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日报》、《辞海》修订记录、王冶秋《难忘的记忆》、夏衍《杨度同志二三事》、何汉文、杜迈之《杨度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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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9月17日，上海法租界薛华立路155弄13号的一栋洋房里，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躺在床上，用颤抖的手握着毛笔，写下生前最后一副挽联：
"帝道真如，如今都成过去事；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搁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回顾这跌宕起伏的一生。
窗外的上海滩依旧繁华，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巡捕的哨子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可房间里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个人叫杨度，字皙子。
当上海的报纸刊登他去世的消息时，标题赫然写着：《帝制余孽潦倒沪上 风流荡子魂归佛国》。
评论区几乎全是冷嘲热讽——"帝制祸首终于死了""助纣为虐者的下场""这种人死有余辜"。
15年前，1916年袁世凯称帝失败，临终前留下一句话："杨度误我！"
从那时起，杨度就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全国各地的报刊上刊登讽刺他的挽联："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
蔡锷领衔通电，请求"将发起筹安会之杨度等十三人立即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梁启超这个曾经的好友，称他为"无耻、蠕蠕而动的嬖人"。
下贱
杨度的女儿杨云慧在学校历史课上，听老师讲解洪宪帝制时，老师把"筹安会六君子"骂得狗血淋头。
她坐在教室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生怕别人知道那个被痛骂的"帝制祸首"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就在杨度的灵堂上，一个化名"伍豪"的年轻人在陈赓的护卫下，乔装打扮来到灵堂，走到遗像前默哀。
临走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却没人听清。
这个"伍豪"，就是周恩来。
整整46年后，1978年7月30日，《人民日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难忘的记忆》，文中披露了一个震惊全国的秘密——
当年那个"帝制祸首"杨度，竟然是中国共产党的秘密党员！
而介绍他入党、直接领导他的，正是周恩来。
从1931年去世到1978年解密，间隔整整47年。
这47年间，杨度一直顶着"帝制祸首"的骂名。
没人知道，这个曾经拥戴袁世凯称帝的人，在生命最后两年里，冒着杀头的危险，做了些什么......
【一】从湖湘才子到"旷代逸才"
1875年1月15日，杨度生于湖南湘潭县姜畲乡石塘村。
祖父杨礼堂、伯父杨瑞生都曾在湘军任职，因军功官至总兵。
可他的父亲杨懿生却只是个普通农民，农闲时做吹鼓手赚点小钱。
杨度10岁那年，父亲病逝，他和弟弟妹妹一起被过继给伯父杨瑞生。
这个从小就聪颖过人的孩子，18岁考中秀才，19岁中举。
1895年，20岁的杨度进京会试，恰逢康有为发起"公车上书"。
他也附和签名，并由此认识了梁启超、袁世凯、徐世昌等一批人物。
这次会试他落榜了，回到湖南后，一代名儒王闿运亲自登门，招他为弟子。
王闿运是什么人？
湘学巨儒，最出名的事迹是曾向曾国藩兜售"帝王术"，差点让曾国藩称帝。
做不了帝王师的王闿运，转而培养帝王师。
他的门下有夏寿田、齐白石、杨锐、刘光第等人。
杨度在王门学了三年，醉心于老师的帝王之术。
王闿运在《湘绮楼日记》中常称杨度为"杨贤子"，可见对他的器重。王闿运甚至把杨度的妹妹杨庄收作四儿媳，师生关系之亲密可见一斑。
王闿运曾对杨度说："余诚不足为帝王师，然有王者起，必来取法，道或然与？"
这句话在杨度心里扎了根。
从此，他一心要找一个"明主"，施展自己的抱负。
1902年，27岁的杨度不顾老师劝阻，自费东渡日本留学，进入弘文学院。
在日本时，他写下《湖南少年歌》，其中一句"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传遍全国，一夜成名。
1903年，杨度回国参加经济特科进士考试，取得一等第二名的好成绩。
可因为他在日本发表过批评朝廷的言论，被人举报，不但被除名，还遭到通缉。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东渡日本。
就在日本，杨度与孙中山就中国革命问题多次辩论。
孙中山主张民主革命，推翻清朝；杨度却坚持君主立宪。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杨度说了一句话：
"吾主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民族革命，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
这句承诺，为他后来的人生转变埋下了伏笔。
虽然杨度不赞成孙中山的主张，但他还是把好友黄兴介绍给了孙中山。
正是这次引荐，成就了"孙黄"这对革命战友。
1905年，清政府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回来后竟没一个人能写出考察报告。
他们找来梁启超和杨度做枪手，代写报告。
两人写出的报告让清政府下决心"预备立宪"。
1908年，在袁世凯、张之洞的联合保荐下，杨度被任命为宪政编查馆提调，官居四品。
他还入宫为皇族讲授宪法知识，成为清廷公认的"宪政专家"。
这时候的杨度，春风得意，以为君主立宪的理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希望。
可辛亥革命一爆发，清政府瞬间崩盘。杨度眼看着君主立宪的梦想破灭，立刻转身投向了袁世凯。
【二】筹安会六君子，一夜成为众矢之的
武昌起义后，清廷重新启用袁世凯。
很多为袁世凯出谋划策的点子，都离不开杨度的功劳。
包括最后的"南北议和"，直接让袁世凯坐上了权力的最高点。
杨度认定袁世凯就是他要找的"明主"——既有权势，又懂新政，还愿意听谏言。
