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身子底下真有东西扎我,姐,我浑身都疼……”
林佩佩缩在床角抖成一团,怀里死死搂着婴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妈梁春华把搪瓷盆摔得震天响,指着床头尖声怒骂:“八斤新棉花手工缝的大红碎花褥子,就你皮肉金贵成天挑刺,我看你就是作践人!”
满屋子浓重的药味里,我再也按捺不住,抄起桌上的剪刀一把拽过床底那床厚重的棉褥,对准边缝狠狠绞开一道豁口。
布帛碎裂的闷响中,我攥住开口向两边死命一扯,泛黄的厚棉絮翻卷开来。
指尖猝然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看清深层棉花里埋着的东西那一秒,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喘过气来。
第01章
防盗门猛地砸在墙皮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刚踩进玄关,一只搪瓷盆就从主卧飞出来,贴着我的鞋尖滑到客厅中央,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盆底撞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天天嚎,夜夜嚎!
“生个闺女跟立了多大功似的!”
我妈梁春华尖刻的嗓门隔着门帘砸过来,带着多年纺织厂车间里练出来的大嗓门,“哪家媳妇坐月子不受点罪?
就你皮肉金贵,连床棉褥子都嫌扎!
“嫌扎你睡地板上去!”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和审计底稿放在鞋柜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是弟媳林佩佩剖宫产后的第二十一天。
自打孩子生下来,这间我出首付买下的安置房里就没消停过。
林佩佩是外省人,远嫁过来无亲无故,性子原本绵软,可出了产房后整个人神经绷得极紧,整天关在屋里哭,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身子底下的被褥扎人,像是有刺在往肉里钻。
我快步走到主卧门口,挑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屋里没开大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恶露腥气与药味。
林佩佩缩在床角,披头散发,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她怀里紧紧搂着襁褓里的婴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身上的旧棉毛衫被冷汗浸透,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我妈站在床沿,双手叉腰,两只眼睛瞪得滚圆:“你哭给谁看?
成杰一天到晚在汽修厂累死累活,回来还要伺候你!
“这大红碎花棉褥子是我当年亲手弹的八斤新棉花,成杰娶你时才拆出来铺上,里面干干净净连根线头都没有,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容嬷嬷的针窝子?”
“妈,别吵了,孩子刚睡着。”
我走上前,伸手拉住我妈冰凉又干瘪的胳膊,“佩佩刚剖完二十天,刀口还没长好,情绪不稳定是常有的事,您少说两句。”
![]()
我妈甩开我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佩佩骂道:“大姑娘,你别拉偏架!
她那是情绪不好吗?
她那是成心作践人!
成杰给她端汤她嫌烫,换衣服她嫌动了她,今天一早又嚷嚷褥子扎肉,非让我把铺盖全扔了!
“那都是好棉花,凭什么扔!”
我妈骂得吐沫星子横飞,可我拉她胳膊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她的手腕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姐……
“姐……”
床角的林佩佩忽然发出微弱的呜咽,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颤巍巍伸出来,抓住了我的大衣下摆。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暗红血印,手背上青筋暴起,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大衣扯裂。
“姐,真的扎……
“我没撒谎,真的扎啊……”
林佩佩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后背疼,像一排排小针在往骨头缝里扎,一动就疼,火烧一样……
“我快疯了……”
“装!
“接着装!”
我妈抓起旁边的一叠尿布甩在床尾,扭头就往外走,“有本事你就别躺!
“成杰,进来管管你媳妇,我管不了了!”
门外传来一阵迟缓沉闷的脚步声。
我弟弟苏成杰端着一个白瓷大碗走进来。
他穿着汽修厂的沾油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脸上是一贯木讷老实的模样。
“妈,您消消气,佩佩她是产后虚弱,脑子犯迷糊。”
苏成杰低声劝着,快步走到床边,把手里的瓷碗递向林佩佩,“佩佩,先把这碗温水喝了。
“医生开的安神冲剂,喝了睡一觉,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我垂眸扫了一眼那个碗。
水是温热的,颜色微微发黄,泛着一层极淡的白沫,气味微苦,像是某种草药或冲剂溶在里面。
林佩佩看见那碗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往后猛缩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惊动,闭着眼瘪了瘪嘴。
“我不喝……
成杰,我不喝这个,喝完头晕……
“你帮我把褥子换了,求求你,换了这张红褥子……”
“佩佩,听话。”
苏成杰的声音极轻极柔,眼神却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咱妈弹的褥子软和,怎么会扎人呢?
