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拎着还烫手的保温桶,从查无此人的普外科一路跑回急诊大厅,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拐过转角,我的脚步猛地刹在水磨石地面上。
不远处的三号缴费窗口前,本该切除阑尾、卧床昏睡的嫂子苏佩兰,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双手合十,眼眶通红。
“承志,钱刷进去了吗?
“医生说再晚几分钟人就真没了!”
苏佩兰带着哭腔催促。
陆承志满头大汗,颤抖着从窗口抓出一张刚吐出来的急救单。
我僵立在几米开外,目光猛地撞上单据顶端患者姓名那一栏,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第01章
枕头底下的手机在六点四十分准时炸响。
不是闹钟,是微信语音通话的持续蜂鸣。
屏幕亮起,跳动着陆承志的名字。
我揉着眉心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那头就撞过来一阵粗重剧烈的喘息,伴随着急促杂乱的橡胶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响。
“承远……
醒了没?
你手里现在……
“能倒出来五千块钱不?”
陆承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力压抑的哭腔和破音。
自我记事起,他在外跑夜班厢式货车,车厢翻进沟里断了三根肋骨都没吭过一声,这辈子从没用这种下气甚至近乎哀求的调子跟我说过话。
我翻身坐起,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哥,出什么事了?”
“你嫂子……
“佩兰急性阑尾炎发作,肚子疼得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脸全白了。”
陆承志大口吸着气,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纸,“我刚把人送到市二医院急诊,医生说已经化脓穿孔了,情况急,马上得推无菌手术室动微创……
我身上现钱全押在上周跑长途的柴油卡里,医院催缴急救押金,卡里就剩几百块,刷不出来……
“承远,哥实在没辙了,借哥五千,救个急!”
话筒深处,夹杂着极其刺耳的声音。
那不是病号家属的喧哗,而是一种尖锐、高频、极具节奏感的电子报警长鸣。
哔——哔——哔——声响急促得让人心脏发紧,中途还伴随着金属滚轮被推得飞快的碰撞声。
“别慌,我马上转!”
我立刻挂断语音,划开转账界面。
我自幼体弱,小时候生过一场险些要命的重度血液病,父母走得早,全靠陆承志白天黑夜不要命地开货车拉货,省吃俭用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供我一路念完大学、留在省城做软件开发。
长兄如父,嫂子苏佩兰嫁过来后也是温良持家,待我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今嫂子突发急症躺在推车上,我怎么可能只给五千。
手术加上术后用药,五千块钱根本经不起折腾。
我在转账金额栏里输入了八千,直接输入密码转了过去。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我紧接着敲过去一行字:“哥,转了八千,不够你立刻说话,我卡里还有项目奖金。
“我中午调休过去看嫂子。”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过了整整两分钟,消息栏依然一片空白。
我心神不宁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给苏佩兰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对话框没有任何回音。
她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前台分诊员,向来手机不离手,平时我发条问候,她从没超过五分钟不回。
我点开她的头像,准备打个语音确认一下嫂子目前的状况,目光却冷不丁扫到了微信运动的实时排行榜。
屏幕上方,苏佩兰的头像高高挂在榜首。
步数:一万一千三百二十步。
我盯着那行数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现在是清晨六点四十八分。
从她和哥哥租住的城北货运站家属院到市二医院,哪怕是半夜突发腹痛、全家乱作一团穿衣下楼,坐上急救车一路奔到急诊室,满打满算也绝不可能走出破万的步数。
除非一个人从后半夜开始,双脚就几乎没有停歇过,在空旷漫长的走廊和楼道之间来回发了疯一样地奔走。
一个疼到化脓穿孔、需要立刻推进手术室切除阑尾的急腹症患者,怎么可能在天亮前踩出这一万多步?