1914年，袁世凯解散国会后，任命杨度为参政院参政。
这一年，一战爆发，欧洲列强无暇东顾，日本趁机提出"二十一条"。
共和制下的中国虚弱无力，对日本毫无抵抗之力，全国纷争不断、军阀割据，社会秩序一片混乱。
反观日本，在帝制下统一了全国力量，国家飞速崛起，成为亚洲最强国。
这让杨度开始重新思考：也许中国真的不适合共和，也许只有君主立宪才能救国。
1915年4月，杨度写下了那篇影响他一生命运的文章——《君宪救国论》。
文中他大讲"中国如不废共和，立君主，欲为强国无望也，欲为富国无望也，欲为立宪国亦无望也，终归于亡国而已矣"。
袁世凯看后欣喜若狂，连声称赞"真乃旷代逸才也！"
还亲笔题写"旷代逸才"匾额赐给杨度。
1915年8月14日，杨度联合孙毓筠、刘师培、李燮和、胡瑛、严复六人，正式成立"筹安会"，杨度任理事长。
这就是后世所称的"筹安会六君子"。
筹安会成立后，杨度开始为袁世凯称帝大造声势。
他组织全国各地官员、商会会长等成立各种请愿团——有商人请愿团、教育界请愿团、妇女请愿团、人力车夫请愿团，甚至连、乞丐都被组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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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请愿团按照杨度的授意，向政府递交请愿书，制造"称帝是顺应民意"的假象。
有一次，筹安会成立后，杨度与胡瑛等人在北京中山公园"来今雨轩"聚会。
胡瑛率先说："外间皆呼我等为走狗，究竟是不是走狗？"
杨度道："怕人骂者是乡愿，岂能任天下事哉。我等倡助帝制，实行救国，自问之不愆，何恤乎人言。即以'走狗'二字论，我狗也不狗，走也不走的。"
孙毓筠则说："我不然，意志既定，生死以之，我狗也要狗，走也要走的。"
严复说："我折衷其说，狗也不狗，走也要走的。"
这就是著名的"走狗言志"典故。
从这段对话可以看出，杨度拥立袁世凯称帝，更多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君主立宪理想，而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定次年为洪宪元年。
杨度作为首功之臣，本以为会成为"中华帝国"的首任宰相。
可袁世凯在一个月内五次大封功臣，授予130人公、侯、伯、子、男的爵位，却唯独没有杨度。
杨度大感失望。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称帝立刻引发全国反对浪潮。
1915年12月25日，云南的唐继尧、蔡锷发起讨袁行动，通电全国号召各省共同起来反袁。
他们在通电中列出了袁世凯的十九条罪状，并将杨度列为"复辟祸首"，提出"诛戮附逆之杨度、段芝贵等十三人，以谢天下"的主张。
黔、桂、川、粤等省纷纷响应，讨袁烽火燃遍全国。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称帝仅83天。6月6日，袁世凯忧愤而死，临终前大呼："杨度误我！"
这句话，把杨度彻底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三】遁入空门，避居租界的岁月
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总统，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布"惩办通缉帝制祸首令"，杨度名列榜首。
一夜之间，这个曾经的"旷代逸才"成了过街老鼠。
各地报刊上刊登讽刺他的挽联："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
"六君子"本是中药方名，这里却被用来讽刺筹安会六君子助纣为虐，害人害己。
杨度写下挽联为袁世凯辩解："共和误民国，民国误共和？百世而后，再平是狱；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泉之下，三复斯言。"
明为吊唁，实为申辩。
他此时仍然认为，君主立宪比民主共和更适合中国。
为了躲避通缉，杨度带着家人逃到天津租界，宣布遁入空门，法号"虎"，号虎禅师。
他整日闭门学佛，不问世事。
京剧名伶刘艺舟编导了《皇帝梦》，专门在戏台上骂袁世凯和杨度。
唱词直白得让人脸红："孤王酒醉新华宫，杨度生来好玲珑。"
全国上下，几乎没人不骂杨度。
1917年，张勋复辟，邀请杨度入京襄助。
被袁世凯复辟搞得身败名裂的杨度，这次学聪明了，坚决不参与。
张勋复辟仅12天就失败了，杨度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这次事件让杨度彻底看清，帝制在中国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他的君主立宪梦，彻底破灭了。
1918年，北洋政府以"人才难得"为由特赦杨度。他重新回到政治舞台，开始思考新的救国之路。
五四运动爆发后，新思潮席卷全国。
杨度在与李大钊、邵飘萍等人接触中，受到民主思潮的影响。
他开始阅读李大钊写的《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等文章，一个新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
1922年夏，孙中山遭遇陈炯明叛乱。杨度受孙中山委托，游说曹锟制止吴佩孚援助陈炯明，帮助孙中山渡过了政治危机。
孙中山事后称赞："杨度可人，能履政治家诺言。"
这指的是杨度当年在东京对孙中山的承诺——"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
1922年，杨度在上海加入中国国民党。
孙中山特电告全党，称杨度"此次来归，志坚金石，幸勿以往见疑"。
就是在这段时间，杨度结识了李大钊。
两人一见如故，经常彻夜长谈。
李大钊对他讲马克思主义，讲无产阶级革命，讲共产党的主张。
这些新思想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杨度的心里。
自此，杨度接受李大钊交给的任务，利用自己与段祺瑞政府中上层人物的关系，了解政情内幕，帮助北方的共产党组织。
可这段关系，很快就遭遇了最残酷的考验。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做出了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决定，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鼓吹帝制的人，在生命最后两年里，冒着杀头的危险，为党做了多少秘密工作。
而这段尘封了四十六年的绝密身份，直到1975年周恩来病重之际，才由他亲自嘱托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