“你是伤口疼带的神经敏感,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强迫地将碗沿凑到林佩佩发干起皮的唇边。
林佩佩像是怕极了他,身子抖如落叶,被迫抿了两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别扭又压抑的一幕,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难言的燥意。
我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苏成杰的碗:“成杰,她既然不想喝就别硬灌。
“你先把孩子抱去隔壁,我来看看佩佩的伤口。”
苏成杰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极沉,像是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污油,但仅仅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窝囊顺从的表情:“好,姐,麻烦你了,佩佩这阵子真是辛苦你操心。”
他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端着剩下的半碗水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佩佩。
我坐到床沿,反手将虚掩的房门关严,伸手揽住了林佩佩单薄得发抖的肩膀。
隔着单薄的纯棉睡衣,我掌心下的骨头硌得生疼,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骨架。
“佩佩,别怕,成杰出去了,妈也在外头,你跟姐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压低声音,伸手去解她月子服后背的布扣。
林佩佩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任由我把她身上的衣服一点点往上推。
当月子服彻底掀开、暴露出她整片后背的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原本白净细嫩的背部皮肤上,没有想象中的产后湿疹,更没有过敏红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肉眼可见的细小红点。
那红点极其细微,像用最细的缝衣针硬生生扎透了皮肉留下的孔眼,周围泛着暗沉的紫红色淤血,有些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些还在渗着极淡的血水,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姐……
“我没骗人,是真的扎……”
林佩佩伏在枕头上呜咽,哭得肩膀剧烈抽搐,“每天只要一躺平,身下就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刺在往里钻。
我跟妈说,妈骂我矫情挑事;我跟成杰说,成杰就逼我喝那碗发苦的水……
“姐,这屋里有鬼,我快被他们逼死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骤然失控,猛地伸手按向林佩佩身下那床厚实的大红碎花棉褥子。
褥面是新弹的棉花,手感蓬松柔软,可当我五指用力深压、顺着棉絮深处寸寸摸索时,掌心猛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尖锐刺痛,仿佛有什么冰冷森然的硬物,正死死埋在棉胎的最底层。
正当我变了脸色想要掀开褥子看个究竟时,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撞开。
我妈梁春华阴沉着脸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套崭新的素色床单,三角眼里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一把将我狠狠推开,铁青着脸伸手就去撕扯林佩佩身下的被褥,甚至反手将临街的窗户插销死死扣死。
“起开!
“少在这疑神疑鬼挑拨离间!”
梁春华扯下沾着血星的旧床单,恶狠狠地团成一团塞进黑塑料袋里,可就在那一瞬间,换下来的被罩内侧边缘处,一行用黑色油性笔写下的诡异日期,赫然撞进了我的眼帘。
第02章
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被罩褪色的窄边。
布料翻卷处,清清楚楚写着两行用粗头黑油笔记下的字迹:“11.12-03”、“11.19-04”。
那笔锋干瘪发涩,是我妈梁春华惯用的一手歪歪扭扭的硬笔字,墨迹已经深深洇进了棉织纤维里,边沿晕开淡淡的毛刺。
作为从业多年的主管会计,我对数字和编码向来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两串字符绝不是随手涂鸦,斜杠前是月和日,破折号后的两位数字,分明是某种批次标记。
“妈,你在被罩里面写日子和编号干什么?”
我指尖捏紧那层硬邦邦的粗棉布料,心跳骤然漏了半拍,目光直直逼视着她。
梁春华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烫到了一样。
紧接着,她整张枯瘦蜡黄的脸由青转白,浑浊的三角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张。
可那慌张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暴躁狂怒的尖厉。
“要你管!
我年纪大了记性差,记着哪天换的洗的,不行吗?
她尖叫着,嗓门高亢得近乎破音。
那双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像铁钳一样狠狠掰开我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把我的皮肉抠出血印。
我吃痛松手,她便一把将被罩死死塞回脚边的黑塑料袋,动作粗鲁急躁,随后十指翻飞打了个死结,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牢牢将塑料袋抱在怀里。
林佩佩缩在靠墙的床头,身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单薄病号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剖宫产才过去二十一天,她虚弱得连坐直都费劲,后背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看着我妈,眼眶通红,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干裂嘴唇,眼底除了委屈,更翻涌着一股近乎窒息的巨大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屋里的临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两扇窗框接缝处的铁插销都被人拉死,上面还卡着一截硬木楔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密闭空间里发酵出的霉腥味。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走过去伸手想拔掉木楔,推开一条缝透透气。
梁春华却一步从侧面冲上来,坚硬的胳膊肘像一柄钝刀狠狠顶在我的胸口,厉声喝道:“你疯了?