手机掌心处猛地一震。
陆承志终于收了那笔八千元的转账。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过来一条仅仅四秒的语音。
我吸了口气,指尖发颤地点开。
听筒贴在耳边,陆承志周围的电子监护长鸣声比刚才更加急促,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血肉:
“对不起承远……
“这笔钱,哥拿命也还你。”
语音戛然而止。
对话框上方,陆承志的头像彻底暗了下去,而那条转账记录下方,“拿命还你”四个字透着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绝决与沉重。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刺耳的电子仪器报警声仿佛穿透了扬声器,一下一下重重撞击着我的耳膜。
第02章
我握着手机,在工位上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代码窗口里的光标一闪一闪,从九点跳到十一点半,屏幕上那几行调试指令我连一个字符都没改动。
耳边反复回响着陆承志最后发来的那句“哥拿命也还你”,还有背景里那一声声冰冷平缓、绝不属于普通清创缝合室的机械鸣响。
十一点半一到,我跟项目组长打了声招呼,快步冲出写字楼。
早上出门前,我特意在砂锅里文火煨了一只老母鸡,原本想着下午下班再送过去,可心里那股不安像水底的暗草,疯了一样往上缠。
我折回家里,把炖得泛起金黄油花的鸡汤滗出来,满满当当倒进双层不锈钢保温桶,旋紧了密封盖。
不锈钢桶身沉甸甸的,外层贴着防烫橡胶,摸上去温热厚实。
阑尾炎穿孔哪怕做了微创腹腔镜,排气之前虽说不能大补,但只要术后平稳下来,撇掉油沫的热汤总能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更何况,这口热汤是我这当弟弟的唯一能立刻递上去的遮风挡雨的物件。
从我家到市第二人民医院,平时开车要半小时,今天一路压着限速,十二点一刻,车头就扎进了医院的地下车库。
我拎着沉重的保温桶,快步挤出电梯。
深秋的正午阳光有些刺眼,市二院外科大楼前人流如织。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与碘伏气味,轮椅碾过地砖的轴承声此起彼伏。
我按照陆承志清晨语音里说的病症,没有在大厅耽搁,直接搭乘直梯上了五楼的普外科住院部。
五楼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两边病房门半开着,挂着一袋袋淡黄色的抗生素和营养液。
我走到护士站前。
护士站里坐着两名穿浅蓝工装的值班护士,正低头核对下午的输液清单。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台面边缘放了放,尽量放轻声音:“护士你好,打扰一下,我想问问今天清晨急诊送进来的病人苏佩兰,现在转到几号病床了?
“我是她家属。”
靠外侧的年长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叫什么?”
“苏佩兰。
“苏轼的苏,佩戴的佩,兰花的兰。”
我报出嫂子的名字,又补了一句,“急性阑尾炎,今天早上六点多急救车送来的,说是化脓穿孔要做急诊腹腔镜手术。”
护士拉过键盘,在内网系统里输入了姓名。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屏幕光映在她镜片上,她扫了两眼,眉毛微微皱起:“你确定送的是我们普外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急性阑尾炎,不归普外科收治吗?”
“阑尾炎确实归我们科。”
护士转动鼠标滚轮,又重新检索了一次拼音简码,“可系统里查不到‘苏佩兰’的入院登记。
“今天早晨普外科急诊一共接了三台手术,两台肠梗阻,一台胆囊穿孔,根本没有阑尾手术,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患者。”
我的掌心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指下意识抓紧了保温桶的提手:“护士,您再帮我查查急诊登记处行吗?
“我哥陆承志早上亲口跟我说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六点多就进了手术室,连押金都交了!”
护士见我脸色煞白,神情严肃了些。
她切换到急诊绿色通道的联机库,重新把“苏佩兰”三个字敲进去,甚至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整个外科系统的日间急诊病历翻了一遍。
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摇了摇头,把显示屏往我的方向偏了偏:“小伙子你自己看,今天从零点到现在的急诊外科流水号里,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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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保卡、自费卡都没有激活记录。
“如果真做了全麻微创手术,哪怕病房没有空床暂时滞留在苏醒室,系统里也一定会生成临时床号和手术计费明细,可这里连个建档底单都没有。”
电脑蓝幽幽的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不可能……”
我喉咙发干,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她是我嫂子,我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是不是送错院区了?
“市一院或者中医院?”
