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台北"国史馆"档案、《历史档案》1982年第4期、《学术月刊》1985年第8期、《陈延年烈士牺牲时间考证》、《杨虎传》、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杨虎致吴稚晖函、杨虎陈群致蒋介石密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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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日下午，北京天安门广场，30万军民聚集，红旗如海，锣鼓震天。
观礼台上，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挤在人群中，神色复杂地望着城楼上那些开国领袖。
阳光洒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照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不时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眼神在人群中游移，仿佛生怕被谁认出。
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当开国宣言响彻云霄，当受阅部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长安街，这个人的表情始终有些游离——既不敢太过兴奋，又不能显得太过冷漠。
没有人会想到，就在22年前的上海，这个人手上沾满了革命者的鲜血。
那些在白色恐怖中牺牲的共产党员，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工人和进步青年，有不少正是死于他的命令。
其中最令人痛心的，莫过于年仅29岁的中共早期领导人陈延年。
1927年6月，上海龙华。陈延年拒绝下跪，昂然挺立，刽子手只能强行将他按倒，乱刀砍死。
这位陈独秀的长子，中共广东区委书记、江苏省委书记，就这样倒在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而下令逮捕他、审讯他、最终处决他的那个人，正是上海警备司令杨虎。
22年后的今天，杨虎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天安门观礼台上，以"起义将领"的身份参加开国大典。
人群中不乏当年的幸存者，可碍于各种原因，暂时无人揭穿这个秘密。
杨虎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以为那段历史已经翻篇。
可他没想到的是，9年后的1958年，当有人当面质问他时，他那句轻飘飘的"看不清"，彻底暴露了他的虚伪和狡诈……
【一】【上海滩的刽子手】
1927年的上海，正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
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可就在这繁华的背后，一场血腥的屠杀正在酝酿。
4月12日凌晨，枪声划破了上海的夜空。国民党军队和青帮流氓联手，向上海工人纠察队发动了突然袭击。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站在这场屠杀最前线的，是刚刚被任命为上海警备司令的杨虎。
杨虎这个人，原本姓胡，因家境贫寒被卖给同村的杨家为嗣。
早年间他也算是个热血青年，17岁从军，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参加革命。
1922年陈炯明叛变时，正是杨虎率领敢死队掩护孙中山登上永丰舰，这份功劳让他在国民党内地位大增。
孙中山去世后，杨虎看准了蒋介石的潜力，主动靠拢，两人甚至结为拜把兄弟。
1926年北伐时，蒋介石当上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而杨虎只是个特务处处长，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机会很快就来了。1927年初，蒋介石准备"清党"，需要一个既有军事能力又够狠辣的人来执行。
杨虎主动请缨，拍着胸脯保证绝不手软。
4月12日那天，杨虎亲自坐镇指挥部。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那是共产党员和进步工人的黑名单。
随着他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手持棍棒的青帮分子冲进了工人纠察队的驻地。
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三天之内，上海有300多名工人和共产党员被杀害，500多人被逮捕，还有5000多人失踪。黄浦江的水都被染红了。
杨虎的手段之残忍，连当时的外国记者都看不下去。
他不仅抓人杀人，还故意制造恐怖气氛——有时候半夜突然封锁街道，挨家挨户搜查；有时候公开枪决"犯人"，把尸体挂在街头示众。
上海民众给他起了个外号："养虎成群"——因为他和负责清党的陈群臭味相投，两人联手，简直是养虎为患。
蒋介石对杨虎的"表现"非常满意，不但让他继续担任上海警备司令，还授予他清党委员的头衔。
杨虎更加卖力了，他甚至和青帮头目黄金荣、杜月笙称兄道弟，借用帮会势力追捕共产党员。
整个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得给杨虎面子。他住在法租界最豪华的公馆里，出门前呼后拥，俨然是个土皇帝。
权力和地位，让这个曾经贫苦出身的人彻底迷失了。
【二】【陈延年之死】
就在杨虎春风得意的时候，他盯上了一个"大鱼"。
1927年6月26日下午，上海北四川路恒丰里104号，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这里是中共江苏省委的联络点，参加会议的都是党内重要干部。
会议的主持人，是刚刚接任江苏省委书记的陈延年。
陈延年，时年29岁，是陈独秀的长子。可他从不靠父亲的名望，而是凭借真本事在党内步步高升。