生冷风吹进来,坐月子见风是要落下一辈子偏头疼的!
你安的什么心?
想害死她还是害死我孙女?
“手贱什么!”
“妈,屋里这味道根本不对劲,佩佩身上全是被扎出来的红疹子和血点,空气不流通,她伤口怎么愈合?”
我胸口被顶得生疼,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她那是天生的下贱胚子装富贵,矫情!”
梁春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险些喷到床尾摇篮里的婴儿襁褓上,“金枝玉叶生在瓦罐里,成天喊这儿扎那儿疼,分明就是闲的没事找茬折腾人!
“我就该让她光身子睡在水泥地上!”
她嘴里骂得恶毒绝情,毫无半点长辈的体面,可转过身去铺新床单时,整个人却绷得像一块随时会断裂的铁板。
她动作粗暴地将新床单严严实实压在大红碎花棉褥子上方,两只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在抚平床单边缘时,不可抑制地剧烈哆嗦着。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
门帘被挑开,苏成杰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水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套着汽修店那件沾满黑机油和铁锈味的工作服,身形微驼,脸上挂着一贯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苦笑。
“妈,姐好不容易抽空从市区回来一趟,你少说两句。”
苏成杰走到床边,低眉顺眼地劝解着,声音绵软柔和,“佩佩生孩子遭了大罪,刀口长得慢,难免心里委屈闹情绪。”
说着,他极为体贴地坐在床沿,伸出宽厚的手臂揽住林佩佩发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那碗略显浑浊的温水递到她嘴边:“佩佩,听话,把这水趁热喝了。
这是我特意托老中医开的安神压惊方子。
“喝下去,身下这被窝就不觉着扎了,闭上眼踏踏实实睡一觉就好。”
林佩佩在被他揽住肩膀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磕在木质床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瞳孔骤缩,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攥紧了领口,下巴紧紧抵在锁骨间,任凭苏成杰怎么哄劝,连一丝缝隙都不肯张开。
苏成杰的手掌看似温柔地抚摸着林佩佩的脖颈后侧,可我站在侧方,分明看见他隐藏在妻子长发下的拇指指关节猛然发力,死死顶在林佩佩的下颌骨凹陷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巴强行扳正。
![]()
林佩佩疼得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呜咽。
就在碗沿即将强行贴上林佩佩唇瓣的瞬间,苏成杰眼角的余光蓦地扫到了梁春华脚边的黑塑料袋。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神在半秒钟之内从极其隐蔽的阴冷转为惊疑,端着瓷碗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浑浊的波纹。
他随即松开手,陪着笑脸站起身,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妈,这换下来的脏床单放着我来洗吧。
你这几天腰椎间盘老毛病又犯了,别累着。
“店里反正有大功率洗衣机,带过去甩干快。”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往前跨出半步,探身伸手就要去拎那个被系了死结的黑塑料袋。
“滚一边去!”
原本正低头整理被角的梁春华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疯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维持基本的体面,一脚将那个塑料袋狠狠踢向自己的身后,随即扬起巴掌指着苏成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那双脏手成天在车底下摸烂铁、蹭机油,满手都是致癌的机油味,别碰我的东西!
成天就知道在汽修店里磨洋工鬼混,一个月挣那几个子儿连奶粉钱都不够!
家里连片尿布你都洗不干净,你还有脸洗床单?
滚出去看火!
“灶上还炖着下奶的猪蹄汤,糊了老娘揭了你的皮!”
唾沫星子喷了苏成杰一脸。
苏成杰被骂得满脸通红,尴尬地僵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两下。
但他没有还嘴,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恼怒,只是讪讪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老老实实地低头退了两步:“行,妈你别生气,我这就去看火。”
临跨出房门前,他转过头,目光在林佩佩苍白的脸上停滞了一秒,温声叮嘱道:“佩佩,水凉了药效就差了,听大姐和妈的话,赶紧喝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老实敦厚的背影。
可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蹿,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炸立了起来。
我是家里的老大,从小看着我妈和这个弟弟相依为命。
梁春华这辈子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她所有的偏心和溺爱全都倾注在苏成杰身上。
五年前家里买安置房,苏成杰少掏了一分钱,我妈都能追着我补贴;平日里苏成杰手指划破一点皮,我妈都要心疼得抹半天眼泪。
她何曾当着外人的面,因为一件洗衣服的琐事,对着这个宝贝儿子动过脚?