护士提醒道。
“就是市二院,我哥发语音时报的就是你们这儿的急诊大厅。”
我丢下这句话,抓起保温桶转身就走。
空旷的走廊里,我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回响。
我一边大步朝安全通道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通讯录直接拨通了陆承志的电话。
扬声器贴在耳边,里面传出的不是嘟嘟的等待音,而是机械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挂断,再拨,依旧是通话中。
我按掉通话,点开苏佩兰的号码按了呼叫。
嫂子的手机更干脆,响了整整四十秒,始终无人接听,直到自动切断。
两个人同时失联。
一个本该被推入无菌手术室切除阑尾的病人,在全院外科系统里找不到半点痕迹;一个清晨走了一万多步的女人,电话响彻却不接;而我那个平日里连一百块钱都要精打细算、借了八千块声称拿命还的亲哥哥,在收了钱之后彻底隐没在忙音里。
不锈钢保温桶随着我的步伐一下下撞在大腿外侧,里面的热汤晃荡着,隔着钢壁透出滚烫的温度,烫得我皮肉一阵阵发紧。
我没有等电梯,直接顺着安全通道的步梯一路向下狂奔。
台阶两侧惨白的墙皮飞速倒退,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
五楼,四楼,三楼……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如果佩兰没有得阑尾炎,那八千块救命钱到底去了哪里?
清晨语音里那一声声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又是在哪个房间响起的?
陆承志在电话里那副濒临绝境、近乎交代后事的语气,究竟是因为谁?
一路冲到一楼,推开沉重的防火弹簧门,嘈杂喧嚣的人声伴随着急救车的鸣笛骤然灌入耳膜。
眼前是一楼宽敞的综合大厅,挂号、缴费、取药的队伍排成了几条长龙,电子大屏幕上红色的药品目录不断滚动跳跃。
我喘着粗气,提着保温桶正准备往急诊分诊台冲,目光下意识扫过靠东侧那一排泛着冷光的急危重症专享结算窗口。
就在七号综合缴费窗口前,我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排队的长队末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褪色的碎花棉袄、头发用塑料抓夹胡乱挽在脑后的女人正焦急地垫着脚往前挪。
她手里攥着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化验单,眼圈乌青深陷,双手合十抵在胸口不停地发抖。
那是苏佩兰。
本该躺在无菌手术室里开刀取阑尾的嫂子,此刻就完好无损地站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双腿稳稳当当地踩着地面。
而在她身前一步远的地方,陆承志那件沾满机油污渍的深蓝色货车夹克正剧烈起伏着,他正把头死死抵在七号窗口的大理石台面上,右手从窗口狭窄的缝隙里接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急救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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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不锈钢保温桶的提手在掌心里勒出一道深红的凹印。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大厅中央电子屏的红光忽明忽暗地打在苏佩兰身上。
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干瘪泥星的旧布鞋,裤脚被露水打湿的深色印子还没完全干透。
她没有穿病号服,腰背挺得笔直,甚至不需要任何搀扶,只是神经质地绞着那双粗糙通红的手,嘴唇毫无血色地一张一合。
那绝不是一个几小时前刚被推进手术室、切除化脓阑尾的病人该有的样子。
清晨那条突破一万一千步的微信运动记录,像一根扎进眼里的细刺,在这一刻彻底扎透了真相。
她根本没有躺在推车上疼得打滚,而是靠着这双泥鞋,从后半夜一直走到破晓,跑遍了附近能敲开门的亲友邻里,又一路小跑赶到市二医院抢占那台急危救命的机位。
窗口内的大理石台面上,陆承志的货车夹克被冷汗浸透,黑蓝相间的布料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肩胛骨。
“陆承志家属是吧?”
玻璃窗内传出收费员疲惫而机械的嗓音,伴随着针式打印机刺耳的滋滋声,“微信提现转存的七千六百块已经刷进急诊重症账户了,算作连续血液净化的首期押金。
“但院外代购的那支高危降钾特药不入医保系统,还得交四百块现金,赵主任那边等着立刻推注,你们赶紧送上去!”
陆承志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四张平整百元钞票,连同那张湿漉漉的急救凭证一起抓回掌心。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皮鞋踏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陆承志转过身,通红泛着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单据,脚下慌乱地往前迈步,迎面直接撞在了我的肩头上。
我看到陆承志手里捏着的那张连续血液净化急救缴费单上,患者姓名栏印着的不是苏佩兰,而是那个二十年前狠心将我抛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