他曾在法国留学，与周恩来、赵世炎等人一起创建中国少年共产党；回国后担任中共广东区委书记，把广东党组织从几百人发展到9000多人，被誉为"两广王"。
四一二政变后，白色恐怖笼罩上海，陈延年却主动请缨，临危受命接任江浙区委书记，后又任江苏省委书记。
他知道这是个送命的差事，可革命者从来不会因为危险而退缩。
陈延年生活极其简朴，有人送给他一套西装，他转手就送给了需要公开活动的同志；他自己常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裤脚往外翻着，扎着草绳，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工人。
他还给自己定下"六不"原则：不闲游、不看戏、不照相、不下馆子、不讲衣着、不作私交。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叛徒出卖了。
出卖陈延年的人叫束炳澍，江苏丹阳人，曾是共产党员。
四一二政变后，他被国民党抓住，为了保命当了叛徒。
6月26日，束炳澍带着国民党第二十六军的士兵，包围了恒丰里104号。
陈延年和几位同志当场被捕。
杨虎得知抓到了陈延年，兴奋得几乎跳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功劳——陈独秀的儿子，中共高级领导人，抓到他等于端掉了江苏的党组织！
当天晚上，杨虎亲自审讯陈延年。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陈延年被绑在椅子上，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可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杨虎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陈延年，我知道你是陈独秀的儿子，可你父亲现在自身难保，救不了你。只要你肯交代上海党组织的情况，我保你一命，甚至可以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陈延年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杨虎恼羞成怒，命令手下用刑。各种酷刑轮番上阵，陈延年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可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吐露半个字。
杨虎见硬的不行，又想来软的。他让人给陈延年松绑，端来茶水，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陈延年，你这又是何苦呢？共产党已经完了，你再坚持也没用。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事业送命？"
陈延年抬起头，用尽力气说："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东西。"
这份硬气，让杨虎又恼又怕。他知道，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屈服的，留着只会是祸患。他立刻给蒋介石发电报，请示如何处理。
蒋介石的回电很快到了，只有两个字："处决。"
根据台北"国史馆"解密的档案，杨虎和陈群在6月30日给蒋介石的电报中写道："本月廿五、六两日，续连破获江苏伪省党部机关数处，计获重要逆要九名，内有陈延年，为陈独秀之子，充任伪省党部秘书……均经审明处死。"
这份电报说明，陈延年在6月29日深夜或30日凌晨就已经被秘密处决，而非长期误传的7月4日。
刑场设在龙华。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陈延年被押上刑场。
刽子手喝令他下跪，陈延年却昂首挺胸，大声说："革命者只有站着死，决不跪下！"
几个刽子手冲上来，想要强按他下跪。陈延年拼命挣扎，他们只能将他按倒在地，然后举起屠刀，乱砍而下……
一颗革命的新星，就这样陨落了。
杨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桩"功劳"。
7月2日，他给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写了一封信，大肆吹嘘自己的"战果"，希望上面能给他记功。
陈延年牺牲后，杨虎的地位更加稳固。他在上海继续大肆抓捕共产党员，手段越来越残忍。
从1927年到1937年的十年间，死在他手里的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多达数百人。
【三】【土皇帝的没落】
杨虎在上海的这十年，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不仅掌控着上海的军警大权，还和黑帮势力打成一片。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上海三大亨"，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声"杨大哥"。
普通百姓更是闻其名色变——杨虎的车队经过时，街上的行人都会自动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权力让杨虎飘飘然。他开始觉得，自己当初救过孙中山，又帮蒋介石"清党"立了大功，论资历论能力，都应该和蒋介石平起平坐才对。
这种心态，很快就表现在行动上。
1936年，杨虎瞒着蒋介石，在杭州西湖孤山之巅修建了一座宫殿式的别墅，取名"青白山居"。
这座建筑用了8个月时间，花费7万银元，极尽奢华。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国民党高官虽然腐败，可像杨虎这么明目张胆的，还真不多见。
蒋介石得知后，勃然大怒。这不是打他的脸吗？更让蒋介石不满的是，杨虎经常在公开场合吹嘘自己的功劳，言语间隐隐有和蒋介石叫板的意思。
蒋介石是个什么人？容不得半点威胁。
1931年，他以"工作需要"为由，把杨虎调到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的位置上。
这个职位听起来很高，其实就是个闲职，没有实权，也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杨虎傻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结拜兄弟"，说翻脸就翻脸。
