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四,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老二。
上面一个姐,下面一个弟一个妹。我爸妈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是我们家最热闹的时候。
大年三十那天,四家人拖儿带女全回来,院子里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
小孩在院子里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从下午一直断断续续响到天黑。
大人挤在厨房里忙活,我姐剁馅,我弟媳和面,我妹剥蒜,我负责擀皮,我妈坐在旁边指挥——说谁谁谁盐放少了,谁谁谁饺子包得太大了。
厨房的窗户上全是白汽,外面的鞭炮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闷闷的,像隔着很远的东西传来的。
那间厨房不大,站三个人就转不开身,可那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满的一间屋子。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谁喊他他都听不见。
他面前摆着一盘花生和一壶热茶,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但他还是一杯一杯地续。
他每年过年都是那个姿势坐在那个位置,沙发垫已经被他坐出了一个凹坑,他坐进去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下陷一下,像一把老锁转动时那一声正好卡进槽里。
他看电视的时候偶尔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看几秒,看着我妈在灶台前忙活,看着我姐端着一大盆饺子馅往桌上放。
她走路的时候侧着身子,怕盆沿蹭到门框。然后他又回到沙发上,继续喝茶,把那杯淡了的茶喝完,续上新的,再从头看一遍重播的春晚。
我妈在的时候,四家人凑在一起吃年夜饭,桌子不够大,拼了两张。
我和我弟坐靠门那一侧,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灌在脚脖子上,谁也不肯换位置,谁也不觉得冷。
菜从厨房端出来,一盘一盘地摞在桌上,盘子压着盘子,边沿挨着边沿,像一家人那样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多余的空间,谁也没有挪开的念头。
我妈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走那年七十三,肺心病,拖了两年多。那两年我们四个轮流回去照顾她,每家轮一周,排班表是我姐做的,发在家族群里。排班表做得挺清楚,周一到周日,每行写着谁的名字。
头半年大家还配合得挺好,轮到谁谁就请假回去,该做饭做饭、该喂药喂药、该擦身擦身。
那半年我妈房间的门几乎没有关过,每天都有人进出,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趟一趟地响着。
可时间久了,慢慢就有人开始抱怨了。我妹说她孩子没人接,我弟说单位请不了那么多假,我姐说她离得远来回跑不起。
有一次我姐在群里说了一句“我跑得最多”,我弟回了一句“你退休了当然跑得多”,两句话之间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也没有加任何解释的括号,就那么硬梆梆地搁在屏幕上,像两扇对开了就再也合不上的柜门。
那天晚上群里安静了一整夜,没有人再说话。第二天的排班表还是照常执行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根绳子已经绷到了极限,每多抻一次就多裂一道口子。
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不到一年,身体也不行了。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话更少了,走路更慢了,坐在沙发上的时间更长了。
我每次回去看他,他都坐在那个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他忘了续。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背更弯了,肩膀往前扣着,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他以前是个话不多的人,但至少会问一句“吃了吗”“路上冷不冷”,后来连这些也不问了。
他走的时候我们四个都在。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看了看我们四个,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我姐当时就哭了,我站在床边握着他还温的手,那双手年轻时候箍过钢筋、砌过砖墙、修过房顶,现在像两根干透了的树枝,皮薄薄的,下面的骨头一根根都摸得到。他没有留下一句话。
父母双亡之后的第二年,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就再也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了。那间厨房最后一次被塞满热气腾腾的人影,是在我妈走的那个冬天。
从那之后,它回到了它本来的大小,灶台只够一个人转身,水龙头只够一个人洗手。
原先需要两张桌子拼起来才能坐下的年夜饭,变成了各自在家门口的小方桌上各吃各的,炒一个菜、炖一碗汤,就够了,不用拼桌,不用等谁夹菜,筷子伸出去不会撞到另一双筷子。
我姐年纪最大,身体不好,这两年基本不跟我们来往了。她微信头像已经快半年没有换过了,朋友圈的最后一条停留在前年,是一张开满花的照片。
我弟在省城做生意,忙得一年到头不回来,过年也只打个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你们吃好喝好”,然后挂了。我妹嫁到了外地,婆婆家规矩多,过年不能回娘家,她说等她婆婆走了就好了。
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小孩在喊她,她的声音被拉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传过来的。
我有时候路过老房子的巷口,会停下来往里看一眼。院门锁着,锁芯已经锈了,插钥匙的时候会卡住。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扫。
那棵我妈当年种的柿子树还在,到了秋天结一树柿子,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没有人摘,熟透了就落在地上烂成泥,第二年又长出来。
我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站过几次,它不知道人间的那些事。它只知道春天来了要发芽,秋天到了要结果。它结出来的柿子还是甜的,只是没有手去摘了。
那棵树的根伸得很深,从我爸妈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往下扎,现在他们在别处了,它还在原来那地方继续往下走,把那些没人捡的柿子一颗一颗地落回自己脚底,让它们烂成下一年的土。
它的枝干往四面伸展,曾经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的四个人,如今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可那棵树的根没有分开,它们在看不见的地下交缠着,撑住了树干。
树干上还挂着一截旧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风一吹就晃,打在枝干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像木头在敲木头。
那截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断,也许它永远都不会断,只是一年比一年更旧,颜色一层一层地褪,跟那棵树的树皮长在一起。
有时候我远远地看到那扇院门、那棵树、那截挂着的绳子,心里会多停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不做任何解释。那棵树还在那里长着,根不分开,只是地面以上的部分再也靠不到一起了。
好几年了,它们各自站在自己的路上,不再回头。可那截绳子还挂在那里,在风里敲着那根干裂的树皮,不急不缓地提醒着什么。
我不确定它在提醒谁,也不确定它还能敲多久,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那声音都还在,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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