甚至骂出“揭了你的皮”这种恶毒咒骂?
更反常的是,那套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即便上面真沾染了产妇的恶露或污渍,洗洗晒干便是,为何非要神神秘秘地装在不透光的黑色垃圾袋里?
被罩内侧边缘那些带着编号的日期,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看什么看?
你在市里那大会计事务所不用上班啊?
“成天闲着没事往这屋钻什么钻!”
梁春华根本不给我思考的喘息空间,她一把将地上的黑塑料袋死死搂在怀中,甚至用身子挡住了床头柜上的药碗,连一眼都没看床上瑟瑟发抖的林佩佩,低着头快步冲出了主卧。
“妈!
“你等等!”
我心头的迷雾几乎凝成了实质,直觉告诉我,这个看似普通的农转非安置房小家里,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危险甚至致命的异变。
我顾不上安慰床上无声啜泣的林佩佩,快步跟着追了出去。
穿过光线昏暗的客厅,防盗铁门大敞着。
梁春华怀抱沉甸甸的黑塑料袋,脚步踉跄而急促地沿着阴暗的楼道往下走。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狭窄潮湿,空气中充斥着冬日湿冷的穿堂风,吹得人脊背发毛。
“妈!”
我刚追到二楼拐角想要拉住她,楼梯转角处突然迎面走上来一个人。
是住在一楼的老邻居周海峰。
周海峰今年刚从市里的机械厂退休,凭借着在老家属院几十年的好人缘,被聘去辖区社区调解中心发挥余热。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老干部夹克,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公文包,脚上的老式平底布鞋边缘沾着斑驳的泥点,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拆迁纠纷现场赶回来。
急匆匆下楼的梁春华冷不防撞见周海峰,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下楼的脚步猛地顿住。
狭窄阴暗的楼梯拐角处,光线幽微。
梁春华与周海峰的视线在空中飞快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半句邻里间的熟络寒暄,也没有一声平时的招呼。
周海峰面色凝重如铁,眉头拧成了一个深锁的川字,只是极其缓慢、极轻微地对着梁春华点了点头。
梁春华咬紧了牙关,干瘪的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她同样没吭声,只是死死抱紧怀里装有床单的黑塑料袋,侧过身子,低着头贴着斑驳掉灰的墙皮,咚咚咚地下了楼,身影转眼消失在楼道门洞外灰蒙蒙的冬日寒风中。
我放慢脚步,站在楼梯台阶上方,心中满是疑窦。
老周在调解中心向来是个热心肠的开朗性子,平日里在院子里遇见街坊邻居,隔着老远就要大声打招呼,怎么今日和我妈碰面,气氛反常得如同接头的密谋者?
我正想开口,周海峰已经迈着沉稳的步子,两三步踏上了台阶,停在了我面前。
“晓雨回来了。”
周海峰停下脚步,压低了嗓门,眼神警惕地越过我的头顶,往三楼我们家虚掩着的防盗门方向飞快扫了一眼。
“老周,我妈她……”
我刚吐出半句话,周海峰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魁梧的身躯半侧过来,精准地用宽厚的背影挡住了三楼防盗门猫眼可能窥探的所有视线。
紧接着,他那只枯瘦冰凉、满是老茧的手极快地探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我的羽绒服侧边口袋。
一个硬物落入了我的口袋深处。
“别声张,回屋自己看。”
周海峰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动,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短促,顺着穿堂风灌进我的耳廓,“盯紧你弟苏成杰。
“今晚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你妈或者任何人,把林佩佩身下那床大红碎花棉褥子弄出这个门!”
说完这句话,周海峰没有任何停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踩着沉重的脚步声快步下了楼,厚重的防盗门在楼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关合巨响。
楼道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楼道窗户缝隙灌进来的冷风在呜咽作响。
我僵直在原地,背后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右手探进羽绒服口袋,指尖立刻触碰到了一张被反复对折、质地极硬的长条形厚纸片。
我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楼道墙壁,警惕地望了一眼三楼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借着昏暗微弱的天光,将那张纸片悄然展开了一角。
那是一张盖有辖区社区调解中心大红公章的内部《物证委托送检辅助登记单》。
而在登记单最下方的备忘栏里,赫然压着一行周海峰用黑色碳素笔写下的沉重小字:
“样本来源:苏家主卧床单粉末残留。
初步定性:高纯度接触性致痒结晶伴镇静致幻剂成分。
“受害人处于极度危险中,切勿惊动投毒者。”
![]()
第03章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登记单,指尖被纸页边缘割得生疼。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致痒结晶、镇静致幻……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狂跳。
我迅速将纸片塞回羽绒服最深处的暗袋,快步走下楼梯。
刚出单元门,迎面碰上几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的老邻居。
住在对门二楼的王婶见我神色匆匆,拉长了嗓门喊住我:“晓雨啊,你可算回来了!