从上海滩的土皇帝，一下子变成了无权无势的光杆司令，这种落差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屋漏偏逢连夜雨。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上海沦陷。
国民政府迁往重庆，蒋介石本来答应给杨虎安排个重庆卫戍司令的职位，可又因为杨虎的儿子在宋美龄安排的婚礼上临阵逃婚，惹恼了宋美龄，这个职位最终给了别人。
杨虎彻底心灰意冷。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追随蒋介石，到底是对是错。
【四】【转折点上的抉择】
1937年11月，上海沦陷后的第三天，杨虎化装成商人，在杜月笙的帮助下逃离上海，辗转来到重庆。
国民政府在重庆重新站稳脚跟，各路人马云集陪都。杨虎虽然没有实职，可毕竟是国民党元老，还能混个监察委员的名头。
那段时间，杨虎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他对蒋介石的冷落耿耿于怀；另一方面，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他这个失势的将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1938年的一个下午，有人给杨虎送来一张请柬，邀请他参加一个茶会。
杨虎一看主办方，愣住了——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
去还是不去？杨虎犹豫了半天。按理说，他当年在上海杀了那么多共产党员，双方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转念一想，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去见见又何妨？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出路。
茶会上，杨虎见到了周恩来。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是双手沾满革命者鲜血的刽子手，一个是为革命奔走呼号的领导人。可周恩来的态度，却让杨虎大感意外。
周恩来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很平和地和杨虎聊天。聊抗日，聊时局，聊人生。
谈话间，杨虎忍不住提起自己在上海的那段经历，言语间颇有几分后悔。
周恩来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杨先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您当年确实做了些错事，可那时您也是奉命行事。共产党的政策是既往不咎，看一个人，不但要看他的过去，更要看他的现在和将来。"
这番话，让杨虎心里一震。他没想到，共产党会这么大度。
此后的日子里，杨虎经常去八路军办事处，和周恩来等人交往。慢慢地，他的思想开始发生变化。
他看到共产党人的清廉和务实，看到他们对抗日的坚定态度，和国民党的腐败无能形成了鲜明对比。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可国共之间的内战，却一触即发。
杨虎又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是继续跟着蒋介石，还是另寻出路？
1949年4月，南京解放在即，蒋介石下令撤往台湾地区。
临行前，他密令上海的特务机关，要将关押在虹桥医疗所的民主人士张澜、罗隆基等人秘密处决。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共产党地下组织找到了杨虎。他们带来了周恩来的亲笔信，希望杨虎能出手相救。
杨虎看着那封信，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选择。
如果答应帮忙，就等于彻底和蒋介石决裂，以后再也回不了头；如果拒绝，他在共产党这边也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沉沉，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杨虎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种种经历——孙中山的器重、蒋介石的冷落、周恩来的宽容……
半晌，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拿起笔，给自己在上海警备署的旧部阎锦文写了一封密信，让他想办法把张澜等人转移出来。
5月24日，阎锦文接到了将张澜、罗隆基押往上海警备司令部看守所的命令。
可在押解途中，他却将人带到了杨虎在上海环龙路的公馆。那里，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早已等候多时。
5月27日，上海解放，张澜、罗隆基等人安然无恙。
蒋介石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下令悬赏3万银元通缉杨虎。
为了保护杨虎的安全，周恩来指示上海地下党负责人潘汉年，将杨虎秘密转移到北京。
6月初的一个清晨，杨虎乘坐的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
站台上，朱德、周恩来等人亲自到车站迎接。当杨虎走下火车，看到这些共产党的高级领导人时，眼眶湿润了。
周恩来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杨先生，欢迎您来到解放区。您做了一件大好事，党和人民不会忘记您的功劳。"
那一刻，杨虎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选择，只是他人生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而当1949年10月1日，他站在天安门观礼台上，看着五星红旗升起时，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