂溪，称颂他的育人功绩。该诗在院中广受称赏，书院课试，苏人谷曾以此诗命题，令诸生和韵。这类师生诗文酬答，生动体现了书院融洽的从游之乐，也是传统书院区别于官学的鲜明特质。

书院学风亦孕育出爱国进步力量。刘子崧为1928届学子，求学期间倡议组建闽清学生联合会；济南惨案发生之后，率众上街开展反帝爱国运动。这股家国担当，正承接苏人谷当年倡导的经世致用、心怀天下的办学宗旨。旧教习唐瀚波在《文泉杂记》中记述苏人谷的办学理念：“书院非独育文士，更当养国士，此其所以功在桑梓也。”

抗日战争时期，文泉书院成为进步青年开展革命活动的据点，文脉与红色救亡精神在此交融。

薪火不绝：从古老书院到现代学府

宣统三年（1911），苏人谷于马鞍村祖宅辞世，终年69岁。同年，辛亥革命爆发。文泉书院顺应时代变革，于1914年改制为“闽清私立文泉中学”，开启现代教育，1918年又改为“福建闽清公立中学校”，著名数学家黄德庄曾就读于此。抗战时期，项南同志曾在这里组织文艺宣传队排练、演出，宣传抗日革命活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梅溪中学并入文泉中学，称“闽清中学”。1959年，迁闽清二中于文泉中学。

书院建筑群完整留存于今日闽清二中校园之内，1992年列为闽清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政府拨款修缮，古建重焕生机。整组建筑分前、中、后三座：书院前座筑猫拱式门墙，设石砌拱门，门额镌题院名，入内为石铺天井，两侧配廊庑书舍；中座坐南朝北，土木结构，面阔三间，穿斗减柱木构，燕尾脊，两侧马鞍形封火山墙；后座魁星楼为两层木构，回廊环绕。书院建筑尚存“忠孝廉节”古训雕饰，是传统书院教化理念的遗存。天井中那棵百年白玉兰古树亭亭如盖，每至初夏，花香漫溢整个院落。

书院后座“魁星楼”

回望源流，自乾隆崇文学堂，经光绪文泉书院，再演变为今日的闽清第二中学，两百余载的沿革，浓缩了福建地方私学向近代公办学府蜕变的全过程。苏人谷身兼官员、书院山长，既有入世为民的治事实践，又有虚怀若谷的教化胸襟。马鞍村苏氏宗祠谱牒、文泉书院碑刻，都记录下了这位晚清士大夫的理想与坚守。

2010年，马鞍村苏氏后裔整体迁居五凤街道凤仪家园，古村落融入都市，但苏人谷留下的教育理念，化作闽中地域文化基因，仍在一代代学子身上绵延流传。

在新旧交替的时代洪流中，苏人谷并未困守书斋，他把边疆治理得来的务实见识带回乡土，借文泉书院这一方园地，打通传统经学与经世实学，兼顾道德涵养与器用之学。一座书院，一位山长，一群闽地子弟，共同书写了近代闽清崇文兴教的历史。时至今日，柯洋山下书声琅琅，恰如当年书院寓意，一汪不息的文泉，将恒久地流淌于梅溪两岸。

来源| 福州晚报

编辑 | 于雅 黄腾飞

校对| 黄腾飞

审核| 马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