“快劝劝你妈吧,这半年她跟着魔似的,隔三差五就往调解室和银行跑,听说连你爸留下的老底子都取空了,回回都背着个死沉的包,鬼鬼祟祟的!”
“王婶,我妈去调解室干什么?”
我停住脚,心脏紧紧揪成一团。
“谁知道啊!
前天我还看见她跟老周在调解室后门拉拉扯扯,神情慌得跟丢了魂一样。
“家里成杰那么老实本分的孩子,天天在汽修厂累死累活,她倒好,成天疑神疑鬼,我看佩佩那月子坐不好,全是你妈给闹腾的!”
邻居们的议论七嘴八舌,像密密麻麻的飞虫往我耳朵里钻。
我敷衍了两句,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我妈梁春华性子尖酸要面子,一辈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重,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她绝不可能频繁往调解室那种丢人现眼的地方钻,更不可能把老底全提出来。
傍晚时分,天色灰败得像一块脏抹布。
我推开家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呛人的艾草苦味。
林佩佩蜷缩在次卧小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连婴儿微弱的啼哭声都引不起她半分反应。
而主卧的大床上,那床大红碎花棉褥子依旧铺得整整齐齐。
我换下鞋,放轻脚步摸进主卧。
伸手按住棉褥的那一刻,指腹下那股凹凸不平的硬感格外清晰,就像棉絮底层埋着无数细小的碎骨。
我心跳如擂鼓,顺着床沿弯下腰,伸手去摸褥子底下的封口缝线。
“姐,你干什么呢?”
一道阴冷的声音冷不丁从门框处炸开。
苏成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套着汽修厂那件沾满机油的灰工装,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
他平时那张老实憨厚的圆脸此刻紧绷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我的手上。
“这褥子太潮了,佩佩身子虚,我打算拆开给她在阳台晒晒。”
我强压着狂跳的心口,语气尽量放平。
“不用你瞎操心!”
苏成杰猛地跨上前来,一把推开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整床大红碎花棉褥子卷成一团,死死抱在怀里,“妈说了,这褥子见不得风,今晚我拿去汽修厂的烘干房弄!”
他动作极快,甚至有些癫狂。
就在他夺过褥子的瞬间,外衣口袋里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伴随着催命般的静音微颤。
苏成杰看都没看,反手就掐断了通话,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暴躁与阴鸷。
“成杰,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一把拽住褥子的一角,厉声质问。
“我都说了是烘干!”
苏成杰猛然发力向后狠狠一扯。
刺啦一声脆响,老旧的褥面被硬生生扯裂,露出里层泛黄的棉胎。
拉扯之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棉絮深处某个尖锐冰冷的硬物瞬间划破了外层布料,笔直地崩了出来,擦着我的手背飞了出去。
第04章
崩落在地砖上的东西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我低头看去,手背上已被划出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而躺在地板缝隙里的,赫然是一截泛着暗褐色污迹的微型工业针头,针尖齐根断裂,边缘满是粗糙的锈斑。
“你还要拿去烘干?”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把拽紧撕裂的褥面不放,“这褥子里到底塞了什么!”
“姐!
“你别多管闲事!”
苏成杰脸上的木讷老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目赤红,咬牙猛地向后硬夺。
我没有松手,顺势借力撞向玄关鞋柜,反手从杂物盒里抽出一把平日拆快递的锋利大剪刀。
刺耳的布料撕裂声瞬间炸响,我顺着那道裂口狠狠剪了下去,两手发力,当着苏成杰的面,发狠将那床大红碎花棉褥子的厚重外皮彻底撕成两半!
撕开泛黄结块的深层棉絮那一刻,我看到厚重棉胎的夹层中,竟密密麻麻用极细的透明尼龙线横纵交错,穿扎着几十根浸过盐水后锈蚀断头的钢针,针尖全部斜斜朝上直顶褥面。